斩夜 by 顾青衣(一)(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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斩夜 by 顾青衣(一)(3)
·卫飞卿颔一颔首··“你为何使刀”段须眉道,“你方才所使的分明是剑法·”·他只在仓促间看了半眼卫飞卿如何劈开炮车。
他与梅莱禾交手也不过数十招事··但他已看出卫飞卿避开炮车的那一刀正是由梅莱禾的梅园小剑转化而来··梅莱禾是个不世出的高手,梅园小剑也是精妙绝伦的剑法。
梅园小剑之所以敌不过断水刀法,那是因世间原就还没有一种功法能够敌得过断水刀··卫飞卿从小拜这样的高手为师,修习着绝妙的剑法,但他却拔出了一把刀··段须眉想不通。
卫飞卿道:“因为刀直啊·”·段须眉一怔··卫飞卿微微笑道:“我自幼听万先生讲你爹爹武圣段芳踪的故事,那人一把直刀,斩得天下英雄无还手之力。
他的断水刀法,看似有万般变化,实则也脱不开一个直字,我私下猜测,或许正因那其中执拗的不肯弯折的直,断水刀这才能无敌于天下宝剑虽利,我却从小就单单稀罕上了一把直刀呢。”
他看着段须眉的目中忽然出现几分狡黠神色,“是以我很喜欢段兄的爹,也很是喜欢段兄啊·”·段须眉面无表情看着他··卫飞卿与他对视片刻,扑哧笑出声来:“段兄你这个人,看似无趣,实则有趣得很呐。”
段须眉懒得理他,干脆问道:“怎么过去”现下他们已然知道这农田中都有些甚了,自不可能一步步走过去··“不是段兄说的么,踏平了过去啊。”
卫飞卿笑道,“双刀一剑,难道破不开几亩良田只是可惜了这些尚未收成的粮食,徐攸人自个儿不爱惜,可怜他那些辛苦种田的家里人。”
明明稍后要毁坏粮食的是他,他怪人家主人家倒理直气壮得很··段须眉拔出破障刀,淡淡道:“那就让你见识何谓直刀·”他举刀过头顶。
看他动作,梅莱禾心中一动,低声道:“辟地式·”·段须眉斩下··这一刀果然很直··三人所站位置距离山庄正门大约有十丈远··破障刀笔直辟开一条大道,劈碎十丈以内、大道两侧所有物事,漫天的泥土碎成飞灰,漫天的稻草碎成草灰,漫天的铁器与木器碎成屑。
十丈之内,再无障碍··任你机关如何精巧,暗器如何毒辣,他只凭一刀碎之··他想飞过就飞过,他说踏平就踏平··卫飞卿又看得呆了··从自然法则中悟出的断水刀竟也有此等霸道的招式。
而这份磅礴又直接的霸道,一时令他心驰神往··梅莱禾望着段须眉的神情却更为复杂,似欣慰又似忧虑,心中不知是何等滋味想道,那两个人的儿子,在这天下间果然便是独一无二。
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机关既毁,三人再无顾虑,直直朝山庄大门行过去,卫飞卿边走边叹道:“所谓高手,大抵就是这等视实力以外一切布防如无物的气势,徐家溺于机栝,轻看了武学之真谛啊。”
是以三年前徐离才会那般轻易死在段须眉手中··他这话亦是真心实意称赞段须眉武学造诣··他一直以为,他见过的高手即便不是武林的全部,至少也占武林的一半。
可他见到段须眉的刀后才发现,除了他从未见过动用武学的贺春秋,清心小筑中大概只有梅莱禾与另一个唠叨的老头子能在段须眉刀下走出来··江湖奇人无数,各人各有绝学。
然而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便只剩碾压二字··三人在这碾压中行到山庄门口,卫飞卿礼貌叩了叩门环,无人应门,门却自动打开了··印入三人眼帘的是一座精致的庭院,亭台,长廊,假山,荷塘,塘中尚有几株青莲,映着廊中灯笼,十分昏暗,却也愈发幽静美丽。
还是无人··三人在外闹了个天翻地覆,此间中人倒像既没长眼睛,也没生耳朵,全无问津··这时分倒似所有人都已睡死了··但三人当然知道,今夜绝无一人得以安枕。
“你预备如何做”卫飞卿向段须眉笑道,“再来一刀劈开这山庄将所有人都唤醒”·你永远无法用温柔的言语去唤醒装睡之人,那就只好用刀,用剑,用暴力。
段须眉面无表情道:“我预备一刀一刀将这山庄中的所有都捣个稀巴烂,让徐家的机关术从此绝迹·”·卫飞卿诧异挑眉:“何至如此”·段须眉忽然笑了笑:“我生平最恨之事,就是遭人胁迫。”
他笑起来的模样总是令人眼前一亮,也因此那笑意之中的不耐与凶戾更加无处遁形··卫飞卿正有些无可奈何,梅莱禾却道:“等一等。”
话声中他上前两步,深吸一气朗声道,“清心小筑梅莱禾受登楼谢郁谢堂主所托,押解关雎之人回登楼,还请徐庄主行个方便·”·他在段须眉拔刀之前,先行选用了最稳妥也可能最不伤人的法子。
他声音清清楚楚传入偌大山庄的每一处··梅莱禾这名字虽无甚人知晓,清心小筑姓梅的护院却名满天下,他统领一干高手护卫了贺春秋二十年身家- xing -命,天下无人敢冒充,也无人敢不将他当回事。
但卫飞卿却暗暗叹了口气,他没想到梅莱禾会这样做·适才他说那番话,不过是宽梅莱禾的心而已·毕竟以谢郁为人中正,下山之后伤势再重恐怕也第一时间来到此地寻人,徐攸人既未将人交出来,此时几人再说替谢郁来拿人,恐怕半分不得徐攸人信任了。
果然等了半晌也无人应声··段须眉愈发不耐,正要往前走,忽觉亮光乍现··三人齐齐抬头,却见适才还黑暗的地方转眼之间亮光大作,竟将那处一切都看得清楚。
那却是山庄之中最高的一座楼,此时小楼门窗大开,里间样貌清晰印在几人眼前:最高层的横梁之中搭了一根绳索,绳索上缚着一个姑娘,脸色灰白,却不掩花容月貌·再看得仔细一些,却瞧见姑娘双眼紧闭,浑身僵硬,显是被制住了浑身- xue -道,而她原本纤细的腰身上另绑了一圈物事,想是火药无疑。
卫飞卿不由苦笑,全没料到几日前自己才堪堪经历一次的惨状今日又在一个貌美的姑娘身上重现·当日自己最终逃过一劫,却不知今日这姑娘还有没有这等好运了。
梅莱禾却见到那姑娘脸孔时整个人便如遭雷击,呆愣在原地·待反应过来她此时处境,已是浑身颤抖,目中杀意乍现··这姑娘自然就是梅一诺··小楼灯光亮起之时,一道声音- yin -测测传入三人耳中:“这女子身上火药该如何点燃关山月,你大可仗着本领高强将这一座庭院夷为平地,试试能不能救她- xing -命。
又或者你想要她活命,现在就在自己身上捅两个窟窿·”·握住段须眉握着刀柄的手,卫飞卿朗声道:“在下只当徐庄主欲以机关之术再与关山月拼个高低,却原来徐离山庄丢了名声不算,竟也丢掉了气节么庄主这是要用一个无辜少女的- xing -命胁迫关山月么”·那声音怒道:“你懂什么只要关山月一死,我父亲大仇自然得报,我徐家声望自然无人再敢说三道四至于无辜关雎之人杀人无数,他们即便死上千百次也不足惜”·声音的主人果然就是徐攸人。
被卫飞卿握着的段须眉的那只手忽然松开,破障刀掉落,又被他反手- cao -起,凌空劈出一刀··刀意没有波及庭院中的任意物事,哪怕连一片落叶也未曾扫到,只是斩向东南方不知名之处,下刻便听得一阵彷如房屋垮塌之声。
东南方,正是那声音传来的方向··于是那声音便也随即消失了··挣开被卫飞卿握住的右手,段须眉淡淡道:“吵死了·”·……真是艺高人任- xing -啊。
卫飞卿叹道:“你那将山庄捣个稀巴烂的法子怕是不能用了·我没料错的话,院中某处能够发- she -火箭的机关应是正对着梅姑娘,若叫咱们擅自触动,恐怕顷刻就要发动引燃梅姑娘身上火药。”
“可以用·”沉默片刻,段须眉道,“我毁了此处,火箭发- she -的瞬间你用暗器将其销毁,再去救小梅下来·”·“不行”梅莱禾截口道,“这太过冒险梅……她身上布满了火药,但凡触到火星,必然再救不及”·段须眉冷冷看他:“你有更好的办法”·梅莱禾咬了咬牙,下刻身影忽的便从两人身边消失了。
通往后院唯一通道便是庭院荷塘之上的回廊·以梅莱禾轻功,他自也能借力凌空越过去,只是……·卫飞卿急急叫道:“师父不可”·却已晚了。
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庭院上方蓦地爆发出一阵刺耳的撕拉之声·于此同时卫飞卿点燃一个火折子扔向半空,一瞬间亮光使段卫二人看得清楚,空中竟牵了不少暗色丝线,并不密集,却也绝不会任由一个大活人就此通过·卫飞卿心下大悔,那徐攸人费尽心机引段须眉前来,又怎会轻易发声暴露自己行迹恐怕适才那毫无阻碍的一刀亦不过是他设计要使得几人放松警惕,情急下直直前去擒拿他。
三年前段须眉那一出凌空飞过,只怕令徐攸人恨得寝不安枕·撕拉声过后,二人蓦地发现他们原是入了一张网··入网口自是大门··此时梅莱禾那一跃牵一发而动全身,这张网一瞬间便展露出狰狞的全貌——·塘中青莲齐齐从水中跃出,牵连出万千藕丝,不——钢丝·回廊与亭台中灯笼轻轻抖动后齐齐炸开,炸得半空之中万千钢丝泛起雪厉凶光,炸得网中三人避无可避。
假山上石块脱落,脱落后露出黑黝黝的一堆炮口,炮口燃起即将发- she -的青烟··回廊之上万箭齐发·这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这一切都发生在同一瞬间·那个瞬间梅莱禾猝不及防下浑身衣衫被钢丝割裂,下落中抽出梅园小剑舞得密不透风,打断回廊发出的暗箭,却即将避不开脚下爆炸的一盏灯笼。
爆炸之时梅莱禾剑尖一点猛然再往上冲去·梅园小剑割得断乱箭,却未能割断无处不在的钢丝,上冲过程中梅莱禾眼见就要与万千钢丝擦肩、擦身、擦过浑身每一处血肉。
却听他厉啸一声,整个人忽然充满了一种强大至极的气,他的身体忽然变得无比坚硬,就那样以血肉之躯硬生生与四面八方钢丝碰面··那个瞬间段须眉持刀冲上了回廊。
他身法快得不可思议··他在一瞬间将尚未爆炸开来的灯笼十之八九送上了回廊,下刻巨大的爆破与乱箭发- she -的声音交织在一处,冲向上空··他也在那一瞬付出浑身血肉被钢丝绞得生生露出白骨的代价。
那个瞬间卫飞卿拔刀冲向了假山··他的其义自见在这一刻展示了何谓妙至巅毫··他身体像一条游鱼一样软,一样滑,轻灵得不可思议··他避开了大把钢丝的绞杀,用身体勒着少数几根钢丝硬闯到了假山之前,这事他先前堪堪做过一次,他再次举起了刀。
·他眼前浮现段须眉适才那一记直刀··霸道的,磅礴的,笔直的,一刀··卫飞卿横刀,挥刀··一刀斩断了一座山··一刀粉碎了数十钢炮。
第24章 大好头颅,一刀斩之(下)·然后他听见了空气中某种机栝的响声··卫飞卿将几枚铜钱抛向空中,适才被段须眉以灯笼混着乱箭强行炸开钢丝、炸出通道的空中。
卫飞卿踏钱而上··手中刀追上朝着小楼厉啸而去的火箭,一刀斩之·踏上小楼,朝着梅一诺腰间火药,一刀碎之·再斩断横梁绳索,抱着梅一诺踉跄落地,再无法站立。
他牵丝而来,一只脚几乎被钢丝割入了骨头缝里··徐攸人不知何时已来到小楼··卫飞卿没见过徐攸人,但他一眼认出他··徐攸人年纪不大,双眼中却闪着又是兴奋又是狠戾的光。
这人却一眼也不曾看向他与梅一诺··他目光眨也不眨盯着窗外··卫飞卿知道,段须眉正从那处而来··徐攸人面上忽然露出笑容,他伸手拉动了窗边一根细绳。
他站立的地方忽然落空,他整个人笔直朝下坠去··卫飞卿咒骂一声,再次抛出了铜钱,抱着梅一诺破房而出,口中喝道:“段兄停步”·但他的声音哪里快得过段须眉的脚步·段须眉堪堪一脚踏入窗户,整座小楼便陡然炸开了·卫飞卿被余力波及,抱着梅一诺自半空坠落,被堪堪赶来的梅莱禾一把抓住。
此时炸开的一整座小楼都朝着无地可着的段须眉涌去,那其中究竟炸出了多少机关暗器,真是数也数不尽··他这又要如何躲·他没有躲··梅莱禾与卫飞卿清楚看见,爆破与尘埃中段须眉不停往下落的身体在一瞬间泛起了一层黑气,那黑气将他全身包裹,似将他裹成一个刚硬无比的大铁球,竟抵御了一瞬间所有落在他身上之物。
刀刺不穿,针刺不入,箭戳不穿,就连火药也失去了原本的威力·那团黑气只出现片刻便消失了,却已经足够了··恢复原身的段须眉落地,从下往上挥刀。
一刀挥开砸向他身上的万千杂物,杂物里的万千凶器··一刀掀开一座楼··楼下的徐攸人呆呆看着··段须眉浑身是血,浑身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仿若修罗厉鬼。
但他却不是鬼,他还活着,不但活着,还活得一身气势正盛,盛得仿佛今晚不杀尽他徐离山庄所有人便不肯罢休··但徐攸人这时却想不到这些··他只想到他又败了。
三年前那晚在他在书房之中向父亲请教机关之术,眼睁睁看着这杀星破门而入,轻轻松松摘掉父亲的头颅,从头到尾连眼神也未赏他一个··他试图救父亲,力量却如蜉蝣撼树。
他试图以家中机关之术阻他一阻,却未能让他脚步多停留一时片刻··那个夜晚从此成为他无时不刻的噩梦,每每叫他恨得食不下咽,寝不安枕·但他未曾细究过,令他愤恨难当的究竟是他取了父亲- xing -命,又或者他令亲眼见到他从小到大引以为傲的机关之术跌入泥泞,在强大武力面前竟毫无用武之地。
他从不在意武技,却被当年那夜色中轻飘飘飞进来的一刀吓破了神魂,愈是害怕,愈是羞耻,愈是羞耻,愈是憎恨··徐离去世,他机关之术尚未大成,徐离山庄名声一落千丈。
然而他不在乎,一心只投入到“用机关杀死关山月”这一件事中·他深信只要杀死那个带给他无尽噩梦的人,他自能为徐离山庄正名··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他准备了整整三年,自信这庄中一切即便鬼神来此也要遭困死。
在这个时候,恰逢谢郁登门为他送上一份大礼··这很好,好得很··他甚至不无恶意想道,那个让谢郁头疼无比四处奔波之人稍后就要死在自家机关之下了,不知眼前这天之骄子届时知道会作何感想·他手书八字,请君入瓮。
他信心十足··然而呢·然而他的大仇人此时却依然好好活着,依然只用了一刀便斩断他的所有希望,只要他想,也可如当年斩杀他父亲那般只用一刀便斩下他的头颅。
那该死的刀·他明明下定决心要他血债血偿他明明下定决心要他尝到被万千机关暗器穿身而过的滋味·但他不但没能为父亲报仇,甚至父亲与自己自信的一切再次被他毫不在意踩烂在脚下。
徐攸人放声大哭··哭得肝肠似乎都要寸寸断裂··卫飞卿目光却只紧紧盯着杀意正盛的段须眉··他这个样子,他真怕他下一刻就要血洗全庄··他这个样子,只怕梅莱禾与他师徒联手也拦不住。
虽说徐攸人一番处心积虑害得他三人重伤,然而究其因果,卫飞卿认为段须眉即便要杀死徐攸人,在他动手之前也该给徐攸人一个说法··出乎他意料的,段须眉竟收敛了一身气势。
更出乎他意料的,段须眉竟开了口··“徐离昔年对玉溪门掌门严舒始乱终弃,三年前严舒找上我,要我将徐离人头摘给她·酬劳不错,再加上我一向憎恶道貌岸然的小人,便来给她摘了。”
徐攸人猛然抬起涕泪纵横的脸,目中恨得几要滴出血:“你这卑鄙小人你已杀了我父亲,还要在他死后污他名节”·“我是卑鄙小人”段须眉玩味笑一笑,目中全是讥讽,“你徐家人素来对武学兴致平平,却醉心机关暗器,可惜既无天赋,亦无建树。
到徐离以前,此处不过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庄子,甚还没有徐离山庄这名头·玉溪门行事效仿昔年长生殿,名声不好,人称魔门,在机关一道上倒真有几分深究与独到之处。
昔年你父亲徐离想方设法勾引了严舒,不但习得玉溪门中机关术,盗走诸多机关图谱与火器暗器,事后更与严舒翻脸无情,一把火烧掉玉溪门剩余留存,更将玉溪门址告知登楼,借登楼之手理直气壮灭了‘多行不义’‘泯灭人- xing -’的玉溪门满门。
只可惜他算盘打得好,严舒却逃过一劫·徐离好大一张脸,将玉溪门几乎整个身家搬进了徐家,还以自己名字为山庄命名,进而驰名江湖,比之咱们这些邪魔外道,可当真别有一番恬不知耻,令人拍案叫绝。
严舒想是看得要作呕了,这才忍不住要取了徐离的人头去祭奠玉溪门满门,只不过她对着徐离此人连亲自落手都提不起劲,这才找上了我·她当日只要徐离,而未开口要你全庄人- xing -命,实则你该感激他。”
·卫飞卿心情实有些微妙··玉溪门灭门这一桩虽比不得关雎,放在当年却也算一桩大案,他自然听说过·实则登楼倒并非自大到动辄就要灭人满门,实是玉溪门当年几乎犯了整个江湖的忌讳。
多年以前长生殿行事不羁,不知曾以杀伤力惊人的毒药、火药这几样取过多少人- xing -命,灭过多少人的满门,当年在九重天宫重压之下亦能成为整个江湖的煞星,令人闻风丧胆,即便消失多年那恶名每每却还叫人咬牙切齿,其高明与恶果可见一斑。
玉溪门中人出入江湖以来,处处模仿昔年长生殿行事,毒辣之处倒还另说,只是“长生殿”三字委实触怒了一众江湖门派·后来登楼寻到玉溪门总坛,这才在众门派难得一致的强硬要求下剿灭整个玉溪门。
后来徐离也确是因为在此事中占了头功这才扬名江湖,进而江湖中人才知有一个徐离山庄··只是细想一想,玉溪门与后来关雎二者灭门之案委实有些异曲同工·二者都曾引起武林公愤,灭门之祸,亦都是引得江湖各大门派群起而攻之。
只是登楼看似毫无差错的行事与立场,这时听在他耳里实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意味··关雎灭门之时登楼宣称其已无漏网之鱼,玉溪门当年灭门登楼说了同样的话。
只是关雎跑脱的是在当时很可能无甚威慑力的段须眉,而依照段须眉所言,玉溪门当年跑脱的却是堂堂的掌门人··即便段须眉当初当真是条“漏网之鱼”,那严舒堂堂掌门,总无可能叫谢殷等人毫无知觉吧·这漂亮话啊……说的时候轻易,却每每在不经意之时就要跳出来打脸了。
卫飞卿无声叹息·只是他虽分神想到此事,大部分精力却仍还放在段须眉身上··段须眉少有这般话多的时候··卫飞卿看着他,想到他上次口若悬河之时,乃是说到东方玉与其私生子之事。
也不知他三年前见到与他同属“漏网之鱼”却同样被登楼一句话抹杀存在的严舒之时,心情又该何等复杂·他当年应承替严舒杀人,当真是严舒开出的条件动人又或者只是物伤其类·想着不由摇了摇头,暗想这人这心- xing -,好的他不喜欢,坏的他也讨厌,然则他到底喜欢什么·段须眉的话竟还未说完,他用明显十分恶意的语声说道:“你当真半分也没察觉那些所谓的机关之术不是你家的你这三年想必恨不能悬梁刺股,日日夜夜扑在那上面罢你就没发现那些笔迹、那些图纸根本不是出自你父亲的手笔你就没怀疑过今日用来对付我这些乱七八糟之物何以会成堆出现在你家里这般比较起来,你甚还比不上你父亲。
徐离想要什么,不惜出卖色相至少知道自己去取·你却一味自欺欺人,胆小如鼠·只可惜你父亲那番作为,也可惜了你这番布置,再将这些偷盗之物当成自己的陶醉其中又如何呢”他凑到徐攸人耳边,一字字轻声道,“我想取徐离的人头,便取他人头。
我想要你的命,也立时能要了你的命·”·他每说一句话,徐攸人面上神色便愈惨淡一分·待到段须眉一段话说完,他已是目眦欲裂,大喝一声,徐攸人整个人朝着段须眉扑过去。
段须眉手指微动,却被卫飞卿一把按住··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抬手当下徐攸人一击,卫飞卿道:“徐庄主,我有一处疑问,望你解答·适才我这梅师傅甫入山庄便自报家门,你应知我二人与段须眉并非同道,为何还起意要将我三人一起灭口”并非一网打尽,而是实实在在的灭口。
徐攸人必然知道他那庭院与小楼之中的种种杀机,但他非但没有半分提点与犹豫,甚激得梅莱禾第一个动上了手··“并非同道”徐攸人惨白着一张脸冷笑道,“一天之前谢郁堪堪从此处离开,已答允那邪派女人任由我处置。
你二人满口谎话,我倒也想问问,正道魁首清心小筑何时与关雎勾结在一起了自甘堕落,当然该杀”·微叹一口气,卫飞卿退后两步去。
这问题他问之前已料得答案了,只是还想亲自确认这人确是对梅莱禾与他起了杀心·万般理由,说到底不过是被扭曲的嫉恨之心已无他念··段须眉抬手··刀光一闪。
徐攸人肢首分离··梅莱禾眉头紧蹙,将憔悴昏迷的梅一诺放在怀中,按压她- xue -位,从头到尾未置一词,在段须眉动手之时竟也未阻拦··四周有挥之不去的粗重的、恐惧的呼吸之声。
也不知有多少人正看着这一幕··或许是全庄之人吧··卫飞卿又叹了口气·这已不知是他今天第几次叹气··他不认为徐离与徐攸人父子值得同情。
当然他也并不认为段须眉有问罪这对父子的权利··好在段须眉也没有这想法,只是伸手拂去刀上血,口中轻声道:“人在江湖,不是杀人,就是被杀,有着这两样觉悟就好。”
玉溪门作恶,最终遇到徐离那小人·徐离机关算尽,最终遇到段须眉那把直刀·徐攸人挖空心思要杀死他们,自该有被杀的准备··但段须眉到底没有真的将一整个山庄捣成稀巴烂。
徐家所谓机关之术,在这对父子以后,想必也不会再兴起了··梅莱禾抱着梅一诺,几人一瘸一拐大摇大摆行出庄去··第25章 日落千山暮(上)·冯城并非繁华之地,但与东门那等小村镇相比,到底不可同日而语。
贺家商行遍布天下,在这冯城中自也有开设商铺,巧的是望岳楼也在此地开设了一间酒楼·按理双方系出同源,但所谓生意场上无父子,贺家商铺与卫飞卿名下的酒楼倒也互不干涉,各赚各的钱。
梅一诺身上- xue -道被制太久,一时半刻醒不过来,三人不敢带她赶路,便连夜来到冯城安置·但不约而同的,梅莱禾与卫飞卿都选择了酒楼落脚·只因梅莱禾深心里目前并不愿让任何人察觉梅一诺存在,而卫飞卿这些天纵然少与外界联络,但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段须眉这名字必然已飘荡在武林角角落落了。
关键时刻,低调行事··不止梅一诺解- xue -麻烦,须得梅莱禾这等内力深厚的高手每日运功替她舒缓经脉,又不敢用力过猛,唯恐令她伤上加伤·他们三人这次都伤得不轻,若不好生调理,同样是个麻烦。
卫飞卿见梅莱禾没日没夜守在梅一诺床前,直是个梅一诺若不醒来他就不吃不睡的架势,加之浑身是伤,又一再损耗内力,数日间仿佛老过去十岁,与过去整日里与他嘻嘻哈哈的哪还能看出是同一人心下不由十分不忍,便请段须眉与他分担着为梅一诺调理经脉。
他倒是想自个儿上,但心知自己内力比之这两人委实有些不够看··不想段须眉竟一口回绝··明明他对梅一诺的担心,半点不亚于梅莱禾。
卫飞卿不知怎的,便想到他当日在徐家那诡异的身现黑光,想来正与他所习内力有关·若说他不想救梅一诺自是无稽,但若是他不能……·明显梅莱禾与他想到一处去,目光好容易从梅一诺身上移开,颇有深意看段须眉一眼,其中隐含忧虑。
这一呆,便是三日··期间卫飞卿除了养伤,便是阅览八方传书,倒也看出些门道来··其一是关山月段须眉囚杀东方世家上百武林高手一案震惊整个武林,如今已登上登楼七杀榜榜首之位。
这“榜首”二则听似风光,实则蕴含了无尽凶险··要知登楼人力再是壮大,终究并非无穷,又如何当真管得来整个江湖甚还有朝廷之事谢殷鉴于此,便在十年前发布了三大榜单,分别为惩凶榜、除恶榜、七杀榜。
听名头可知,名字能进入这三大榜单的,无不是武林中穷凶极恶、人人得而诛之之徒,各人所行恶事由登楼一条条公布出来,确认罪无可恕·三大榜单之中,惩凶榜上榜共计二十人,除恶榜计十五人,七杀榜却只有七人。
但这七杀榜上榜之人却非简单的杀人作恶,往往都是为恶一方、害人无数的大魔头··三大榜单面对整个武林,无论是谁擒获榜上之人,皆可至登楼领取奖赏··当然这其中最诱人的并非奖赏,而是名誉。
连登楼都无能为力须得武林同道襄助之事,若得解决,往往意味着一战成名,更能得到天下第一楼的礼遇与友谊··自然这份荣誉,并不是那么轻易能得到··当年关雎未曾陨落之前,十二生肖皆是惩凶与除恶榜上常客,杀圣池冥更高居七杀榜榜首,然而他们在那榜上呆了三年五载,却依然各自活得风生水起,再时不时杀个把人证明一下自己尚在人间,可叫江湖一干高手恨得牙痒痒,后来亦是由登楼一举铲除。
而近几年被传为天下第一的杀手关山月,他杀的人至少曝于人前的倒算不得多,主要还是被杀者的身份各个耸人听闻·关山月昔年常居除恶榜榜首之位,自打东方家事出,便一跃而成为七杀榜榜首,这蹿升速度可称神速,然而对比他犯下的事——·“毒害众人……老弱妇孺,无一放过……杀人不眨眼……唔,杀人不眨眼这条倒做得数。”
卫飞卿浑身裹得像个粽子,拿着通缉榜单将上面的内容饶有兴味一字字念给坐在另一端的段须眉听,末了笑道,“怎的这发榜之人倒比我这当事之人知晓得还要多,我怎不记得当日宴客厅中有何老弱妇孺”··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段须眉淡淡道:“世事便是如此。”
你若只做了一件好事,即便一百个人口口相传,也绝不会将其传为两件好事·但你若杀了一个人,传到第十人口中,想必已成为杀人如麻的魔头了··他这名副其实的“魔头”,自然比旁的人更懂这道理。
卫飞卿笑睨他一眼··*·其二则是昔年魔门大宗长生殿复出武林这消息业已传遍整个江湖,其为杀手关山月制造东方世家惨案幕后主使,目的明面乃是夺得昔年奇侠贺兰春留下的宝藏,实则为布局杀害登楼与清心小筑大批高手,削弱双方力量,可见其野心昭昭,幸此事目前已为登楼与清心小筑联手阻止。
这件事信息量就有点大了··卫飞卿沉吟片刻道:“登楼果然将关雎从这件事里完全摘除了,只是当日东方家上百人耳闻此事,要堵住他们的嘴想必并不容易,只不知权圣许诺了众人些甚。”
“承认关雎,便是将登楼与谢殷的颜面扔在地上交给人踩,谢殷又怎受得了这个”段须眉讽道,“想必他许诺的,也不过是在最短时间内让关雎再一次绝迹这等言语罢了。”
这倒真有可能·卫飞卿看他道:“你不担心”·段须眉牵了牵嘴角:“关雎总坛,又岂是那般好找”·他既不担心,卫飞卿自没必要替他- cao -这空心,续道:“只是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将长生殿之事传出来,但细想一番倒也有些道理。
毕竟长生殿昔年名气虽大,到底时隔太久,与前几年还在四处作恶的关雎相比,自是后者更引人恐慌,长生殿恐怕更多要引起江湖一些成名已久的大门派震怒了·再者昔年长生殿兴衰与如今的登楼清心小筑毫无干系,他们乐得将此事捅出来,长生殿若作恶,再叠加往年那名头,一跃必成为武林公敌,届时便不由哪一家独自担责了。
还有一点……”沉吟片刻,他道,“长生殿二十年前在江湖中昙花一现,当时并未引起太多波澜,而卫尽倾那个人,许多武林中人至今视其为翩翩佳公子,仰慕居多,少有人知他是长生殿之主。
按理以其行事与身份,即便身死,难道我爹爹、谢殷等人还会起意为他保守秘密,守住名声”·段须眉皱眉··卫飞卿又道:“再者说,卫尽倾未死的消息只怕我爹爹与谢殷业已知晓了。
登楼与清心小筑势大,还能大得过全天下卫尽倾若登上七杀榜,那榜首想也没你什么事了·届时有天下高手当眼线,他们又何愁找不到卫尽倾除非……”他一字字道,“除非无论二十年前又或者现在,他们未将卫尽倾的身世与作为公之于众,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或许其中牵扯到更大的绝不能曝于人前的秘密,令他们只能暗中解决、过后又掩埋此事·你说,这会是什么样的秘密”·段须眉看着卫飞卿。
他微微蹙眉沉思的模样很有几分端庄秀丽,其沉郁姿态,难怪扮作女子亦能天衣无缝··或是受他那份淡然影响,他说的话即便还没有任何证据,段须眉也不知不觉就要跟着他的思路往下走。
但眼下,他却更在意另一件事:“你说起清心小筑倒与登楼并无二致,难道你就当真分得清”·卫飞卿笑了笑:“自与舍妹创立望岳楼,我早已习惯将清心小筑当做对家以及须得超越的目标看待。
至于我所言所行……”他忽而狡黠笑道,“若当真能令爹爹另眼相待,倒也不失为一件快事·”·段须眉摇了摇头··无论卫尽倾事件中掩盖着怎样的秘密,至少凭如今的他们还推测不出来。
*·第三件事,便是三人在徐离山庄所为之事,竟也已传了出来··只是这传言,卫飞卿再一次怀疑自己当真亲历此事·甚关山月三年前残忍杀害徐离山庄庄主,三年后又至弑其独子,捣毁全庄,血流成河。
甚关山月此行尚有两名帮手,乃是清心小筑护院梅莱禾及其徒,清心小筑高手竟与关山月勾结,还望贺庄主明察此事,再交出这两名叛徒,莫令正道魁首因此蒙羞··……·都是什么鬼·卫飞卿呆滞半晌,闷头苦笑道:“当日除徐攸人之外未伤徐家任意无干之人,不想他们这回报来的如此之快。”
段须眉淡淡道:“这下贺春秋对你‘另眼相待’的日子只怕不远了·”·卫飞卿滞了滞,不甘示弱道:“此事一出,恐怕七杀榜榜首都留不住你,少不得登楼要为你独创一张全新的榜单了。”
段须眉冷笑不语··“我此番劳身又劳心,末了还要无端遭此诟病……”卫飞卿喃喃半晌,忽地抬头朝段须眉灿灿一笑,“段兄,你我既有生死之交,更有知己之谊,不若我免费送你一个天大的好处如何”·好端端又被“至交”和“知己”的段须眉只嘲讽牵了牵嘴角。
卫飞卿恨恨笑道:“我写个话本儿好了,名字就叫《覆巢之下,尚有完卵》·内容么,可以写写昔年徐离与玉溪门主是如何倾心相恋,后来又如何骗财骗色,严门主又如何找到杀手关山月,请其替天行道。
还可以写个本子名叫《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劝诫世人做事须得斩草除根,空掩颜面,终要落得后患无穷……再由我望岳楼的万先生好生说几场,保准不日便名扬四海。
段兄你看如何”·段须眉呵呵冷笑数声,笑完神色一敛:“你若真想送我好处,也不是不能·”·卫飞卿闻言一呆·这这这,这太阳可打西边儿出来了·段须眉盯着他一字字道:“或许你可告诉我,梅莱禾究竟是什么人武林前后数十年,可从未出现他这样一个名字。”
但他内功与剑法分明已臻化境,若曾在武林之中行走,又怎会不留一丝痕迹·他更不会忘记当日在徐家那人知晓他身份之后那番极致的失态,以及他对着梅一诺这瞎子也能看出来的关切爱护。
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卫飞卿摇头苦笑:“段兄你要的好处若是这个,我就当真给不了你了·非是不想,而是我记事以来,梅师傅便是贺家护院,我少时哪知江湖事关于他所有的了解,也都仅限于‘清心小筑梅莱禾’几字罢了。”
见段须眉紧蹙眉头的模样,不由劝道,“江湖之大,藏龙卧虎,众多叫得出名号的高手以外,必定还有更多名号不为人知的·段兄你如当真想知晓梅师傅与你还有梅姑娘之间渊源,稍后等梅姑娘醒来,你三人面对面说清楚也就是了。”
他说的后一句话,段须眉倒当真听入心里,便也不再追问··但梅一诺尚未醒转,对卫飞卿“另眼相待”的贺春秋讯息却已由隔壁当铺掌柜亲自奉上来了。
第26章 日落千山暮(中)·既是贺春秋传讯,梅莱禾少不得也要出来“迎接圣旨”··贺春秋信上只有寥寥数句,命他二人即刻放下手中所有事赶回清心小筑,好生给这件事收个尾。
只是贺春秋既遣了隔壁掌柜来传信,那便是确认他二人正在冯城了,只怕对他们一行有几个人、又经历了何事也早已调查的一清二楚·贺春秋言行一向温和,此信之中言辞难得强硬,说是要他二人回去为徐家之事收尾,恐怕真心想要示意的乃是令他二人即时离开段须眉二人。
饶是一贯自有主张如卫飞卿,在清心小筑中地位仅次于贺家夫妇的梅莱禾,看完信后难得也有些犹豫起来·贺春秋多年积威如春风化雨,卫梅二人既看透他真意,便无法再假作不知。
但他们也并没有犹豫太久,只因梅一诺在这时终于醒转过来··这已是他们待在冯城的第三日日暮时分··梅莱禾立时将其他一切都抛到一边··梅一诺甫睁开眼,无论身心皆是虚弱无比,神情恍惚,料想不知今夕何夕。
目光从满面惊喜急切的梅莱禾、淡淡关怀含笑的卫飞卿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目中亦难能有几分关切之情的段须眉面上,终于神情一震,立刻就要一跃起身,但她此时又哪有这份力气急得梅莱禾连连道:“你好生躺着,你身体尚还虚弱得很,莫要妄动”·梅一诺面色苍白憔悴,愈发衬得一双眼睛极大,对梅莱禾说话恍如不闻,只一眨不眨盯着段须眉,神色半是不安半是隐隐的委屈:“属下办事不利,请令主责罚。”
她声音犹如蚊呐,在场三人却都听得清楚·段须眉摇头道:“谢郁为人我再清楚不过,斗他不过,非你之错·”·不安的情绪被稍微安抚,委屈的神情便又透露出多两分,梅一诺咬了咬毫无血色的唇:“属下被谢郁带到徐离山庄,那徐攸人的诡计亦曾亲口告知属下,令主为了救属下……”·段须眉浑身是伤,明眼人皆看得清楚。
段须眉摇了摇头,退后两步将梅卫二人让到前方:“徐离山庄一行,他二人伤得更重·”·梅一诺何曾见过段须眉如此替两个外人讲话当下收起原本将另两人视作空气的神态,略带两分慎重道:“多谢二位搭救,敢问高姓大名,日后必报答此番救命之恩。”
虽不知段须眉何以反常,但他既对这两人表现出几分客气,她自当跟从··卫飞卿微微一笑:“恩情之说,实不敢当·在下卫飞卿,久仰梅姑娘大名。”
梅一诺常年跟随段须眉,便也养成直来直去的- xing -子,闻言心下立时便有几分不喜,只觉这卫飞卿风度虽好,言行却未免有些浮夸·二人初次见面,这“久仰”二字从何说起·却不知卫飞卿这“久仰”二字并无虚假,只是他久仰的并非她的名,而是她的号。
梅莱禾在旁深呼吸半晌,终于下定决心往前一步,紧紧盯着梅一诺眼睛道:“我名字叫……我叫……梅莱禾·”他说到“梅莱禾”三字,到底因心虚而岔了一口气,那声音不由自主便低下去。
然而那样低得仿佛顷刻就要散在风里的三个字,落在梅一诺耳中却不啻惊雷,惊得浑身分明没有半分力气的她陡然坐了起身,一张脸苍白如死,目中却透- she -出惊骇又凌厉的光,一字字道:“你叫什么你再说一次”每说一个字眼睛便睁得愈大一分,直是目眦欲裂。
·见她这番应对,梅莱禾却知他已不必再说了·甚至他想要确认的事,在徐离山庄第一眼见到尚还昏迷的梅一诺时,深心里实则已经确认了··而现在呢他默默想着,她知道我的存在,知道我的名字,也知我是她的……·眼泪不知何时又已流下来,无声痛哭半晌,他这才抹了把眼睛低声道:“我知你心里必定恨我至极,只是你娘亲……阿若,她这些年还好吗”·梅一诺万没料到他竟会说出这句话来,不由愣住。
她从小到大甚少听到这个名字,仅有的几次,这名字的主人在她娘口中也只是个薄情之人,不值得记恨,也不值得记挂··但又如何才能够不记恨、不记挂呢·她想过不知几千几万次,有朝一日若与此人相遇该是何等情形。
想象中这人应当意气风发,妻妾成群,又或者困窘落魄,愧悔交加·但那几千几万种的设想中,没有一种是他见面就问她的娘亲过得好不好··一时之间,满腔恨意之中竟生出一丝微弱却无法忽视的难堪的窃喜,他还……记得自己的娘吗·一想到此,适才还凄厉决绝面上一瞬间就沾满眼泪。
赶忙闭上眼睛,梅一诺实不愿被被眼前之人看到自己这番狼狈失态·半晌才勉力作镇定道:“你走吧,以后都别出现在我眼前,我……我只当你从未出现过。”
梅莱禾听她这两句话只觉心痛如绞,又怎会听从·见他不言不动,梅一诺适才被那一丝窃喜稍微压制的恨意立时又涌上来,咬牙道:“你不走,那就立时自裁在我面前”·见梅莱禾闻言目中各种情绪争相闪过,梅一诺明明自觉并未抱过任何期待的心,此刻却又空前觉得失望与羞耻起来,正要开口,却听梅莱禾柔声道:“依我本心,原本在你和你娘亲面前死一万次那也不算什么,可我过了二十年才见到你,我委实舍不得……我也还想见你娘亲一面,将昔年因果种种说与她知。
若届时她要我的命,我必双手奉上·”声音虽柔,最后几字却掷地有声··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如梅莱禾这等境界的高手,他如此慎重起誓一般说出口的话,自有一股叫人不由自主想要去信服的力量。
梅一诺自也挣不脱这力量,但她最终也只咬紧了牙关颤声道:“花言巧语”·看到此处,卫飞卿与段须眉哪里还有不明白的··这二人的关系正如他二人心中所料,乃是一对至亲父女·二人不由自主暗叹一声。
卫飞卿想的是梅莱禾从小看着他与贺修筠长大,将他二人当做亲生的儿女一般,那时候他可知自己有个亲生的女儿若他知晓,为何时隔二十年这才起意来寻找·段须眉想的却是杜若将梅一诺从小养到大的情形。
杜若算是他长辈,自他有记忆起,他从未见过杜若冷厉严酷以外的其他面貌·不管杜若本- xing -如何,若非她有这等强横的实力与强势的姿态,她与梅一诺也无法在关雎存活至今。
他竟从未想过“小梅有个亲爹”这件事的发生··但枯枝落叶尚有根,梅一诺有爹并且这个爹好端端活着这件事自不出奇·真正令他好奇的,还是梅莱禾这个人。
段须眉好奇之事自然就要问出口:“你究竟是谁你怎会识得杜若你为何如今才来找小梅你又是如何识得我”·沉吟半晌,梅莱禾叹道:“这些事终究要讲出来……只是我希望先见到一诺她娘,再原本道出此事因果。”
段须眉淡淡道:“杜若就在关雎·只是关雎昔年惨遭灭门一案你们清心小筑出力不少,你要我就此带你入关雎”·梅一诺听闻此言,一张脸更是白得毫无血色,瞪着梅莱禾一双眼中再多的恨意也掩不住惊慌。
“我没……”迎着梅一诺目光,梅莱禾面上一片惨淡,颤声道,“我曾尽全力阻拦此事,但当年清心小筑亦只是在登楼悄无声息事成以后这才请求联手,即便庄主不答应,此事也再无转圜余地。
我持着万一之希望前往,满心指望能在众人之前找到你娘,再带她离开·然而……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卫飞卿注意到,他这段话中只有杜若,而无梅一诺。
果然便见梅莱禾凝视梅一诺目中充满痛苦与内疚,下刻便道:“是我对不住你娘还有你,我最对不住你之处……便是二十年来竟糊涂到从不知自己有个嫡亲的女儿”·梅一诺眼睛一眨,眼泪便滚出来。
卫飞卿暗叹一声,心道这种话又何必要一五一十说出口,徒惹小姑娘伤心··梅莱禾道:“昔年我与她曾有一约定,我因事耽误了时间,待我赶到之时,已不见她身影。
在那之前,我与她已存在许多争吵和分歧,也有许久不曾见面,我以为她是决意要与我分离是以才……我并不知她……”·段须眉立时捉住了其中关键点:“你不知杜若当时有孕那你又从何处知道小梅”·梅莱禾忽然沉默下来,片刻有些艰难摇了摇头。
段须眉冷冷道:“你不肯说·”·梅莱禾再次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目中茫然之色一闪而过,“有一日我突然收到一封信,信中言明我有一女,流落关雎,又详述了当年某些我不知之事。
那信中所言我委实不能不在意,立时便开始追查此事·我自然也想过要去查清写信之人究竟是何身份,有何目的,可我……”·可他既知梅一诺存在,自然全心全意都只放在追查梅一诺下落上,又哪还有心思顾及别的·只是这写信之人的目的,那就很值得推敲了。
卫飞卿深思道:“那信中就没有留下一丝半点与写信人身份有关联的东西”·梅莱禾有一瞬犹豫··那便是有了··一时其余三人目光都紧紧锁在他身上。
半晌梅莱禾终道:“那信上落款……乃是‘卫庄敬上’四字·”·……卫又是卫·卫飞卿喃喃苦笑:“卫庄……看来我这姓氏,如今当真成为香馍馍了。”
梅莱禾摇了摇头:“我曾分出几分里暗中查探过这‘卫庄’,但无论是人或是门派,皆一无所获·”·但无论是人或是门派,恐怕与他们目前所知的“卫”都脱不开干系·段须眉与卫飞卿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得知结论。
卫飞卿道:“无论是谁,既然人家处心积虑要让师父你与关雎扯上关系,你便如他的愿也就是了·”他话虽说与梅莱禾,一双眼却只看着段须眉··梅莱禾能不能前往关雎,总还是要段须眉说了算。
段须眉看向梅一诺道:“你怎么看”·梅一诺内心似十分挣扎,半晌撇过头冷冷道:“又焉知他不是清心小筑派来的卧底目的不过是再一次找到咱们踞处,将咱们一网打尽”·她先前神志全绕着“梅莱禾”这个名字,直听到他与清心小筑有所关联,心下这才有了几分警醒,警醒之中,更暗藏惊惧。
段须眉点了点头,续道:“阁下尚未回答我最后一个问题,你是如何识得我”·梅莱禾眼见梅一诺戒备怀疑,委实心如刀绞,但他却须得前去关雎找杜若,思虑半晌,唯有咬牙回答段须眉问题:“我与你母亲……乃是旧识。”
段须眉闻言有一瞬茫然··第27章 日落千山暮(下)·最终四人成行··梅莱禾说完那一句话后便闭口不言··段须眉也仿佛在一瞬茫然之后收起了所有探究的心思。
但看在卫飞卿眼里,不如说他是在竭力当做从未听见那句话··梅一诺仍咬定梅莱禾必是别有用心··段须眉却一向是个偏向虎山行的- xing -子··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卫飞卿便上前一步微微笑道:“不然咱们依照老规矩,段兄挟持我防范师父如何”·其余三人闻言都是一呆。
这真是……从未见过如此等上赶着想要被挟持的人,还“老规矩”·梅莱禾立时便沉下脸:“莫要胡闹,你赶回家中向你爹澄清之前种种,也好让你娘放心。”
“那我要如何澄清呢”卫飞卿歪着脑袋似有些疑惑道,“向爹爹直言师父您找到了失散多年的亲生女儿,目前正要去随之去关雎接小师妹的娘亲么”·梅莱禾闻言一滞,随即恼怒道:“你一向最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该如何说难道还要我教你”·梅莱禾面对卫飞卿自然不像面对梅一诺那般小心翼翼,想骂就骂,说翻脸立时就翻脸。
梅一诺甫知这“浮夸之人”竟是那人徒弟,又见梅莱禾对着卫飞卿可比对她这亲生女儿更像亲生儿子,一时心中又是嫉恨又是难过,复杂难言··卫飞卿却仿佛体会到她这番连自己也不能够完全明白的心思,忽然转向她微微一笑:“小师妹,师兄这厢有礼了。”
他虽面容有碍,却不妨这笑容迷人之至·只是越迷人,梅一诺看在眼中越发难受得紧,冷冷道:“再乱说话,我立时拔掉你的舌头·”·以她此时光景,自然无法拔掉卫飞卿舌头,但卫飞卿还是从善如流闭上了嘴。
段须眉到这时才淡淡问道:“你去作何”·短短数日之内,他问他这句话倒已有好几次··卫飞卿笑了笑,目光放在梅莱禾身上,半晌悠悠道:“师父,你我师徒常年待在一处,彼此了解至深,您老人家的心思委实并不难猜。
方才那‘卫庄敬上’四字,无论与长生殿又或者卫雪卿父子有关系,想来您也就直接说出口了·可偏生您却有些犹疑,这犹疑既然与其他姓卫的无关……那自然与我有关了。
为什么,就因我也姓卫”·梅莱禾听到“卫雪卿父子”几字便有些骇然,待听到后面两句,脸色更是隐隐发白,半晌才恢复常态,苦笑道:“以你心思缜密,我一再提醒自己莫在你面前多表露半点不该表露之事,谁知……”·他这“不该表露之事”几字,已是泄露不少。
卫飞卿不以为意,柔声道:“师父您虽不以心计见长,却一向很能守住秘密·我即便有疑惑想要问您,怕您也不会回答的·”·梅莱禾张了张口,最终也只无声默认。
卫飞卿淡淡笑道:“既如此,师父自也不该阻止我自己去想法子解答心中疑虑·”·梅莱禾面带难色:“飞卿……”·“师父或许不知,此番段兄与我坠入那大明山下,可发现了不少离奇之事。”
卫飞卿截断他话笑道,“那些离奇之事,不知师父心下又知多少呢”·梅莱禾复又闭上嘴,半晌方有些无奈有些担忧长叹一声:“你长大了,凡事自有主张,我即便想要阻拦你,只怕也拦不下来。”
卫飞卿笑了笑,看向段须眉道:“我方才那提议,不知段兄考虑得如何”·“我不肯应,你就能放弃”段须眉淡淡道。
“自然不能·”卫飞卿笑道,“但段兄可以武力镇压我呀·”·*·段须眉当然没能用武力镇压他··最终便四人同行了··其中或许每个人心里头都还有些旁的考量,却谁也未说出口。
四人第四日晨间出发,出发之前卫飞卿做了两件事,第一件自是给贺春秋回信,其中称梅莱禾与他尚有些事需处理,待处理完毕再回清心小筑请罪·第二件则是给贺修筠回信。
贺修筠一早知道当日在东方世家发生之事,为他担忧至极,传了不下十封书信给他·但他前些日子都在大明山中,直到了冯城里才一次- xing -收到这些信,原想休整好了直接回望岳楼与贺修筠会合,如今既另有行程,便在信中写下“此行替梅师傅解开心结,勿念”几字。
闲杂事处理完毕后,四人便驾着卫飞卿那辆舒适的马车离开冯城·只是即将去往何处,卫梅二人默契的并未询问,一路并梅一诺一起待在马车中,梅莱禾负责为梅一诺疗伤,卫飞卿负责替这两父女化解僵硬尴尬的气氛——天知道他非要厚着脸皮跟上来亦是考虑这三个人没一个会好好说人话,任由他们一起走谁知会闹成什么样。
卫飞卿偶尔也坐到前方与段须眉一道驾马——总归要给那一对关系全无好转的父女一点独处的时间··他依然未问过段须眉行往何处,但段须眉也并未起意隐藏。
几人原先所在的冯城本在雍戎二州的交界之处,而段须眉连续数日赶路方向,竟是直直朝着中州方向··卫飞卿口中不言,心下却委实有些心惊·中州乃是皇城所在,其繁华鼎盛远非其余各州能比。
而登楼所在建州城,清心小筑所在皇源城,皆属中州管辖范围·若关雎自六年前劫后余生当真选择了中州某处为新的据地,这份胆量便叫人不得不服,而下细考虑,恐怕还真没几个人敢把关雎总坛所在往中州这方来想。
卫飞卿终于忍不住问道:“咱们去往何方”·段须眉竟当真面无表情回答了他:“姜曦·”·卫飞卿闻言倒吸一口凉气。
这姜曦城不但果然就在中州境内,更离登楼所在建州城相隔不过数百里程,这可真是……·卫飞卿道:“此地是谁选的”不等他回答却又接道,“算了你不必说,除了你想也没有第二人胆大包天至此。”
段须眉只做不闻··卫飞卿忍不住又道:“你怎么想的”·段须眉淡淡道:“方便无趣之时找几个登楼之人杀来解闷。”
卫飞卿暗暗磨牙:“你们这么多年来就在登楼眼皮子底下杀人越货,他们竟半点不察”·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其一,登楼未曾想过关雎还有死灰复燃之日。
其二,”段须眉顿了顿方道,“没有‘这么多年’·”·卫飞卿愣了愣,下刻忽然反应过来··如今确有关雎,确有关雎令主关山月,确有十二生肖。
可六年前杀圣池冥与十二生肖的人头也是实打实被挂在登楼之外,如今的令主段须眉既是池冥晚辈,那十二生肖只怕也……·*·七日过后,四人抵达姜曦城··但关雎再如何嚣张,自也不可能将踞处安顿在城内。
姜曦辖内有一山谷名为隐心谷,隐心谷方圆数十里内唯有一个小村庄名为隐逸村,只是那隐逸村多年前闹过一场极为凶猛的疫病,村民死了大半,余下的也尽数搬走了,隐逸村就此成为荒村,连带着隐心谷从此也少有人来,此地成为实打实的荒芜之地。
这片世人眼中的荒芜之地,便是关雎如今的踞处··而看在卫飞卿与梅莱禾眼中,隐逸村中房屋稀疏,但不少破烂不堪的旧屋舍都已被重新修整过,荒废多年的周边田地中也尽是绿意。
无论从哪处看,这地方破旧不假,却决计不“荒”··卫飞卿不由瞪大了眼:“就这样曝于人前我以为至少也该在四周布置些阵法障眼法,哪怕稍微设置些阻碍呢。”
“为何要布置”段须眉淡淡道,“这村子里住的,原本就是普通的村民·”·卫飞卿闻言眼睛瞪得更大:“你们为了掩藏痕迹,竟不惜威胁这许多普通百姓搬到此处来打掩护”·段须眉冷冷瞥他一眼:“我从未想过要掩藏痕迹。”
……好像他也确实不是这样的人·卫飞卿讪讪摸了摸鼻子··几人往村中行去·原本要直接穿过村庄去,只是方走了几步,段须眉梅莱禾突然双双察觉到不对劲。
这村中有晾在外间尚未干透的衣裳,有房顶烟囱里冒出的炊烟,有鸡鸣有狗吠,然而……没有人声·段梅二人对望一眼,忽然往两边打开了相对而居的两户人家门户。
片刻再双双闪出来,同时摇了摇头··没人·这时候卫飞卿与梅一诺哪还能不知其中古怪·四人以最快速度跑遍了全村,没人通通没人几人眼前所见所有情形都在显示数个时辰之前此间人应当还好好的在做饭、洗衣、下田,然而好似忽然发生了甚不得了之事致使所有人放下了手中之事一起离开·见段须眉极力作镇定却依然透露出的一丝惊慌,梅一诺忍不住道:“你……你别慌,可能谷中突然有急事,大家都赶去谷中了……”她越说声音越小,只因她自己深知她口中所言的“急事”自他们来此从未发生过。
但她一时之间也只想到这一个理由来暂且安抚段须眉了··卫飞卿果断道:“我们立时入谷去”·段须眉神色晦暗难辨,不发一言当先往前行去。
隐心谷在隐逸村前方五里之处,四人自村路尽头上山又下到谷里去,老远就见到入谷处立了一座石碑,碑上一个“杀”字入石三分,凌厉之至,又哪还有昔年“隐心”二字半分风貌。
只是段须眉与梅一诺见到这座碑,原先还极力揣着的一丝侥幸之情终于尽数褪去··卫飞卿看二人神色,心知这入谷处原先布置恐怕并不是此等模样,如今……·四人几步踏入谷中去。
入目先是血··再是尸身··血不太多,尸体也并不多··然而已足够压垮段须眉所有理智··眼前情形忽然与他多年来无论如何也难以忘记分毫的那一场摆不脱的噩梦彻底重合起来。
血……·尸体……·屠杀……·谢……·郁……·段须眉整个脑子都在嗡嗡作响。
也不知心中是恨是悔,只一遍遍想道,他当日不该救卫飞卿,他当日该不惜一切杀了谢郁,他当日该让那个地- xue -成为所有人的葬身之处……·卫飞卿尚未注意到段须眉这古怪情形。
他上前欲从那些尸体身上看看能否找到甚线索,但走近只看了一眼,却发现他已不必检查了,当下回头想叫段须眉,一眼看去却整个人愣在原地··段须眉浑身散发着当日他在徐家所见的那股古怪的黑气,只是这黑气远比当日更加浓郁,原先黑白分明的一双眼此刻已变成血红。
这……这莫不是走火入魔之兆·卫飞卿大骇之下赶紧冲过去,一连在他耳边大叫数声“段兄”,却见段须眉全无知觉,只口中不断喃喃些甚。
卫飞卿凝神细听,才发现他反复所念竟是“谢郁”二字,电光火石之间,他已想明白段须眉心魔所在,只是如何唤醒他……·深吸一气,卫飞卿猛地在段须眉耳边大叫一声“段兄”·这一声,他用上了昔年因缘际会习来的佛门功法狮子吼。
他所习自然粗浅得很,但他原就不是想要以此伤人,而是要借此以毒攻毒··果然便见段须眉目中血红一刹那间有些许退却之向··卫飞卿趁机在他耳边大声吼道:“段兄你醒醒此事并非谢郁所为他们临死之前都中毒了,所中之毒乃是绕青丝”·闻得“绕青丝”三字,段须眉似是一愣,片刻之后那目中血红与浑身黑气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退散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他浑身一点点直至暴涨起来的杀意。
此时已是日暮··暮色中那入谷处的杀字碑无声无息褪去凌厉,倒像被披上一身死意,衬着段须眉浑身黑衣与狂乱过后复归于平静的神情,这山谷一时之间除了卫飞卿与梅莱禾这两个外人,仿佛再找不到半点生机。
段须眉一字字轻声道:“卫、雪、卿”·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卷二 千山我独行·第28章 然诺重,君须记(上)·梅莱禾往前跑··他能感觉到伤势未愈的梅一诺很辛苦在后跟随他。
他想停下来等她,但他做不到··他如今已是年过不惑之人了,半生未娶,原想着这一生大概也就这样过了··卫飞卿说他是不擅于心计之人,实则他何止不擅,实实在在他脑子里就没装多少东西。
他想不了太复杂的事情,也不太想得明白太复杂的感情·所以身边发生过太多太多的事,大多他也只是旁观而已,委实参与不进去·即使数十年都过去了,他想起一些东西,依然想不太明白。
贺春秋说他“为其纯粹,方能成就大道”··于是他就专心练功,似比旁人更容易就练到少有人能匹敌的境界·但他即便有一身绝世的武功,他也只想在贺春秋家中当个不太管事不需要动脑子的护院而已。
他心- xing -乐观,无论遭遇何事最后总能自己想开·一生之中,少有外事外物能困锁他胸怀·又或者正因为那样的事情太少,是以他哪怕日夜思虑,却终究难以释怀。
他年轻时有过一段情事··对方是个看似冷淡狠辣、实则别扭又重感情的漂亮的女孩子··到后来该做的事都做过了,才发现彼此身份有些不对头··他倒并不在意这个,但他那时候毕竟年轻,从小长大的环境没有半分与“恶”有关,更因他亲眼见过两个身份不对的人相恋会落得何等艰难处境。
他思考许久后向她提亲,问她能否嫁给他,此后二人一起生活,她离开旧地,不再为恶··他没说出口的是,为了娶她,他亦准备好了要离开从小到大生活的地方··她说需要考虑,他答允。
两人默不作声分开,心里头都想着给对方以及自己冷静以及解决一些问题的时间··然而在那段时间里,他却遭遇了另一件令他一生难以释怀之事··那件事改变他良多,他并不知那些改变是好是坏,只是当他在约定的地点遍寻不到她之时,心里头已只余下淡淡的伤感与遗憾,而无原先想象中的锥心刺骨之痛。
他知道她已考虑好了··她是个特别执着的姑娘,如若她有意与他成亲,哪怕他迟到再久,甚至哪怕他不到,想必她天涯海角也会去找他,与他成亲··你既无心我便休。
他从此回到清心小筑当一个闲散自在的护院,再未起意寻找过那位姑娘的下落··虽然也从未忘记过··他对着梅一诺并未撒谎,六年前的关雎灭门一案,他确是尽力阻止了,只是有太多事他无能为力。
他虽无心找到她问个是非对错,但他也绝不可能眼睁睁看她去死·他十几年来第一次得知关雎的所在,终究还是走进了那个他以为一生绝不会往、实则内心深处不知已梦到过多少回的地方。
他最终没能找到她··这很好··他是亲眼见到曾经不可一世的池冥的人头是如何被挂上登楼光明塔上的,他自问绝不可能眼看她落到此境地,在去时他原本已做好舍命一战的准备。
二十年前未能见到她,六年前亦未找到她,他真不知对他这一生究竟是幸抑或是不幸··只是那个时候,他心中固然有庆幸,却更有巨大的失落··他隐隐感到,或许这一生中是当真再没有与她相见的机会。
他再一次独自回到了清心小筑··直到他接到那“卫庄敬上”的传书··二十年来所有的平静与心安,一夕之间化作齑灰··直到他听到“梅一诺”这三个字,迟到了二十年的锥心刺骨之痛,就那样来临。
何以至此·杜若··在他面对面向她解释昔年一切、再面对面听她解释昔年一切以前,谁敢伤她胆、敢、伤、她·梅莱禾在山谷尽头的大庙前停了下来。
甫一动念,庙前门扇已轰然倒塌··适才他在门外,已听到其中一片沉重的呼吸之声·此时一眼见全貌,只见偌大的庙中竟已塞满了人,各自鬓边一点白,多数被缚了双手双脚,其中只有寥寥数人未被捆缚,只是这几人一个比一个狼狈,头顶白发一个多过一个,显见都已动过手。
这情形与当日东方世家宴客厅中何其相似说是一模一样也不为过··唯一的差别也许只在于,当日东方家那百来宾客总算都有些自保之力,而今日这庙中除了那几个伤势沉重毒入肺腑的,其余再无一人会武。
他目光再看向这庙中唯一还在动手之人,只一眼便被摄去了心神,然而也只一瞬他便又回过神来,回过神的他直直向着那两人掠过去·那两人斗至酣处,内息、招式与杀气肆掠,又岂是轻易能够接近他却半点也不迂回,内息运转提至十成,徒手便闯入那两人战局,将其中一人猛拉至怀中,硬生生分开激战中的两个人,随即落地。
对面之人玉面无暇,白衣不染纤尘,风度翩然若玉树临风,嘴角微微含笑,不是卫雪卿又是谁·而梅莱禾怀中之人呢·他怀中之人乃是个女人。
一看便知已不年轻的女人··更别提她满头白发即将灭顶··她眉头想必因为常年皱起的缘故已生出深深的纹路··但这些都无损她的美丽··她的脸与梅一诺、不,应说梅一诺与她面容有八分相似,但梅一诺却远没有她这份风姿与气度。
她一双眼也眨也不眨放在梅莱禾身上,仿佛不敢错过他身上任何一点痕迹,哪怕一根头发丝,一条鱼尾纹··一眼,二十年··直到被晾在旁半晌的卫雪卿毫无半分不耐笑道:“竟是清心小筑梅大侠大驾光临,这可当真是稀客,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两人这才醒过神来··轻轻放开怀中之人,梅莱禾淡淡抬眼:“解药拿出来,我饶你不死·”大明山之事他并未与卫雪卿正式打过照面,却不妨碍他一眼认出他。
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正所谓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梅大侠这话委实说得不太高明·”卫雪卿摇头叹道,“你看看这关雎,昔年登楼只不过放跑一个看似再无余力的小残废,短短六年时间,小残废便又兴起了这偌大的关雎。
是以本座今日若要杀,自要杀得这谷中一个不留,灰飞烟尽,这才能安心睡个好觉·梅大侠若有本事拿下我,也请千万莫要放过我,否则本座自己也不知将会做出何等的报复行为来,但必然不是段须眉那等虚张声势能比。”
梅莱禾目中一片森寒,梅园小剑呛地出鞘:“那就如你所愿·”·“梅大侠又何必着急”卫雪卿笑道,“我适才说‘若我今日要杀’,实则我今日却并非为杀人而来呀。
段令主与我好歹有几分交情,咱们不妨等正主过来了,再好生说道说道·”·他说话间又有一人闯进来,乃是落后梅莱禾些许的梅一诺,见到庙中情形已是面色发白,待见到梅莱禾身侧女子状况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失声叫道:“娘”·那女子自然就是梅一诺的娘亲——杜若。
杜若尚未从骤见梅莱禾的震惊中反应过来,这时乍见梅一诺,心中先是一惊,再是一沉,霎那之间已想明白这两人为何会突然之间双双在此出现,一时心中困苦难当,反倒压下了先前那番遭人暗算的怒火,目光低垂,竟不敢看向这两个人中的任何一个。
耳听梅莱禾声音微颤道:“我好不容易找到你,只希望你我能好生说一说当年之事·只是在那之前,我先解决眼前之事,你与一诺且在旁休息·”·杜若一颗心,早在二十年前便已被她自己给牢牢封死了。
她甚至很少回忆“当年”,很少想起眼前这个人,她更未想过此生还能与这人再见··但乍见他与两人的亲生女儿一起出现在她面前,饶是她也不禁心神大乱,再从他口中听到“当年”二字,那一丝被强压二十年连她自己都以为从未有过的委屈猝不及防松动了开来,致使她像个未经世事的少女一样天真的脱口问道:“当年你为何失约”·她说完这句话,立时便后悔了。
但一边后悔,她却更加强烈地期待他的答案··她既然问出口,梅莱禾又岂能不回答只是……闭了闭眼,他轻声道:“我没有失约,我迟到了三天。
那三天……我姐姐死了·”·杜若闻言一瞬间如遭雷击,不可置信倒退数步,茫然想到这世间难道当真有命运这命运、这命运……不知隔了多久,她听自己一字一顿道:“我等了你三天,那三天……我姐姐也死了。”
梅莱禾霍然回头··那女子目中一片惨然··他只觉一颗心里仿佛被人强行置入了一块冰,冻得他浑身血液都几乎要凝结在一起··嘴角边尝到带一丝咸味的水滴,他却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
*·卫雪卿不知何时已一跃坐上庙中供奉的菩萨头顶,饶有兴致看着这二人,如同看一场令他拍案叫绝的人偶戏·甚至见到段须眉卫飞卿二人前后跨入庙中之时还兴致勃勃对他二人道:“段令主好,卫楼主好,在下瞧这两位前辈高手分离多年,似乎都有些苦衷,不知二位可有兴致与在下一道探听一番”·庙中一干人见到段须眉,数十双眼睛竟都刷刷的在一瞬间亮起来,那两个除杜若以外重伤的高手亦齐声笑道:“你可算回来了”·就仿佛段须眉一回来,他们的伤立时就能好,在场之人所中的毒立时就能解。
点了点头,段须眉垂目不语··卫飞卿听闻卫雪卿语,却叹息一声道:“比起这个,在下更想知道卫尊主生搬硬套这样一出简单粗暴的旧景在此,又有何苦衷”·“在下苦衷”卫雪卿闻言不由失笑,“楼主看在下可像个有苦衷之人非要说的话……唉,或许在下的苦衷就是活得不耐烦了吧。
至于旧景么,楼主当知,杀局从不需如何精妙,实用便好,在下是真心欣赏段令主当日那简单粗暴的杀局啊·”·卫飞卿若有所思:“是以尊主当日大张旗鼓,几乎毁了一座山,果真不是为了杀人么”大明山那场杀局固然妙至巅毫,但若说实用,未免又有些太过。
卫雪卿一顿,拊掌笑道:“卫楼主举一反三,在下当着楼主的面,委实连多余的话也不敢讲太多·”·“尊主又何必过谦”卫飞卿摇头叹道,“只是在下委实想不明白,在下身边这人成日里活得毫无生气,上赶着四处找死,可连他也没真个去死,怎的四处给别人找不痛快的尊主反倒活得不耐烦了”·他身边之人自是段须眉。
卫雪卿摇了摇头:“楼主有所不知,生而为人,自当堂堂正正,顶天立地,痛快淋漓·在下二十多年来活得像一只- yin -沟里的臭老鼠,四处躲藏,隐瞒身份,就连给别人下绊子都不敢大声说是我卫雪卿所为。
这种恶心的日子,若换了卫楼主你,难道还过得下去”·点了点头,卫飞卿慢慢道:“是啊,若换了在下,必然也感到生不如死·”·卫雪卿被他认同仿佛极为高兴,笑眯眯颔首道:“是以我决定不过啦。”
卫飞卿依然是那慢慢声道:“卫尊主有何打算”·卫雪卿兴高采烈道:“我打算联合关雎,先灭了登楼,再灭了清心小筑,最后一举杀上九重天宫,一血长生殿当年之耻,从此也省了那群老不死再成日在我耳边念叨。”
卫飞卿抬手示意庙中情形:“这就是尊主联手的诚意若是关雎不肯配合呢”·卫雪卿微微一笑:“那我就先灭了关雎,再灭登楼,再灭清心小筑,最后杀上九重天宫,弄死那群太把自己当回事的老东西。”
第29章 然诺重,君须记(中)·两人对视片刻,忽然双双扑哧笑出声来··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卫飞卿笑道:“尊主真会说笑·”·卫雪卿笑道:“在下一见到楼主便忍不住十分开怀,难免要想法子让楼主也感到开心才是。”
“多谢尊主抬爱,只是如今在下笑也笑过了·”卫飞卿敛了笑容淡淡道,“尊主究竟有何目的,还请直言相告·”·卫雪卿眨了眨眼:“在下确想与段令主联手,这句话可未曾说笑。”
·卫飞卿便又重复一遍:“这就是尊主的诚意”·“想要合作,自有无数种方法可表达诚意·”卫雪卿笑道,“但段令主这个人呀,无论- xing -情又或者实力,委实不能以常理忖之。
在下左思右想,总觉那无数种法子加起来也不如在下手握着段令主的命脉能令这合作更稳固,楼主以为在理否”·皱了皱眉,卫飞卿道:“尊主应当明了,段兄并非会受人胁迫之人。”
“哦”卫雪卿十分优雅侧了侧头,“那段令主为何在旁一心装死,直到现在也还未扑上来两刀结果了在下呢”·段卫二人同时顿了顿。
进这大庙之前,卫飞卿问了段须眉三个问题··卫雪卿为何能找到关雎入口·卫雪卿有何目的·一刀结果了卫雪卿,能否解众人所中之毒·这三个问题,段须眉一个也答不上来。
两人分毫也没有考虑过挟持卫雪卿的可能- xing -,那难度比一刀结果了他大十倍不止··两人也没有考虑过卫雪卿下毒就真的只是为了毒害关雎中人·他既知关雎入口,又怎会不知此时这谷不过是一座空谷。
段须眉既答不上来,卫飞卿便请他进庙之后暂且忍耐片刻,莫要出头,莫要动手,一切先等他理清卫雪卿目的后再行打算··段须眉可是会乖乖听话的人可是会任人胁迫之人·可他当真听了,也的确被人胁迫了,因他唯一的弱点此刻确被人实实在在抓在手心里。
但段须眉毕竟是段须眉··段须眉轻声道:“我也可以如你所愿·”·他可以不受这威胁,可以如卫雪卿所言扑上去两刀接过了他,事后再将长生殿之人杀个干净替今日庙中所有人陪葬。
这种事,他自然做得出·又或者,这种事才是他更擅长会做的事,若没有卫飞卿庙外那些话,这种事才是他会优先选择去做的事··“并不必非要走到哪一步,段令主又何必非要一再往自己身上施加重担呢”卫雪卿似有些怜惜摇头叹道,“令主身上背负的担子难道还不够重不够多一日不放下这些担子,只怕令主连潇洒的‘活得不耐烦了’也难以做到。”
卫飞卿闻言蹙眉愈深:“卫尊主为了展现‘诚意’,看来事先下过不少功夫·”·“在下下过的功夫,所知的事情,远比楼主以为的还要更多。”
卫雪卿轻巧从那菩萨身上跳下来,拍拍屁股,毫无敬意,“楼主认为,做一件事情成功的关键是什么”·卫飞卿细思片刻:“情报”·颔一颔首,卫雪卿展颜笑道:“有楼主这样一位举一反三的知己,足慰我心。”
“再强悍的实力,在错误的情报面前也只是无用功,更大可能是反为旁人所利用,或者沦为别人的垫脚石·我今日不费吹灰之力拿住了他日必将武霸天下的段令主的命脉,我凭什么拿得住我何以自信自己走出了对的一步”手指自菩萨两旁密密麻麻的牌位上一一拂过,拂落“池冥”“杜云”这几个名字上灰尘,卫雪卿笑道,“自是因为,我早已下过足够的功夫,得到过足够多的情报。
我知目前这谷中不过是一座空谷,里面唯一能够动手的三人,不过是两个伤残再加一个行尸走肉一样的女人·我知这关雎的前世今生,知它为何覆灭,也知它如何兴起。
楼主难道就不好奇么段须眉是何等样人,为何他竟允许一群只能任人宰割之辈留守在关雎之外偏偏他又不能真个放任这群人任人宰割”·卫飞卿自不可能不好奇。
他早在踏入隐逸村之中就已明明白白好奇过·段须眉不需要一群普通村民来替他、替关雎打掩护,那又是何等原因令一群杀人魔与一群只会拿锄头之人隔着短短几里和平共处·但他若想知道什么事,也正如卫雪卿一般不会依靠旁人,而是会自己想方设法去知晓。
就比如他早在踏入这庙中之时,只一眼已得知庙中唯一能战的关雎三人的身份·杜若的身份无需他猜测,而另外两个伤重之人,他顷刻便想到当日在东门镇与十二生肖之中的令狐渊短暂相聚,那人说“小兔儿”与“老鼠”在千秋门遇到高手以致重伤,他早知那高手便是梅莱禾,方才行进来时一眼见到那两人望着梅莱禾目光当中戒备可不下对卫雪卿,哪里还有不知晓的而这两人除了在段须眉进入之时各自惊喜前进了一步,其余时候,他二人皆动也不动站在那群村民之中,形成不动声色的保护姿态。
他二人并未刻意选择站立的位置,又或者他们故意不去选择,但卫飞卿眼光何其毒辣一眼看去已知这两人面容各有两三分肖似这群村民中其中两人,当下对关雎中人与这群村民之间奇异的关系已隐隐有几分了然。
但他心里种种猜测,对照卫雪卿此刻这了然一切的自信,显然算不得什么,但……思忖片刻,卫飞卿微笑道:“在下即便有所好奇,亦会在事了之后向段兄寻求解答,就不劳尊主费心了。”
目光一闪,卫雪卿这时当真有些意外道:“怎的数日不见,两位倒当真建立起了君子之谊”·卫飞卿正要开口,却听段须眉忽然在旁说道:“他要说,你便听。”
卫飞卿十分讶异转过头,却见段须眉已侧向另外一边,并不能看见他表情··但卫飞卿一转念间却突然了悟他话中之意··这件事除了关雎之人,想必此刻只有卫雪卿与他心腹手下寥寥数人知晓。
但段须眉早已被卫雪卿惹出了真火,既是他的秘密,他自然不愿见卫雪卿一人成竹在胸了然一切的模样,竟宁愿宣扬得众人皆知··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只是他这- xing -子,有许多话要他亲口说,只怕比要了他的命还难。
想明白这层,卫飞卿不由无声笑了笑,想着这人真是……危急关头尚能如此任- xing -,当真可爱得紧·口中朝卫雪卿笑道:“既如此,还请卫尊主不吝赐教。”
卫雪卿此时表达欲空前强烈,自然“不吝”,闻言立时笑道:“楼主想听,在下便从头解释给楼主听好了·要知当年池冥与卫君歆创立关雎不过一时起意,当然这是在池冥而言。
当时他二人身边跟随的尽是一群亡命之徒,又有谁的脑子里有过‘道义’二字他们创立关雎十分随意,欲要找个地方作为关雎总坛自也随意。
他们那时恰因被武林正道追得紧逃到了一处人迹罕至的山谷之中,一眼看中了那座山谷,彼时谷中却居住着一群世代生长在那处的山民·杀人狂魔与全不通武学的山民相遇,这结局还需要过多揣测偏偏,后来的十二生肖、当日的池冥小弟之中委实有几个人才,他们虽然喜欢那座山谷,却又觉得那山谷之中太闷了,便决定留下山民无事找点乐子。
他们抓走了山民中所有的小孩子,每天当着那群山民的面让小孩子进入深山与野兽搏斗,有些孩子死了,有些孩子还活着,活着的那些必然又要面临更为艰难的处境·唉,若要在下说,几岁大的孩子经历那些事,想想还真不如死了。
但人么,哪怕是不懂事的幼童也都有着求生本能·眼看着自己的孩子过得比畜生还不如,日日在死亡的边缘挣扎,再一个一个极为凄惨的死去,大多数连个全尸都没有,那些山民又岂能不恨不怨只是他们又能如何呢,他们的孩子一日未死绝,他们就必然还要怀揣着那绝望般的希望。
但即便他们的孩子当真死绝了,难道他们就有能力与关雎中人拼命了关雎之人到这时已全然不想杀死他们了,人死了又哪有活着这样得去山谷为关雎霸占,而山民们为了那些尚还活着的孩子无法走远,便在一旁又另外辛苦开辟了居所。
就这样,杀人狂魔们与无辜山民们当起了世上最为奇异的邻居·日复一日的,那些越来越少活下来的孩子可以想见都已慢慢变得强大,他们怎生想的虽无人可知,但关雎之人对于他们,却委实起了爱才之心,那算是一种……变态的师徒情谊那时卫君歆早已叛出关雎,池冥成为没有心的空壳子。
威名早已响彻武林的十二生肖呢,人到中年,杀人无数,慢慢竟都起了要为自己找个传人的心思·唉,在下思来想去也不知他们究竟想要传承些甚,难道是半生杀孽的经验与技巧总而言之,这世上当真什么奇人异事都有啊。”
·(昨天有事情没能码字,今天更新量比较少)·第30章 然诺重,君须记(下)·“世上种种,自有其因缘定数,有时候真由不得我们不信·关雎当年放过谷中山民又何曾有过一丝半点好意如若他们彼时知晓这群他们眼中的蝼蚁有朝一日也为他们的覆灭出过一把力,不知他们当年又会如何对他们那群孩子长大,不管他们愿是不愿,他们的人生原就是从尸山血海里堆积出来,那种长年累积的自保、嗜血、无区别杀生与一步步逼迫他们至此的关雎中人有何分别十二生肖这份培养传人的眼光与狠辣的心思,倒当真精准无比。
在下私下曾揣测过,若一切就此下去,结局不过两种,要么那群少年实力壮大之日杀死关雎所有人,替死去的同伴、替惶惶数十载、也替他们自己复仇,又或者他们杀死老一辈的十二生肖之后彻底将其取而代之,毕竟这群孩子早已不是什么淳朴山民了。
不曾想还未等到顺其自然的这一日,谢郁却来到了关雎……对了,”说到此卫雪卿忽地一拍脑袋,一脸“才想起来”的神情看向卫飞卿,“卫楼主还不知谢郁当年之所以能主导覆灭关雎一事,皆因他在那之前便已隐姓埋名在关雎旧地潜藏一年吧”·这消息不知道的又何止卫飞卿而已·饶是梅莱禾一向被看作清心小筑核心人物,此刻亦是一脸震惊,震惊之中却又立时想道,这消息贺春秋必定一清二楚,但为何他却没有告诉他回想当年,他一再强烈反对围剿关雎之事,贺春秋并未怪他,也未多问一句,后来他主动请求参与此事,贺春秋态度似并不情愿……那些昔年从未在意过的细节因卫雪卿一句话之故一一从眼前掠过,一时间梅莱禾只觉整个人都有些寒凉。
他从来以贺春秋心腹自居,贺春秋却到底瞒了他多少事又……知晓他多少事·卫飞卿闻言,第一反应却是看向段须眉。
段须眉低垂着眉眼,他仍看不清他表情,但是……这刻无需卫雪卿多言,卫飞卿已然明了许多过往令他疑惑之事··段须眉明明恨极了谢郁,为何偏偏又不肯干净利落杀了他·参与覆灭关雎之事的人明明那么多,段须眉又为何非要针对谢郁一人·他二人之间更有一种远超过仇人该有的熟稔与了解。
只怕谢郁不但在关雎之中潜藏了一年,当初带着谢郁走进关雎的更是……·卫雪卿叹道:“谢郁是如何进入关雎,这事在下倒当真不清楚,还想向段令主请教一二。
只是他进入关雎之中得了哪些人的帮助,最后又是如何成功坑害关雎众人,这些事却都清楚明白得很·当初谢郁以丝毫不会武功的落魄书生身份进入关雎,他既不会武,又有人不希望他成为关雎众人的消遣之物,自将他安顿到隔壁山村去。
接下来整整一年,谢郁动用三寸不烂之舌劝服村民,又借村民之口去劝诫那群手段将成、心智蒙昧的少年人,终于制定了一个再完美不过的针对关雎所有人的杀局·这杀局之所以能成功,却也少不了另一人的帮助。”
他说话间目光一一从那群被捆缚的村民、从站在其中的那两人身上掠过,最后停留在梅莱禾身边的杜若身上,微微一笑,“杜姑娘,或者说……池冥在位时候关雎的最后一任峨眉雪,您老人家说是吗”·梅莱禾骇然扭头,却见杜若美丽的面上毫无表情。
梅一诺尖叫道:“不可能你在胡说八道”·她带着恨意的目光看向那那群满头白发之人,他们面上有惊慌,更多却是绝望一般的平静,被提及旧事,浑噩目中竟毫无半分颜色,没有后怕,也没有后悔,仿佛心血早已在许多年前便已耗尽。
她看向那两个重伤之人,他们任一一人也没有表现出半点被戳穿的慌乱··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知道当年这群村民在谢郁蛊惑下日复一日在关雎中人吃食中下着慢- xing -毒药,直到后来各个毒- xing -发作,走火入魔。
知道当年那群她眼里万分可怜的童年玩伴们,在最后关头纷纷对自己的“师父”举起了屠刀,再在登楼大举入侵之前带着村民潜入他们挖掘数十年准备用来逃离关雎的地道。
知道是他们全部人加起来最后造成了池冥的死,知道段须眉经历了怎样的痛苦,又是怎样才走出池冥之死带给他的巨大的心结……不,或许他从未走出来过她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但她从不知她的娘亲竟也……·不绝不可能娘亲她为了什么·她再一次看向杜若,却见杜若对卫雪卿的说辞、对她的反驳俱都置若罔闻。
她又不由自主看向段须眉,却见他一脸平静,一双眸子深得看不见底,仿佛对卫雪卿口中所说的一切……他早已在心底咀嚼千万遍··梅一诺一步步后退,不知何时脸上已沾满了眼泪。
“世人皆矛盾,关雎之人,更是矛盾得令得知这种种故事的在下生出了无数疑惑·”卫雪卿摇头叹道,“关雎杀手,各个狠辣无情,杜姑娘既苦心孤诣花费那么长的时间终于杀掉池冥,又为何偏生要对池冥义子手下留情这群村民分明对关雎中人恨之入骨,为何又会在最后关头救下池冥义子段须眉冷心冷情,既然活了过来还练就绝世武功,又为何只追着登楼之人喊打喊杀,偏生就对着这群也算得上弄死池冥的罪魁祸首之人视如不见,甚还百般看护照料这些不符合常理之事,在下统统想不明白。
但所有的不合常理加起来,其实也不过是‘池冥义子段须眉’这七个字而已·”·始终不发一言的杜若这时却开口了,淡淡道:“也许只因为段须眉很早就明白,‘复仇’两个字何其空洞可笑。”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满目荒唐与荒凉,“谢郁来此,是为了复仇·我留在此,是为复仇·村民下毒,是为复仇·最终关雎没了,池冥死了,然而呢”·二十年前,她有心爱的男人,还与心爱之人有了孩子,她离开关雎时对未来无比憧憬,她决心如心上人所愿一生都不再踏入那个杀人之地半步,因为她不能让自己的孩子生下来就活在血腥之中。
然而最终她没有等到她的心上人,却等到她唯一的亲姐姐无比凄惨死在那个养她们长大、教她们一身本领的男人手中·她时隔数日回到那个她以为再不会回去的地方,那个往日于她亦师亦父之人对她姐姐的死直认不讳。
她恨得不知如何是好,但她又如何杀得了他·就那样一日日耗着,耗了十几年,终于她还是如愿杀死了他·在那十几年当中,她对那个人的恨,甚至一度凌驾对姐姐的愧疚、对心上人的思念之上。
然后一夕心愿得偿,她忽然之间发现自己早已失去了一切··她的姐姐早已死了,她的心上人当年就并未选择她,她的师父与大仇人死于同一日,就连她唯一的女儿也只懂得在杀生中求存。
那种巨大的空洞与茫然太可怕··而那些村民呢·那些村民天真的指望只要关雎覆灭他们的孩子就不必再受苦,就能回到他们的身边·然而日复一日的杀戮中堆积出的早已不是当年稚子,他们杀死自己“师父”的同时,仿佛也一并杀死了昔年的自己。
没有人能回到过往,他们除了杀人再不会别的,他们也不可能放下屠刀回到农田里去·甚至在他们的心里,根本并没有正义与邪恶,他们帮忙剿灭关雎从来不是为了正义,不过是为着早一日摆脱那些昔日- yin -影,早一步能够随心所欲。
最终他们又弄出一个崭新的关雎来,他们甚至完整继承了十二生肖的名号与名字,他们抛弃了过往的名字,以及过往的自己··也许那一日起村民们便已彻底心死了吧。
只是亲情与血缘当真斩不断,不止村民们无法割舍,新的十二生肖同样无法丢弃父母·于是换一个地方,过往的彼此不打扰的生活方式却并未转换过··没有任何人得到理想中自己应当得到的东西。
何其悲哀,讽刺,可笑··手边忽传来一阵暖意,她转过头去,看见的是那个心底里从未忘记过其面貌的中年男人关切怜惜的目光·她心里忽然一阵恍惚,想着当年最茫然之时,又何尝未考虑过一了百了只是幸而梅一诺的存在阻止了她吧。
否则她哪里还有机会再见到这张脸,哪里还能像他说的那样面对面给彼此一个坦承过往的机会·她不知他具体要说些什么,但心里不觉已燃起微薄的希望,也许……也许他当真能给她一个新的、好好活下去的理由呢·半生枯槁,她……不甘·卫雪卿却望着她微微一笑:“您老人家依然没有回答,当年何故要对段须眉网开一面呢”·“他与我无仇无怨。”
杜若淡淡道,“我的目标只有池冥一人,他死了就一了百了·至于段须眉,他当时或日后,但凡有意杀我为他义父报仇,那也由他·”·“杜姑娘好生宽广的胸襟。”
卫雪卿拊掌笑赞,“看来这些村民胸襟也正如杜姑娘一样宽容,于是最终饶恕了与之‘无仇无怨’的段令主了·”·“并不是·”一人忽道。
众人回头,见说话之人竟是始终一言不发恍如并不存在的段须眉··卫雪卿面上兴味忽而浓厚··段须眉抬起头,仔仔细细打量他几眼,口中轻声道:“这些事,你是从何处听来”·“自是经历过这些事之人。”
卫雪卿微微笑道,“一件事里但凡历经之人未曾死绝,想想办法又哪有撬不开的嘴巴尤其你们这关雎啊,处处是破绽,段令主你目下无尘,又从不在意这些事。”
段须眉点了点头··他已是猜到了的··除非亲历,道听途说来的又哪能如此细致·果然如卫雪卿所言,他们这关雎名字虽还唤作“关雎”,却处处都是破绽。
各个人心里有恨,却连发泄也找不到正确的方式··第31章 然诺重,君须记(终)·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隐逸村众人,自然不是因为甚“胸怀宽广”才最终救了段须眉一条小命。
不过是因为,他与那群少年从小一起熬到大,若说当中谁最惨,最惨的那一个恰巧是他罢了··卫雪卿口中关雎如何成立、又如何折磨隐逸村人之事,他未亲生经历过,从他有记忆开始,他便已生长在那隔绝人世、也隔绝人气的山谷里,他眼见的隐逸村中人便是一张张饱经风霜又麻木的脸。
他身边的人十分极端,大的都是一群全天下最会杀人、最会折磨人的人,他们喝酒的酒杯是割下旁人头颅掏空所制成,他们吃的肉是人肉、老虎肉、狼肉,他们每个人的房间都或多或少收藏着他们喜欢的人体的一部分,手,脚,眼睛,心脏……·小的则是弱小到只能被他们折磨之人。
他也是那群小的之中的一个··他学走路不是被大人在前引导,在后跟随,而是在前狼后虎的威胁中未学会走率先学会了跑··他张口说话的第一个字不是爹也不是娘,而是血。
因那天他收到了人生的第一份礼物,那是一把尚还沾染着温热血滴的匕首,送他礼物的人告诉他那是血与刀,他仿佛天赋异禀,张口就清清楚楚吐出一个“血”字,随即又说了一个“刀”字。
这段他丝毫不记得是不是属于他自己的经历是前代十二生肖中的老鼠官叔度当做笑话讲给他听,说这就是他替自己选择的人生··他后来也静静想,或许就是如此吧,这两样就是他唯一的倚仗:自己的刀,别人的血。
他真正记忆的初始,是与那群孩子一起被扔进深山里,被关在笼子里,又或者当眼前没有猛兽的时候,他们要面对的就是彼此……·太浓墨重彩,是以一下子就写入记忆的刻骨铭心处。
最初那群孩子里有比他大的,也有比他小的,但慢慢比他小的一个接一个的消失,比他大的活下来的也越来越少··他却一次次都从危险中逃脱出来··他至今都还记得那群大人当年兴致勃勃评价过他的那些话。
“怪物中的怪物·”·“天生的刺客·”·“必然能存活到世界毁灭·”·他生长在那样的环境,当然没有是非观念,但是他却会怕孤独,他怕到最后真的只剩下他一个人。
然后他开始有意识的同伴他们的- xing -命——他慢慢有了那样的实力·他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都被池冥看在眼里,可池冥并没有说什么··他的义父池冥是他最亲近的人。
尽管他从不知他在想些什么··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义父高兴··尽管他从未见他高兴过··其实那群孩子不知道,他幼时所受的折磨要远远超过他们所有人。
池冥用比对待牲口还要严酷的方式在打磨他··他永远记得在他第一次从同伴互相残杀这“游戏”中第一个走出来,池冥开始教授他武艺时说的话··“只有成为最强之人,你才有资格在这世上活下去,只有你的实力永远不会背叛你。”
后来发生的一切,证明了这句话··他生平第一次知道他的义父也会为之痛苦以及高兴,是因为“卫君歆”这个名字··他当年并未欺骗卫飞卿,他借十二生肖之力查得卫君歆所在又偷偷出谷去见她,当真只是怀着连他自己也不甚明白的隐隐的对“真实的池冥”的向往之情,他真的只是想去见一见她。
卫飞卿从他口中听到了许多关于他娘亲的故事,他亦从卫君歆口中听到更多他所不知的他义父年轻时事··其实他对卫君歆没什么强烈的感观,有一些好奇,但肯定够不上憎恨这样的情绪。
他最后逮着机会刺她那一刀与其说为父报仇,不如说纯粹是厌烦了她每天摆出那样温柔的脸孔看他受折磨··十二生肖也喜欢看他受尽折磨的样子,但他们肯定会边看边满怀恶意哈哈大笑,而不会摆出好意的脸孔来。
再者说,杀人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清心小筑之行,第一次让他明白到自己的弱小与无能·他或许可以杀死遍山的野兽,但他却斗不过外间看似平凡无奇的人,他甚至无力杀死一个已无缚鸡之力的女人。
最后他被一个与他一般大小的孩子救了··若说那一行当真有谁让他见识到不一样的东西,或许就是那个孩子了··卫飞卿··那种不一样的东西名为“期待”。
卫飞卿说,别人不期待你日后成长,我却很想见到你长大以后会成为什么样的人··这一句话,让他内心在无知无觉间深深记忆了整整十年,就同最初那惊慌求存一样猝不及防,直入肺腑。
他时隔半年回到关雎山谷之中·他失踪时没有人找过他,他回来也没有人欢迎他··他就仿佛只离开了半天似的,继续过着从前的日子··再过两年,他开始出谷执行任务。
他渐渐通晓世事··可显然,并不够··“如我见过世间百态,或许不会轻易被谢郁所迷·”段须眉面无表情挑了挑唇角,“我在回谷必经之路上被袭击,他‘外出采药从旁经过’之时救了我。
我送他回家,他村子却被山贼屠光·他一夜之间失恃失怙,为人却乐观风趣,比之关雎所有人加起来鲜活有趣又何止百倍我认他做大哥,又带他回关雎。
反正隔壁那么多废物,多他一个又怎么样呢”·那样拙劣的一个局,当时的他倒是掉的兴高采烈··其时他甚至庆幸自己已护得住这位“大哥”。
关雎之中,实力为尊··若有能力护住自己手头的东西,休说一个书生,哪怕你带回一群美女夜夜笙歌,那也由得你··不会有人问他人从何处来,人要往何处去。
连他义父池冥也不会问··直到关雎覆灭之时,段须眉才明白为何他们不问,才明白他从小长到大的这个地方究竟有多么怪异··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没有人在意谢郁会不会带来不利,甚至被刀比在脖子上也没人在意。
“也许他们才真正是所谓的‘活得不耐烦’之人吧·”段须眉淡淡道,“被自己折磨大的孩子收割- xing -命时,没有谁惧怕,也没人求饶,非要说,大概所有人都在……兴奋就好像他们迫不及待想死了一样,我后来渐渐明白,或者那个时候他们心里就知晓,即便他们死了,关雎、十二生肖的传承也并不会就此断绝。
卫雪卿,他们要传承的不是杀人的经验和技巧,而是不耐烦活、不惧怕死、不辨善恶、不分是非的那一颗心·”·卫雪卿恍然点头··而他呢·他原本也可能并不在意死亡。
他是眼看着曾经不可一世的十二生肖一个个去死,又看着他们明明死得并不冤枉,也不委屈,却又一时兴起在临死前残杀许多村民陪葬·或许曾经的那群孩子并没有打算亲手收割既是仇人也是师父的人的- xing -命吧,只是那一场血腥的味道委实太过浓烈……·他也是亲眼看着杜若面无表情割下走火入魔的池冥的头颅,将那头颅交给了谢郁。
谢郁没有杀他,谢郁废掉他武功,震断他浑身经脉,挑断他手筋脚筋,让他像条死狗一样躺在地上眼看一切发生··看得太过清楚,所以无法忘记池冥临死前清醒那一刻分外平静的眼神,那一种平静分明读作“求仁得仁”。
没有人瞒过他··谢郁告诉他他的身份与目的,他来此就是为了剿灭这杀人窟,也为了杀死池冥为母报仇··杜若告诉他她一直暗中帮助谢郁··甚至连那些村民都直认不讳。
所有人都奇异的坦白,也不知他们是不怕死,还是压根儿看不起他··偏偏他也是真的没想过要复仇··死的人死得高兴··活的人活得痛苦··每个人的初衷都好像是复仇,复仇,复仇。
他却不知该找谁复仇··他又想或许他最应该“复仇”的对象是他自己毕竟是他引来这一场祸事的源头··然而没有人在意他这源头。
无人怪他,无人感激他,无人在意他··若说他心里有恨,或许他只恨自己不知为何存在这世上··但最后又为何活了下来呢·也许因为义父临死前终究还清醒了片刻,那片刻终究握了握他的手。
也许因为谢郁即便从头到尾利用他,终究还是给他留了一口气··也许因为梅一诺死守在他身边不肯离开··也许因为那群杀红了的眼的昔日同伴不知为何,一定要拖着他进入地道避难。
他从小到大都在学如何杀人,他从未学过如何“活”··说来可笑,偏偏是在那样的绝境之中,他从所有人的行为之中体会到了微薄的似乎希望他“活”的“期待”。
他两次活下来,都是因为旁人对他还有所“期待”··在那时候他忽然明白到,他从幼时开始一次次挣扎在死亡线的边缘,有多少次都以为自己活不下去了,可无论面对怎样的绝境,最终他还是存活下来了。
原来最初对自己有所“期待”的人就是他自己,对于自己生存下去的期待一次又一次的救了他的命··这……很好,好得让他生平第一次学会了眼睛滴水这技能。
后来·后来他也好,余留下的村民也好,昔日同伴也好,杜若也好,谁都无处可去··他们不是朋友,但他们也很难分得开··他甚至不知为何他们又要将关雎死灰复燃。
他自己知道自己并不是为了报仇··他们呢他们因这决定彻底为村民们厌弃,他们继承了十二生肖的名号与名字,他们本来可以完美取代昔日的十二生肖。
·但他们每个人心里都有致命的弱点,那就是他们的“亲人”,但他们却从未想过要让这群对他们彻底失望、早已不再像亲人的亲人消失··他们不但要自己保护他们,也让段须眉立誓他在一日,关雎在一日,就要护这些村民一日。
因为,“关雎”欠他们··段须眉应了··复仇也好,救命也罢,谁也不过是希望自己最后不要独自一人,再在这过程中努力寻找生存的意义罢了。
这是他后来漂泊江湖才慢慢想明白的事··他做了很多事··他仿佛想去证明当初那些希望他活的人的期待都是对的··他又仿佛想让他们为了当日没有杀死他而彻底后悔。
但其实,他只是努力地“活”而已··“卫雪卿你说的都没错,我没有‘活得不耐烦’,我也不想杀死你们所有人再自己去死·”段须眉轻声道,“我活着一日,就还想护着这庙中所有人一日,这些你都没猜错。”
君子一诺··这是他自愿、想要、一定要抢着去承受的重担··他担得起··(这文副标题也许可以叫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第32章 敬你一杯血- xing -豪情(上)·卫雪卿微微一笑:“段令主这是愿意与在下好生谈一谈了”·段须眉尚未开口,卫飞卿忽道:“尊主有意拖延,东拉西扯这半晌,不知您要等的人或者事来了没有”·卫雪卿不答反问:“不知段令主座下十二生肖何时回归”·十二生肖之中唯有重伤未愈的子鼠官叔度与卯兔司徒跋人在谷中,这事卫雪卿事先知晓,段须眉自然更清楚。
入这大庙之前,卫飞卿除了请段须眉不做一件事,也请段须眉做了一件事···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他请段须眉已发信给十二生肖其余人··关雎中人遇事都喜欢自行解决,段须眉没有发信告知旁人的意识,更遑论寻求帮忙。
但卫飞卿说,这是全谷之事,须得让所有人知情··段须眉便那样做了··依然是卫飞卿替段须眉作答:“恐还需要些时候·”·“这么巧。”
卫雪卿笑道,“我等的事情,也似乎还需一些时候·”·“这便好了·”看一眼段须眉,卫飞卿说话间退后数步去,不止他自己退开,顺便也将呆呆站在庙中央的梅一诺一道拉开。
他听了段须眉那些往事,没有出言安慰他,甚连眼神也未与他交流过,但他似知晓段须眉接下来想做的事··他看似没有安慰段须眉,但他所说的每一个字、做的每一件事,都明明白白将段须眉摆在第一位。
这一份无言聪慧到极致的妥帖,除了他想来也再没有第二个人能做到··段须眉抽出刀··卫雪卿有些意外挑眉,目光饶有兴味在他与卫飞卿身上绕一圈。
段须眉轻声道:“我想要护住人,不是要让他们反过来掣肘我·你接得住我三刀,我便如你所愿·”·换言之,他若接不住这三刀,自然没资格与段须眉讨价还价,更不必妄想以此间人来威胁他。
卫雪卿状似苦恼叹道:“看来是非打不可了·”·他一句话尚未说完,两人身影已至半空之中··段须眉浑身黑气缠绕,连破障刀上也是丝丝黑雾,看上去如同一尊煞神,在他腾身而起的过程中,庙中菩萨一寸寸崩裂,迅速炸成一大蓬泥灰,随之一同飘散在空中各处的还有那百十牌位的碎渣。
杜若与梅莱禾各自上前一步,杜若刚要动手,梅莱禾却已抢先激发内力对抗那黑气,护住身后村民·杜若看他一眼,又看向那漫天的残渣碎片,面上全是自嘲的苦意:“关雎中人何曾敬畏鬼神我半生作恶,到头却妄想借神佛之力超度亡魂,果然……连天也不允。”
这座庙曾经并不是庙,是她搬来此地后执意在此供奉菩萨,又将关雎所有亡者以及她所知的所有死掉的人的牌位供奉在此,日日在此念经·没人理过她这可笑的行为,她自己也未清楚想过她这到底是在给谁求心安。
只是无论她所求为何,此刻也只剩这空中的一蓬畿灰了,仿佛正在反过来嘲笑她这些年的故作虔诚··梅莱禾伸出手握住她,抬头看破庙而出的那两人,目中满是忧虑,口中轻声问道:“段须眉所练内功,可是立地成魔”·立地成魔如其名,乃是一门魔功,昔年杀圣池冥正是凭借此功纵横天下。
若说段芳踪的断水刀法在外功之中名列第一,立地成魔在天下内功中至少也能排进前三·只是据闻此功霸道非常,即便是池冥那等人物,也并非真正练到极处··杜若点了点头,犹豫片刻说道:“我姐姐杜云与我的武功大半由池冥所授,只是这立地成魔功法特殊,并不适合女子修炼,是以据我所知,天下间会这门功法的如今只有段须眉一人。”
世人知立地成魔,多半自池冥成名始,然而梅莱禾对这门功法的了解却远远超过世人·他思及某种可能,颤声问道:“当年你之所以能杀掉池冥,是不是因为他练这功法走火入魔”·杜若又点了点头。
立地成魔这功法共有十层,池冥巅峰之时练至第九层,其时他内力之高可称举世无双·若非他长期服食致幻药物,修炼第十层功终至走火入魔,即便再来十个她与十个谢郁,又怎会是这人对手·梅莱禾面色更为难看,其中甚隐隐透出几分惶恐来:“段须眉……他是如何得到这功法传承”·杜若摇了摇头。
池冥多年来如何教导段须眉她一清二楚,只是在池冥死之前,她当真并未看出段须眉有修炼立地成魔的痕迹··说到底,她的目光从未真正放在那孩子身上过·杜云道:“我不知他如何又能开始习武,也不知他如何得到立地成魔,但我知道……他已将这门功法练至第十层。”
果然,果然……一时间梅莱禾身影摇摇欲坠,收回内息之时心神不稳,竟呕出一口血来·杜若大惊扶住他:“你这是怎么了你为何……”·你为何对段须眉如此关怀,竟似胜过了对自己的亲生女儿·可这话,杜若却决计问不出口。
她不问,不代表梅莱禾不知道·紧一紧她的手,梅莱禾有些惨淡笑道:“再等一等,此间事解决之后,我必一五一十告诉你和一诺·”·两人目光同时看向梅一诺,却见梅一诺正瞪着卫飞卿道:“你先前说卫雪卿正在等什么”·即便在这样的时候,她瞪着卫飞卿目光中也不无嫉恨。
又或者正因为是在这样的时候,她才能恍然看清眼前这人竟对段须眉有着绝不算微小的影响力·能够影响段须眉的人,她……不喜欢·卫飞卿不答反问:“长生殿之人此刻在哪里难道围杀关雎这等大事,长生殿就放任他们尊主一人前来”·众人闻言皆是一愣。
卫飞卿又道:“谁能将我们来此之前这里发生的事与我复述一遍”他口中说谁,目光却只扫过官叔度、司徒跋、杜若三人··杜若并非喜欢开口的- xing -子,闻言不由蹙眉。
“其实也无甚好说·”司徒跋道,“当日所有人兴高采烈前去给登楼找麻烦,我与老鼠被……眼前这位所伤,中途回谷来,一时之间谷中只有杜若与我二人。
这段时间皆由……上面每日为我们送饭,今日也是一样·我们自信天下奇毒无敢入我等腹中之物,谁知这就着了道·绕青丝之毒我等自然知晓,一时不敢擅动,正想出去查个究竟,便见上面之人都给长生殿之人赶下来了。
当时尚只得我们几人中毒,长生殿之人迫使众人服毒,我们自然不允,双方就打起来,未能阻止不说,还被他们杀了几个人立威,我们无法可施,便被赶到此处来·卫雪卿直到这时才出现,杜若上前与他交手,而后你们便赶到了。”
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卫飞卿想到当日在大明山山,卫雪卿饶有深意说他们不能分辨绕青丝之毒,他自己却能分辨,只怕那时候他已然有想法以绕青丝之毒打段须眉与关雎的主意了。
想到此不由再次感叹这人心思委实够深的:“当时与你们交手又出现在此的有几人”·“只有六人·”司徒跋道,“应是长生殿精英高手来此。”
他话说得简略,卫飞卿却能听明白他意思·若非有数之高手,以十二生肖之能,即便重伤未愈又怎会轻易被人打得如此狼狈更别提旁边还有一个全须全尾的杜若。
“那也没有几人·”卫飞卿喃喃道,“只怕诸位见到的,就是长生殿来此的全部人手了……这卫雪卿此番当真是想着要空手套白狼啊。”
官叔度闻言微微色变:“阁下何意”·卫雪卿欲与关雎合作,这是他在段卫二人来此之后方说出口的话·在那之前他几人当真以为卫雪卿此番是要来与关雎做生死斗了。
只是哪怕掌控了这一干人质,段须眉与十二生肖又岂能任人拿捏真是逼得急了,即便倾长生殿全力又当真就能拿得下关雎·在他们想来,卫雪卿若非蠢到极处,好歹也该带着他长生殿所有数得上的数的高手来此,那才算有一拼之力。
即便其后知道他意愿,但他们想法却是不变的··此时卫飞卿却说,这番长生殿来此,加上卫雪卿在内也不过七人·区区七个人竟想要段须眉与十二生肖就范这何其可笑·“卫雪卿一早就说过了,他此番仰仗的并非是倾轧般的实力,而是情报。”
卫飞卿冷静分析道,“他这一番布置,事先便了然于胸的又何止关雎之中情形只怕他连段兄何时回来、十二生肖中人分布在何处、得到消息又要多少时间才能赶回来这些都查得一清二楚。
否则他与谁合作去,与这一干村民么”·“其二是他究竟想做什么”卫飞卿喃喃道,“恐怕还有一处最关键的情报是咱们此时不知晓的,那便是他此行目的。
他如此大胆,可别千万是我猜测的那样……”·梅莱禾闻言皱眉·别人不了解卫飞卿的“猜测”,他却知道这个词向来都只是他成竹在胸的自谦之词:“你猜的是什么”·“我猜,”卫飞卿苦苦笑道,“他说要联合关雎先灭登楼再灭清心小筑,这话可不是玩笑……”·*·段须眉说要赏给卫雪卿三刀,那便是实实在在、绝不掺水、使尽全力的三刀。
他在体内魔功运转至十成之前便已离开那大庙,下一刻已掠至距离大庙十丈开外的空地去,他身影还没停下,而他身下房舍树木在那阵黑气拂过时便如遭受狂风巨浪侵袭,下刻便纷纷灰败垮塌。
紧随他身后的卫雪卿见此情形不由暗暗心惊·他早知段须眉所练内力乃是立地成魔,也知他乃是世间所知练成此功第一人·但他从前并未亲眼见过,委实没想到这魔功竟刚猛霸道至此。
直掠到入谷之处,段须眉这才停下身来·他停步,转身,挥刀··至刚至猛之功,至柔至- xing -之刀··卫雪卿是个了不得的聪明人,是卫飞卿口中可能比他和段须眉加起来还要更厉害的人。
卫雪卿也是一个武者··他见到那一刀时,浑身的血液都仿佛被点燃,一瞬间燃烧到极处··为了那一刀,他拼着身受重伤也要击掌喝道:“段芳踪与池冥若能见到这合二为一的一刀,恐也该瞑目了”·这一刀的姿势非常曼妙,仿佛破开漫天阻碍,刀意扶摇而上。
这一刀的名字也非常曼妙,名为追月式··那缠绕在刀身上的霸道的黑气却生生改变了这一刀的意境,将日日变作极昼,将曼妙变作漫天戾气·这一刀应唤作吼天喝月式·吼的是天地,喝的是日月,如此广阔,如此霸道,卫雪卿该如何避开·卫雪卿避不开。
他也不打算避开··这极致的一刀,除非正面以迎敌,否则卫雪卿不知还能如何表达己之敬意之万一··卫雪卿拔剑,运起了毕生之功力··他浑身恍如其名,竟似当真变成了一个雪人。
*·恰逢卫飞卿梅莱禾几人说完话到底不放心这两人,匆匆赶出来观战··梅莱禾见到卫雪卿运功时情景,整个人如被一刀正正捅在了心口上,踉跄连退数步,口中喃喃道:“天心诀……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卫飞卿听闻“天心诀”三字,不由微微色变。
片刻似想明白这其中关联,梅莱禾蓦地爆发,嘶声大叫道:“卫尽倾,你欺人太甚”·说话间目眦欲裂,立时就要上前去对付卫雪卿,却被卫飞卿一把拉住:“他二人此时全力施为,即便师父你上去也讨不了好”·梅莱禾大吼道:“卫家这一门卑鄙小人,我怎能让他用天心诀对付须眉”·卫飞卿望着他几乎怒到失去神志的眼睛,一时间内心闪过无数念头,口中轻声道:“看来昔年卫尽倾从九重天宫盗走天心诀,后来又将此功传授给卫雪卿,这一系列事的背后主谋,当真有可能就是此人了。”
方才还怒火高涨毫无理智的梅莱禾仿佛被人迎面泼了一大盆冰水,整个人从头凉到脚,凉到连心脏也仿佛正散发着丝丝寒气,见鬼一般瞪着卫飞卿,半晌嘎声道:“你……你如何知晓……”·卫飞卿笑了笑。
他这笑容中,却似透着比梅莱禾身上还要更薄凉的寒意··“因为我也练过此功·”他轻声道,“从我爹……贺兰春处·”·(章节名出自时未寒《碎空刀》)·第33章 敬你一杯血- xing -豪情(中)·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梅莱禾眼神接近于惊恐了。
卫飞卿又笑了笑:“我对您说过,我在大明山的地宫之中发现了不少秘密,师父您忘了么或者……师父您也并不知晓我爹他老人家在地宫之中留了一封暴露他所有身世秘密的书信”·梅莱禾呆呆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大明山是……我只知他与谢殷在那处设伏,目标是卫尽倾。”
卫飞卿慢慢道:“是以师父您也不知道,为何我幼年他并不喜欢你们任意一人授我武功,他自己却又暗中教我天心诀”·梅莱禾喃喃道:“我以为他一生都不会……”·“他自然不是亲自教我,他可是‘半点武功也不会’的财神爷。”
卫飞卿轻笑道,“但我么,想知道的事自然能知道·只是我却不知那门内功名为天心诀,更不知这在我练来平平无奇的天心诀竟是九重天宫无上神功,直到今日。
还有一件我不知的事,我所习的天心诀与卫雪卿施展出来的似乎有很大的差异,师父,请问这二者孰真孰假呢”·不知为何,听到“想知道的事自然能知道”几字梅莱禾心头忽一阵不寒而栗,但他这时候心思早已被各种各样的惊吓与惊恐堆满,委实再分不出心神多想别的,面对卫飞卿也只剩下他问己答的本能:“都是真的,你爹……他真心疼你,即使不希望你闯荡江湖,但他希望你有自保的能力。”
“这样么·”卫飞卿笑一笑道,“那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了,师父,天心诀既是九重天宫的武学,您又从何得知呢”·梅莱禾又一次呆住了。
在旁听他二人这番对话的,还有杜若母女·梅一诺自见到梅莱禾以来,虽对他不假辞色毫无半分客气,但这时见他被自己不喜更是他徒弟之人一味逼迫,心里不由得十分恼怒,上前一步正要说话却被杜若伸手拦住了。
杜若自也不喜爱眼前情形,但她却更想听梅莱禾口中答案··梅莱禾虽然不如卫飞卿聪明,但也决计不傻,这时卫飞卿既已知晓贺春秋身份,他自然可以说这是贺春秋告诉他。
只是他心里对贺春秋一向敬重,对卫飞卿更是当做亲生子疼爱,哪里舍得对他说半句谎话最终也只摇头道:“我……有些事我委实不能对你说。”
卫飞卿望着他双目一眨不眨:“看来在师父眼里,我终究只是个什么都无须知晓的无干紧要的小辈而已·”·“你何苦这样说”梅莱禾听他此话不可谓不受打击,目中受伤之色一言而过,“难道你不知我对你与修筠的疼爱从来胜过其余一切纵然我有所隐瞒,却一心只想你们好。
我……”·卫飞卿柔声打断他:“我一时心急说错了话,师父您别伤心·我心里也明白,师父您与其他人不同,您做任何事必然都是为我和阿筠考虑的。”
梅莱禾苦恼道:“为何会变成这样呢飞卿,过去二十年你们兄妹可都安然无恙,从未卷入这些风波啊·”·“或许是因缘际会,上天给的时机终于到了吧。”
卫飞卿淡淡笑道,“师父以为,当日如若前往东方世家的是阿筠而非我,接下来发生的这些事可会有所不同”·“想来不会吧。”
梅莱禾思虑过后喃喃道,“修筠她机智应变,一向不亚于你·”·“是以师父您也不必忧心·”卫飞卿笑道,“我相信您,您也该信任我们才是。
既是注定至此,想来我与阿筠命中该有这一遭·是真是假,是坏是好,我与她虽一向随波逐流,却也从不会半途而废,总归我们是要顺路走下去了·”·梅莱禾蹙眉无言。
卫飞卿目中促狭却一闪而过:“不过师父啊,方才您说凡事以我与阿筠为先,不知有没有考虑我师娘和师妹的感受呢”·杜若与梅一诺站在旁边,这时脸色一个赛一个冷,却是精彩得很。
梅莱禾抬起头来,瞠目结舌··他这时反倒把方才还最挂心的卫雪卿与天心诀之事扔到一边去了··他忘了,卫飞卿却没有忘··又或者说,他原就是使个计策让梅莱禾不再关注那事而已。
因为他想看完那两人的比斗,想好好看一看卫雪卿施展那天心诀··他也确实从两人方才那番看似重复无果的对话中得到一些信息·比如他这时想到在他出生之前梅莱禾就已经是清心小筑护院了,武功绝世的梅莱禾对“毫无武功”的贺春秋仿佛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敬慕与盲从,他便立时能肯定梅莱禾必然也是九重天宫之人。
又比如方才梅莱禾说贺春秋希望他有“自保的能力”,九重天宫的绝学,看此时卫雪卿施展开来几乎不输给段须眉立地成魔的威势,他当年所学既为真,想来是缩过水的“真”了。
就不知贺春秋究竟传授给他几成,一成两成·再比如,当年学天心诀的可不止他一人,而方才他话语间明明没有提到贺修筠,梅莱禾慌乱之中却非要将贺修筠一起带出来,所以……当真是他想的那样众人这些隐瞒其中有着与他们身世相关的部分就不知身份有问题的究竟是他……还是阿筠呢·双眼注视那天地间斗得正激烈的雪与暗,卫飞卿唇畔勾起玩味的笑意,目中却是一片冰冷。
他从小到大,都自信自己是个聪明之人,他也一向认定这份聪慧是随了他爹,尽管明知他们并非亲生·只是越聪明的人,又怎能忍受自己所知的一切都不过是其他的聪明人费尽心力虚置在他面前的和平的假象呢·“师父。”
他淡淡道,“稍后您若见到我爹,不妨透露我目前已经知晓以及正在追查之事给他·”·“为何”正围着杜若与梅一诺手足无措的梅莱禾闻言不由十分不解,“我以为你会叫我帮你暂且隐瞒。”
卫飞卿笑了笑:“见不到我爹作何反应,我又要如何追查下去呢”·*·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半空中的暗色与雪色终于分开来。
段须眉浑身甚连破障刀上都裹了一层白霜,那白霜似在拼尽全力压制他浑身黑气,却到底没能成功,黑气从白霜里丝丝缕缕透出来,显出一派黑白不分明的诡异景象··卫雪卿立在他对面,一身白衣早被刀意化作烂布条,风姿不再,面如金纸,胸前被他口中不断呕出的血染成鲜红一片。
以手背拭去唇迹鲜血,明明伤重至此,卫雪卿竟十分愉快笑道:“我事先便已知晓天心诀乃是世间唯一能克制立地成魔的功法,却不料我仍在你手下走不出三招·段须眉,以你如今功力,即便与谢殷、贺兰春这些老贼一战胜负亦是未知之数。
我敬你这份苦难与天资,今日即便死在你手中,我也绝无怨言”·他至今也不过接了段须眉两刀··天心诀确对立地成魔有克制之能,若非如此,他甚至接不了段须眉全力施为的一刀。
他为此自愧,但并不感到惶恐·他确实敬佩段须眉,因为他知道在六年前关雎覆灭之时这个人正处于何等绝境之中·他不但突破这绝境,更在短短六年间行到今日这境地,这又岂是天资两个字就能概括只是若没有天资,即便再努力百倍寻常人就能达到他这般·是以作为武者,卫雪卿妒他,更敬他。
他甚至感到……高兴·段须眉淡淡道:“我练立地成魔早已大成,你的天心诀不过虚有其表·”·自己明明练至八层的天心诀却被他说成虚有其表,不知九重天宫之人听到这话要作何感想卫雪卿摇头笑叹:“即便我当真练到十层又如何世间有功法能够克制立地成魔,但断水刀法却仍然无敌于天下。”
“那又如何”段须眉轻轻挥一挥手中刀,挥去刀上层层白霜,“昔年段芳踪领悟断水刀之时比你我又能年长几岁他死后仍然无敌,活着的人难道就不能超越”·卫雪卿怔了怔,随即叹道:“我不如你。”
段须眉淡淡道:“你心思太多了·”·卫雪卿闻言又是一怔,随即了然失笑··确如段须眉所言,他不如段须眉之处,又何止心- xing -与天分他这些年花在长生殿与别处的心思,可绝不比花在武学一途上少。
是以长生殿昔年以行事与毒药火器震慑江湖,关雎却能倚靠武力碾压众生·关雎之人,各个正如段须眉,对于他们赖以杀人的武技,可都是虔诚无双,一心一意得很。
是以他们最后都死了,因为武技终究斗不过人心·是以他们死前都潇洒肆意,因为人心终究斗不过人- xing -··卫雪卿大笑,抱拳朝段须眉深深一揖:“请赐教第三刀。”
段须眉却归刀入鞘:“不必了·”·卫雪卿大奇:“为何”·段须眉淡淡道:“你接不了第三招,必死无疑。”
卫雪卿更奇:“难道你不是一心一意想弄死我出一口气”·“你与谢郁原本都能在武学一途走得更远,奈何你二人心思一个比一个多。”
段须眉嘲讽看他一眼,“你妄想以那点心思掌控全局,但只要我想,随时随地都能取你- xing -命,挖空你心思·”·他这是在讽刺他适才情报重过一切的言语了。
这天真的傻孩子啊……卫雪卿摇头笑道:“是以呢你指望我现今开始收心养- xing -专注于武学,十年之后或许还能给你找点乐子”·“不必十年以后。”
段须眉看着他轻声道,“你现在这样就很不错,我暂且不想杀你·你要我做什么,现在可以说了·”·卫雪卿今日不知第几次被他惊住,随即哈哈大笑:“段须眉啊段须眉,我从前只当你是个利用价值甚为广阔的傻孩子,如今么,如今你自然还是傻的,我却忍不住要开始敬佩你了。”
段须眉这个人,看似喜怒无常,无心无情,但他身上自有一种无师自通的豪气··那种豪气让他没有被足以迷惑任何人的刻骨仇恨迷住心··那种豪气让他云淡风轻的任由旁人利用。
那种豪气让他没有急匆匆一刀劈了谢郁,如今也可以因着一时激赏放过卫雪卿一条命··这种豪气,卫雪卿没有··他服··很服气的卫雪卿先对梅莱禾笑道,“梅大侠,梅护院,我为何会使天心诀,你不妨让贺兰春自行去追查,反正他也正查着。
至于我为何愿意使这门功夫倒不妨告诉你们,我想着有朝一日凭这门功夫一路杀上九重天宫去,不知够不够这些人恶心的想一想就很是快慰啊·”笑够了又朝段须眉道,“我要你做的事很简单,实则就是你一定会去做的事。”
他比出一个侧耳听的动作:“听见没登楼已带人杀过来了,现在就请段令主集合关雎众人,出去杀他们一个片甲不留吧·”·第34章 敬你一杯血- xing -豪情(下)·谢殷将长生殿之事曝于江湖而隐瞒关雎之时,便已注定登楼与关雎必有一战了。
这战还不是普通的一战,而是登楼此番必要将关雎斩草除根之战,亦是关雎复仇雪耻之战··只是这其中有一个技术- xing -难题在于,关雎若隐匿不出,登楼又凭什么能找到关雎位置所在·不曾想这还不到半个月的时间,登楼便直直杀上门来。
众人震惊过后,目光齐齐投向卫雪卿··“你们看我作甚”卫雪卿失笑,“难道以为是我想要看两方大打出手,故意泄露此地踪迹实话实说,我虽有过这想法,却还没来得及实施已发现登楼有所动作了,我这才忙不迭地赶过来通风报信。”
对他通风报信的鬼话不置一词,卫飞卿问道:“不是你泄露,登楼又如何能这么快、这么巧找到此地”·正如他在赶来此地途中与段须眉所论,关雎之人并未刻意隐藏行迹,但东方家事故之前,世人原就不知这世上还有关雎存在。
“这我如何能知”卫雪卿无辜摊了摊手,“只是登楼探子遍天下,我既能找到,为何他们就找不到”·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卫飞卿立时追问道:“你又如何找到”·“这事说来也巧。
我第一次与段令主见面时,是当真只将他当做关山月对待,可没想他背后还有甚厉害关系·”卫雪卿有些狡黠笑道,“只是我为人一向谨慎,对待段令主这样的高手自然更不能例外。
我给段令主身上下了一些追踪的迷香,谁知竟追踪出一个活生生的关雎来·”·旁人若说能在段须眉身上下迷香甚还能追踪他,自是笑话·只是以卫雪卿传承,他有这样的本事倒不让人意外。
自听闻登楼已至那话便始终半闭着眼不发一言的段须眉忽道:“无所谓·”·众人一怔看向他··慢慢睁开眼,段须眉淡淡道:“无论登楼如何找来,都无所谓。”
他语声虽淡,目中杀意却凌厉如刀··众人感受到他那杀意,便听懂了他的意思——无论来者如何,他都只有一个方法应对:杀·卫雪卿十分激赏看他一眼,复又看向杜若笑道:“杜姑娘呢是想跟梅大侠回清心小筑去当个护院夫人,又或者……”·杜若淡淡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她说话间目光只看着梅莱禾,其中似有软弱一闪而过,立时又化作决然,“我早已将池冥欠我的仇还给他,可他昔年对我姐妹的大恩……”让她这么多年来如鲠在喉日日不得安宁,让她内心里除了梅一诺尚还有一个虚有其名的关雎必须要护卫。
梅莱禾了解杜若,是以他只握了握她的手,并无多余言语··但他半分不打算离开的行为已经很能说明一些事··卫雪卿眼神闪了一闪·原想着还要威胁杜若来逼着梅莱禾与清心小筑拆伙,未曾想今日这些人各个出乎他意料之外,不由笑道:“梅护院再不离开此处,稍后与谢殷父子撞上了,那可就百口莫辩了。”
梅莱禾徐离山庄助关山月击杀徐攸人之事业已传遍武林,这事原就像一盆脏水已泼到清心小筑原本不染纤尘的门楣上,此番他若再出现在关雎甚至帮着关雎对付登楼,只怕那盆脏水立时要变作粪水,泼的也不止是门脸了。
梅莱禾只道:“她欠下的债,便是我的债·”·“是以梅护院这是要为了心上人代替清心小筑与登楼反面了”卫雪卿笑睨卫飞卿一眼,“又或者此番贺小姐被解救了,卫少主却又落在关雎手中,梅护院迫于无奈只得与他们周旋救人”·众人当然知道他说这些话是何意。
他当然没那么好心提醒梅莱禾他此刻的选择即将为他自己带来什么样的困境,他不过是一定要拿话将他逼到退无可退的境地而已··官叔度与司徒跋最后出来,此刻站在稍远之处,他们两人都十分厌烦卫雪卿这做派,但他们也更不会帮着梅莱禾说话。
只因梅莱禾当日与登楼如何携手对付他们之事历历在目,他如此轻易反面,可全然不像清心小筑这等地方出来的“武林正派”了··卫飞卿与段须眉站在另一边,自从卫雪卿提到登楼,他便无声无息来到段须眉身边站定。
他们二人此刻同样没说话,段须眉是没有心情也没兴趣,卫飞卿是一向认为能够替自己做决定的只有自己··杜若与梅一诺站在梅莱禾身边,杜若想说话,梅莱禾却握住了她的手:“清心小筑不会因我与登楼反面,至于飞卿,他与我互不干涉。”
有- xing -命之忧时,他们可以拼死相救·其他任何时候,都以自己的事情为重,无需太顾虑对方·这是他多年从自己徒弟身上学来的相处之道··不待卫雪卿说话,梅莱禾又道:“卫雪卿,我知道你想听什么,此番我也如段须眉一样,心甘情愿入你的套,其他的你不必多言。”
别人只听到他话语中决然,唯有杜若见到他目中痛苦·怎能不痛苦呢她想·不管是二十年前他们相识相恋,又或者分开的这二十年,他始终是清心小筑的人,他现在却必定要令那个他效忠数十年的地方蒙羞了。
不管是情是愧,他既能为她做到如此地步,那她……·深吸一口气,杜若放开梅莱禾之手:“你带诺儿离开吧·”·“这绝不可能·”梅莱禾微微带了笑意瞟她一眼,这一眼中竟有一种他这种直来直去不解风情的男人过去几十年中从未有过的倜傥,“阿若,你这些年受苦受难,难道一时片刻也未考虑与我并肩作战该是何滋味么”·一句话逼得杜若几乎泪盈于睫。
她……怎会未考虑过她分明在梦中经历过千万次醒来却从不敢回想哪怕一刹那·“我想过,想过很多次·”梅莱禾对她温柔笑道,“我想保护你却从未有过这机会。
今日能够如此,我……很高兴·”无论之后他将为此付出什么··两人一时恍然,却听旁边一人颤声道:“你们情谊深长,那我呢……我算什么”·却是梅一诺。
是二十年来都以为自己被生父抛弃以为父母决裂逼着自己替母亲恨着那男人的梅一诺··她只觉自己从头到尾都像个傻瓜··他们似乎从未恩断义绝过··他们好得很。
那她呢从来误会着、从未被解释过半句的她又算什么·她的眼神既防备又伤痛,杜若只觉一瞬间便被那眼神刺入内心深处,一时整个人都慌乱起来:“我不知该如何对你解释我当年……我不知你误会他,我……”·“你知道”梅一诺尖刻地打断她,“你当然知道我一直认定是他抛弃我们,你只是从来不曾向我解释哪怕一句话”·她不解释是因为……杜若痛苦道:“我身边只有你,我怕你恨我……”她怕她知道并不是她们两个人被抛弃,而是她早在她出生之前,就已经决定要抛弃属于她的正常人生。
她太孤独,太……自私·梅一诺眼泪大颗大颗往下落,却突然被揽入一个陌生的温暖的怀抱中··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那个搂住她的男人温柔说道:“我当年做了很多错事,我因一个天大的误会以为你娘要与我分开,没有信她,是我的错。
但我内心里从未想过要与她分开,若早知你的存在,我更是无论如何也必定要和你们在一起·我直到现在才知道你,是我的错,但我以后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你不肯原谅爹娘,那都没关系,以后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现在我们先去解决眼前的麻烦,事了之后爹会给你一个交代,这样好吗”·梅一诺很想挣开他的怀抱,可她……做不到。
泪眼朦胧中她不由自主看向段须眉,却见那个人一点也不痛苦,一点也不迷茫,正与另一个人并肩大踏步往谷口走去··她模糊想到,那个人不再是多年前那个需要她挡在身前除了流血流泪什么也做不了的少年了。
他长大了,他变强了,他不管再遇到任何事、哪怕是一幕幕揭开他过去反复为之痛苦的事,他也能坚定去解决··那她,她也……·从梅莱禾怀中挣出来,梅一诺抬手重重擦去面上所有眼泪,只瞬息间她整个人不可思议的平静下来,望着段须眉背影一字字道:“不会再有第二次……让自己生存的地方毁掉这种事。”
*·卫雪卿唤住了段须眉:“你先前不是说无意报仇”·段须眉停下步来,回头环视这个一刻钟前已被他与卫雪卿一番交手毁去大半的地方,损毁的屋舍总能重新修建,然而……段须眉淡淡道:“懒得再搬第三次。”
眼前的这个地方,他绝不可能再让人踏进来,哪怕一步··卫雪卿笑了笑,抬手向他扔来一物,却是他已经很熟悉的——三颗绕青丝解药··头也不回将三颗解药抛给杜若三人,段须眉续往前走去:“你备好其余解药。
那庙中如死一人,我便拖你整个长生殿为之陪葬·”·卫飞卿仍然安安静静跟在他身边··卫雪卿却无声无息……跟在了他另一边,一边走一边喃喃道:“长生殿如真能一次给人解决了,我倒落得轻松自在……”·卫飞卿无奈叹了口气:“你此番到底来做什么”·诚然他没有提前来此对隐逸村中人下毒,但登楼既来此,难道段须眉的应对就会有任何不同·卫雪卿冲他眨了眨眼:“我来守着段须眉,生怕他手下这些别出心裁的人打着打着突然又要引颈就戮啊。”
*·隐逸村此时已被黑压压的人群占满··领头的的除了登楼千山堂堂主谢郁,日暮堂堂主花溅泪,谢殷座下四大高手长风、破浪、云帆、沧海,尚有武林七大门派之中的东方世家家主东方玉、慕容世家家主慕容英、神行宫掌门邵剑群、麒麟门门主段汝辉、苍穹派掌门方解忧、千秋门少门主瞿湘南、南宫世家少主南宫秋阳。
而昔日东方家中一干吃过暗亏之人赫然也都在这几人身后··这便是谢殷与众人商讨之结果——众人可暂且瞒下关雎复出之时,但必要亲身参与这二度围杀关雎之事,一雪前耻。
而七大门派之中,除了东方玉早已接任家主之位,慕容英、邵剑群、段汝辉、方解忧四人都是在这短短一月间接任掌门,理由如出一辙:慕容承、龙腾、段天行、方愁四人经东方家中毒一事身体受损,虽说- xing -命无碍,却俱得将养很长一段时间了。
至于瞿湘南与南宫秋阳这两人……·眼看段须眉一行人走出来,瞿湘南与南宫秋阳上前一步,双双喝道:“姓段的,快快交出我爹爹以及我千秋门(南宫家)之人”·却原来千秋门与南宫世家之事虽终得登楼插手而幸免于难,但当日在东方家寿宴前失踪的千秋门主瞿穆北、南宫世家家主南宫晓月极其家人却至今遍寻不到踪影,瞿湘南与南宫秋阳认定其必然为段须眉擒至关雎,这才态度十分强硬随登楼来此救人。
卫飞卿不动声色看一眼卫雪卿··卫雪卿似笑非笑··段须眉目光落在谢郁身上,十分专注,眨也不眨,一星半点余光也懒得分给旁人·七大门派在武林中终究是有头有脸,瞿湘南与南宫秋阳作为只差一个接任仪式的实际掌门人何时受过这等轻视一时各自大怒,立时就要冲上前去,却被东方玉抬手拦下来。
旁人没有见过段须眉武功威势只当他是黄口小儿,当日在东方家亲眼见过的人,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往他面前一站··东方玉上前一步,精神气比东方渺寿宴当日自然好上许多,但他未至不惑,满头青丝当中竟真个夹杂了大半白发,可见当日打击于他甚大,心境只怕再不能与从前相比了。
朝段须眉抱一抱拳道:“段令主,当日下毒之仇,杀子之恨,今日东方玉前来向阁下一一讨回·”·段须眉目光终于舍得从谢郁身上移开,微微瞟他一眼:“当日我一人钳制你们全部,今日所有人再杀回来向我寻仇,倒也公平得很。”
人群中不知是谁冷哼一声:“死到临头,还敢嘴硬·”·段须眉并不抬头去寻何人说话,只微微笑道:“奉劝诸位管住自己的嘴,否则我也怕自己管不住自己的手。”
一干人想起他当日七步杀一人的威势,一时纷纷色变··谢郁与他一般,自见到他便再不看别人,到这时看向他身边,与卫飞卿目光一触,不由微微皱眉,开口唤道:“卫兄。”
卫飞卿亦朝他抱一抱拳:“谢兄,久违了·”·谢郁道:“卫兄不过来么”·卫飞卿微微一笑:“小弟且在此看着,不拘地处。”
谢郁又看向段须眉左边,看着看着,他脸色便起了变化:“长生殿主卫雪卿”·他与卫雪卿之前并未打过照面,但好像每一个知道这世上有名为“卫雪卿”的人见到他,第一眼总可认出他必然就是卫雪卿。
他声音不大,却不妨碍在场所有人都听清“长生殿主卫雪卿”这七个字···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一时之间,人人悚然··长风、破浪、云帆、沧海四人各上前一步,齐齐抽出己之兵刃。
卫雪卿只如不见,十分好风度朝谢郁笑道:“谢堂主,久仰了·在下来此与段兄叙旧,不料在此见到堂主,虽说一心想与堂主结交,却也该等候堂主与此间主人家先好生说道说道。”
他说话这话,竟当真后退数步,退到段须眉身后站定··众人一时惊得呆住·只觉这人这行径哪有半分与传说中甫一出现便联手关雎耍弄了半个江湖、炸毁大明山一整座山、折损清心小筑与登楼大批高手的长生殿主想象·但无论他多么不像,谢郁既说他是,他必然就是·更要紧是:众人既在此地见到长生殿主,足见这两地之间关联比他们事先以为的更要深·“阁下何必后退。”
慕容英几人齐齐上前,与东方玉站成一排,“阁下今日既在此出现,那便是天意,咱们正好与阁下一并清算旧账”·段须眉手轻轻放上刀柄。
但有一个人,却比他更先动作··不,是两人·两个人,两把剑,挟雷霆之势朝谢郁刺去··谢郁疾退,抬刀,挡·两人一左一右掠至他身边,谢郁看向右边那人,震惊之下称呼几要脱口而出,却又生生忍住。
但他不说,不代表在场就没人认识来人··梅莱禾自己更不会承他这份情··梅园小剑一点剑尖直指谢郁,梅莱禾冷声道:“当日在大明山我问你可曾抓获关雎之人,你其时回答我之时可另有想法”·谢郁愕然之后颔了颔首,直认不讳:“我那时察觉前……您可能有所隐瞒,想看看您究竟隐瞒些甚。”
“然后呢你明知徐攸人心术不正要拿一诺要挟段须眉,你却应允下来,你为何应允”·谢郁坦然看着他:“我想看看您会不会前去营救。”
“你该庆幸一诺还有命在·”目光冷如寒冰,梅莱禾一字字轻声道,“否则方才那一剑就已要了你的命·继续说,不要停,然后你还做了什么”·“然后由我来说好了。”
卫飞卿突然上前一步道,“谢兄一心追着梅师傅与关雎之人有所联系这线索,此时又有一人助谢兄一臂之力,我说得可对”·谢郁愕然后默然。
卫飞卿深吸一口气,看向人群的最后方,提高声音道:“阿筠,你出来·”·一干人纷纷回首观望··果然便见一人分开人群行了出来,待行至卫飞卿身前时,抬手掀开头上笠帽与纱幔,露出一张美丽至极的脸孔。
那张脸与当日卫飞卿在东方家所扮殊无二致,不是贺修筠又是谁·卫飞卿与她静静对视片刻,忽地轻叹一声,回头朝段须眉苦笑道:“段兄,你看这如何是好呢似乎此番为你们招来这祸事的,正好是我师徒二人啊。”
第35章 饮血论,真英雄(上)·当日谢郁在大明山中听梅莱禾问及梅一诺之时,又思及他种种不对劲,心下便存了疑惑,更是故意将梅一诺身在徐离山庄之事透露给梅莱禾。
后来段须眉与卫飞卿坠入深渊,即便贺春秋及时解救了众人,谢郁却也找不到段须眉了··而谢殷前来大明山原是有两个目的·其一乃是循着他与贺春秋早在二十年前便埋下的陷阱追寻一个本该是死人之人,这事他坦然告知谢郁,却也更坦然告诉他,不必他插手。
第二个目的,则是要告知他关雎之事最终商量出的解决办法——再一次铲除,再一次由他主导此事··谢郁能听懂他话中之意:他自己当初捅下的篓子,须得他自己解决。
谢郁无话可说,也无法反驳··因为当年独自前去关雎设伏、再一举铲除他们之事这主意原就是由他主动提出来··他从小就知道杀圣池冥是自己的杀母仇人。
他迫不及待想要在谢殷面前立功,想要证明他已有独当一面之能··然而他后来……·是以谢郁虽说一开始对梅莱禾有所怀疑,但他其时只怀着查清真相的心,毕竟梅莱禾是与贺修筠关系十分密切之人。
可谢殷既亲自来对他下了通牒,他却不得不违背原意了··他对梅一诺并非没有内疚之情,当年他在关雎之中,杜若不知出于何意一再助他,而梅一诺则因他是段须眉的“大哥”而对他多有照顾,使得当时身为“病弱书生”的他几次三番幸免于难。
南宫世家之中,梅一诺若非乍见他一时失了理智,又岂会轻易失手为她所擒但他无意杀她,半途将她安置在徐离山庄亦是考虑到大明山多风险,不愿她给自己找麻烦,也不想她遇到危险。
他对这对母女,实则是存了一些感激和报恩的心思··但他从大明山下来以后,却不得不硬起心肠放弃她,任由徐攸人将她当做诱饵··因为徐攸人想要引诱的人,是段须眉。
到这地步,谢郁仍不想利用梅莱禾··徐离山庄与关山月之间仇怨,他身为登楼少主自然一清二楚·而连徐攸人自己都不知的徐离山庄兴起的真正因由、他爹徐离又是何等样人这些谢郁都清楚。
谢郁不喜欢,但他也不能去戳破,因为他是谢殷之子,登楼少主··徐攸人提出要借梅一诺引段须眉前来那刻,谢郁一向知道自己不是世人眼中那个风光霁月、嫉恶如仇的从不做半点有违侠义之事的温柔刀,但他在那一刻也更深体会到自己的内心。
他知道徐攸人即便将整座山庄都化作利刃也不可能是段须眉对手,他知道以段须眉- xing -情必然会将个中真相告知徐攸人,他知道段须眉告诉他实情后便会杀了他··这些他都预料到了。
然后他选择沉默··他不想给自己找什么徐攸人被仇恨冲昏了头劝也劝不动这种借口···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他只是需要一个重伤的梅一诺,需要段须眉带着重伤的梅一诺返回关雎而已。
所以他放任了至少于他而言是全然无辜的徐攸人去死··另一方面,在冯城中等候这一切发生的谢郁撞见了风尘仆仆赶来寻找卫飞卿的贺修筠··未婚夫妻异地重逢,原该是何等浪漫欣喜·但两人在这时分又哪来那一番心境·谢郁将连日发生的一切告知贺修筠。
包括她恰好与她爹爹擦肩而过,包括她在此可能不止见到卫飞卿,亦能见到梅莱禾··亦坦言他等在此地的目的··贺修筠决定陪他在此等候··她自然担心卫飞卿,却也并不是特别担心。
毕竟卫飞卿一身本领,没有第二个人比她更了解··她只等了半日不到··就见到卫飞卿、梅莱禾偕同段须眉与昏迷的梅一诺大半夜入城来··她想不通这几个人为何会一起。
卫飞卿当日在东方家宴上为段须眉毒害,日后又被他百般胁迫,这事她赶来此地的路途中便已一清二楚·更清楚梅莱禾之所以来此便是为了营救被段须眉掳来此处的卫飞卿。
这三个人为何一副患难与共不离不弃的模样·谢郁一两句话也说不清楚……事实上他本来就不清楚,他便只说了他知道的··他们救的那个女孩子,乃是关雎峨眉雪,姓梅。
贺修筠便又发了一封信给卫飞卿··她发那封信,半是忧虑梅莱禾,半是为了帮谢郁··因她与谢郁间的关系,过往望岳楼诸多情报一向不吝免费告知登楼,从某方面来说望岳楼相当于半个登楼分支。
这事卫飞卿从来都默许,是以她发信之时是一星半点也未想过可会给卫飞卿造成任何困扰不便··卫飞卿一行人在冯城呆了三日··贺修筠与谢郁也在冯城呆了三日。
甚至就在他们隔壁的贺家商铺之中··他们是亲眼看到掌柜将贺春秋亲笔信送过去,然后看着卫飞卿与梅莱禾对此不置可否,等几人出发前夕,卫飞卿书信从隔壁送过来之时,谢贺二人便立时能肯定这几人去处了。
除了关雎,不做第二处想··到这地步,谢郁已无法想他与贺修筠是否在利用梅莱禾与卫飞卿了··这两个人选择与段须眉一起,而谢郁自然知道他们绝不可能是为了甚深入虎- xue -去铲除关雎这等狗屁理由去的。
无论他们有任何其他理由做这选择··谢郁却也必须要做一个选择··当下谢郁前去纠集人手,而贺修筠自有一百种方法可以追踪卫飞卿去处而不叫任何人发现。
这本是他们兄妹间的秘密与独一无二的默契··就算为了谢郁,贺修筠本也不该如此来利用··她只是有点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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