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夜 by 顾青衣(二)(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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斩夜 by 顾青衣(二)(3)
·他哭的时候永远不发声,仿佛永远不会笑,能用一个字表达的话语绝不会说成两个字··可他分明又极为直白··他悲伤的时候就哭,认定一件事的时候就立刻要去做,他说他说到的话,必定就会做到。
她看着他,仿佛还在看着当年那两个- xing -格迥异却又俱都热烈直白、言出必践的人··良久岑江颖忽长叹一声,探身将段须眉整个搂入怀中··“姨母信你。”
她一字字十分温柔道,“我与你娘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你,想必我的有生之年,必定也能等到你们一家团聚的那一日·”·第70章 一刀捅破九重天(一)·段须眉说是要去寻段芳踪遗体,可在那之前,他于九重天宫却还有着不得不去解决之事。
段须眉真的相信卫飞卿已经死了吗·他自然是不信的··固然卫飞卿当日身中双毒,在他跌落在地之时已被卫雪卿判断为断绝生机,固然段须眉那时候已经做好二人同死的准备。
可他没有死··是以他也不相信卫飞卿死了··他之所以这些天不太愿意想起卫飞卿,是因为他自身难保之下,对于卫飞卿人在何处、是何状况半分头绪也没有,他一想起这个,便觉分外挫败与烦躁。
但他对于接下来要做的事既已有了决定,那在那之前,即便卫飞卿此刻在海角在天边,他也必须先去找到他确认他安危才行·以及卫飞卿一心想探查的事,他也得先去替他查个明白。
他不知道卫飞卿在光明塔顶之时与万卷书那一出,以及他们几人已拆穿幕后的贺修筠·他只是知道卫飞卿若有机会来到九重天宫,他必定是要去面见贺兰雪朝她问个明白的。
卫飞卿不在这里,所以他只好代他前去了··段须眉是这样与岑江颖直言的,然后被全不留情面地拒绝·岑江颖沉着脸道:“二十年前你爹初来闯宫,也不过闯到第三重碧霄殿便险些一命呜呼了,你莫不是以为你要比你爹当年更强了”·“却也绝不会比他当年弱。”
段芳踪闯宫之时断水刀尚未完善,而他如今业已将断水刀与立地成魔都练到极致·况且,段须眉道,“有姨母你在,我也并未存闯宫的心思啊,姨母不能直接带我去见贺兰雪”·沉默良久,岑江颖道:“我二十年未与她照过面了。”
她听从岑江心遗言,不曾叛离九重天宫,继承殿主之位日日夜夜守在此地·她因为卫尽倾已死而懒得再去找贺兰雪麻烦,却不代表她能够就此原谅贺兰雪。
她一生一世也绝不可能原谅她,如若可以,她也一生一世都不愿再见她··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段须眉笑了笑道:“如此看来,我只好去闯宫了·”·他能够理解岑江颖。
他也庆幸当日答应岑江心的是岑江颖而不是他··如今他想要怎么乱来,就可以怎么乱来··岑江颖蹙眉道:“你去见贺兰雪究竟所为何事”·“也没什么。
您不必担心,我从未将她当做是害死我爹娘的大仇人,也未打算向她寻仇·”段须眉淡淡道,“不过想要问问她,当年她生下的是个男孩儿还是女孩儿,她又是如何对待那个孩子而已。”
他不知道卫飞卿亲口拆穿贺修筠的事,却不代表在那之前他们二人心里头对这件事一无所知··岑江颖道:“你为何想要知道这个”·段须眉道:“是我朋友之事。”
岑江颖呆得一呆,苦笑道:“你与你爹,真不愧是两父子·”一句朋友,为此抛头颅洒热血,上刀山下火海当真在所不惜·半晌摇头叹道,“罢了罢了,你想去,我带你去便是。”
这回却轮到段须眉摇头··岑江颖不由得十分不解··段须眉柔声道:“您不想去见她,便决计不用勉强自己·至于我,”他看着她总带有一丝郁色的脸,忽然笑道,“您想要在这鬼地方大闹一场出一口气的愿望,就交给我好了。”
岑江颖呆呆望着他··段须眉笑着朝她一揖:“您放心,我答应过您全家团聚之事,便绝不会食言·”意为,他绝不会在这时候就丢掉- xing -命。
深吸一口气,岑江颖涩声道:“我是不是无论如何也阻止不了你”·段须眉目中忽然闪过一丝几乎从未在他面上出现过狡黠之意:“当年我爹决定要做的事,我娘也好,您也好,可有成功阻拦他之时”·岑江颖苦笑出声。
是啊·她有些慨叹想道,何时成功阻拦过呢·*·段须眉走在山路上··由第四重丹霄殿通往第五重景霄殿唯一的一条山道··这里与段须眉卫飞卿曾在大明山中见过的天宫旧地很不一样。
甚至可以说,大明山旧地不过是真正九重天宫的一个缩影··那处是九重天各自为殿,此地则是九重天各自封山··九重天宫在在距今一甲子年前便已从从武林之中淡出,从大明山搬来距离中原万里之遥的此地。
·当时的九重天宫在武林之中如日中天··但当时的天宫宫主已知晓天宫但凡在武林中多呆一日,便距离自取灭亡更近一日··世上永不会有长盛不衰的天下霸主,而当时的天宫宫主比起霸主,不过是希望天宫能够更长久的独善其身。
他这想法在江湖人看来未免自私与小气,却是他能够为天宫后人做出的最好抉择··事实亦证明,他做出了一个对的决定··天宫退出江湖以后,武林之中各派起起落落,霸主已不知轮换过几轮,而天宫之人却在远离纷争的地方安家落户,甚有些占山为王、逍遥世外的意思。
那位天宫之主为此而甚是得意··他便仍未改变名头,仍以九重天为他们迁来此地后霸占的九座山头命名·若不能穿过丹霄殿所在的更天山,段须眉则永远到不了景霄殿所在的晬天山。
而他若不能同时穿过晬天山、廓天山、减天山、沈天山,他便永远到不了成天山上的太霄殿,永远见不到镇守太霄殿的天宫宫主贺兰雪··段须眉想着临走之前岑江颖对他说过的话。
她仍不对他独自闯宫抱有任何希望,便给了他两个选择:若在达到减天山之前遭遇- xing -命危险,则呼唤她前来救他;如能够到达减天山,届时则可直接求见振霄殿主,请他相助。
段须眉隐隐猜到那位振霄殿主是什么人··但他既然拒绝了岑江颖直接领他前去面见贺兰雪的好意,自然也就不打算再在这地方寻求任何人帮忙··他的确没有将贺兰雪当做害死爹娘的大仇人看待。
他无意与一个其时被欺骗、被情感冲昏头脑、自以为正义又遭受过磨难的女人计较··但不代表他心里没气··他要想法子好好撒一口气··他这样想的时候,他一只脚已经跨出了更天山,迈入晬天山。
他也在同一时刻将破障刀握在了手中,脚下悄无声息改变了步法··他有一件事未曾告诉过岑江颖··那便是他与卫飞卿当日在大明山旧址,曾花了几天几夜的功夫一一观察九重天宫每一殿的护殿阵法并将其一一刻入心底,此后无论如何奔波,两人却未放弃在闲暇的任何时刻研讨那些阵法的破解之法。
卫飞卿当日怎么说来着·你又知道你或者我,有朝一日就不会与九重天宫对上了·其时对他这深谋远虑嗤之以鼻的段须眉,这时委实想当其浮一大白。
只因他不但当真就这样与九重天宫对上了,更重要是,他一路从无人攻击他的丹霄殿所在更天山行过来留心观察之下,发现一切都与卫飞卿当日揣测一模一样··更天山上除去岑江颖外共计六十八人,果然与当日天宫旧址的丹霄殿石像数重合。
天宫旧址的护殿大阵,果然就是九重天宫各殿的护山大阵··段须眉双脚迈入晬天山的一瞬间,眼前景象骤变,山石、草木、甚连天上雷云、地上尘土都气势汹汹朝他涌来。
段须眉不为所动··闭目··挥刀··下刻身前不足三尺的地方便响起一声痛呼··段须眉睁眼,掸刀:“第五十六个·”·他身前之人面上闪过一丝警觉:“阁下姓甚名谁怎知……”怎知晬天山守山之人,乃是五十六人·段须眉笑笑从他身边走过:“我姓天下无双名刺客,乃是即便进入九重天宫也有实力有信心在其中来去自如之人。”
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段须眉当日听到这段话时很想卸了那个拍着自己肩膀笑笑跟自己说话之人的手臂,可他此时却很想念那手臂的主人··正因为那人博学才思与不倦研习,他才有今日这不惧此间一切阻挡、闭眼破阵伤人的底气。
身后风声袭来··段须眉松手,落刀,再握手,握刀··破障刀刀尖往后,轻轻捅出去··那人没有死··他从前出招必见血,见血即封喉。
但今日他的刀,只捅入那人心脏尚差几许的位置,便不再动了··为什么呢·段须眉轻声道:“二十三年前有个人,只身前来闯宫,只闯到碧霄殿便作罢了。
我猜他后来是没机会亦没借口,不然他必定想要再接着闯下去·”·大概因为,岑江颖说过,当年段芳踪初来天宫那一段,所有人都对段江二人情事乐见其成。
那人从他刀下直直往后退出去,一掌拍在地面之上··段须眉眼前方才熄灭的种种异象再一次腾起,风起云涌··段须眉再次闭眼··他眼前没有那些异象,只有当日在天宫旧址所见的景霄殿完整石像阵法清晰呈现在他眼前,以及卫飞卿为破解那阵法曾草草画过的数十张图解。
“二十年前,又有一人只身前来,只闯入丹霄殿便达成他目的后离开了·他当时有更重要之事,否则以他心- xing -,我猜他一不高兴,必定是想要将所谓的九重天也捅个窟窿。”
段须眉再是一刀挥出去,轻声一叹··“我身为人子,今日既机缘巧合来到此地,说不得只好替两位长辈实现心愿了·”·那人得他三刀而身受重伤,听他话语更是连瞳孔也放大:“你是段芳踪之子你今日来此是想替你爹复仇”·九重天宫避世已久,但关于段芳踪的断水刀与他死因前后,天宫之中无人不知。
段须眉第三刀挥到一半停下,有些无奈再叹一声:“我若是报仇,你此时还能好好与我在此说话我说了啊,我就是来完成父辈心愿·”·以及替自己撒一口气,而已。
第三刀后半刀落到实处··那人吐出一口血,终于再无力讲话··段须眉往前行去··为什么呢·大概还因为,这里是他娘亲出生之地,长大之地,亦是付出一切之地。
以及他自己,如今亦成为心中有爱之人··段须眉走到第五十五步,眼前景象又变··段须眉挥刀··“第五十五个·”·从前的他不是滥杀,也不是天生冷酷,他只是根本不懂何谓余地。
在他十五岁以前,他所练的功夫是从无数人、无数兽、从尸山血海里堆积出的功夫,那不是一门可以给他自己、给敌人留任何一丝余地的功夫··“第五十四个。”
在他十五岁之时,他被谢郁废去武功挑断浑身经脉,他的义父池冥濒死之际抓住了他的手,告诉他要活下去,然后将他练了半生甚导致他自己走火入魔的立地成魔内力尽数传给他。
·那滔天魔功带给他的煎熬与负担足以让他受尽人世间最悲惨的痛苦而死··池冥想要他活,唯有拼其中千分之一甚至万分之一的一丝几率,这其中同样没有任何余地。
“第五十三个·”·他以往的每一次生,都是拼尽他自己的全力,而不是别人曾给他留过一丝余地··“第五十二个·”·但他自从结识了一个人,仿佛好运气就从此纷沓而来。
当他开始学会去关注这个世界的时候,他发现原来这个世界给他留下了许许多多的余地··“第五十一个·”·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他得到了什么,他就回报些什么。
他懂得了什么,他也不去嫌太晚··是以他依然握紧他的刀,但心里已经没有过往铺天灭地般的杀意··“第四十一个·”·今日的他··“第三十一个。”
不想杀人··“第二十一个·”·只要痛快而已··“第十一个·”·……·段须眉转过身来。
他已经站至晬天山最高处··满山都是他大战过一场的痕迹··满山都是血··满山却没有一个死人··这就是他今日想要的痛快,一人铲平一座山、不,一人铲平九座山的痛快。
段须眉回过头来··他以为他还要再面对十人··但他眼前只有一个人,以及一座小茅屋··小茅屋前插了一根桩,桩上随意用剑尖龙飞凤舞地勾画了“景霄殿”三字。
这座小茅屋就是景霄殿··小茅屋旁边的那个人自然就是景霄殿主——秦清玄··他从段须眉踏上山第一步开始就已经从小茅屋行出来,站在那处。
他原本早就该行动了··可他发现晬天山上没有死人··是以他始终站在那处,看着那人一路破阵,一路伤人,一路披着血雨行上山来··他看着段须眉,目中充满激赏。
段须眉也正在看着他··他心里也正觉得很佩服··不止眼前这个人一身气息让他感受到远超旁人的强大与威胁··更因为强大到如此地步的一个人却随随便便居住在这样一幢小茅屋里。
他这时候才明白到,原来九重天宫之人是当真在避世··他们喜欢宫殿就住宫殿,喜欢草屋就蹲草屋··他们每个人都很强,身手很强,内心也很强,强到根本不在意这些外物。
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是以段须眉感到很佩服··两个互相感到激赏与佩服的人双双朝对方一揖··秦清玄笑道:“感谢留手之恩·”这个人若有心开杀戒,只怕他这晬天山此时早已堆成了一座尸山。
段须眉道:“感谢虚位以待·”这个人若在他上山之初便出手,他只怕不会破阵破得这样痛快,伤人伤得如此潇洒··秦清玄叹道:“二十几年前未能与令尊一战,今日得见少兄刀法绝世,足慰生平之憾。”
两人说完这三句话,便交上了手··段须眉出手便是他已日趋成熟的断水刀与立地成魔合招··若有机会,他自然愿意与眼前这位难得一见的高手战上个三天三夜。
但他这时候委实很忙,他得想法子速战速决··他只是不知道那个让他变得很忙的人,实则此刻正在更高的山头上等着他··第71章 一刀捅破九重天(二)·卫飞卿是何时清醒的呢·又或者说他从头到尾都并未彻底失去意识。
从他自光明塔一跃而下骤然毒发开始··他的意识仿佛被锁进了一座小黑屋·他还活着,但他无法让别人知道他还活着··好在他身边从来都没有会轻易放弃的人。
万卷书带着呼吸停顿、四肢僵冷、白发如霜、面孔漆黑怎么看都像个死人的他去找贺春秋··贺春秋无法救他··但他探测到他一息尚存,于是用天心诀替他锁住一息心脉,又将他交回万卷书手中,请他带他去求医。
这一条求医之路走了很久很久··久到孤独被锁在小黑屋的他想了许许多多的事,自然也想明白他是如何中毒··绕青丝之毒原本就在煜华手中,她武功虽远远不是他与段须眉对手,但当日在大明山上他与卫雪卿聊到此毒便曾说过,他与段须眉虽一人曾中过毒,一人曾下过毒,但他们却依然无法轻易避开此毒。
他果然没能避开··虽然他完全想不透煜华究竟是何时给他下毒··他只是在回想到当日几人乘坐在大雕背上时煜华那奇奇怪怪的表情,不由得暗骂自己也是难得脑子被驴踢一回,明知那小丫头为了卫雪卿什么事都做得出,还非得上赶着带她一起走,以致给了她不知多少能够向他下手的机会。
至于朝闻道之毒,卫飞卿想来想去,但觉最有可能的还是关成碧··恰好这两个女人也是与卫雪卿关系最密切、他最关怀的两个人·卫飞卿将自己放在卫雪卿位置上想,便觉自己若掌握天下两大奇毒,必然也会交给这样两个人来保管,其一出于信任,其二自是要她们关键时刻用来自保。
事实证明她们两人虽未能自保,用来害人倒都是足够了··再联想到卫雪卿在登楼自与他见面后多次欲言又止,卫飞卿不由得愈发丧气··换在往日,他必定能从那许多不对劲中察觉出许多东西来。
可惜当日他从长生殿出来以后,他的心便一直是乱的·他看似正常应对一切,实则他心中尽是杂念,根本早已失了一贯的冷静··实则他现下想这些也已无甚用处。
但他本就是个凡事都喜欢弄个一清二楚的人,最重要他思绪待在那只有他一个人的小黑屋里,委实太过无聊··他将近期发生的所有事都捋了一遍··每一个人。
每一件事··每一个有可能会发生或者已经产生的后果··关雎之中,谢郁既已放弃那处围剿赶回登楼,想必双方是不会死战到底了·而卫雪卿终究承过他与段须眉的情,以卫雪卿心- xing -,但凡能活着出去,想必会化解隐逸村众人身上余毒。
长生殿此番过后,想必也不可能再待在零祠城了·况且此番长生殿两方人马皆损失惨重,留守在零祠中的那一支更是要一分为二,想来短时间内都不可能再有作为。
只是卫雪卿付出这样大的代价,绝不是一无所获··只因登楼现状必定比长生殿更惨··凤凰楼垮了,凶徒四散·万言堂血流成河,包括谢殷自己也遭到重创。
而最重要则是这一切都已远远超过谢殷所能掌控,他甚至与他的儿子都已离心··还因清心小筑也正面临同样的危机··贺春秋面对万卷书破口责骂而不动摇,坚持请求万卷书护送卫飞卿而他无法亲自前往,实则卫飞卿全然能够理解他。
只因贺春秋接下来将要面对的不止是最大盟友登楼的垮塌,不止是爱子、爱将一夕之间尽数成为武林正道人人追讨的魔头,他不得不面对的还有浮上明面的卫庄与贺修筠··此时想来,贺春秋想必早就隐隐察觉到贺修筠动作了。
正因为他料到卫庄是贺修筠主事,他才会听信卫庄之言前去围攻长生殿总坛·只因在他看来贺修筠固然隐瞒了他们不少事,但她最痛恨的必定是她生父卫尽倾·贺春秋只怕打破脑袋也没想到,贺修筠竟会选择与卫雪卿合作掉转头来同时对付清心小筑与登楼。
但贺春秋对于这一切,想来绝不是半分准备都没有··卫飞卿不知此时贺修筠正在何处,不知他们这对父慈女孝了二十年的父女接下来究竟要如何应对对方,但他知道贺春秋唯一不能陪在他身边的理由,一定是因为他已决定亲自处理贺修筠之事。
卫飞卿一想到此事,内心便觉焦灼难安·但他更明白他此时最重要的是能不能保住自己- xing -命,否则再有什么也都与他无关了··这一段路直赶了半个月之久。
当马车终于停下来,卫飞卿听到万卷书与匆匆而来一人的重逢之言,便终于肯定了他从第一天赶路心中便存下的猜测··他们所来之处,乃是九重天宫··连贺春秋也束手无策却又能放心将他送过去的。
长生殿数十年来名列天下第一第二的无人能解的奇毒··若说还有谁能有应对之策··当然,就只有九重天宫··卫飞卿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该喜还是该怒。
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从他得知贺春秋身份的那一天开始,他便知道迟早有一日他会来到九重天宫,他也为此做过很多的准备·但他却没料到他会在这时候、以这样的方式前来。
他有必须要亲口向天宫之主贺兰雪问出口的话··但他初与她相见,却是在连她长甚模样也不知的情形之下··他更没料到的是,他此生竟还会遭受这样大的罪过。
他当日听到段须眉所受的苦楚,他为谢郁废去全身功力又被震碎了了周身经脉,他猜测那一定是世上最极致的痛苦·他还隐隐猜测过段须眉之所以能从绝境走出来,他那一身魔功很有可能是当年池冥濒死之际传功给他,卫飞卿猜想这个过程一定也是不亚于散功的痛苦。
现下他终于不必再猜测,也不必再可怜段须眉了··因为他也完完全全体会了一遍那种极致的痛苦··绕青丝与朝闻道同为世间最霸道的毒药,若只沾染了其中一种那他此时早该见阎王爷去了。
但他机缘巧合同时中了双毒,这两重奇毒互相较劲与牵制,竟然就这样互相抵制着都未能在毒发的第一时刻侵入他心脉,这才为他留存了一线生机·只是朝闻道原就是无解之毒,在他体内潜伏多日,可说已污染他浑身血脉。
贺兰雪没有震碎他经脉,她只是抽干了他浑身的血液··卫飞卿若能说话,必定会告诉她比起经历这样的痛苦他真是宁愿去死··只因随他血液被抽干的,还有他浑身的内力。
天心诀是一种十分奇特的内功··其最奇特之处在于它会在主人临危之时自动运转护住主人一线生机··卫飞卿正是因为体内天心诀赶在双毒之前护住他心脉,双毒与内功同时运作之下他这才保住了一命。
而贺春秋也正是察觉到此,才又将他所练更为纯粹的天心诀内力注入他体内,这才又保了他这些日子··但还有最关键一处在于,身中绕青丝之毒,擅用内力便是找死。
卫飞卿身不由己的一直找死,就这样在生死一线间颠簸了大半个月··然后见识了世上最果断、最决绝也最恐怖的解毒与救人之法··贺兰雪要解去他的朝闻道之毒,于是抽干他血液。
要解去他的绕青丝之毒,于是散尽他内力··卫飞卿当然知道他那身全然不纯的天心诀休说与贺春秋、段须眉这等内力高绝之人相比,便是与同样练过天心诀的卫雪卿比也相差甚远。
可他还是觉得很伤感,很愤怒··虽说武功从来不是他最重要的屏障,可他失去武功,便不知接下去该如何面对那些堪堪才明了的局面·不知他该如何再给段须眉当一个不拖后腿的同道人,不知该怎样再握住他的刀破开他即将要面临的所有困局。
这种伤感与愤怒甚至超越了那种全身被抽干每一滴血液、打断每一块骨头的极度痛苦的感观··贺兰雪抽干他血后,又为他身体注入新血··然而他并没有要活过来的感觉。
只因已然废尽一身内力的身体根本抵受不住那种双毒入侵后又被抽成干尸的极度的虚弱··卫飞卿想,他真是做鬼也不想放过他们··为何要让他在死前遭受这样的痛苦。
然后贺兰雪做了一件事,完全超出他的预料之外··贺兰雪如同当日贺春秋所做的那样,将她所练的天心诀内力一点一点重新注入他的体内·只是贺春秋当日分给他的内力若说只有千分之一,那贺兰雪此时传授给他的功力想必至少也是她毕生所练的二分之一。
卫飞卿因此而活了下来··他在这期间遭受的一切生不如死的痛苦,都不比他此时心境更为强烈与震撼··只因他知道,贺兰雪为他体内注入的新血,大部分亦是出自她本身。
这便相当于,他遭受了什么罪过,贺兰雪便也随他遭受了一模一样的罪过··她何以至此·卫飞卿太过好奇了,是以他醒转过来之后睁开眼见到她,张口便问出了这问题。
“付出半生功力只为救我一命,值得吗”·贺兰雪生了一张极为美丽的脸··这张脸比他见过的所有姑娘都要更美丽··这张脸一点也看不出她已有个年及弱冠的孩子。
这张脸此刻因其主人浑身血液与功力耗损过剧,上面一点颜色也没有,苍白到近乎透明,极度虚弱的神态之中因听闻卫飞卿言语却又透露出十足的诧异:“你怎会知道”·卫飞卿仍觉十分难受与疲惫,几乎连撑起眼皮的力气也没有,便闭了闭眼,轻声道:“我什么都知道。”
·贺兰雪望着他发呆半晌,方苦苦一笑:“你可真是个……内心坚定之人·”·当她见到他的时候,他整个人几乎已被体内剧毒掏空只剩下一个壳子,她更知道她这破釜沉舟的解毒之法带给他怎样的痛苦。
寻常之人若遭逢这样的痛苦甚还在这痛苦之中沉沦几乎一月,必定早已封闭了己身意志·然而他却说,他什么都知道··卫飞卿闭目半晌,方~觉又有了一点说话的力气:“人人都会遭遇痛苦,若是轻易就忘记,下次再遇到又该如何是好……你为何如此救我”他又问了一遍。
贺兰雪将双手覆盖在他的手上·卫飞卿这才发觉她固然生得美,她的手乍看也非常美,可一旦覆上他的手,立时便叫他察觉她手心、虎口几处厚厚的茧子,厚到不知要挥舞刀剑多少次、多少年才能形成那样的茧子。
他由此而对她轻易就将半生功力拿来救他的命而愈发困惑起来··贺兰雪覆着他,半晌方软软轻叹一声:“原就是我欠你的·”·她也很累,很虚弱。
但她没有见到他睁开眼之前,她真是无法离开他一步··卫飞卿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他道:“你是欠我,还是欠他”·贺兰雪浑身一颤。
卫飞卿淡淡道:“我再问你一个问题好了·你当年是生下了一个儿子,还是一个女儿”··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这问题的答案实则他已经知晓了,但他很想听她亲口说一遍。
这分明是他们今生头一次面对面,但卫飞卿不知为何,对她一点生分、客气的念头也没有,同时……也没有太多感激的情绪·因为他内心里实则明白,她付出的这一切并非是真的为了他。
贺兰雪浑身抖得愈发厉害··卫飞卿却执着的等一个答案··贺兰雪半晌方抬头看他,眼中分明有着委屈与难受,像是不明白她花费这样的代价救了他为何却要得到他毫无半分感动与温情的质问,咬唇问道:“这答案对你就那样紧要吗”·“当然紧要了。”
卫飞卿三分玩味、七分嘲弄地盯着她,“你若生了一个女儿,那女儿就是我妹妹·你若生了一个儿子,那儿子就是我了·你说这紧要不紧要”·他当然知道她没有生个儿子,他只是很想看她作为当事人要怎样亲口来承认、剖析这件事而已。
贺兰雪带着哭腔道:“我哥哥不让我说·”·卫飞卿冷冷看着她:“你孩子都已经二十岁了,你还当自己是十八岁事事需要听信家人的少女么你哥哥不让你说他当年想必也不让你与卫尽倾纠缠不清,你怎不听他的他当年必定更叫你别生下那孩子了,你照旧未能听他的。
这时候再来冒充听兄长话的小姑娘,你不觉得自己可笑”·贺兰雪被他一通大骂,眼泪唰地就滚落下来,颤抖着声脱口道:“女儿……我生了一个女儿。”
卫飞卿闭眼··他内心无限的疲惫,几乎要压垮他这接连一个月来无论怎样的痛苦也未能将他压垮的神志··他过了不知道多久,才终于又轻声接回最开始的那句话:“是以你并不是欠我,你只是欠他……欠你的哥哥,贺兰春。”
(小黑屋神马的……一定是因为我自己最近老被关小黑屋……以及抽血驱毒这个别太当真,真的是完全不负责任的打胡乱写,完全没有医学根据……)·第72章 一刀捅破九重天(三)·贺兰雪无声流泪。
“从我开始怀疑阿筠的身份起,我同时也开始怀疑自己的身份·我是谁我不是所谓的卫君歆哥哥与贺兰春妹妹的儿子,那我是谁我只是个他们随意从不知名地方抱回去掩饰贺修筠的路人么还是……我根本就是贺兰春与卫君歆的亲生儿子这问题,我在自己身中剧毒、我家老头带我去找贺兰春的时候,我才终于得到答案。”
回想那一日被关在小黑屋中的他所听到的万卷书与贺春秋之间对话,卫飞卿面上笑意愈发嘲弄,“万老头质问他,明明是他唯一的儿子,二十年来偏偏要在名义上当做别人的儿子来养。
如此也罢了,反正他也好,梅师傅也好,谁也没将我当外人,他们这对爹娘不疼,由他们来疼也就是了·可为什么明明我已经危在旦夕了,他还是不肯将所有的关怀都只放在我一人身上难道无论我生或者我死,总归都比不上他的那些武林大义、乱七八糟来得重要他说,他也不想这样,可没有办法,只因这实实在在就是他们贺兰一家惹出来的烂摊子,总得有人来收拾。”
贺兰雪眼泪一滴滴往下掉:“我的确是欠他……因为这不是贺兰家惹出来的祸事,而是我一个人的错·我闯祸之后,自己一个人躲在这种不问世事的地方,却将一切都扔给他去解决,他为此连自己的亲生孩子都要……”·卫飞卿静静看着她,目中没有一丝动容,一丝激动:“说吧。
就先从为何你的女儿成了他的女儿,他的儿子却又成为捡来的说起好了·”·贺兰雪擦去眼泪,平息情绪,半晌方深深吸一口气道:“你这么聪明,想必你早就猜到了。
没错……他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做的所有事情都是想迷惑卫尽倾而已·当年我执意要生下孩子,他拗不过我,只得在孩子的身世上下功夫了·这件事当中,当年我们几人在最后关头反水、杀死段芳踪后紧接着击杀卫……杀那个人,我们事先确是以为这样便能杀他一个措手不及,但那个人死得太过轻易了,他机关算尽谋划那么多年,最后就那样朝着万丈深渊一跃……休说是春兄,就算我也不信他肯就这样轻易去死。
他跳崖以后,我们遍寻他的尸体而不见,回过头再想去对付长生殿,却发现原本负责阻挡关雎前来营救段芳踪的长生殿一夜之间消失无踪,显见那个人早就做好了几手准备……经此一时,春兄与谢楼主愈发认定那人必定是跳崖诈死,他们便想要阻拦我生下那人的孩子。”
“你,贺兰春,谢殷,谁不是绝顶高手卫尽倾为何能从你几人围攻之中走脱”卫飞卿冷冷看着她,似是发问,实为责难。
贺兰雪避开他目光,颤声道:“不错,是我不忍落手……”·“你对这个欺骗你身与心的无耻小人不忍落手,对与你无冤无仇的段芳踪下手倒是干脆利落。”
卫飞卿冷笑道,“只怕你与贺兰春、谢殷几人在那之前就得知卫尽倾种种- yin -谋,这才将计就计设下反杀他的暗局·而段芳踪呢那样天下第一不可一世的段芳踪,只怕他至死也想不到他的死根本已成为顺带了,只怕在杀死他的过程当中,你们每一个人的心思都早已放在卫尽倾那小人身上了。
天下第一……哈,贺兰春有什么颜面曾与段芳踪并称天下第一他有何颜面成为段芳踪求得不得的对手段芳踪虽说最终为你们几人杀死,然而无论你们之中的谁,论武功论气概连给他提鞋也不配”·他这段话骂得难听之极,却也痛快之极。
他与当局者迷的段须眉不同,早在他见到段须眉使出的断水刀,他便已在心里头勾勒过段芳踪是何等大气、狂妄、直接的一个人,他又在后来了解到段芳踪身死的真相之中推测到段芳踪根本不是世人以为的那样一生未与贺兰春交过手,想必他们二人不但交过手,贺兰春更远远不是段芳踪对手,须得与谢殷、贺兰雪、卫尽倾这几个同为其时武林之中绝顶高手之人联手才能制衡段芳踪。
那样的一个英雄人物,他哪怕死,哪怕被围攻,也应当是死得轰轰烈烈,而不是死于一场甚至都并非针对他的- yin -谋··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贺兰雪听到他这番骂声,半分也不恼怒,面上甚出现一丝轻松,一丝释怀,好像她等了二十年了,就想等来这一骂:“不错,段芳踪他死得冤枉,我们谁也不配给他当对手。
当年……我们暗中明了卫尽倾所图之后,便察觉到许多事段芳踪委实无辜·他或许挑战了武林众高手,或许成为中原武林挥之不去的- yin -影,然而他从头到尾没有做过违背道义之事,他没有……犯过任何死罪。
但你或许不知,段芳踪有几个兄弟,各个皆是了不得之人,掌控一方势力·中原第一的杀手组织关雎、对中原觊觎已久的关外牧野族、独踞一方无人能管的枉死城……那时候关雎十二生肖残杀武林中人,牧野族与枉死城之人也同时往中原赶来,我们即便知道这一切都是卫尽倾的- yin -谋,可那个时候人人都已骑虎难下,又能如何呢段芳踪他……不得不死。
春兄与谢楼主唯有按照原定计划行事,只是悄悄将铲除卫尽倾放在了整个计划的最后一环、亦是最重要一环而已·段芳踪死了,那些接应他的势力也终究未能如愿以偿,那之后所有的心思也都放到卫尽倾身上去,但我、但我……我二十年来,内心始终愧对段芳踪。”
只因段芳踪不止是段芳踪而已,段芳踪还是她好姐妹的心上人·段芳踪之死也不止死了他一个而已,而是葬送了他们一整个家··贺兰雪对此当真没有任何感觉么·不,她只是宁愿沉浸在自己的伤痛之中,对这一切假装看不见而已。
看不见,不关注,是以不必内疚,不必痛苦··池冥·封禅·傅八音··关雎·牧野族·枉死城··长生殿·登楼。
九重天宫··二十年前的那一场- yin -谋,竟比卫飞卿想象之中更加复杂,牵连更加广阔,贺兰雪口中更出现了令他此前想也未曾想过的甚少与中原武林联系在一处的关外牧野族与北楚枉死城。
但他此刻却没有心情想这些,想这些他以往虽擅长来理清楚之事··他这时候只觉难受至极··他从前明明是个万事万物不萦于怀之人··他不知从何时开始,心里头便充斥着一股郁气,让他想破口大骂,想挥刀断愁。
他想骂这个黑白颠倒的世界,想打这些不辨是非的人··为什么这些连做人的道理都捋不清的人却自以为能够代替整个天下行使公义·为什么他们明明做了那么多错事,却还能堂而皇之的享受世人追捧·为什么明知自己做的事根本是狗屁,却还要为了那个狗屁去牺牲、去伤害其他人·将所有的力气紧紧捏成了拳头,卫飞卿喃喃道:“人怎么会永远都对呢是人就会做错事,没有人要求谁就一定要做到最好,做到完美无缺。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这些明明就立在比其他人更高处的人,做错事却连承认错误的勇气也没有为什么做错了事却要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为什么不肯跟别人道歉……为什么”·他猛地一拳呼向贺兰雪下巴。
贺兰雪闭目任他施为··但那一拳终究只是轻轻从她姣好的下巴上拂过··不是卫飞卿不忍落手,而是他已尽了此时此刻最大的力气,他只有这样的力气。
蜉蝣撼树··那些死于- yin -谋、死于诡计、死于冤屈、死于旁人翻雨覆云的人是不是就像他此刻这样的无奈与无力·“我也很可悲,很可笑……”卫飞卿闭目,一时竟无法控制眼泪落下来,“我- xing -命为你所救,我却要用你分给我力气来揍你。”
他很少流眼泪,是因为他很少有觉得自己软弱、无力的时候··他的那一拳,不知是为了谁·不知是为了生得轰烈却死得凄惨的段芳踪,是为了曾经就像他此刻这样充满愤懑不解却连复仇也不知该找谁的段须眉,还是为了像个傻瓜一样的他自己。
为何要自以为是站在比别人更高的地方肆意摆弄别人的人生呢·为何……做这一切之前就不问问自己这对是不对,问问别人愿是不愿。
为何这世间的真理与强大,竟是由一桩又一桩的谬论叠加而成·卫飞卿痛恨地咬紧牙关··“你不可笑·”贺兰雪涩声道,“你也不必……对我感到对不起,我说过这都是我欠你的。”
努力平复心绪,卫飞卿半晌道:“接着往下说·”·他说这句话时,平静得就好像适才那个痛恨到大骂出声、难受到流眼泪、愤懑到出拳的人统统不是他。
贺兰雪看他一眼,再一次垂下头去··“就如我所言,他们担心卫尽倾未死,又岂能容忍我再生下他的孩儿毕竟那个人接近我又让我对他……他原本就一心想要将九重天宫纳入他掌控之中。
春兄与谢楼主甚至怀疑,他正是因为我腹中有了他的骨肉这才甘愿诈死,毕竟只要我们的孩子日后当上九重天宫宫主,天宫终究还会再次落入他手中·但我那时候……你别见笑,就如你所见,我始终只是个又软弱、又愚蠢又乐于自欺欺人的人罢了。
我时至今日也不能否认当时对那人一片真心,是以当日我了解真相以及杀死他以后,我委实已无法再想太多,也绝不可能如春兄所愿除去我腹中孩儿·春兄毕竟从小疼我,后来还是他妥协了,只是决不能让我的孩儿留在天宫便是他底线所在,他更要我发下毒誓无论如何……不能透露我孩儿的半点消息,也不能有丝毫让他继承天宫的想法。
我那时临盆在即,内心又对一切都感到伤心绝望,只要我的孩子能好好活下去,我又有什么不能答应的况且、况且……”她说到此忽地掩面痛哭,“我那时恨透了卫尽倾,恨得日日夜夜都痛苦得恨不能死去。
我虽然想保住我的孩子,可我……可我内心深处想到能够不必日日面对他,我竟然为此感到十分高兴·”·卫飞卿闭目不语··诚如贺兰雪所说,名动天下的九重天宫宫主、风华冠盖一时的兰君贺兰雪不过是个再寻常不过的软弱的女人罢了。
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他忽然能够理解贺春秋后来为何会替贺兰雪做到那一步··只因贺兰雪日后经历的一切,从某种意义上来讲,都是从贺春秋放弃天宫之主身份而始。
他放弃了原本属于他的责任,于是他那个根本没有能力承担的妹妹不得不替他接过了担子··“孩子甫一出生,就被春兄带走了·他跟我说,他会将孩子视如己出,好好抚养长大,我不必担心,也……只当从未生过这孩子就好。
其实早在我生下孩子以前,他与谢楼主已开始布下那孩子已在我腹中夭亡这流言,只是我们俱都清楚,但凡卫尽倾仍在世,他便绝不会相信·是以春兄布下这传言,也只是为他进一步的计划铺路而已。
此话由春兄传出,卫尽倾但凡查出孩子不在宫中,必定第一时间就会怀疑到那孩子被春兄带走了,他也必定会想法设法让与那孩子取得联系,让那孩子回归原位·而春兄正是想要他与那孩子联系,因为他想要趁此机会逮他出来,只是他却又不能让他真的认出那个孩子,是以……”·是以卫飞卿便要在此时出现,成为遮掩贺修筠身份的关键。
“我的名字也好……我身为贺夫人兄长遗孤这身份也好……很轻易就能叫人认定我就是那人的儿子,叫人认定我因身世不能留在九重天宫,是以被我的‘舅父’与‘姑母’夫妻收养,被当成个念想养在他们膝下。
毕竟那个人又不是神仙,他可猜不到你们所有人打从一开始就已认定他未死,猜不到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他而布下的连环局·是也不是”·“……是。”
贺兰雪闭了闭眼,“那个人自以为是,从来都以将天下人玩弄于鼓掌为乐·他只怕到‘死’的那一刻,都还以为一切都尽在他掌握之中·他的确很聪明,很会算计人心,我也确如他所料一般,因为他的死不惜一切也要保下他的孩子,甚至明知他很有可能仍活在这世上我也……只是他聪明,难道世人就尽是傻瓜明明除了我,所有人都不是傻瓜啊。”
是以你欺瞒我,我欺瞒你,你布下这个局,我便在这个局之上替你布下一个更大的局··慢慢地,谁都只记得这局中的生死与胜负··谁又会在意棋子的想法呢·但棋子们也是人。
棋子们同样不是傻瓜··是以一颗接一颗的,这盘棋局就这样一点一点被棋子们掀翻了··卫飞卿望着头顶,头顶是离他很远很远、很高很高的屋顶,高远到仿佛穹顶。
第73章 一刀捅破九重天(四)·“一个接一个的,怎么就能够安然把自己的孩子当成棋子呢”他轻声道,“阿筠是你的孩子呀,我也是卫君歆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呀,卫雪卿,谢郁……我们不管是谁都是与你们血脉相连的人呀,又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怎么就能够那样堂而皇之的用一个接一个的谎言将我们泡大呢我是贺兰春的亲儿子,可我从小到大一直活在他监视之中吧……他一定每分每秒都盯着我,生怕错过任何一丝卫尽倾与我联系的可能。
阿筠呢阿筠一定比我还惨,她不但要一举一动都被盯着,甚至还要无时无刻不被提防着·你知道吗我其实从小内心里就暗暗羡慕阿筠,羡慕她是贺兰春夫妇的‘亲生女儿’,羡慕卫君歆对她比对我更上心,却原来……那对看似疼爱她之至的夫妻,只是为了更全面的监控她、掌控她啊,甚至还让她与谢郁定亲,原来不是为了什么珠联璧合才子佳人,而是为了……就算日后将她嫁出去,依然要让她翻不出你们这张布了二十多年更下定决心要笼罩她一生的大网啊。”
是以他终于确认自己身世的时候,他内心当真一点轻松的感觉也没有,因为……这就像是终于撤下了挡在他面前的最后一块遮羞布,全然没有半分美好的现实就这样原原本本摊在他面前。
让他看到为了一个有可能发生却终究还没有发生的结果,他们是如何的无所不用其极··这究竟是什么狗屁的道理·贺兰雪摇着头·每当他说出一句话,她就很想要否认他,想大声跟他说他是错的,可她偏偏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只因她明白他说的纵然不是全对,终究却也不是全错·她只得勉强道:“他们……春兄与大嫂之所以要把你放在这当中来,只是因为他们想要个堂而皇之依然能够将你最亲、最好的养在身边的理由而已,他们也是真心疼爱阿筠……”·对她好,是为了防备她,同时也是为了补偿她。
让她与谢郁定亲,是为了让她依然能够待在距离他们最近的地方,但又何尝不是想为了圆她与谢郁一出才子佳人·只是这些话,无论如何她都已没有脸说出口。
卫飞卿淡淡道:“一切本来都应该这样进行的,就算卫尽倾再突然蹦出来,在你们层层布局下他也再掀不起什么风浪·只可惜贺兰春夫妇都恨不能将阿筠绑在身上了,却还是未能防住后院起火,阿筠非但一早拆穿了这一切,其处心积虑、所谋之大更是出乎了所有人预料。”
贺兰雪垂目默认··众人提防贺修筠,其一是防她身世被卫尽倾看穿,其二是防她得知自己身世后暴露一切,对于这从小被娇生惯养养大的女儿若说他们提防她本身能掀起甚太大的波澜,那是无从说起。
是以贺兰春才猝不及防着了那一道··是以他哪怕已经隐隐明白她身份的情形下仍因对她了解太少、认识太浅进而跌得更重··人活得太过自以为是,那确实是不行的。
“如今你既十分平静听我讲关于阿筠的一切,看来她所作所为确实已被拆穿了,你却还在此耗费精力替我治伤·”卫飞卿淡淡道,“贺兰春难道与你做过甚交易吗比如你救我一命,他保阿筠一命甚的又或者连这也是我高看了我们自己,实则你既不在意阿筠的- xing -命,他也并不在意我- xing -命”·“你别要如此说他,也莫要看轻自己。”
贺兰雪痛苦地闭上眼,“无论如何,无论筠儿做过什么事,他又岂会伤害筠儿呢至于我……我哪怕自己死,也必定要想法子救活你。
正因为我们知道彼此的心,是以我才放心将筠儿交给他,而他亦放心将你托付给我·”·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你们知道彼此的心,可惜我却不知道你们的心,想必阿筠也并不知道。”
卫飞卿漠然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贺兰春是不是已想到法子对付阿筠了你可知道阿筠现在何处”·贺兰雪别过头去。
卫飞卿便明白他心下猜测果然又已成真··贺修筠此番固然一举数得打了个大胜仗,但她想必是低估了贺兰春,此时十有八九她人已落入贺兰春掌控之中··而他……不能如这个明知自己女儿陷入危机还端坐在这里的女人一样安然。
深吸一口气,卫飞卿猛然翻身坐起,这一举动使得他面目又是一阵阵泛白:“无论如何,我要多谢你不但救我一命,甚至将自己一半功力传授给我,想必我伤好以后功力比从前要更进一层了。”
贺兰雪见他痛苦模样,面上便也掠过一丝痛苦与黯然:“这是我欠你的……我的孩儿注定无法让她修习高深武学,拖累的你也……我原本已害苦了你,又岂能再见你因武功尽失而痛苦”·卫飞卿淡淡问道:“贺兰春当年传我不尽不全的天心诀,同样是为了迷惑卫尽倾”他会,则让卫尽倾更确认他的身份;而他会而不精,则让贺春秋等人安心于他不会助纣为虐。
贺兰雪面上神情更为痛苦,仍旧道:“是我对你不住·”·已受够贺兰雪这欲言又止似是而非的模样,卫飞卿懒得再多看她一眼,使力翻身下地:“我不愿欠你人情。
你既传我武学,我自应允无论如何保存你孩儿- xing -命·”·卫飞卿很少正儿八经与人许诺什么··他说话总是淡淡的··但无论是他一本正经的许诺,又或者看似漫不经心地答允,但凡是从他口中说出来的话,他必定说到做到,不计生死。
贺兰雪并不了解他··但她又总觉得十分了解他··她轻声道:“你也好,筠儿也好,你们都比我能干百倍·”·“我们不是比你能干,而是被逼到绝路上不得不为。”
卫飞卿讥讽道,“武功胜过我们千百倍的人宁愿窝在这深山之中当世人眼中的仙人,被仙人救了- xing -命又传了功法的我又岂能假装无事发生”·他一边说已大踏步往外行去,虽说以他此时身体,每走一步其痛苦都无疑在刀尖上起舞。
贺兰雪道:“你去哪里”·“既已来到此处,自然要趁机好生查探一番·宫主大人,你不会介意吧”他口中问着贺兰雪介不介意,实则说完最后一个字他却已走得影子都不剩。
“我自然不介意·”贺兰雪喃喃道,“此地的一切本就该属于你啊……”·卫飞卿说是要好生查探,实则以他目前身体状况,休说离开成天山前往其他宫殿,他便连从太霄殿内行到太霄殿外这几步路也已走得精疲力尽,但这几步路倒也并不枉费他这一番辛苦。
九重天宫所在之处,名为金顶山,山脉连绵,海拔有千丈之高·太霄殿所在成天山,正是整个金顶山最高峰顶,站在卫飞卿此刻所立位置,可一览众山之小··而所谓的太霄殿,与其说是宫殿,不如说是一座山水环绕的庭院。
比起出现在这极偏之地的山顶之上,这样小桥流水般的小院明显更适合出现在据此万里之遥的中原城镇之中··而他视线所及的其余几座山头之上房屋也各自不同,比起他与段须眉当日在大明山所见天宫旧址,此地占地虽大,论精细与堂皇却是要逊色一百倍不止了。
卫飞卿指着脚下往下连绵的几座山峰向不知何时已行到他身边的贺兰雪问道:“由此往下,分别是沈天、减天、廓天、晬天、更天、从天、羡天、中天”·他每说一个名字,贺兰雪便颔一颔首,绝美面上竟出现几丝赧然:“当年先祖至此,也不知这些个山峰都有甚名号,随- xing -便以天宫名字为其命名……倒是我们托大了。”
“也没甚托大不托大的·”卫飞卿淡淡道,“它唤作什么都好,终究它都还是那座山,也不妨碍它什么·”·贺兰雪注视着他,目中有几分喜悦:“你说的对……你说的都对。”
二人此刻相携立在山巅,俱是万里挑一的出色容貌与风度,各穿一身白衣,飘飘欲仙,从远处委实看不出这两个人年龄相差竟足以做母子··而贺兰雪从小到大长在此处,她稍大之时她兄长已扔下她下山去,等她完全成熟起来,她的孩子也已离开了她。
她孤零零的待在这与世隔绝的山上数十年了,今日身边忽然站了一个与她血脉相连、让她感觉到与生俱来的亲近的人,贺兰雪真是觉得为他做尽一切都不枉··卫飞卿道:“卫尽倾处心积虑想要得到的,就是这么几座荒山。”
贺兰雪面上那一丝喜悦的笑意便又隐了下去··“还是这几座荒山里的东西,真的足以让卫尽倾称霸武林”卫飞卿转头看她。
“每个人所思所想不尽相同·”贺兰雪道,“迁来此地以前,九重天宫亦在江湖之中有过近百年积存·那些东西对于今日的我们而言已无甚用处,但对于有一些人却……你祖父曾言,甲之蜜糖,乙之砒霜,有一些东西我们未能毁去,乃是想着它既非我们创造,终有一日需将其归于原位,在那之前,我们至少也有守护它、不令其危及世人之责。”
卫飞卿颔了颔首,难得对她所言表示赞同,续问道:“我的两位师傅,梅莱禾与万卷书,他们二人此刻正在哪一座山上”·第74章 一刀捅破九重天(完)·贺兰雪讶然看他。
“我说过了,我什么都知道·”卫飞卿笑一笑道,“万师父带我行到山脚下之时便遇到匆匆赶来的梅师父,是以连贺兰春准备的信物也未用上,直接便将我送上你的太霄殿来。
想必我梅师父亦是九重天宫之中不可小觑的人物,他可是其余几殿当中一位主人”·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这事他倒非第一天想到·梅莱禾一身武功实属天下顶尖之流却在江湖中没有任何名号,卫飞卿知晓贺春秋身份之后便猜到梅莱禾必然也与他同出九重天宫。
只是过往梅莱禾既未提及,他便也不去追问罢了··“阿禾是如今八位殿主之中辈分最小的一位·”贺兰雪道,“除了我这个妹妹以外,春兄另有收养两个义弟。
阿禾因年纪太小原被寄养在丹霄殿中,但他于武学一途实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后来被前任振霄殿主看中收为关门弟子,本就存了要让日后继承振霄殿的意思,后来……他因事离开天宫,一去二十年,振霄殿在他此番回来之前,二十年无主。”
·振霄殿,位于仅次于成天山与沈天山的减天山,卫飞卿一眼便可看见那山上影影绰绰的一座小院··想必他的两位师父此刻正在其中··但卫飞卿想的却是贺兰雪适才所言。
梅莱禾因事离宫,一去二十年··到这时候,卫飞卿才猛然体会到梅莱禾对因种种误会而错过二十年的杜若的情深之处··他说过他当年存了娶杜若过门的心思。
他曾要求杜若为他而放弃关雎杀手的身份,与他一起隐居··他说这些话时,俱带着往事已矣风淡云轻的淡然··他只是没说过,他在那之前便见过贺兰春为了卫君歆而放弃的一切,而他曾经也因下决定心迎娶杜若而放弃了九重天宫振霄殿主这位置,离开了他从小长大的地方。
后来他没能娶到杜若,但他也未曾回来··他就那样待在一座属于江湖的小院子里,给人看家护院一护就是二十年··他没能名扬天下··他也没能隐居世外。
但卫飞卿想,这就是梅莱禾,兴之所至,不管不顾,这才是他··此番呢·卫飞卿道:“师父此番是为我回来”那时他情况危急,梅莱禾与万卷书根本没有半分闲谈的心思,匆匆便将他送上山来,贺兰雪带他进入密室疗伤后那两人便离开了。
而他左想右想,梅莱禾堪堪与妻女重逢,当日又受他与段须眉嘱托一肩担下关雎困局,他突然之间抛下那一切赶回九重天宫来,卫飞卿委实想不出为他以外的第二个理由··贺兰雪却道:“他自然是为了你,却也还为了另一个人。”
她指着二人脚下晬天山位置道,“那个人此时正在闯山·原本阿禾与万先生都在此地候着你,只是他二人接到那人闯山的消息后,便双双赶去那处了·”·那消息原本是传来给她。
只是她当时为卫飞卿解毒正至关键之处,休说有人闯山,便是天塌下来她也无暇顾及··梅莱禾听闻却二话不说就赶了下去··她完全能理解他心境,她只是有些不解万卷书怎的也随他一道去了,竟不在此等卫飞卿醒来。
卫飞卿凝视着那处··无端端的心头忽然一跳··他突然想到,梅莱禾看似随意,实则是个对万事万物都不太上心之人·若说卫飞卿曾见他失态之处,除了对自己一家,便是寻找梅一诺与杜若之时。
除此之外,还有……·梅莱禾初识段须眉之时,跪在地上狂哭不止··梅莱禾曾言他与段须眉母亲乃是旧识··梅莱禾自幼长于九重天宫··那他的旧识……·随着这些片段一一从脑海之中闪现,卫飞卿能够听见自己的心正愈跳愈快,那砰砰的声响每一声都震慑他整个胸膛。
卫飞卿很难形容这一刻的他自己··就好像上一刻还疲惫不堪、心灰意冷的人因为猜测到某种可能- xing -,整个人骤然之间都因为那种可能- xing -而鲜活起来。
仿佛他到现在才记起,他叫卫飞卿,他不是什么被抛弃的儿子,被利用的棋子,他就是卫飞卿,是可以依靠自己去翻天去覆地之人·他还有个至交好友,同样是个只依靠自己就要翻天覆地的人。
卫飞卿舔了舔嘴唇,他这时才发现或许是心跳加速,浑身燥热,他竟已为之口干舌燥:“那个人……正在闯山的那个人,他是不是段须眉”·贺兰雪诧异地望向他。
卫飞卿已从她这诧异中得到答案··一时之间他想大笑三声,又想对着那底下的山头不管不顾大叫三声那人名字··他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震慑得手足无措,一时之间除了站在原地大笑不止他竟想不出还能做些什么。
贺兰雪自他醒来便只见到他冷冷淡淡愠怒嘲讽的模样,何曾见过他如此开怀一时只觉心下又是酸涩又是喜悦,亦与他一道有些手足无措,结结巴巴道:“你、你这是……”·卫飞卿笑过一阵忽然收声,但他面上喜悦畅快却未因此而减轻半分:“原来段芳踪当年拐了九重天宫的仙女儿当媳妇儿……哈哈,这可真是天下第一高手能干出来的事,好生令人痛快”转向贺兰雪问道,“你可知段须眉是谁”·贺兰雪颔了颔首,见他这番表现,哪里还不明白他与段须眉必定关系匪浅犹豫片刻她道:“他对于天宫原就不算外人,你如不愿见他受伤,那我……”·她话未说完,只因她心里委实也有些决断不下。
其一昔年出了段芳踪与池冥闯宫之事,她继任宫主之位后与其余八位殿主商议后曾定下任何人强行闯山皆不可轻恕的规矩·即便她身为宫主,对九人共同立下的决意却也很难自作主战更改。
其二段须眉由岑江心这方而言固然于天宫不算外人,但他于段芳踪那方而言却必然视天宫为大仇人,再加上他这闯宫之举,贺兰雪委实无法将他来意想得太过良善··但她终究对段须眉有愧于心,是以对梅莱禾赶去助他的行为,她只当做什么也未看见。
况且,那孩子还是卫飞卿的朋友啊··贺兰雪叹了口气,正要把适才那话说话,却见卫飞卿笑着朝她摆了摆手:“不必了·你不必下令去救他,但也希望你答应我不去管他。”
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贺兰雪惊奇道:“这是为何”·卫飞卿笑了笑,再次看向脚下那几座山峰,半晌悠悠道:“只因那人发下过豪言壮语,哪怕进入传说之中的九重天宫,也必要来去自如、无所顾忌啊。”
他这时候心情畅快,可不去管这话根本不是别人自行发下的豪言,而是他强加到人身上的“壮语”··贺兰雪蹙眉道:“这根本绝无可能·”·“有什么不可能的”卫飞卿轻哂道,“但凡那个人想,哪有不可能发生的事。
再者说你当年无端端害死人家的爹,至少也该由着人家将你这九重天捅个对穿,这才能扫一扫人家心中郁气·”·他根本已全然不将段须眉原先一身重伤放在心上。
贺兰雪适才已说过了,梅莱禾是为了他们两个人而来··他如今既已无碍,段须眉自然也该好转了·再者说那人都嚣张到直闯九重天宫了,只怕比他活蹦乱跳十倍还不止。
思及此他也不再站在山顶上吹风,转身往屋内行去··贺兰雪对他言行委实不解极了:“你又想去作何”·“还能作何”片刻之后卫飞卿懒洋洋声音才从屋内传来,“当然是抓紧时间养伤。”
·……·贺兰雪困惑极了··稍后便听卫飞卿又问道:“据你推测他一路闯到此地来还需要多长时间”·据她推测那是永远也不可能发生之事。
只是卫飞卿既对此事有着迷之自信,贺兰雪生- xing -和软,也不忍一直与他反着来,便轻叹一声十分勉强道:“大概……十天半月吧·”·她虽然自己认定这是天方夜谭,但她说出口这时限却也绝非信口胡诌。
九重天宫每一座山上的阵法,每一殿中守山人的武功,她闲暇时也曾与紫霄殿主沈天舒讨论过,若有一个全然不考虑其余情况与实际修为之人从神霄殿一路打上太霄殿,大概需要一个月的时间。
而段须眉并未从神霄殿一路打上来,他直接便从景霄殿开始往上闯,自然要为他减去一半的时间··“十天半月……看来我须得赶在十天之中痊愈才行。”
卫飞卿此时已乖乖躺上了他的病床,正用心成算与段须眉不日会合之事··他自然听得出贺兰雪适才那话明显是在敷衍他··但他对此也只哂笑一声罢了。
其一他与段须眉曾致力专研九重天宫每一殿阵法,时至今日不敢说一路通行无阻,但必然也能为段须眉减去一半压力··其二段须眉与万卷书既已前去接应段须眉,以这二人连日来憋的一大口气以及这两人一贯- xing -情,卫飞卿可不担心他们是前去阻止段须眉的。
其三么——·卫飞卿笑了笑··自然还是他适才所言的那般··段须眉想要做的事,哪有做不成的哪怕、是要一刀劈开这九重天呢。
第75章 长路漫漫伴你闯(上)·段须眉像滩烂泥一样瘫在地上,浑身都无法自控地发着抖,但他还是将破障刀牢牢握在手中·在他看来最有威胁那人虽然就躺在他不远处,伤势之重比他有过之而无不及,但此间除去他二人外尚有不少人立在周围。
但凡有人,他便不能放松警惕,亦不能让自己完全失去战力··秦清玄重伤倒地之时晬天山上剩余未战之人便要赶过来扶他,却被他拒于二人躺倒之地数丈开外·他今日才初识段须眉,但不知为何总觉得这个寡言到只动手不愿开口之人内里简单到让人一眼就看得穿。
他分明无时无刻不在防备一切,然而他却又如此坦荡,根本不惧被人看穿他那防备··他很对段须眉充满了好奇与好感,不希望段须眉误会他这战败之人还要摆甚排场又或者令其余人继续围攻他。
躺在地上咧嘴无声笑了半晌,秦清玄方*觉有了说话的力气,便叹一声道:“我败啦·”·他们两人之间其实并非公平的决战··段须眉重伤未愈又在面对他之前大战一整座晬天山,可即便这样段须眉还是胜过了他,令秦清玄除了心服口服,委实再没旁的感触。
段须眉却道:“你不会打架,也不会杀人·”所以才会败在他的手中··秦清玄论武功必能排上他生平所遇前五之列,但论与人交手的生疏这才更令他大开眼界。
“有劳你替我找借口,但输了就是输了·况且若说打架杀人,你同样未占我的便宜·”秦清玄叹道,“虽说我不知原因,但我却能看出你正在改变你与人交手的方式。
我感谢你留下晬天山众人- xing -命,但我猜测这对于你而言比杀光所有人要艰难许多·”·他是不会打架,段须眉却是太会杀人·他在二人交手的过程中学习如何与人对战,但段须眉又何尝不是从他上山开始就在学习如何约束自己这年轻人不但武功之高乃是他生平仅见,这份磊落心- xing -在他看来才更为难得。
段须眉淡淡道:“以你修为如能在江湖之中历练两年,必有与天下第一高手一争的实力·”他口中的天下第一高手自是指如今的第一高手谢殷·他来此之前堪堪与谢殷生死决战一场,他或许不齿谢殷为人,对他武学造诣却是真心佩服。
“我自幼长于天宫,在此修习武学,当年两位宫主前后出宫之时,我曾随之生出过去更广阔天地闯荡的渴望·令尊独闯天宫之时,我亦有过不知该如何与其交手的遗憾。”
秦清玄语声中半是怅然半是感怀,“这些渴望与遗憾,在今日与你交手之后却已不必再有了·”他虽不知天下第一的高手究竟有多厉害,但于他而言即便再与比他厉害超出十倍的高手过招,其中畅快淋漓却也绝不会超越今日了。
与段须眉一战,足慰他半生所学··段须眉听到他第二次提到段芳踪,便联想到岑江颖将段芳踪视作标杆衡量他武学高低之事,突发奇想问道:“在殿主看来,我爹与我武功孰高孰低”他这话问得其实有些异想天开了,因他也明知秦清玄并未与段芳踪交过手。
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但不知为何,他心里偏偏就升起了一股要与当年的段芳踪较一较劲的有些任- xing -的豪气·毕竟当年的段芳踪与他如今年岁相当,当年的段芳踪自创出了断水刀法,当年的段芳踪……委实令今日只能继承其刀法的他有些无地自容。
却不料秦清玄没有犹豫便用十分理所当然语气道:“自然是你更厉害·”·段须眉闻言一呆,脱口道:“此话当真”话一出口便觉脸上有些火辣辣的。
只因他从前从不在意这些虚名,今日不知为何有些一反常态的执拗劲,听闻秦清玄这话语更是情不自禁有些高兴·随即又想到,他一身武功原就承袭自段芳踪与池冥两人,若是还比不了一个少年时代的段芳踪,那岂不是要将池冥的脸都丢尽了他这莫名其妙的高兴劲儿也真是窝囊得很。
“自然当真·”秦清玄却浑然不觉他这番自我嫌弃的心态变化,十分诚恳笑道,“虽说我武学与见识俱不能与少兄相比,但生平总算也见过几位高手。
而我所识得高手之中,又以令尊令堂武学天资最为出众·实不相瞒,当年令尊入住丹霄殿,其时我与另外几位殿主也曾时时去观望,曾亲眼见识他二人研习断水刀,感佩制下,竟谁都没有勇气上前挑战他二人。
我原以为,他二人共同完善过后的断水刀法必定是我须得一生仰止的巅峰了,不料今日见识到少兄的刀,方知人外有人,原来武学一途当真没有止境与巅峰可言,我曾以为完美无缺的断水刀在少兄手中,竟又有了新的精进之处。
少兄不但武学造诣令我佩服,这番心- xing -才更是令我自叹弗如啊·”·段须眉听闻他这番话,这才实实在在给惊得呆住了··他适才问那话委实莽撞。
·他自以为的秦清玄给出的他更厉害的结论也十分轻率··只因秦清玄是比他以为的要更诚恳与认真十倍在回答他这问题··而秦清玄的这个回答,让他对于自己的轻率无地自容的同时却也感受到比适才真实一万倍的高兴。
段须眉道:“多谢你·”·“肺腑之言,何须言谢”秦清玄道,“只是冒昧请问少兄,你当真打算就这样一路闯上去”·段须眉不答反问:“殿主认为我没有这实力”·他二人虽说今日才初见,一见之下更是大打出手,但二人交手以来彼此都觉惺惺相惜,秦清玄面对他也不愿说些虚言,便十分耿直道:“除去振霄殿不计,玉霄殿主裴若竹,紫霄殿主沈天舒,哪怕身为宫主的太霄殿主论武功与我也只在伯仲之间,只是愈往上走,各殿护殿阵法愈发严密,只怕要比几位殿主更难对付。”
秦清玄这话乍听是质疑段须眉,实为提点他·只因他亲眼见到段须眉是如何闯他的晬天山,虽不知他从何处得来,却心知肚明他对其中阵法多有了解·只是他身为景霄殿主,这话却决不能明明白白与段须眉说出口。
段须眉自然听懂他话中之意,闻言便道:“依殿主看,我闯廓天山须得多久”他从踏上晬天山一直到此时,总共已花去一个昼夜时间··秦清玄沉吟片刻后道:“想来为少要二十四个时辰。”
那便是两天了··段须眉笑了笑,终于有力气从地上站起来:“承殿主吉言·”·他说完便大踏步朝着前方继续行去·秦清玄虽未多言,他却知道他已不必再防范晬天山其余之人。
只是走了几步,他脚下忽然又是一顿,迟疑片刻终究开口问道:“只是殿主为何助我良多”·秦清玄自是风光霁月之人··只是他却并不认为秦清玄是会轻易放任任何人威胁到九重天宫之人。
“还以为少兄不会问了呢·”秦清玄淡淡笑叹道,“令堂一生守候丹霄殿与天宫,如少兄这样胸怀磊落,又岂会当真做出有违令堂心意之事呢”·或许是他们在这山野之中生存太久了吧。
便连眼光、连心胸也愈发变得简单起来··他了解岑江心··他见过段芳踪的刀··他也与段须眉交过手··是以他简简单单就断定,段须眉哪怕真个闯上太霄殿去,也绝不会危害天宫。
他反倒对此有些淡淡的期待··如若当真有人能够闯上最高峰去,那群与他一样无聊一样短见的老家伙们届时会是何等表情呢·他正因想到此而有些幸灾乐祸,便听那个让他有此念头的人淡淡道:“或许正因为对象是你们,我娘才会一生守在这地方,而我爹第一次闯宫之后,就再也未做过任何危害此处之事吧。”
他说完这话就大踏步走了··独留秦清玄躺在原处,满心不是滋味的滋味,其中萦绕的也不知是感佩、是追忆、是开怀又或者只是斯人已逝后的一声叹息。
*·段须眉站在廓天山外··一脚踏进去后他便再没有喘息的余地·在那之前,他却还有一点小事需解决··适才秦清玄言“振霄殿不计”,他原先心头那怀疑几乎便落到实处。
到这时候,他终于可以连那“几乎”两个字也去掉了·深吸一口气,他喝道:“出来”·他虽然装出仍与过往一样冷冷淡淡的样子,实则他不过是色厉内荏,实则他内心里很有几分喜悦。
果然听闻他话语之人半分也不将他那冷喝放在心上,笑嘻嘻一左一右从他身后窜出来,左边那人笑道:“给钱·他在进廓天山之前便揪出了我们,这可是我赢了。”
右边那人不服气地嘟囔道:“他可没唤出你我姓名,你也算不得赢·”·左边那人没好气翻个白眼:“你要点脸,人家见都没见过你,凭什么要唤出你姓名咱们赌约里可没有这一条。”
岂料他这话尚未落地,立即便被打了脸··段须眉道:“书贤万卷书·”·左右两人登时目瞪口呆··右侧之人是万卷书,左侧之人自然就是梅莱禾。
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万卷书适才那样说确实纯属赖账,只因他也明知段须眉与他并不相识··但段须眉实则是见过他一面的··当日卫飞卿从光明塔顶一跃而下中途毒发,万卷书赶在他之前强行坠地为他垫底,那一垫段须眉当时若有力气,只怕顷刻就要给他跪下。
只因他明知卫飞卿那一跃分明就是为了他··但他却并非在当时得知他是万卷书··他知道江湖中有个隐退二十年的书贤万卷书,知道望岳楼有个说书的万老头,恰好也知道卫飞卿那神乎其技的轻身功法其义自见正是书贤成名绝技,以他从前并不太爱动却好在天生聪明的脑子也自自然然早就料定望岳楼的万老先生就是书贤万卷书。
而当时在登楼,他恰巧也认出万卷书一跃而下的身法与卫飞卿如出一辙··段须眉心内对万卷书很是感激·但他这时候看着他,连最开始喝出“出来”二字时维持在面上的冷淡自持都已失去,踌躇半晌,终于咬牙问道:“卫飞卿……”·梅万二人闻言皆是一怔,梅莱禾随即笑着拍一拍他肩膀:“你放心,他好得很。”
他与万卷书从成天山下来之时卫飞卿人还在昏迷之中,但贺兰雪既已出手,他便相信卫飞卿绝不会出现任何意外·就如同四十年间也只离开过九重天宫两次的岑江颖既然亲自带回了段须眉,那他便能安然在太霄殿守着卫飞卿。
段须眉长出一大口气,脚底发软,竟未注意一个踉跄··万卷书也正在打量段须眉··他从头到尾都不识段须眉,而他之所以一听到这名字便随梅莱禾下山来,只因卫飞卿当日不计生死那一跳。
他虽然不认识、更不了解段须眉,但这人既然是卫飞卿拿命去拼的人,他自然也得尽全力保全他- xing -命··这时候见段须眉关心情切的模样,他不由在心底松了一口气,暗想,那小子看人的眼光好歹不算差。
段须眉这时候业已反应过来,一时心里有些期待,有些喜悦,有些惊讶,又有些迟疑:“他人……他也在九重天宫”·反倒梅莱禾闻言很是意外:“我只当你知晓他在太霄殿治伤,这才急着要闯宫。”
这两人交往虽短,为了对方动不动就热血上脑不顾一切那劲头他此番也算见识够了,从前又很是见过几次段须眉动起手来浑不要命的姿态,这才在听闻他闯宫之言后担心他太过胡来,匆匆赶来。
·却不料非但他预想中的尸横遍野并未出现,段须眉与秦清玄大打一场甚还惺惺相惜起来,一路想了一百种化解仇怨方法的他与万卷书毫无用武之地,索- xing -也不出现了,就跟在段须眉身后,想看看他何时才能发现他二人。
段须眉心道,他若事先得知卫飞卿在太霄殿,岑江颖提议直接领他前往之时他便绝不会拒绝了··但他这时候觉得心情很好,亦觉没必要后悔打这一场·卫飞卿既然无事,想必不会在意多等他一时半刻。
想到此他道:“我要继续往前走了,二位请便·”·第76章 长路漫漫伴你闯(中)·梅莱禾愁眉苦脸看着他··段须眉回看他··这时候两人才双双想起相互之间的关系来,各自有些尴尬别过头去,梅莱禾轻咳一声道:“你见过她了么……你娘亲。”
他原本满脸不正经的神色,在提到这几字时便自发沉静下来··段须眉点了点头·他在心里思量对梅莱禾称呼,张口欲叫,但那两字到了嘴边,不知为何却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
梅莱禾有些黯然道:“我……我还没去看她,你别怪我·唉……你如实在要怪我,你就怪好了·”·他原本是想给自己找点借口,思来想去发现自己胆小这事委实找不到别的借口来替代,便也不好说让段须眉体谅他这些话了。
二十年前他离开之时便未与岑江颖一同将那人下葬,其时他头也不回离去,想着他走遍天涯海角也得将她的儿子寻回来,届时他再来见她·可如今他分明已将她的儿子寻回来,他却又想着这孩子重伤至此,他更加没脸见她。
说到底,他拖拖拉拉思前想后,也就是他胆子小而已,他过了足足二十年都还是不太愿意面对她早已死掉这事实··那个人对他而言是他的母亲,是他的恩师,是他的姐姐,是他的挚友,是他生命之中出去爱人以外的所有角色。
他一夕失去她,就如同失去世界··段须眉却摇了摇头,道:“多谢你·”谢他当年发疯一样找寻他三日之情··“以及对不住·”对不起他因为那三日错失了他的心上人,也错失了他的女儿整整二十年。
梅莱禾看着他,忽道:“你为何闯山”·段须眉淡淡道:“从姨母口中得到了我爹娘当初身死前后·”·“这样啊。”
梅莱禾笑了笑,将带鞘的梅园小剑握在手中,“如此说来,我也有着与你相同的责任了·”·他与段芳踪从头到尾都并不熟悉·当年段芳踪上山与他姐姐结识前后,恰逢他下山去江湖之中闯荡。
待他赶回他姐姐身边来,那人却又已被逼得走入绝境··但这并不妨碍那人是他姐夫的事实··他身受天宫教养大恩,二十年前纵然满心郁郁,除了一走了之却也不能做任何事。
可今日……段须眉真是给了他极好的理由与借口啊··万卷书忽然也跟着长叹一声:“如此说来,我也很不痛快啊·我一想到贺春秋那老家伙头也不回就扔下濒死的飞卿离开,就恨不能把他老巢捅个窟窿。”
他说话间从腰间摘下了一册书··这书册自然不能将贺春秋老巢捅个窟窿了,但让他从不痛快变为痛快那是可以的··段须眉是个很直接的人··他的直接在于,即便这两人与他与卫飞卿都关系匪浅,但他既说了自便,那他二人是离开又或者双双拿出武器都已与他不相干。
他直接便一脚迈入了廓天山···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我适才便想问你了·”虽然惊动廓天山护山大阵的是段须眉,连剑带鞘第一个迎向廓天山第一个来人的却是梅莱禾,“你怎会懂得九重天宫阵法”要知即便他们身为九殿之主,却也只会主持各自殿中阵法,对于其余殿中法门,便不说一无所知,但也决不能做到了若指掌。
倒不是他们之间还需彼此防备,纯粹就是……大家伙儿都已懒惯了··段须眉一刀迎向紧接第一人掠过来的第二人:“我与卫飞卿曾落入大明山底,你忘了吗”·梅莱禾闻言一呆,随即怒道:“必然是卫飞卿那处心积虑的臭小子伙同你研习过当中阵法了”他虽从未亲自去过天宫旧址,对于其中都有些甚却一清二楚。
段须眉笑笑不语,一刀斩向对手之人:“第四十四个·”·玉霄殿殿主以下,主持护山阵法共计四十四人··梅莱禾不自觉分神看了一眼那个人。
发觉那人只是晕过去而已··他又看了一眼段须眉手中破障刀··赫然发现他手中刀竟是刀刃向上,刀背向下··这说明段须眉在进入廓天山拔刀之时便已是如此的姿态。
而他在晬天山与秦清玄以及满山伤患动手之时绝不是如此··这代表什么·明知段须眉这人决不能以常理揣测,但梅莱禾还是忍不住喜滋滋的想,这难道是因为他在这里,是以段须眉想着要卖他面子不将人打伤得太过难看么·他正如此沉醉之时,却见万卷书哇哇大叫着从两人身侧窜出来,仿佛正被鬼追一样,浑身也都有些狼狈:“要死了你们俩,明知这鬼阵法要人命,为何无人朝我搭一把手”·适才虽未研究过玉霄殿阵法细节却深谙九重天宫阵法之理的梅莱禾迎向了廓天山第一人,见识过九重天宫所有大阵发动状态的段须眉轻轻松松攻向第二人,唯有万卷书一脚踏进来立即就被阵法给卷进去。
他被缠在阵中虽说见不到这两人,却将二人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一时气怒之下竟也生生将阵法撕开一道口子暂时给闯出来质问二人··段须眉有些莫名看他一眼:“你要我助你”·他适才听万卷书那话,还以为这人是有意来助他呢。
段须眉话中绝无讽刺之意,万卷书一滞过后却不由面上一阵红一阵白·如此也就罢了,偏生梅莱禾幸灾乐祸笑道:“我可是只有自保之力,只是万书贤您老号称学贯古今,生平最擅破解别人武功阵法,这时候敢情就只打算跟在咱们后面当个吃白食的”·万卷书怒气冲冲瞪二人一眼,再一次扎入那阵法之中。
梅莱禾哈哈大笑,一鞘砸晕与他动手之人··“第四十三人·”段须眉说话间看一眼梅莱禾,“你身为振霄殿主,竟也会被其他殿中阵法攻击”·梅莱禾瞪他一眼:“你与卫飞卿那臭小子真个越发相像了,说话间一股‘天下一切皆在掌控世人皆蠢唯我聪明’的讨人厌的味道。”
·段须眉迎向第三个来人,他有些想笑··但他承认他确是有些改变了·若换作以往,他凡事讲求实事求是,即便内心认定梅莱禾就是振霄殿之主,也必然会先在言语间与他确认一番。
而他适才那说话方式,确实是卫飞卿的,而不是他的··“你可知九重天宫的护山大阵真正厉害在何处又可知你们俩当日在大明山所见的阵法与此间有何差别”梅莱禾迎上廓天山上第四人,“差别就在大明山上都是些石像,此间却都是活生生的大活人啊,臭小子”·而护山大阵的真正厉害之处,自然也在于结成阵法的所有人都是大活人。
是人,就会有变通··当日段卫二人在大明山所见若非是石像而是此地这些人,只怕他们再如何慧眼如炬博古通今,也很难看透此间阵法更遑论破解··也正因为守山的都是大活人,是以即便许多人都未见过消失二十年的振霄殿主梅莱禾,却所有人都知道眼前这个就是振霄殿主梅莱禾。
但这却不妨碍他们动手——因为是梅莱禾率先向他们动手··他们护山杀人毫无压力,他们可以沉着一张脸既不向梅莱禾行礼,更直接当做不认识这个人,梅莱禾却使着一把带鞘的梅园小剑憋屈至极。
段须眉冷冷看他一眼道:“别给我找麻烦·”·梅莱禾气得怪笑一声,使力刷刷刷就逼退身前之人··段须眉不知为何又有些想笑了··他今日想笑的念头似乎格外多。
若说他收拾景霄殿一座山,与秦清玄大战一场是痛快,见到梅莱禾万卷书二人是意外之中有些惊喜,那他得知卫飞卿此刻就在山顶上等他、又有身边这两人二话不说与他并肩作战,这感受便是十分痛快又见十二分开怀了,开怀得从来不知大笑为何物的他也忍不住三番两次想要笑出声的冲动。
梅莱禾喃喃道:“我放着好好的宫主不当,放着老裴的敬酒不喝却非要此陪你喝罚酒,这可真是……”·“你为何会是振霄殿主”段须眉打断他连篇废话问道。
“我自幼被大哥……也就是贺春秋带回宫中,长于你母亲的丹霄殿中,修习武学虽说由他二人带进门,但我真正的师父却是上一任振霄殿主洛樱红·”梅莱禾手中不停,脚下不停,口中同样不停,“恩师膝下无子,不仅教导我武学,更钦点我为振霄殿下一任殿主。
后来大哥下山闯荡江湖,我亦随他去了·原与恩师说好待我从中原回来,弱冠之后便继承殿主之位,谁知后来发生太多难以预料之事……当年我原本不知你爹娘之事,我回到宫中是因为想要求得恩师与你娘亲谅解,然后随大哥一样自请离宫,前去迎娶杜若。
谁知回到宫中方知恩师病重,你的娘亲又……再后来我便离宫了·”·那几年九重天宫风雨飘摇,前后两任少宫主先后离宫,老宫主病逝,仿佛开启了上代众人辞世之门,从那以后前任殿主便一个接一个的离去了。
梅莱禾回到宫中,他那原本就没享受过几天他孝心的恩师洛樱红已病得无法下床,却从未叫人传信给他·梅莱禾面对此景又如何还能再说出口自己要离宫之言他日日守着洛樱红直到其阖目,另一头段芳踪与岑江心堪堪相聚却又分离,他办好洛樱红后事赶去照管岑江心,从头到尾却也未能见上段芳踪一面,从头到尾也未能将他有了心上人、想要离开九重天宫回到江湖之中与他心上人过日子这话告知他的师父与姐姐。
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这两人双双辞世以后,他一向是个随波逐流的- xing -子,既没有了需要他交代之人,他也未能找回段须眉,这时候离他与杜若约定之日业已晚了数日,他匆匆赶去,却终究未能见到那人。
他仿佛就那样轻飘飘失去了心里珍视的一切··他甚至都不知道那一切究竟怎么发生的··九重天宫他不愿再回,索- xing -便去到贺春秋当日那名不见经传的小院子里,二十岁的人原想着就此浑浑噩噩了此残生。
若他当日就得知清心小筑日后辉煌,他也不知自己当初还会不会做出那样的选择··但他若不留在清心小筑,他又如何能陪着卫飞卿与贺修筠成人他又如何能与杜若梅一诺重逢他又如何能找回段须眉·是以说世事皆有定数,梅莱禾这时候乍然想到这一切,终究也只余一声叹息。
“我也是直到此番回来,才知道振霄殿竟空置二十年无主·”·与梅莱禾交手之人突然收招,后退数步,冷冷看着他··梅莱禾有些莫名··那人道:“你难道不知道振霄殿为何空置二十年”·沉默半晌,梅莱禾长叹一声:“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九重天宫隐居世外数十年,所谓九霄殿主,其实不过是个名头而已,有或没有,大家也都是一样生活·而振霄殿主之位之所以空缺二十年,不是九重天宫就只得他一人有资格当振霄殿主,也不是洛樱红就没有别的弟子,而是……他师尊一直想着要给他留个归处而已。
梅莱禾从未有过家··但他从未察觉过这一点··他不知自己父母是谁,但他记事开始便被贺兰春带回天宫,他长于丹霄殿,学于振霄殿,后来他决然离宫,却又在清心小筑一呆就是二十年。
一直到他为了卫飞卿段须眉之故不得不顷刻赶回九重天宫,想要安置杜若母女,在那一刻他才突然之间发现,原来他这几十年来,竟连可以安置自己家人的屋舍也没有过一间。
而在这个时候他又明白到,原来振霄殿一直在等他回来,原来……他的家在这里··那人怒道:“你知道,你还帮着外人来打我们”·梅莱禾在每一座山头的熟人其实都不老少,这时候廓天山所有人都不约而同装作不识得他,说到底是气不过他这行为。
岂料适才还十分伤感的梅莱禾这时听闻他话语却又翻个大白眼冷笑道:“外人我姐姐的儿子怎么就是外人了你们这些浑人当年眼睁睁看着宫主犯浑,累得我姐姐惨死,如今还不许我们甥舅撒一口气了”·那人闻言一滞,狠狠瞪他一眼,再次挺身与他斗在一起。
梅莱禾提剑相迎,怒气冲冲想道,都是一群各撒各气的疯子··第77章 长路漫漫伴你闯(下)·段梅万三人一路往前,段须眉口中始终不停问··“你来此,杜若与小梅呢”·“我走之时绕青丝解药堪堪送来,她二人暂且留在关雎之中善后。”
“是谁送解药来”·“煜华·是卫雪卿命她送来,又让她转告我们,他此番承了你与卫飞卿人情,总也不好恩将仇报到底。
你二人如留得命在,日后只管去找他·”·“卫雪卿没死”·“哼,死什么死,我看他活得比谁都好,现如今这当口即便他是只落水狗却也没谁有空去追打了。”
“围攻关雎的其余之人呢谢郁走了,难道他们就地解散了不成”·“那怎么可能……只是打到后来他们人心早已散了,登楼之人与武林各派中人互不信任,对咱们……咳,关雎中人损伤倒也并不严重。
后来登楼出事的消息传来,到那阵不散也得散了·”·段须眉问到此处,对于他想知道的倒也问出个七七八八·关雎无事,这便使得他心头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
至于原被他与卫飞卿点了昏睡- xue -又五花大绑困在建州客栈之中的煜华又好端端出现之事他倒不奇怪,毕竟只要卫雪卿还活着,他哪怕将整个建州城翻转过来也必定会将关成碧与煜华找出来。
至于封禅,想必封禅即便会去关雎看一看杜若,但他也不会大喇喇出现在人前,问了想也白问··他的问题问完了,便开始专注于干架·九重天宫无一庸手,他因各种原因不能下杀手,适才又分神与梅莱禾说话,这一小会儿吃的暗亏可不在少数。
擦掉嘴角血迹,段须眉握紧了刀··看他浑身腾起淡淡的黑气,梅莱禾手中动作一滞,拼着被交手之人一棍打在手腕之上,终于脱口问出他自见到段须眉起心中一直挥之不去的问题:“你的立地成魔究竟是如何练成”·段须眉看一眼他下刻便高高肿起的右手腕,刀尖一挑,将他同样为之一呆的对手带到自己手边来:“你不是早已猜到”·梅莱禾对他这内功的关切从未掩饰过,岑江颖说起他昏迷期间有人提议她废掉他内功之时,他当即便猜到那人必定是梅莱禾,这才能够将他与振霄殿主联系在一处。
“若说由当年池冥临死之际传授给你,可他当年自己也并未练至第十重……”自己的对手已被段须眉接过去,梅莱禾一时便干脆站在原地看他动手,“再者说以你当日身体……”·“正因为我当时武功全失,浑身瘫痪,义父这才甘冒奇险将他毕生所练传授于我。”
段须眉淡淡接过话头,“此事我也到近日才想通·毕竟按照常理推断,我当时接受他功力,唯一下场便是爆体而亡·”·但池冥所做的一切,当然不是为了让他死,而是让他活。
让他比从此做个废人更好的活··池冥心底至少也得有所倚仗才会选择那样做··而他在池冥那样做以后经历了什么·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立地成魔根本不同于寻常内功,此功太过霸道,又根本不是他自身修炼,骤然涌入他体内以后,让他承受了不下百倍、百次的当日经脉尽碎的痛苦。
但那种痛苦在当时便曾经救过他一命——谢殷原本要就地解决了他的,但察觉到他体内四溢的真意随时都会要了他的命,根本不必他亲自动手,这才不动声色间假装放过他,从而施恩给谢郁。
而他后来被关雎剩余众人带走,浑浑噩噩也不知多久,那原本要他命的霸道内力竟在逼死他的前夕重新修复了他的经脉·他虽至今不明其中道理,但他重新有所知觉之时,却发现那些内力已然慢慢转化成他自己的。
非但如此,他甚至毫无阻碍的将立地成魔练至第十层··这其中自然少不了一个关键——段须眉在那之前从未修炼过立地成魔,若由得他自个儿胡练一气,那是有十条命也不够他作的。
但那时候他师父傅八音已找到了他,有傅八音悉心在旁指点,他这才得以神功大成··但比后来得傅八音襄助更关键之处,他却是在重新再一次了解池冥遭遇、为人、以及曾为他做过的一切之后,才终于体会到。
“义父一生专研此功,虽至死未能臻至绝顶,但他一定是普天之下最了解这功法之人·”段须眉一刀横扫,生生将身前两人逼退数步,望着萦绕在自己握刀手腕的淡淡黑气有些许失神,“为何他要将功力传授给我呢……为何他会认为这举动有可能保住我的- xing -命呢……我猜,那是因为他临死之前走火入魔,在生死关头才终于体会到登临绝顶的诀窍所在。
立地成魔,立地成佛……放下屠刀方能立地成佛,那立地成魔会不会也是同样的道理魔功霸道,天下人便以为非得先有深厚功力与强劲体魄方能修炼此功,会不会其真相根本是要反其道而行唯有起先就舍弃一切,方为成就此功之道……或许他在那个时候也并不能肯定这法子对是不对,这却是他唯一能做的了。”
而事实证明,池冥赌对了··他在生死一刻乍现的灵机与一瞬间的孤注一掷最终救回了段须眉··段须眉又是在何时领悟到那一霎那的一切呢·是从岑江颖口中听闻池冥二十年前是如何闯九重天宫不顾一切救他以后。
他再想起池冥将他从小扔进那严酷的时时刻刻都考验生存的残杀游戏,想起池冥跟他说的最多的话是变强大,想起池冥在最后一刻跟他说活下去,或许他从前假装领悟的一切,在这个时候才真真实实彻彻底底的领悟到其中含义吧。
对于除了段须眉早已失去一切的池冥而言,变强大与活下去就是他唯一能够交给段须眉的了··而正是因为段须眉从前还不够强大,是以池冥临死将自己一生所学全部都给了他,只为了让他活下去。
但即便想通这其中关窍,段须眉心里倒没什么感慨··毕竟他从前纵然不了解池冥,但他从未怀疑过池冥对他的用心,一刻也没有过··梅莱禾却不然··他二十年来都对池冥心怀极大的怨恨。
他这时甚至有些不知如何来面对池冥这番用心··“我承认他待你不薄,”梅莱禾喃喃道,“可是,可是……”·“你想说我练成此功,便只能活到四十岁就将要爆体而亡之事么”段须眉静静道,“你也正因为此,才想在我无知觉之时直接废去我一身功力”·梅莱禾震惊地望向他。
“你这是什么表情以为我糊涂到妄想自己长命百岁”段须眉笑一笑道,“当年师父察觉我有可能练成此功,他在那时候便已跟我讲清楚其中弊端,可即便如此,我们又能如何”·难道池冥在那个被他搞砸一切还不得不为他- xing -命考虑的当时有任何别的选择·难道傅八音比起他活到四十岁的可能,能够选择直接让他去死·难道他从那样的绝境都生存下来,却要因为自己有可能只能活到四十岁就干脆即刻抹脖子·又或者傅八音当时也能够如梅莱禾这般想,直接废掉他体内真气,从此任由他当个连手脚也难以伸展的废人·那怎么可能呢。
池冥也好,傅八音也好,甚至连他自己都明白,在这世上如同他这样的人没有实力就等同死人··四十岁就是他最佳的选择··“再者说四十岁难道还不够久”他比任何人都更努力求生,那是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更明白生之不易。
他一丝不苟握着自己的刀,“人在江湖,不是杀人,就是被杀·能活到四十岁,那真是很了不得的成就了·”·段须眉总是在说这句话,只因这就是他所认识的关于江湖的真相。
段芳踪是个江湖人,是以他早早就死了··池冥也是个江湖人,他也死了··至于贺春秋、谢殷这些个人生赢家,他们在江湖之中取得了旁人难及的成就地位,但他们或许从来都不是纯粹的江湖人。
梅莱禾,万卷书,封禅,傅八音等人也不是,他们都是隐士··人在江湖,贺春秋怕死,因为他认为有些责任比他的- xing -命更重要;谢殷怕死,只因他追求的巅峰依然未能达到;而段芳踪、池冥他们不怕死,或许这就是分别。
“舅舅你总是忧心我到了四十岁的时候应该怎么办这件事,或许是因为你从来不算、也从未将自己当做江湖中人吧·”段须眉淡淡道··他之前努力了又努力也未能叫出口的“舅舅”二字,就在此时轻描淡写地叫了出来。
或许是因为他在心底里终于承认了这人对他的关心,尽管关心与了解、认可绝不是一码事··又或许,他只是想叫而已··梅莱禾也不知是因为他那句话还是因为他那声称呼而发呆半晌,看着自己至今未出鞘的梅园小剑,喃喃道:“是啊,我或许从来都不算是个江湖中人……或许我方才应当干脆利落地拔出剑,我也绝不该因你手下留情就沾沾自喜。”
他直到此时才意识到,他当做玩玩的,段须眉却是拿命再拼·九重天宫之人与他交手或许也都如同他一般下手留了八分力,可他们对段须眉就必然没有那么客气了。
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而他的目光在这刻以前却只一味看着段须眉的刀背,并得意洋洋将其当做自己的功劳··“不·”段须眉淡淡道,“你这么做只是因为,他们更不是江湖中人而已。”
是以他也才会如此做··一半是为了梅莱禾,岑江颖,岑江心,另一半是因为他知道这样做并不会威胁到他- xing -命··适才他与秦清玄交手,论功力两人实在伯仲之间,可段须眉若是想,他足以在那场较量之中杀死秦清玄一百次。
梅莱禾有些复杂看他一眼··他与段须眉多相处一阵,便忍不住多喜欢他几分··不止是因为这是他大侄子··更重要是段须眉这个人本身,他受尽过苦难,尝遍过冤屈,他从来不摆出一张理解世人、以怨报德的脸,但他就是能简单直接的理解旁人。
他说不上是个大坏蛋··他更不是甚大好人··他就是简单、粗暴、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喜欢道理与公平、对他认为不懂道理的人就直接打到服的段须眉而已。
是以他才愿意回护他啊··无论作为舅舅,还是作为江湖中萍水相逢一友人··梅莱禾拔剑··段须眉看向他··梅莱禾笑着向上方扬一扬剑:“一会儿我去会会老裴,你与老万直接前去沈天山。
减天山上无人会对你二人出手,放心·”·两人一路讲话一路拼杀,建作竹林小居的玉霄殿,此时已然出现在二人眼前··段须眉道:“你为何要出言激将万卷书破解此处阵法”·梅莱禾笑了笑道:“你与卫飞卿研究九霄阵法到第几重了”·段须眉顿了顿道:“第七重。”
第七重正是梅莱禾的振霄殿··“我就知道是这样·”梅莱禾提着剑当先往前走去,“你二人顶了天也就做到这一步了·老万嘛,他从廓天山拼杀一轮出来,只怕要比你两个毛头小子加起来懂得多。
你当沈天山与成天山是什么地方没有老万,你小子寸步难行·”·他说到“寸步难行”四字时,已行到十丈开外去了··段须眉笑了笑,并未跟上去,只扬声问道:“你与玉霄殿主孰强孰弱”·梅莱禾懒洋洋声音远远传来:“那要打过才知道了。”
第78章 长路漫漫伴你闯(完)·段须眉与万卷书一前一后行在减天山上··万卷书浑身狼狈得就像个捡破烂的··段须眉一身衣衫亦被削成布条,比起万卷书不遑多让。
好在减天山上如同梅莱禾所言,并没有任何人前来攻击他们二人··不多时就行到振霄殿所在山顶,两人这才明白梅莱禾的剑与剑法为何都叫梅园小剑··这振霄殿原就是一座梅林。
这季节梅花尚未开放,但两人穿梭在其中,仿佛能闻到寒梅冷香,也仿佛能见到梅莱禾幼年时在这万千梅树中练就绝世剑术的身影··“这前任振霄殿主,看来倒真是个雅人。”
万卷书叹道,“只可惜教出梅莱禾那么个混账玩意儿·”·段须眉轻咳一声:“他激你闯阵的成算,你可知晓”·“他一撅屁股我就知晓他是要放屁还是拉屎了。”
万卷书冷笑道,“就他那总共没装几两货的脑子想什么我会不知道”·段须眉有些无语想道,卫飞卿身边果真是没有一个会好好说人话的人。
“既然如此,你又为何要应下他”·其实他更想问的是,万卷书为何要随梅莱禾前来淌这一趟麻烦事··万卷书轻哼一声道:“我不来,我不应,难道又等那臭小子醒过来以后自个儿来替你拼命”·段须眉倒未想到竟是因为这个理由,呆得一呆后问道:“当- ri -你为何会现身登楼”他到此时才想起,他对后来卫飞卿几人进入光明塔后发生何事一无所知,只是他之前心心念念只有卫飞卿生死大事,对于其他一切都已抛诸脑后多时。
·瞟他一眼,万卷书将当日之事向他复述一遍··他本是个说书的,论起舌灿莲花无人能出其右,但他这时候却说得极为简略、轻描淡写··只因他到现在也并不愿真的去回想当日发生的一切。
当卫飞卿叫出贺修筠名字时,他是何表情、是何眼神、是何语气,他统统不愿去回想··段须眉反倒并不太在意这一茬,以他对卫飞卿了解,早料到他绝不会将此事拖延太多,即便他心里再如何不愿去面对,他也必定会去面对,只是——·段须眉蹙眉道:“那则册子被卫雪卿拿走了”·万卷书一愣,这才反应过来他自当日卫飞卿出事,竟将他原本不惜一切都想守护的册子忘到九霄云外去。
只是他守护那册子原本就是为了卫飞卿,卫飞卿既已猜到一切,那册子倒也没什么意义了·思及此,他不由长叹一声··段须眉道:“那册子究竟是何人所书”·“当然是贺春秋。”
万卷书淡淡道,“谢殷那样的人,又怎会想去弄那样一个东西出来贺春秋终究是有着天真的一面,他做一切的事都是他认为应当他去做的,但在他内心深处,只怕也未必就认定自己所为全是对。
与其说他是在记录那几年间江湖轶事,不如说他是将自己的心结都放入那册子之中·”·卫飞卿说过,那光明塔顶即便有关于当年的秘密,也必定不尽不实,只是按照万卷书这说法——·段须眉道:“你认为那册子当中所书一切都是真的”·万卷书毫不犹豫道:“至少是贺春秋以为的发生过的一切真相。”
这便够了··或许这就是卫飞卿想要看的,同时也是贺修筠想要证实的东西··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毕竟无论到今日他们两人内心对贺春秋如何看待,是恨是怨,但他们想必也都如万卷书一般,对于贺春秋记录的东西全不质疑。
“册子既落到卫雪卿手中,想必贺修筠也能看到了·”段须眉喃喃道,“这对兄妹证实了他们一直以来猜测的一切,接下来他们又会做些什么”·他说到此处的时候,心里委实有些想要发笑。
听名字就像卫雪卿兄弟的卫飞卿,结果证明他却只是个幌子·而他最疼爱的妹妹贺修筠,却从此成了卫雪卿的亲妹妹··至于他这个看似与这些事毫不相干从前也绝不会关注的闲杂人等,却因卫飞卿之故而不得不对此倍加劳心。
人呐··人心呐··皆不可测··“他们不一定还有机会在一起做些什么·”万卷书叹道,“老贺只怕已下定决心要整理家事了,筠儿……”·他与梅莱禾对贺修筠感情均不比对卫飞卿少,他们几个最关切贺修筠之人如今均距离她有万里之遥,是以这些日子都尽量避免去想她的事。
况且他与梅莱禾内心未必就不是与卫飞卿一般,时至今日都还不知该如何面对业已揭穿一切的贺修筠··但至少有一点不容置疑:那就是他也好,梅莱禾也好,卫飞卿也好,甚至贺兰雪,无论他们之中的谁都绝不可能任由贺修筠身陷险境,哪怕她是个处心积虑的“坏蛋”。
段须眉也明白这一点,他道:“此地事解决以后,你们几人想要立即赶回中原去解决贺家之事”·万卷书颔首,眉目间不乏焦虑··段须眉却顿了顿。
万卷书与梅莱禾如此焦急,他们却忍下这焦虑二话不说陪他在此杀时间··握紧手中刀,段须眉一脚踏进沈天山,口中轻声道:“我们抓紧时间吧·”·他不会说让万卷书扔下他离开这种话,因为说了也白说。
他也不会说自己放弃闯山这就与他们一起离开这种话,因为他不愿意··*·沈天山与其余八山都不一样·若说其余八山皆是漫山花草自由生长,那沈天山上就连一株杂草也是被人精心打理过。
紫霄殿亦与其余八殿不太一样··比起贺兰雪的太霄殿,紫霄殿才更像一宫主殿,巍峨,豪华,壮观,雕栏玉砌··此地应当是最接近大明山天宫旧址的地方。
更像一座留存百年的大派应有的辉煌··山不同,殿不同,人自然也不同··紫霄殿主沈天舒是个与其余八殿之主截然不同的人··他讲究·沈天山上的每一棵草木该如何打理、紫霄殿每一块砖该如何摆放都出自他授意。
他精细·他年逾不惑,面上却从未叫人看到过一丝皱纹,头发与胡须都是按照根数来打理,绝没有丝毫多余或短缺··他古怪·九重天宫独居这荒无人烟的山间数十年之久,各殿之人相处有如家人,哪怕宫主贺兰雪也与众人共处自若。
但沈天舒却不同,他对于众人而言才是真正的高岭之花,阳春白雪·休说其余八殿众人,便是紫霄殿中人对沈天舒也是敬畏居多,从不敢造次·他在在荒山上建起偌大的宫殿,又一人独居一殿,吃穿用度皆奢华无比,却从来无人敢说他一句不好或不是。
天宫之中若说还有谁能在沈天舒处挣上两分面子,那便唯有宫主贺兰雪··此刻贺兰雪就带着她那两分面子来了··她是为了卫飞卿而来··又或者说,是卫飞卿态度十分强硬的要求她一定要将他带来。
卫飞卿与沈天舒面对面··沈天舒一身紫袍,浑身没有一丝多余褶皱,站姿挺拔有如松柏,面目冷淡却面容俊美·观其容貌气质虽至中年仍是不可多得的美男子,观其姿态气概却贵气冷傲有如王侯。
他一看就是个非常厉害、非常麻烦、有可能比贺兰雪以下其余七殿殿主加起来更加厉害与麻烦的人··卫飞卿与他恰恰相反··他年长,卫飞卿年轻;他衣衫整洁华贵,卫飞卿穿着原本素净的白衣上面却不知何故蹭了两块十分显眼的泥灰;他容姿毫无缺陷,卫飞卿不但眼角处有着十分明显的旧伤疤,大大小小的新痕也是在面上覆盖了好几层,偏生嘴角还挂着浑不在意的笑;他厉害,卫飞卿却一看就病怏怏懒洋洋,风一吹就要倒的弱质模样。
但奇异的是懒懒散散的卫飞卿的锋芒气度却并未被厉害至极的沈天舒掠走半分··此间站了三个人,三个人均有常人难以企及的容姿气度,站在一处,互不相让,互相辉映。
贺兰雪叹一口气道:“这是春兄之子飞卿,他有些事找你商量·”·贺兰春是谁,自然不必她再与沈天舒多介绍··沈天舒打量着卫飞卿。
他一个连多余一粒灰尘都不能忍的人,却奇异的对卫飞卿很有几分顺眼与容忍,十分出乎贺兰雪意料的开口道:“何事”·贺兰雪有些酸溜溜想道,自己求他十次之中也不一定有一次能得到“何事”二字。
卫飞卿含笑拱手朝他一揖:“在下挚友此刻想必已闯入沈天山,在下斗胆待他向殿主请战·”·沈天舒闻言长眉一轩:“你好大胆子·”·“都说是‘斗胆’了。”
卫飞卿叹道,“实不相瞒,我那好友委实是个不太讲究的人,只怕他来到殿主面前必是个浑身血污又脏又臭的模样,在下生怕他冲撞了殿主,这才想与殿主以殿主更能忍受的方式决出胜负啊。”
“那两人确已闯入山中,只是你以为他们能一路闯到本座面前来”沈天舒冷冷道,“你既是贺兰春之子,本座便允你等在此地为他二人收尸,不过在那之后若有任何一点血污遗留,本座绝不会饶过你。”
“殿主你是听不懂人话么”卫飞卿再叹一声道,“我都说他很快就要过来了,我们几人时间紧迫,殿主你就行行好吧·”·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他叫贺兰雪带他来见沈天舒,见到沈天舒第一眼他便决定不能将此人留给段须眉。
并非怕段须眉不敌,而是想着任由这二人打一场,届时只怕黄花菜都凉了··如他所说,他们赶时间··但他也不能不让段须眉打··因为段须眉是为了段芳踪与岑江心。
他只得如此了··沈天舒出乎意料的听闻他这话并未勃然大怒,而是顺着他话淡淡问道:“若本座答应,你打算以何种方式与本座决出胜负”·“我都说要以‘殿主能忍受的方式’了,那自然由殿主决定。”
卫飞卿笑道,“除开比武以外,我都没有意见·殿主只怕也看出来了,我此刻重伤未愈,只怕敌不过殿主一个回合·再者说即便我伤势无碍,恐也不能在殿主手下走出百招。”
“既如此你还敢大喇喇在本座面前口出狂言”沈天舒冷冷道··“我可是有所依仗之人啊·”卫飞卿笑嘻嘻挽住贺兰雪胳膊。
贺兰雪叹道:“我也未料到,那人竟当真能闯入沈天山来·”·“你却至今都还以为他能闯过来是因为我两位师父不遗余力襄助·”卫飞卿半是轻蔑半是傲然笑道,“二位不妨好好随我在此战上一回,顺便看看当年的天下第一高手与如今的第一高手是何风采好了。
省得在这荒山上待得久了,各个都只会坐井观天·”·当今的天下第一高手武林公认与默认都是谢殷,但卫飞卿见过谢殷出手,更对段须眉实力了若指掌,他自认说出这句话来绝无半分偏颇。
*·沈天舒最终答应了卫飞卿··不得不说他与贺兰雪尽管年岁加起来近百,但他们却同时或多或少都被卫飞卿口中那“第一高手”刺激了··无论他们是何身份,又在世外隐居多久,但他们又都是武人。
他们不但是武人,还各自都身怀绝世武功·身怀绝世武功的武人,即便明知旁人的厉害,但又岂能心甘情愿承认技不如人·还是个在他们看来毛都没长齐的半大小孩儿。
于是沈天舒选择在沈天山顶与卫飞卿对弈一局··这个地方恰能观沈天山全景··他原本全然未将卫飞卿看在眼里··他与贺兰雪注意力都放在半山腰的段须眉身上。
看那“毛都没长齐的半大小孩儿”握着他的刀如何一刀一人,如何凶狠肆虐,又是如何刀下留人··然后他就险些被卫飞卿兵临城下··沈天舒万没想到他活到一把年纪竟被个半大孩子吓出一身冷汗。
他与贺兰雪这才双双将注意力放回到棋盘上来··贺兰雪到此时方知,卫飞卿提议与沈天舒“一决胜负”,既不是在蹭她的面子占便宜,也并非是开玩笑。
这座棋盘又岂止是棋盘而已··她与沈天舒适才是被棋盘之中透露的杀意惊醒··卫飞卿虽则重伤无法与人动手,但他却将生平所学精巧之处灌注到这棋盘之中。
他是真的,在堂堂正正与沈天舒决胜负··他有此心,沈天舒自然应战··二人一盘厮杀,卫飞卿额角汗滴越流越凶,到后来直是面色惨白、执子之手抖索不停。
贺兰雪关切之至,但她却不能喝止,只因这是卫飞卿与沈天舒的局··她不能开口,沈天舒却能·手中落下一子,沈天舒看一眼明显更难受一分的卫飞卿,道:“何以如此”他分明可以选择更轻松的方式了。
卫飞卿闻言却笑了,一边流冷一边抖索一边笑道:“男人之间的决胜,理当如此啊·”·他是在替人邀战,替人应战,与人共战·他自己不在乎脸面,却不能折了自己口中“第一高手”的脸面啊。
他说完这句话,三人便见那位第一高手身影终于完整出现在三人视线当中··第79章 从别后,忆相逢(上)·沈天舒与贺兰雪此时可算腹背受敌··卫飞卿这边棋盘上杀气纵横,而距离几人越来越近的段须眉势如破竹,仿佛从某一刻开始,挡在他面前的已不是人,而是瓜,而是菜,他如今便是在砍瓜切菜。
沈天舒既应下卫飞卿之局,他便不可能再对段须眉出手··贺兰雪看在岑家姐妹与卫飞卿面上,也不可能对段须眉出手·但她即便出手,以她如今的功力也绝不是段须眉的对手。
卫飞卿偏偏又不喜欢他们都将注意力放在段须眉身上··他已杀得兴起··沈天舒看着卫飞卿头上冷汗一滴滴落在棋盘之上,浑身血管都仿佛开始突突跳舞,不由双眉紧蹙。
他既难以忍受那汗滴令他产生的仿佛滴落在他身上的黏腻感,更无法理解卫飞卿这一味强悍猛攻的手腕:“为何你意志如此坚决”看情形他分明早已撑到极致才是。
卫飞卿再落一子,笑道:“也许这就是你们这些世外高人与我等江湖俗人的分别吧·”·世外高人讲究点到为止,江湖中人却信奉胜者为王··是以……他的胜出是必然啊,哪怕面对的是实力强过他百倍的沈天舒。
卫飞卿落下最后一子时,段须眉也已在万卷书率先的开道之下打趴沈天山上第二十人··沈天山上,沈天舒以下,护山大阵之中总共只有二十人··卫飞卿一口血喷在棋盘之上,面白如纸,却摇摇晃晃站起身来,浑不在意朝他拱手笑道:“承让。”
沈天舒嫌恶地起身退后两步··卫飞卿业已转身,却朝着正向他走过来的段须眉伸出手:“欢迎来此,我们继续上山吧·”·他双手摊平,这是做了一个拥抱的姿势。
两个男人之间,这动作未免有些肉麻··但两个各自经历了生死一线与极大痛苦、对对方俱都挂念已久适才又未照一面而并肩作战的男人之间,这动作似乎又合情合理得很。
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段须眉是个想到什么就要做什么的人··他这时候也很想跟卫飞卿肉麻一盘··是以他直接走上前去将那人揽入怀中重重一抱··卫飞卿放声大笑,一边笑一边咳得段须眉整个肩头都是血。
段须眉冷着脸道:“你不要命起来真是比我还张狂·”·卫飞卿笑道:“跟你学的呀·”·“那真是不巧·”段须眉冷冷道,“我如今已学乖了。”
卫飞卿笑道:“这可真是意外之喜·”·他又不是没长眼睛,他自然也在这人上山的过程中见到了这人的“学乖了”,是以他才更高兴,一高兴便愈想逗弄他两句了。
旁边传来两声十分明显、十分强势、十分不满的咳嗽··卫飞卿眼也不眨,直接推开段须眉窜到他身后的万卷书跟前,一掌拍在万卷书肩上:“老头,辛苦你了。”
他跟段须眉两个年轻人还能肉麻一番,对着万卷书这张已然长褶子的老脸就委实肉麻不下去了··万卷书轻哼一声:“亏得你眼里还能看到我·”·卫飞卿看二人身后空空道:“梅师傅呢”·万卷书翻个白眼:“只怕已被玉霄殿主打得上蹿下跳了。”
卫飞卿扑哧笑开:“那咱们在此等一等,与梅师傅会合以后再继续上山好了·”·段须眉与万卷书一路闯山俱都风光无限势如破竹的模样,但沈天山护山阵法究竟如何卫飞卿心中有数,心知肚明这两人状况绝不如表面看着那样潇洒。
沈天舒却冷冷道:“赶紧滚,滚之前把山上这些脏东西都收拾干净·”·“殿主何苦如此不近人情”卫飞卿苦着脸道,“您看咱们这一行老弱病残,谁能腾出手来给您打扫再者说哪有掀了人家房顶后再把瓦片扫干净的道理……”他这故作可怜的“老弱病残”四字,委实已不要脸到极点。
沈天舒冷冷道:“如此看来,本座也没有明知尔等伤我门人、掀我屋顶还放过尔等的道理·”·卫飞卿吓得立时窜到贺兰雪身后去··贺兰雪却看着段须眉,轻叹一声道:“到此为止吧。”
段须眉没见过贺兰雪,但他一眼就认出眼前这女人就是贺兰雪··她若不是贺兰雪,世上也没有人能叫这名字了··段须眉淡淡道:“我闯山原有两个目的,卫飞卿之事他既已自行解决了,我便只专注于自己之事了。”
他自己的事,自然就是段芳踪与岑江心之事··贺兰雪面上露出复杂之极的神色:“我……”·“无论你有什么话,”段须眉截断她话语道,“等我站在太霄殿之时再说吧。”
他说话间看了看贺兰雪,又看向卫飞卿,这两人身上散发的若有似无的相似的气息以及如出一辙的虚弱叫他隐隐料到卫飞卿身上的毒是如何解开·虽说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与贺兰雪动手,但此刻眼见原堪一战的高手可能此生也不能臻至巅峰了,难免有些感慨。
他又想道,卫飞卿欠下贺兰雪这样一桩救命的大恩,按理原该拦下他不让他闯山,但适才这人见他第一句话却是“继续上山”··他眼神微动卫飞卿便已看穿他想法,微微一笑道:“一码归一码。”
段须眉点了点头··卫飞卿便朝沈天舒一揖道:“如此,承蒙殿主相让的恩情了·”说罢不等沈天舒有任何表示,拉着段须眉万卷书二人一溜烟便跑了。
沈天舒并未阻拦··他若有心阻拦,那几人又如何能轻易绕过·眼看那几人很快行得没影子,他这才转向贺兰雪道:“你就任由他们前去成天山”·贺兰雪叹道:“那孩子想做的事,我又如何能阻拦”·沈天舒冷冷道:“贺兰春早已不是天宫之人了,又遑论他的儿子。”
“我们兄妹皆欠他太多·”·沈天舒冷笑一声:“你以为凭这三人此时的功力能够与成天山之人一战”·他自然知道卫飞卿为何要拼着重伤也非缠着他一局定胜负。
沈天山大阵与阵中人功力远胜其余各山,适才段须眉与万卷书行到他面前,但凡他生出一根手指头只怕也戳倒那两个人了··贺兰雪沉默片刻后道:“昔- ri -你我讨论闯山之事,难道当真认为会有人闯过沈天山直去成天山”·沈天舒一愣。
他们都从未这样认为,是以他们面对段须眉一行人时,有无奈,有惧怕,亦有一丝敬意,他们都不约而同给了这几人应得的敬重与待遇··“或许飞卿说得对,是咱们在这山上呆的太久,固步自封、坐井观天了。”
贺兰雪有些伤感道,“当年春兄甫一出世,震惊武林,得封天下第一高手·我后来闯荡武林,又得了个‘兰君’的称号,同样跻身顶尖高手行列,当时我们心里未必就没有过种种得意。
可我这些年想起最终与段芳踪那一战,总还忍不住不寒而栗……真正的高手,大抵便是目光永远看到更远的地方吧·”·沈天舒十分专注看她一眼:“只可惜,你永远也无法再到达更远的地方了。”
这一次贺兰雪沉默得更久,良久方道:“从我二十年前回山开始,武学巅峰便不再是我所求了·我半生耽在这深山之中,留着一身武功又做什么用呢,防贼么”·二十多年前她初出江湖之时,那时她未必就没有过扬名立万、追求更高武技的野望,只可惜二十年前她再次回到这座山上,从此困守在这座山上,她就只是个为情所伤又累人累己的普通女人了。
·沈天舒顿了顿道:“若是有人对天宫不利,届时你又该如何是好”·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贺兰雪望着他柔声笑了笑:“不是还有你们么。”
沈天舒再次看她一眼,不再言语··*·“成天山护山大阵共有八人组成·”·“这八人即便分开来,各自武功也并不比巅峰时期的贺兰雪差多少。”
“以咱们如今的战力,我就是个负累,你们二人也就还能喘口气儿了,咱们不妨等梅师傅过来以后再商量对策·”·卫飞卿一边将随时携带的干粮分给两人,一边讲道。
他们三人停在成天山一步开外的位置··卫飞卿生怕沈天舒真个留下三人打扫全山,只得匆匆离开,但他走到这里,却又立即阻止段须眉再往前走··他甚至预先想到了此景,将太霄殿中能够搜刮的点心尽数塞进袖中带出来,做好补充体力以策万全的准备。
段须眉道:“你在此等候,我完事后来与你会合·”·卫飞卿闻言瞪他一眼:“难道我是自己贪生怕死才这么说”·段须眉简洁道:“是我不放心你。”
卫飞卿猝不及防被他直言关心,一怔过后不由得眉开眼笑:“段兄这是经历了生死之劫,终于醒悟到没我不行了”他哪怕心中再如何感动,面对段须眉总是忍不住要打个嘴仗。
段须眉看他一眼,面上无甚表情,口中道:“是啊·”·“……”卫飞卿目光四处乱转一番,装模作样也不知塞了什么进嘴里,“今日天气真不错,适合仗势行凶。”
敢情万年不要脸的卫飞卿也会有不好意思的时候··万卷书冷冷笑一声··段须眉道:“从此地下山过后,咱们便分开吧·你们回中原解决贺修筠之事,我须得去一趟关外。”
听闻“贺修筠”三字,从卫万二人重逢便装作从无此事适才还嬉笑打骂的二人猛然僵住··卫飞卿半晌苦笑道:“你可真是……你怎的就不肯让我安生一段呢”他当然不可能忘记贺修筠之事,他也不会忘当时在光明塔顶他当着万卷书戳穿此事是何等痛苦难堪,他不过是……希望手头的事完结以后再去面对罢了。
他这也算不得逃避吧·多开心两刻钟又不是什么天大的错事··段须眉这臭小子怎么就见不得他好呢··段须眉怎么就见不得他好呢·那是因为……他所有的失态伪装总是为了贺修筠,这让段须眉很不是滋味。
段须眉内心不是滋味,自然也就见不得别人好过了··万卷书先前便与他说过了之后打算,却未听他说过关外之行,皱眉道:“好端端你去关外做什么”他以为在这当口,段须眉理当陪卫飞卿前去面对贺家之事才是道理。
段须眉道:“将我爹尸骨带回来与我娘合葬·”·万卷书一呆··卫飞卿闻言却是一顿,面上表情忽然变得甚是奇异,半晌道:“当年段芳踪与卫尽倾坠于同一座山崖,卫尽倾坠崖之前并未遭到最后一击,段芳踪同样没有。
卫尽倾坠崖后尸骨无踪,段芳踪亦同·”此事他在冷静下来之后,重又仔仔细细询问过贺兰雪··万卷书瞪大了眼:“你是说……”·“咱们都已知晓卫尽倾之死乃是诈死了。”
卫飞卿淡淡道··段须眉道:“你想说什么”·他当然知道卫飞卿想说什么,他只是非要听卫飞卿亲口说一遍不可··他要听,卫飞卿便说:“我想说,你爹段芳踪并不是只有尸骨前来与你娘团聚这一种可能。”
不知隔了多久,段须眉才道:“无论如何,我总要去一趟才知结果·”·他语声很淡,表情也甚是平静,就仿佛卫飞卿这一句分明应当是惊天之言的话并未带给他任何震动。
这说明他在听到卫飞卿说这句话之前,他自己亦想过这种可能- xing -··他想过,然后他又放下了这想法——就如他自己所言,没什么好想,他去一趟,自然就知道结果。
他没有多想一分段芳踪如若果真还活在这世上的诸多不合理之处··譬如他为何二十年不与他的三个兄弟有任何联系··譬如他为何不来找他··譬如他为何放任岑江心在这冰天雪地等候他二十年。
他不想··他只去做··然后得到答案··卫飞卿看着他,看出了他的打算·他一时也不知自己怎生想的,脱口道:“不如我陪你走一趟”·段须眉蓦然抬头。
万卷书霍然起身,怒道:“你疯了”·卫飞卿一言既出,也觉自己多半是疯了·他家里那一大摊子破事尚不知如何收场,他这又是在做什么·但他脱口说出那句话的瞬间,他分明又是真心的。
卫飞卿摇头苦笑不已··段须眉短暂惊喜过后,终道:“贺修筠之事更为紧急·”·卫飞卿看他不掩失落的脸与万卷书满面震怒,忽道:“我想,我们都搞错了一件事。”
段万二人一怔··“贺修筠是谁呢”卫飞卿慢慢道,“她是卫尽倾与贺兰雪的女儿,是将贺春秋谢殷、将整个江湖玩弄于鼓掌之间的人,是创建了卫庄的人,是卫雪卿、舒无颜也心甘情愿为她驱策的人,我们在此日夜挂心的是这个人吗还是我那个其实从没有真正存在过的一心只想着父母兄长、一心只想嫁谢郁的小妹呢”·万卷书短暂沉默过后,充满苦恼与愤怒地大叫一声。
“无论她是什么样,她当然还是我妹妹·”卫飞卿淡淡道,“我也必须要回去面对她,守护她·只是她究竟需不需要我守护这件事,等咱们从此地出去打探到消息过后再行决定吧。”
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第80章 从别后,忆相逢(中)·成天山大阵共有八人组成··段须眉卫飞卿一行是四人,放在四人全盛之时,一人挑两人纵然有些麻烦,但也绝不是不能之事。
但此时的卫飞卿战力全无,万卷书又须得把注意力集中在破阵之上,能打的便只余段须眉梅莱禾两人··卫飞卿道:“我与万老头在前破阵,你们二人护着我们- xing -命就成。”
·万梅二人不约而同有些怀疑瞟他一眼··卫飞卿冷笑道:“怎的都以为我与你们一般一人在这山上自由来去好几趟却不知好好查探一番,一人更甚,在此从小长到大都寻思不来破解之法。”
才从玉霄殿主裴若竹手底下走出来的梅莱禾闻言摸了摸自己高高肿起的鼻子,轻咳一声··卫飞卿冷哼一声:“那玉霄殿主想也是看你太不成气,这才要将你打得鼻青眼肿。”
但他口中虽这么说,适才第一眼见到梅莱禾这狼狈模样心里却也很是有些气闷·常言都说打人不打脸,裴若竹这举动说他不是故意的都没人信·卫飞卿若有段须眉那身武功,当即就想要冲去玉霄殿也将那位了不得的裴殿主好好打一打脸了。
只可惜有他想要功力的段须眉偏生却没他这个心——段须眉当然不是不关心梅莱禾,他只是浑不在意所谓的脸面罢了,眼见梅莱禾并未重伤心里已是松了一口气。
段须眉拔刀行到最前方去··梅莱禾连忙提剑跟上:“你这是逞英雄逞上瘾了·”·段须眉冷声道:“要护住他二人- xing -命,自然得我打头。”
段须眉从不撒谎,段须眉总是只讲实话的··是以也就更让人不爽··梅莱禾就不明白他练了四十年的功夫,自以为不算天下无双那也是鲜逢敌手,怎么遇到段须眉这怪物后就变得黯淡无光呢。
段梅二人一左一右,刀剑同时出鞘——·此地可不是他们提着刀背或者剑鞘就能一路闯过去的地方··万卷书与卫飞卿对视一眼,同样一左一右踏入已然启动的阵法之中——·卫飞卿哪怕毫无战力,他也绝对不是会站在别人身后寻求保护之人。
况且他既说了有办法破阵,万卷书自然信他··*·贺兰雪等在太霄殿中··九重天宫愈往上,人愈少·若说第一重神霄殿人数足以组成一个小村庄,时刻都能听到欢笑人言,那贺兰雪所在的第九重太霄殿,终年便只有冷寂。
除了守阵八人,殿中自然也还有别人,哪怕不多··贺兰雪自然也能随时去其余八座山头串门,她若愿意,成日让其余殿中人来她这里坐坐自然也没有问题··但她很少这样做。
她不喜欢清冷,是以当年她才会尾随段芳踪下山去··可她从某一天开始,就独自活在这样的冷寂当中,足足二十年··也许是因为,她自认自己已不配享受热闹。
也许太霄殿就是她为自己营造的囚牢··她只有日日困守在这其中,心头的愧疚才会稍减一些··毕竟她的愧疚太深、也太多了··她愧对她父亲贺兰敏,她兄长贺兰春,他们各自的孩子卫飞卿与贺修筠,她从小到大的好姐妹岑江心,岑江心的丈夫段芳踪,她甚至愧对卫尽倾。
卫尽倾从头到尾都在欺骗她,或许一丝一毫的真心也从未交付过她·但她呢她在最后甚至到了此刻也同样都在欺骗他,她的所作所为与他并无二致。
与其说她愧对卫尽倾,不如说她愧对此生中唯一付出过的那份真心··真心是什么呢·她对卫尽倾曾经难道不是真心吗贺兰春为了卫君歆付出一切那难道不是真心吗他们对自己孩子的疼爱难道不是真心吗当年他们诛杀段芳踪一心以为是在匡扶正义那难道不是真心吗·可是为何所有的真心之中,却又充满了欺瞒与谎言·为何连她自己回看自己的那些真心,都只觉得心虚·分明,曾经是用尽过全心全意啊。
可是欺瞒却让她二十年都无法将自己的孩子养在身边··心虚让她二十年不敢去看近在咫尺的曾经的好友一眼··曾经千百次的想过,这样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可还得走下去,她知道这条路时至今日依然没完。
但是,她有些怅惘想道,等今日过后,她就去看看岑江心吧·她依然不奢求她原谅,但见过段须眉以后,她不知为何竟觉得蓄积了一些勇气可以去见她了··就不知岑江颖会不会阻挠她,必定会的吧。
想到那个明明就生活在同一个地方却同样二十年未见的旧友,贺兰雪不由笑了笑··殿外有声音传进来··她起身慢慢向外间行去··这时候再想起当日她一口咬定绝不可能有人闯通九重天宫时卫飞卿略含自信略显轻蔑的笑,不由对自己甚感可笑。
她真的,再也没有一颗江湖人的心了··*·太霄殿外,段卫梅万四人歪歪斜斜互相扶持而立··卫飞卿一身白衣早已看不出原貌,有一搭没一搭挂在身上,能够看得见的肌肤更是没有一块完整,可他身为一个美男子偏生半点也不在意自己形貌,都这样了面上依然挂着漫不经心的笑,纵然那笑委实有些难看。
其他三人也没有比他好的··不但形貌不好,内里也绝不会好··贺兰雪为救卫飞卿耗尽力气,此时功力还不到她全盛时候三成,可就是她这三成功力,只怕动一动手指头也能戳倒眼前这四人。
可是这四个人却半分也没有强弩之末的自觉,他们四人的站姿与神态,仿佛把“老子天下第一无人能及再来一百重天也照闯不误”几字写在脸上··贺兰雪很关切卫飞卿,但她这时须得将注意力放在段须眉身上。
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她看向段须眉轻声道:“九重天宫成立百年,迁来此地亦有六十年,段少侠是第一个闯上太霄殿之人·固然是咱们自己固步自封,然而少侠与几位确都有着令我惭愧的武功与才能。
接下来少侠想要如何呢,可是要与我一战”她已想好了,如若段须眉欲与她一战,她必会邀他们在此住上几日,等待他们养好伤势,届时即便她不敌,也必会拿出全力与段须眉战上一场。
岂料段须眉却道:“我不与女人动手·”·贺兰雪目光一凝··段须眉又道:“若是我姨母那样的女人,我自会与她动手,甚至与以她交手为荣,至于阁下这样的……”·他话没有说话,但他话语里表达的意思,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他不与贺兰雪交手,不止因为她是个女人,更因为她是个让他不太看得上眼的女人··贺兰雪并未感到愤怒··因为她没听出来段须眉有任何羞辱她的意思。
他就是……说实话而已··贺兰雪自嘲笑了笑:“那么你可有其他想要我做的还是你费尽心思闯宫,只是为了走完你爹当年未走完的路”·“那自然是目的之一,还有一个目的,”段须眉说到此顿了顿,认真地看着贺兰雪,非常非常认真,“你,九重天宫之主贺兰雪,向我爹娘道歉吧。”
贺兰雪闻言一呆··梅莱禾与万卷书亦是一呆··唯有卫飞卿望着段须眉侧颜,微微一笑··“不是逼于无奈,也不是不甘不愿·”段须眉冷冷道,“当年我爹技不如你们,是以赔了命;我娘权势不如你,也跟着赔了命。
如今我打到你面前来,你同样技不如我·如此,你该真心向我爹娘赔礼道歉了,又或者你坚持要与我比一场才肯承认技不如我”·他的确已然力竭了,可他若是力竭之后就不能再与人动手,只怕早已身死八百次。
一大半曾死在他手中的人,都是以为他不能再战的人··“不必·”贺兰雪摇了摇头,“先前在紫霄殿前我就想与你道歉……你做得对,我技不如人,甘愿服输。”
她一边说,眼泪源源不绝从她美丽如星辰的双眼之中滚落出来··这一句道歉她欠了整整二十年了··她不是不觉得自己错,她只是……非要硬撑而已。
段须眉面无表情看着她··贺兰雪站直了身子,亦眼也不眨望着他道:“段少侠,我向你的父亲段芳踪与母亲岑江心道歉·我不该被一人蒙蔽了双眼而一切都听从他,误认为你爹是个心狠手辣、祸害武林的魔头,更不该在知晓他蒙受冤屈之后仍然装作不知、假装以顾全大局为由与众人联手逼死了他。
我亦不该以天宫之主的身份利用你娘亲威胁你爹就范,不该用天宫的养育之恩束缚你娘手脚,导致她郁郁而终……是我错了,我当年无知犯的错,却要用他们夫妻- xing -命为代价,我早在二十年前就应该跟他们夫妻下跪认错……是我错了。”
她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用她全部的内力说出口,每一个字都响彻整座成天山·她说到后来,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大哭一场··怎么能……不硬撑呢·她道歉,就等于向世人、向九重天宫所有人承认了她的愚蠢、卑鄙与不堪,就等于……她也终于承认了她最对不起的是把岑江心当做亲生女儿抚养、把段芳踪视作女婿的贺兰敏。
她怎么敢·她积蓄这勇气积蓄了二十年,终于在今日有人堂堂正正打到她家门前,打到她无力还手,堂堂正正让她为了过去所做的糊涂事而道歉··她说每一个字都在颤抖。
她始终不是个无畏的人··她还是很害怕,怕得要命··可她……也很感激··感激段须眉给了她这样一个向所有人承认一切的机会。
她泪眼模糊望着段须眉,边哭边道:“累得你二十年来无父无母,受尽苦难,是我对你不起·”·段须眉握拳站立半晌,忽地双膝一软,跪地放声痛哭。
他不是哭自己无父无母,受尽苦难··而是哭二十年前身死的那对夫妇··他们究竟蒙受了多大的冤枉·当年关雎一夕被铲除,他失去一切之时只觉那冤屈几乎要吞没了他,太冤屈了,冤屈得他甚至不知该找谁喊一声冤。
那段芳踪与岑江心呢·段芳踪当年被天下人欲除之而后快、被他曾经引以为对手的人、他曾经视为朋友的人、他妻子的好友联手逼入绝境不得不死的时候,他该是何等冤枉·岑江心一生没有看过别处的风景,一生忠于九重天宫,不过是爱了一个人,不过是生了一个孩子,最终身死的时候身边却无父无子,她该是何等冤屈·那种无法说出口的冤屈是不是让他们比死还难受是不是让他们只能走那唯一的一条路·甚至连他这个唯一的儿子也要到二十年以后才终于找到当年逼迫他们之人的当中一个,让她为之道歉。
可又有什么用呢·就跟他们还能看到、还能听到似的··明明一个早已成为了万年冰窟之中的一具冰尸,另一个更干脆连尸骨都找不到··有什么用·段须眉死死按住自己心口。
卫飞卿蹲下身,将手覆盖在他按住心口的右手上,叹了口气··无论如何,他已尽力,这便足够··他并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但他握住段须眉的那只手对段须眉而言已足够。
良久段须眉从地上站起来,面上已恢复平静,看向贺兰雪淡淡道:“我无事了,就此别过·”·他花了几天几夜的时间闯山,遍体鳞伤,精疲力尽,终于来到最后的地点,却呆了不足一刻钟就要与人就此别过。
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他证明了一件事情,要了一句道歉,伏地痛哭了一场,对他而言,已然足以··他说到做到,转身就走··卫飞卿望着他,目光中充满激赏与笑意。
贺兰雪望着这样对着别人笑的卫飞卿,她有预感,这个人只会被前面那样的人吸引,而不会为了她停留··果然她便听卫飞卿道:“如此,我也告辞了·你若心里还有阿筠那个女儿,不妨考虑下山一趟。”
贺兰雪默然无语··卫飞卿转身离开··贺兰雪有些迟疑道:“不能……陪我再住几日么”·“应当在此陪伴你的并不是我。”
卫飞卿脚步不停,淡淡道,“但你既想要她陪伴你,你却又不肯先付出,这可行不通·”·贺兰雪呆呆看着她越走越快,越走越远··“但我答应你的事也绝不会食言。
你放心,你既救我一命,我必拼死保你女儿周全·”·卫飞卿最后一字传来时,他人已追上段须眉··万卷书与梅莱禾不是段须眉与卫飞卿,无论他们心里对贺兰雪有何看法,他们却也不能拍拍屁股就离开。
二人同时朝贺兰雪行了一礼··贺兰雪望着卫飞卿身影,良久过后才轻声对梅莱禾说道:“九重天宫还能有你这样一位殿主……委实是天宫之幸。”
不是因为他身为振霄殿主却二十年来身在江湖··而是因为,他是梅莱禾··第81章 从别后,忆相逢(下)·那四人走后很久,久到他们必然已离开整座金顶山,贺兰雪仿佛这才从沉思之中惊醒。
山风强劲,她在这峰顶之上站了大半晌,浑身都已冻得瑟瑟,青丝纷乱,嘴唇发白,委实有些不似她素日不食烟火的仪态··而另一个不食烟火之人正慢慢朝她走过来。
一身白衣,眉目如画,不是岑江颖又是谁·贺兰雪怔怔瞧着她:“你……你愿意来看我了”·岑江颖二十年未踏上过成天山一步。
无论天宫之中有何大事,又或者殿主齐聚议事,她从未出现过··当然天宫二十年来原就没什么大事,九殿之主相聚也并没有几回··岑江颖朱唇轻启:“是啊……为何我会出现在你的面前呢”·两人相对无言半晌,岑江颖又道:“适才你向我的姐姐姐夫道歉,我听到了。”
不止她听到了,应说天宫所有人都听到了··贺兰雪浑身一颤:“你能……原谅我吗”·“这还用问”岑江颖歪头看她半晌,这才有些诧异地一笑,“当然不能。”
贺兰雪双唇紧抿··“我特意等到他们都离开以后这才上来找你,你可知为什么”岑江颖淡淡问道··贺兰雪摇了摇头。
“因为啊,”岑江颖柔声道,“接下来我所做的事,既不希望被眉儿和阿禾看到,更不想让他们参与进来·”·贺兰雪呆呆看着她:“你要做的事……是什么”·岑江颖道:“你可知这二十年来我心里都在想些什么”·贺兰雪浑身又是一颤,十分艰难道:“……你恨我。”
“是啊,我恨你·”岑江颖半是讥诮半是漠然道,“然而我恨你又怎么样呢我恨了你二十年,你依然过得好好儿的,也没见你为此少块肉。
你过得越好,我自然也就越恨你,恨到时时刻刻都在想,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少块肉呢最好和我一样,少掉心上的那块肉·我想过与你决斗一场,可即便我胜过你、甚至杀了你,说不定你还会因此而感激我。
我甚至想过去杀了你的女儿好了,可是你这样的人,从她出生连看也未曾多看她一眼就抛弃了她,我即便杀了她,当真就能剜掉你心上的那块肉我可不信。”
贺兰雪看她绝美的面上再不掩饰的怨毒与漠然,心里说不清是何滋味,不知不觉间嘴唇早已咬得鲜血淋漓:“你又何必如此折磨你自己……我心上的那块肉,分明……分明二十年前就已经被人剜掉了。”
“可你还活着啊·”岑江颖冷冷道,“我姐姐姐夫都死了,为何你还活着甚还活得如此高高在上无忧无虑·这委实太不公平。”
“你既觉得如此不公,你便杀了我好了·”贺兰雪凄然笑道,“难道你朝我动手,我还会反抗么”·“是以我说了,我不杀你啊。”
岑江颖上上下下打量她,“你或许无法想象我这二十年来的惨状,但如有机会让你也落到我这境地的话,你说我是做还是不做呢”·贺兰雪不笑了,望着她眼泪一滴滴落下来:“到底为什么如此恨我我知道我做错了事,可是其他人……”·“或许因为其他人对我姐姐也好,姐夫也好,都只是迫*害而已,唯独你是背叛。”
打断她话,岑江颖十分平静道,“你背叛了老宫主对我姐姐的疼爱,也背叛了你自己与我姐姐的姐妹之情·你参与其中害死了我的姐姐与姐夫,你却没有跪下来向他们忏悔。
道歉哈,也只有眉儿那样风光霁月的- xing -子,才会接受你一句迟来了二十年的道歉就与你一了百了·我可不行……我做不到。
你须得知道你对我犯下了什么罪,你让我失去了从小到大自以为最要好的朋友,害死了我生命之中最爱的两个人,让我从此陷入暗无天日的孤寂和无望的等候之中,让我每一分每一刻都只能活在回忆当中……如今你可知道了活着的人,当真比死去的人还要凄惨千倍万倍呢。”
贺兰雪瞪大了眼睛看着她:“你……你对段芳踪……”·岑江颖惨笑一声:“我与姐姐是孪生的姐妹……我们长相一样,喜好一样,自然连心仪的男人……也是一样。”
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她虽在笑,可那笑意之间蕴藏的情感分明凄惨无比··孪生姐妹之间心灵有所感应,岑江颖从小在岑江心面前有如一张白纸·恋慕段芳踪,这是她此生最大的一个秘密,也是唯一一个岑江心从头到尾都一无所知的秘密。
她对段须眉说,后来贺兰雪遭人始乱终弃又痛失爱子,她已经受到应有的惩罚,她对她没什么其余的情绪了··但其实不,不是的··岑江颖爱岑江心,岑江颖也爱段芳踪,这两个人一前一后,亦可说同时永远离开了她,打碎了她曾经幻想过千万次的一家人生活在一起的美梦,那是双倍的痛苦,那双倍的痛苦在日复一日中化成千倍,万倍,她有可能放下、有可能释然吗·不,不可能的。
“姐姐虽说就比我早出生一刻,可她不知为何,总像是天生就比我聪明、成熟、比我厉害百倍·若说在她的心里,取代了父母地位的人是老宫主,那在我的心里,我当做父母来看待的便是从小照顾我的她。
我小的时候日日都在心底发誓,决心长大了一定也要好好的照顾她,实现她的愿望,她想要什么,我便去为她做什么·”岑江颖面上挂着梦幻一般的微笑,仿佛她又回到了曾经那段对她而言最幸福的日子,“等我们长大以后,她遇到段芳踪,我在她尚未明了自己心意以前便知道,我能为她做的最大的一件事,就是永远瞒着她不要让她知晓我的心意。
这件事真不容易,可我还是做到了……那可真是一段比神仙还要美好逍遥的时光啊,他们俩日日切磋,打闹,斗嘴,我就跟在他们身后给他们端茶倒水……我对姐夫哪敢有什么妄想呢一丝一毫也没有过啊。
我最大的妄想,也不过是他们婚后我还能留在他们的身边,我甚至都想好了,日后姐姐嫌这个殿主当得太麻烦,我就主动请求她将殿主之位传给我,任由他们夫妻日日都去过神仙日子……”·她说到此,渐渐收起了脸上那梦一样美好的微笑,抬头看着贺兰雪,那笑一寸寸凝作冰霜:“只可惜他们婚后没有过过一天神仙日子,我却从那天开始足足过了二十年噩梦一样的日子。
我可不像你,活得不像人,连死都不敢死,我那时候真恨不得也随他们一死了之,可我哪有脸面呢姐姐临终的时候我答应她,我一定会找到眉儿,一定会让她和姐夫团聚,可我一件事都未做到,我怎敢去见她如今好了,我终于见到眉儿他长大成人,他活得很好,比咱们这些半人半鬼加起来都要更好,他也承诺会将他爹带回来与他娘团聚。
他说到的事,就一定会做到·我也……终于能安心做两件我想做的事了·”·“你想做的是什么事……剜我的心”贺兰雪木然道,“你想这件事,想了足足二十年为此计划了足足二十年”·岑江颖摇了摇头:“我对你也没那么执着。
我不是说过么,我反复想过折磨你的办法,总想不出来一个好的,便也不去想了,只当我自己倒霉吧·谁知……有一天一个人突然找上了我,他找我寻求合作的一瞬间我便知道了,老天终究待我不薄,我想了无数次又放弃了无数次的机会,终究还是主动摆到我的面前来。”
贺兰雪面色忽然变得很奇怪,仿佛有些迟疑,又仿佛有些了然:“是……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机会”·“一个能够让你原本就碎过一次的心再次碎成千万片的人,一个足以让你这样薄幸之人都会感到愧疚想死千万次的机会。”
岑江颖笑得畅快极了··贺兰雪仿佛有所觉,目光望向他脚下其余八座山··“此刻那些山上是何等光景呢”岑江颖悠然道,“从景霄殿到你太霄殿所有人被打得已无还手之力,护山大阵全破,至于神霄殿、青霄殿与碧霄殿,相比之下委实不足为虑。
九重天宫啊……辉煌百年天下无敌的九重天宫,终究还是要在你的手中覆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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