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夜 by 顾青衣(二)(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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斩夜 by 顾青衣(二)(2)
·却不料封禅竟摇了摇头:“你不必将她想的太过不堪,她虽则对谢殷情深难以自拔,但经过那件事之后,又如何不心灰意冷她终究是由我和阿冥抚养长大,虽说最终并未杀我,只是她等到……等到芳踪死讯传来,便知一切无可挽回,替我解毒之后,便回去找阿冥领罪了。
她欺骗阿冥已然杀死了我,那时候阿冥同时失去了芳踪和我,盛怒之下这才……实则阿冥从来都将她当做亲妹妹一样疼爱,内心又岂会好受”·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但他口中讲的这些事,分明已经不是他所经历之事了。
卫飞卿忍不住再次插口道:“前辈在谢殷找上门之后便已失去自由了吧前辈又如何得知这些事,难道都是从谢殷口中听来”·封禅颔了颔首。
卫飞卿蹙眉道:“为何”·谢殷几人击杀段芳踪与卫尽倾之事既已成功,他该以为杜云已然杀死封禅才是,为何又会亲自找来他既找过来见着封禅未死,难道不该趁他毫无反击之力之时立即结果了他,为何又要大费周章隐瞒众人将他生囚·封禅淡淡道:“因为他恨我。”
这答案……·卫飞卿试探道:“他对你……是妒恨”·第58章 存信义,此生不渝(四)·封禅有些意外看他一眼,随即转向谢郁道:“谢殷于我而言,乃是不共戴天的大仇人,我与他之间势必要有所了结。
只是有一事便是我也不能否认他,他对你娘,是真心的·尽管他那真心之中,掺杂了太多利用、怀疑与隐瞒,但……你之所以出生,至少并不是出于任何- yin -谋诡计,而是因为他们两人对彼此有情。”
谢郁伏在他脚下,哭得不能自已··卫飞卿闻言却不由淡淡叹了口气·暗想这位封前辈倒真如说书人口中那般,是一位芝兰玉树般的谦谦君子,明明被那两个人逼迫伤害至此,逼迫伤害一生,到这时候却还一心劝慰间接助长过谢殷那迫【害的谢郁。
“你娘来找我的时候,我也以为谢殷如此对待她,是因为对她毫无半分情意·但后来事了之后谢殷找到我住处来,实则并非是要来确认她杀没杀我,他是想要来接她,谁知与她错开,更见到我并未死去……至于你娘回到关雎以及后来之事,亦是他打听到之后告知我。”
封禅道,“很多事,我也是在后来才慢慢想通·他之所以逼你娘来杀我,恐怕除了要拖住我不去营救芳踪,更出于试探你娘的目的·他对你娘动了真意,正因为有了真意……内心反倒怀疑起来。
他恐怕一直当你娘与我之间有些什么,便自作聪明趁那机会想要看清你娘的心意·后来他以为你娘如他所愿杀了我,百般高兴来接她·除了他们围杀芳踪成功以外,恐怕他更高兴的是确认了你娘的心意。
他见到我未死,必然是被当头浇了一盆凉水……你娘又回去关雎领罪,更叫他以为那是因你娘亲对我……他未能去关雎救你娘亲,未必就出自他本心。
阿云死讯传来之后,他囚禁我,恐怕亦有不愿自己独自承受那份痛苦之意·”·在他这段话中,谢殷固然是个自私多疑之人,对于杜云却也不乏情深·然而卫飞卿认知中的权圣谢殷或许并非无情,却也绝不像会为了那点小情而付出太多的样子,哪怕是年轻时候的谢殷。
回想一切时间点,他之所以做这么多更有可能是……·卫飞卿紧紧盯着封禅眼睛:“当真是如此么前辈,这其中并无其他隐情”·封禅一怔过后摇了摇头。
卫飞卿看向谢郁··谢郁对谢殷的了解自然远胜过他·谢郁的脑子或许转得没有他快,但关于谢殷之事,他能够想到的谢郁必然要比他想得更早更全面··他之所以看谢郁,是想看他可有意愿去问那问题。
这事与他实则并无相关,谢郁若不愿,他自然也就不去当这个坏人··但谢郁与先前骤然听闻一切的难以置信已有些改变了·他这时候停止了呕吐与痛哭,面上冷静之色接近于冷酷,就不知这冷酷究竟是对他的爹娘,又或者对他自己他抬头看着封禅,一字字道:“那些事……与我无关么”·封禅听闻他话语,目中忽然透露出一丝极致的疲惫。
他这时候忽然能够理解为何池冥也好,傅八音也罢,他们谁也未曾告知段须眉太多往事·他们与他不同之处,大约正在于他们都曾经陪伴在段须眉身边吧·一直看着他,是以不愿他承受太多,宁愿他一无所知的去过自己的生活。
无论他将过成何等模样,至少,与前尘,与旧事,皆不相干··他疲惫道:“你已长大成人,许多事又何必追根究底·”·谢郁却在想着,他从前就是太不追根究底了。
从小到大,谢殷对他的冷淡,对他的严苛,对他的从不流露半丝笑容,对他偶尔闪过的一丝恨意,他都一意天真的当做那是他做得还不够好,他还达不到他的高度,他的要求。
他甚至自得其乐的将那恨意当做是他对母亲的思念,毕竟他从小到大听闻的关于母亲去世之事都是难产生下他后身体虚弱这才在毫无抵抗的情形下为池冥极为残忍的杀死··他终于傻到今天连自己也觉面目可憎,鄙薄不堪。
谢郁道:“人生在世,是非恩怨,总归要活得明白·前……梅君或许不知,当年池冥的头颅正是由我亲手割下,梅君今日如想要杀死我为池冥报仇,我绝无二话。
但在此之前,我也想要弄明白自己当年究竟为何杀人,今日又将为何而死·求您成全·”·他面对封禅之时,当真惭愧到连“前辈”二字也无法叫出口。
天下人都够资格当封禅的后辈,唯有他不配··静静与他对视半晌,封禅终于道:“谢殷当年怀疑……她与我有染,在她生下你之后便叫她来杀我,与其说想要她引诱我、不顾一切杀了我,倒不如说想要她亲自证明……你的身世并无问题,后来发生的一切想必叫他以为……他抚养你又囚禁我,想来不无报复的心思罢。”
只可惜他所谓的报复又是什么呢他报复的对象究竟又是谁呢·封禅看着谢郁的眼睛,那双眼睛充满紧绷的死意·但他对着这双眼睛却很明白,他根本不必再向他解释一次从头到尾他与他母亲之间并无任何不轨。
连谢郁也能够一眼看穿的事实,可笑谢殷这二十年来究竟又是在执着些什么实则他何尝有资格对任何人说“报复”二字他与封禅之间尚可说成王败寇,但他欠杜云谢郁这对母子的债,倾尽他一生却也再难偿还了。
那个将一生的情思尽赋于他、为他生子与杀害至亲的女人死于极度的灰暗之中,那个他唯一的亲儿子被他当做别人的儿子养了二十年,为了博得他一丝亲近而战战兢兢了二十年。
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谢郁浑身终于连最后一丝力气也被尽数抽走·他整个人如同烂泥一样瘫倒在地,由痴痴变作痴笑,又由痴笑化作痴狂·那笑声中充满了悲愤、痛苦以及绝望,那股疯狂的意头连周围正杀作一团的凤凰楼与登楼中有几人也不由得掉转头看向这方。
其余几人看他这癫狂惨状,纵然不说感同身受,但此间谁的身世又没有几分凄惨各自心中叹息,一时俱都不忍多说什么·唯独卫雪卿轻笑一声淡淡讽道:“早知如此,不如纵情肆意活个自在,又何苦难为自己装疯卖傻这许多年。”
“你不装疯卖傻”卫飞卿一听这话就气不打一处来,“你若是精明早该一刀宰了石元翼,再单独辟个疯人院给你那娘亲居住,也好过这两人一言不合就想炸了整个零祠城。”
卫雪卿先是一噎,再是一震·从段卫二人来此开始他便猜到长生殿发生之事并不简单,却万万没料到比起这两人使绊子,他家后院竟起先失火了·卫飞卿只说这一句,他脑子里瞬间便将个中情由一一补足,一时只觉心中五味陈杂。
但好在他知道卫飞卿既如此说,必然是已解决那摊子事了,索- xing -将头偏向一边,只作不闻··卫飞卿不由得被他这无赖行径气得笑了··谢郁笑得这一阵,似乎终于将那股几要将他逼疯的郁结发泄一些出来,这时笑声渐止,愣愣怔怔半晌,忽看向段须眉与封禅二人道:“你们……想要池冥的人头么”·段封二人闻言俱是一震。
段须眉半晌不语,原本心中对他存了一些可怜,这时听他提到池冥人头,那股欲铲平登楼的杀意再次冒出头来,嘶声道:“是你……”·“无论因由为何,他终究杀了……杀了那个人,我杀死他,亦没什么后悔的。”
谢郁惨笑道,“只是他终究是那人的恩师,我将他的人头当做对那人的祭奠,只怕那人在地下自己也并不安稳·”他口中说着不后悔,心中却想,稍后他们无论要怎样对他,要将他活剐又或者碎尸万段,他总归也不会有丝毫反抗就是了。
一报还一报,一报……还一报··而段须眉却直到此时方知,当年他遍寻不到的池冥的头颅,竟是被谢郁提去祭奠他的娘亲,这么多年,只怕……他咬着牙从地上站起来,心里冷冰冰想,不安稳么只是不安稳而已那女人除非无间地狱酷刑,她如何才消受得起这份“祭奠”·一人伸手扶住他,段须眉抬头,望见封禅全然看不出原貌的脸,以及对他关怀却又隐含伤痛的双眼,一瞬间他想起昔年与池冥相处的情形,想起傅八音如何悉心的照顾与指点他,又想起封禅适才从凤凰楼行出来之时是如何自然而然挡在了他的面前。
忽然之间,他只觉对许多事都感到释然·他自幼无父无母,但终究在他从小长到大的这二十年间,原来他身边始终还有亲人在照料·在这个世界上,他知道或不知的,始终都还有人在记挂他。
已……足慰平生··封禅扶着段须眉,对谢郁道:“固然你当年留下他的头颅未存好意,但我还要感激你让我在有生之年还能再见他一面·”·谢郁擦干面上涕泪,亦随之站起身来。
卫飞卿却忽道:“我与卫尊主便不与诸位同行了·”·封禅与谢郁无甚反应,段须眉闻言却霍然转头看他··卫飞卿冲他笑了笑,指一指身后的光明塔柔声道:“这些事可不会等着我们一件一件去慢慢完成。
等你夺回你义父的头颅,我也拿到我想要的东西,届时咱们再会合回去解救隐逸村之人吧·”·段须眉蹙眉不语··他知道卫飞卿话语不无道理,但他同时也了然卫飞卿这时身体早已是强弩之末,只怕自己不在他身边,他发生任何意外他亦是鞭长莫及。
有心先随他闯入光明塔,可是他义父的头颅他牵挂多年,如今终于得到确切消息,要暂且搁置不理也委实太过难为他··他如此纠结,去丝毫未想他自己一身伤势比起卫飞卿实则要更像“强弩之末”。
似看穿他左右为难,卫飞卿笑道:“你不必担忧我,难道你忘了我曾经说过的话么”·他曾对段须眉说,只要他不愿,哪怕贺兰春、谢殷这等绝顶高手朝他动手,也休想轻易取走他- xing -命。
他相信段须眉不会忘记他说的任何一句话··他这时候提出来,只是想要提醒这人自己并不会在任何时候、任何地点成为任何人的负累··段须眉懂得他意思。
是以短暂纠结过后,他十分干脆地扭头就走··他干脆,那个让他走的人却并不干脆:“段兄·”·段须眉停步··那人道:“过往你失去很多东西,想来不能更多了。”
见他再次转过头来,便冲他微微一笑道,“是以段兄不必担心,想必从今往后,段兄得到的要比失去的多了·”·(每章都在爆字数的我……TT)·第59章 存信义,此生不渝(完)·杜云的衣冠冢并不远,就在登楼后侧,建州护城河边的树林之中。
杜云当年身死,连尸身也无一具,谢郁有记忆以来看到的便只有这座衣冠冢,这也是他愈发憎恨池冥、后来又将他人头取来的原因··段须眉路途中还在想着适才卫飞卿说的那句话,耳听封禅道:“你那位小友,当之是个妙人。”
段须眉也不知为何,他自己被封禅关怀爱护并无太大感触,这时听封禅称呼卫飞卿为他“小友”,又难得关注出言称赞,心下便觉有些赧然,讷讷道:“他……十分聪明。”
封禅侧头看他一眼··何止聪明呢他想道,他今日所讲关于过往,关于段须眉与谢郁的身世无不凄惨,那孩子却一语中的段须眉从中乃是“得到”,这一份穿透一切的睿智与远见又岂是聪明二字就能形容·但他虽说并不关心外物,却不代表他没看见卫飞卿对段须眉的关切回护,想到他身边有这样一个可靠的朋友,心里亦觉十分欣慰。
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杜云衣冠冢已在眼前··段须眉与封禅再没心思想别的··这树林并不大,冷冷清清的唯有一座坟茔,可见绝非谢家祖坟所在··封禅早知杜云尸身并不在其中,但他还是第一眼就忍不住落在那座坟头上,见碑上所刻“杜氏衣冠冢”几字,心下只觉一阵荒谬。
漠然想道,这就是她的人生,她为自己挑选的人生,生得委屈死得凄惨,墓里无尸,碑上无字,连她最想得到的“谢门”二字也未能冠上,这当真,不、能、更、荒、谬。
段须眉目光却注视着那墓碑的上方··那上面挂了一个灰蒙蒙的物事,他看了半天,才终于看清那是用上面自带的一缕头发栓在了墓碑顶上,是以……那是一颗人头。
只是过去了太久,原本的头发已变作一团枯草,而发丛中的那颗头……段须眉挣开封禅扶着他的手,一步步踉跄走到墓碑跟前,伸手去捧那颗人头,双手抖索得不行,解了半晌也未解开那缕头发。
但他不敢用力,他不敢扯断其中任意一根发丝·待他终于解开头发将人头捧在手中,他脸上不知何时早已被眼泪打- shi -·他小心翼翼的将乱发捋清,一根根别在脑后,最后露出人头的面孔……不是面孔,是骷髅上的几个黑洞而已。
但那个人与他相伴了十几年的岁月,在他生命的前十几年他只有他,休说他变作骷髅,就算他化作了飞灰,他亦能够一眼认得出··抚着那骷髅头上的几个孔,段须眉眼泪越淌越凶,流到再无法阻挡哽咽,终于也似先前谢郁那般失声痛哭起来,仿佛要把他当年眼睁睁看他被人割下头颅、这些年遍寻他人头而不见、从不敢回去祭拜他残缺坟墓的委屈通通哭出来。
这个人生前多么风光··他就算坏也坏到天下无人能及··他死之日全天下的恶徒都为之哭嚎叩首··然而他的人头就这样年复一年的被挂在昔年曾经受教于他、背叛他、害死他手足的徒弟的坟前,直至风干成骷髅。
他怎能……委屈至此,受辱至此,冤枉至此··段须眉哭得几要背过气去··一人欲从他手中抽走人头,他本能回护,抬眼却见是封禅·他看到封禅目中神情,不由自主松了手。
封禅将人头捧到眼前,细细凝望半晌,眼泪从他浑浊眼中一颗颗落下来,落在那团整理不整理实则并无分别的枯发上,半晌将那人头往怀中一带,重重一搂:“……好兄弟。”
眼泪簌簌而下··段须眉呆呆看着他与他怀中的池冥人头,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想法,他此生第一次生出这样的想法:他的生父……段芳踪,那个人当年可有人给他收尸吗·他记得当傅八音隐约曾对他说过什么·与他生父乃好友,在他死后前去寻他,寻到他的刀,却未寻到他的……尸。
紧紧咬着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不如此段须眉只觉整个人、整颗心都似快要炸开,却忽听封禅用十分温柔的语调对他说道:“眉儿,你不必伤心,你义父这个人……实则他并不在意这些的。”
他一边说,心中细细回想着二十年前、不,三十年前的那个人,“他一身武功是自己练就,一生奇遇是自己获得,他从小就无拘无束,但觉天高地阔,没有他去不到的地方。
为此他以天为被地为席,无米时候往脸上抹两把就坐在街边乞讨,一言不合就与人拼命……他何尝在意过这些外事外物又何尝在意过己身如何是以你别伤心,他无事的,也不委屈。
他一生坏事做尽,死后能与他徒儿的衣冠冢做个伴,想来于他亦是藉慰·”·段须眉听自己轻声问道:“那他在意什么”·“……他在意人心啊。
他那人实则没什么脑子,也不喜欢想事情·谁待他好,他就待谁好·他向来就是这么简单·”封禅似微微笑了笑,但那笑意一瞬过后却又化作沉静,“只是……曾待他好又得到他的好的人,卫君歆背叛了他,阿云背叛了他,芳踪与我都‘死’了,八音数十年都隐居在枉死城不问世事。
最后那些年头,你能陪在他身边,实则他一定很高兴·若儿呢你可知杜若的消息”·段须眉不知不觉眼泪便再次流下泪,咬牙道:“杜若……亲手杀了他。”
他对杜若原本并无甚怨恨的情绪,但这时听到封禅的话,内心恨意当真滔天盖地··“如此说来他是将若儿留在身边了·”封禅微微叹道,“他杀死阿云却又将若儿留在身边,想来是一早就料定那样的结果吧,你又何必替他不值。”
更或许,连番遭受背叛与打击的池冥早在那时候就已了无生趣,其后种种,在他心中想来都不留痕迹了··“当年我们四人关外结拜,这颗头最大,八音行二,我排行老三,芳踪最小,被我们三人视作幼弟。
可虽说我们四人间有了兄弟的名分,却从未正正经经唤过一声大哥二哥,三弟四弟,只因在我们心中,兄弟也好,挚友也罢,那些都不过是个称号而已,我们只要在心里将对方摆正了位置,自然也就不在意那些细处了。
只是——”封禅转向段须眉,“当你还在你娘亲肚子里的时候,我们三人便得到你爹的传讯,想必不止我,那两人也都在心里幻想过被你唤一声大伯与二伯。
只是后来一个成了你义父,一个成了你师父,那原本属于我们几人的名分,反倒是大家都装作给忘记了·眉儿,我未抚养过你,也未传授你武功,更未见到你在今天以前的任何一种模样。
但即便如此我仍要厚着颜面问你,你可愿唤我一声‘三伯’”·段须眉呆呆望着他,半晌俯身在地,朝他端端正正叩了个响头:“三伯。”
“乖……眉儿真乖·”封禅伸出一只手抚他头顶,“三伯再拜托你一件事·你将你义父头颅带回他葬身之处,将他合身安葬吧。
他在不在意都好,这也是你为人子女应尽职责·你做完这件事,从此就别再为此困扰了,如那位小友所言,从此你海阔天空,日后总能得到许多属于你自己的·”·段须眉心中忽然掠过一丝不安:“您不跟我一起去”·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封禅微微一笑:“我尚有一件事没能做到啊,待我做完这件事,再去寻你吧。”
他低头望着被他抱在手中的池冥头颅与段芳踪的破障刀,其中几许安然,几许决然,“这把刀,眉儿暂且借我一用吧·”·段须眉心下一动:“用来作何”·“自然是杀人。”
封禅笑了笑,笑容中竟流露出几分豪迈,“天下第一的破障刀,不用来杀人难道砍瓜切菜么若是那样,你爹纵然死了也要被我气得活过来。”
段须眉有些迟疑道:“……杀谢殷”·将池冥头颅递到他手中,封禅握刀颔了颔首:“二十年前,谢殷将我投入凤凰楼底层,亲口向我说当日在孤绝峰顶,是他给了你爹最后一击,亦是他将你爹尸身投入万丈深渊以致尸骨无存。
六年前,我堪堪从常年剧毒侵蚀之中醒过神来便闻得你义父死讯,那时候……我终于能够撑过来的唯一念想,便是有朝一日亲自取下谢殷的人头向这两个人请罪,我为此才终于等来今天。
眉儿你且先行一步,等我解决此事来寻你,从此咱们爷俩也能随心所欲的过活·”·段须眉尚未说话,旁边一人忽道:“当年杀死池冥之人是我·”·说话之人自是谢郁,这话已是他今日第二次说出口。
自来到此处,他便立在一旁不言不语,静静看这两人面对池冥人头是如何痛哭失态·安然的姿态与其说他终于平静下来,不如说他就是在一心一意的等死··封禅却看也不看他,只淡淡道:“过往的一切,都不该算在你头上。
我知道今日所知的一切让你难以接受,你不必忘怀,但过去的终究都已过去了,即便为了你娘的期待,你往后也该好活下去·”·“我娘的期待……”谢郁喃喃复述一遍,面上不掩讥讽自嘲,“她又何尝对我有过期待她如……内心哪怕有丝毫念着我,当日又岂会那般决然赴死”说穿了,他的这对爹娘无论是谁心里也没有过他的一席之地。
他在今日一股脑接受这两个事实,奇异的是内心竟再也不觉难受··“人心复杂,谁又能够全然无私呢”封禅终于扭头看他一眼,“当年谢殷怀疑你出生,想必令她心灰意冷,她那个时候终究也只是个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而已,又如何能令一切周全你若不愿再想她,便为了自己好生生存罢。
毕竟你过往二十年,想来活得也并不如意·”·谢郁谢郁,人如其名·封禅第一眼见到他这张秀丽肖似故人的脸,便觉他眉心一股郁气挥之不去,又哪里像个年轻蓬勃的大小伙子·为了自己……谢郁念着,不由自主看一眼段须眉。
若说为了自己,只怕谁也不会比这个人做得更好吧他经历的事明明比自己更要惨烈百倍,可他终究好是好端端活出了他自己··段须眉却是沉吟了这片刻,忽然向封禅问道:“三伯适才说过,您多年身中剧毒,连神志也并不清醒。
再加上您当年接连被杜云谢殷毒害,只怕惨况难以想见·您恢复武功不过这数年间事,谢殷却二十年来武学境界从未止步·您适才说事后与我随心所欲,天高海阔,这话我当真能信么”·这还是他今日第一次说了这么长一段话,他说完之后又十分直白的补充一句:“您内心当真以为自己能够胜过今日谢殷”·他问得如此直接,封禅怔了一怔过后,似乎很欣赏他这直接,便也不再掩饰,十分坦然摇了摇头,摇头过后却又笑道:“然而武学若有定论,这世上又哪有那么多的以少胜多,以弱敌强成与不成,终究打过才知。”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三伯……豪气干云·”段须眉喃喃·他从未欣赏过他人所谓的豪气,但他此刻面对平平静静说着“打过才知”的封禅,却突然发现自己竟也欣赏得来了。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封禅低声重复一遍,再一次看一眼他手中的头颅与自己手上宝刀,“当年我们四人歃血为盟,起誓‘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可也并非想着当真要一起去死。
只是誓言既出,我赴这一约晚了二十年,却终究在我有生之年,还是能够践君之诺,哪怕‘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我亦此生无憾·”·段须眉看着他,他面容苍老如枯树,形销骨立如旧柴,整个人都不像个江湖中人,整个人都不像个完好的人。
可是他手中无酒,他却觉他比一口气干掉十斤烧刀子的江湖豪侠还要豪迈·他手中无刀要向他借刀,他却觉得昔年的天下第一刀二十年后能得他这一借,当真比握在他手中百年千年更为荣耀百倍千倍。
段须眉又看了一眼谢郁,想着昔年他二人那可笑的结义之情··“原来……”他喃喃道,“这世上当真有千金一诺,有歃血之盟,矢志不渝啊。”
(说下情况:今天开始要出门几天,本来想说存点稿,但这几天眼睛一直发炎,所以稿子也没存下来,暂时只能把今天和明天的章节放在存稿箱里·后天如果没有意外情况也会更文,更不了的话到时我会说一声哒,希望大家谅解。
过了这一周我会努力多更一些了,么么哒~)·第60章 千山独行,不必相送(一)·段须眉从小到大,见过不好的人、不好的事远远要多过于好的人、好的事··他见过人为了生存是如何无所不用其极,是如何视自己存活为准则,视他人生命如草芥,甚至他自己也这样做过。
他见过当面阿谀奉承,背后欺瞒利用··他见过人前谦谦君子,人后叛妻弃子,另结新欢··他见过今朝结为兄弟,明日不死不休··他见过为一己之私而将他人玩弄于鼓掌,见过为权为名为情为利牺牲其余无干一切而冠冕堂皇。
他见过的委实太多了,多到他无法相信任何人、任何事,却依然试图在这其中拼命去寻求光亮··他唯独没见过一个早就不想活的人为了故人之托强行浑浑噩噩留存在世,直到终于非自愿死去那一刻。
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他唯独没见过一人不问世事却翻越千山万水去寻找一把锈刀,保留十数年直到终于亲手传给故人之子··他唯独没见过一人生不如死数十年,被折磨得非人非鬼终于得见天日却丝毫未将己身、己仇放在心上,心心念念只为践一个数十年前立下的相关之人几乎死绝的诺言。
他从前没见过··他如今见过了··是以他不知不觉间对于段芳踪的恐惧、怨念都被淡化了··他在他的几位故人身上见识到了世间至真的一切··那个人本身,也一定是个至情至- xing -之人吧。
而他艰难活到如今,能见识到此等真意,过往不枉··他朝着封禅伸出手··封禅虽不解,却还是将空闲的那只手递给他,下刻便被他以猝不及防之势顺着他左手臂瞬息连拂他周身大- xue -,右手上破障刀直直掉落,掉落在段须眉手上。
段须眉直到这时,面上才终于染上一点笑意:“三伯适才不也说过,我爹与我义父生平所愿就是将断水刀与立地成魔融合起来·我如今练成这两门武功,该去手刃谢殷的,应是我才对啊。”
封禅对他信任直至,全未料到他有这一手,更未料到他身受重伤的情况下还有如此身手,一时又惊又怒:“你……”·“况且三伯是不是将你自己给忘了呢”段须眉扶着他坐在墓碑跟前,又将池冥的人头端端正正放入他怀中,“谢殷杀了我爹,害死了义父,他也害了三伯你这么多年啊。
您能够忘记自己的仇恨,侄儿又如何能忘这把破障刀,侄儿今日势必不能借给三伯了·”他见封禅眉目间愈加惊怒,又要与他说什么,干脆便再一伸手,将他哑- xue -一并制住。
做完这一切段须眉站起身来,看向谢郁淡淡道:“我要去杀谢殷,你不要阻拦·你阻拦,我就杀你·你若有心,替我看顾我三伯以及我义父头颅,只当为杜云积德。”
他说话这话再也不看一怒一怔的这两人,提着刀大步往外走去,行了几步却又停下来,头也不回笑道:“三伯,你莫太忧心,我还想着杀死谢殷后回来与您随心所欲的过活,到时候我将刀给您,您拿去砍瓜切菜将我爹气得活过来最好。
我不会就这么死掉的·”·他这次大步离去,就真的再未回头了··谢郁移到封禅身边坐下,半晌抬袖替他拭去面上斑斑泪痕,并不看他,只低声道:“他这个人言出必践,您便信他罢。”
可是段须眉言出必践的话,那谢殷在不久之后就将会变作一个死人·他让封禅信段须眉,那他自己呢他哪怕经历了今日之事,难道就当真能够坦然面对谢殷之死而无动于衷·*·段须眉几人走得没影,卫飞卿收回目光,看向舒无颜。
适才有几个凤凰楼之人见段须眉几人离开欲出手招呼,正是被舒无颜随手给挡下来··他站在旁边旁听半晌如同隐形人,关键时刻却又愿意帮几人一把手··卫飞卿道:“阁下乃是卫庄之人”·舒无颜颔了颔首,饶有兴味看着他。
“阁下于登楼之中潜藏多年,看来卫庄并非近年才立啊·”·卫飞卿话中不无试探,舒无颜却有问必答,爽快得很:“立于十年前·”·“十年前那时他才几岁……”卫飞卿喃喃道,“莫非我猜错了,卫庄并非他所立而当真是那老的”打从一开始他从关成碧口中听闻卫庄乃是卫尽倾与他私生子据地,便第一时间否认了这其中的“卫尽倾”三字。
只因关成碧被爱恨蒙蔽了心,他在旁却看得很是清楚,卫庄若有一星半点与卫尽倾相干,卫雪卿只怕宁死也不会与其合作··舒无颜笑一笑道:“卫庄只有一个主人。”
这话便是否认了他适才那后半句话了·卫飞卿心下不由有些悚然··这舒无颜隐藏甚深,他这半晌听封禅细话往事,并非就没有借机细细打量舒无颜,然而就连他也未能从他身上看出一丝一毫的异处。
这样一个人在许多年前便听命于当时年岁幼小的卫庄“唯一主人”,这如何能不让人警觉·卫飞卿道:“阁下意欲为何”·这人若想拼命,此刻就凭他与卫雪卿可万万不是其对手,况且卫雪卿究竟站在哪一边还未可知得很。
舒无颜道:“我想与二位同去光明塔看一看,顺便替二位保驾护航·”他说到此有些嘲弄看一眼卫雪卿,显是讽他先前求封禅同去而不得了··卫雪卿叹了口气,倍觉人生艰难:“阁下意欲为何”·他这话与卫飞卿问得相同,实则个中含义却又不同。
只因他与卫庄那人的协议里只提到合作剿灭登楼之事,关于光明塔只字未提,亦未提到舒无颜出来之后又该如何··这般想来,卫雪卿仿佛直到现在才发觉一些问题。
譬如长生殿中请君入瓮围杀清心小筑,譬如登楼中四面开花长生殿精英尽出,卫庄却从头到尾只贡献了情报与舒无颜这唯一一人·甚至明面看来卫庄那人并不太在意舒无颜死活,毕竟适才若没有段须眉那一刀,舒无颜只怕今日多半就交代在凤凰楼中了,而最终计谋能够得逞的也并非卫雪卿,而是谢殷。
只是,他当真这时候才察觉吗·自然不是的·只不过,他有些自嘲想道,只不过他享受这种与人你死我活命运游走在刀尖上的快【感罢了·这样看来,舒无颜究竟意欲为何,于他倒也无甚所谓。
他这时候无所谓了,舒无颜却又十分坦然答道:“庄主交待我随二位登塔而已,他人不在此,却想与二位共同见证昔年往事·”·卫庄之主交待的是何时最早发信给舒无颜命他在关键时刻给登楼致命一击与卫雪卿里应外合的时候么那人那个时候就知道卫雪卿来到此地就会想要上光明塔·卫飞卿微微叹了口气。
心道,那人岂会不知道他与卫雪卿相识不过数月,早在此番与卫雪卿会面之前便依照对他的了解推断他想要登塔·那人与他暗中合作多年,对他心- xing -了解胜过自己又何止百倍·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只是那人那个时候就预料到自己亦会来此了么是了,打从一开始掌控全局的就是他,他既然引自己前去长生殿,引自己得知卫雪卿所做,又岂会料想不到自己将会做甚决定·而他之所以嘱咐舒无颜与二人“共同见证”,只因说白了,卫雪卿想要求证的往事是与卫尽倾相关之事,他想要证实的往事同样是与卫尽倾相关之事。
将他们三人名字、姓氏、目的连接在一起的,原就是“卫尽倾”三字··口中念着这名字,卫飞卿不由自嘲笑了笑,想到自己在段须眉面前一口否定并非卫尽倾之子,而他现在又是在做些什么呢·三人各怀心思,便不再多言,直直朝着十丈开外的光明塔行去。
在这个时候,活着的人已经比最开始少了一小半,挡住几人去路的尸体倒是越来越多·而万言堂的那扇大门终究挡不住内里厮杀,终于其中登楼与长生殿之人,也渐渐将战场转移到外间来。
卫飞卿与卫雪卿行在舒无颜两边,所有攻击都由当中那人挡下,卫飞卿行得轻松,却不由轻叹一声:“卫雪卿,你自己疯也就罢了,又何苦拖着长生殿所有人一起送死”·他一向都认为,身为江湖中人便没有喊冤的资格,因为路都是自己选的。
可他也一向知道,有太多的人身不由己,根本由不得自己来选择自己的路··他见得江湖仇杀,却见不得为死而死··卫雪卿拖着所有人来此地之时,便是明知他们会死而让人来送死。
“我从未将刀架在任何人的脖子上逼着他们前来·”卫雪卿淡淡道··卫飞卿便闭上了嘴··三人一路沉默着闯入了光明塔··从建塔至今唯一一次关上的那扇门是被卫飞卿一脚踹开。
他适才见到段须眉一脚踹开万言堂大门,便觉很威武,很想自己也试一次··他为此付出了再一次默默吞下一口涌上喉头的鲜血的代价·但他苦中作乐想,反正稍后与人拼命的也不是他,他正好趁此逞这唯一的一次威风。
就是段须眉没能看到,有点可惜··光明塔内入目所见与他们之前闯入万言堂所见十分相似··光明塔的牌匾同样被人拆了下来··只因万言堂既无万言,光明塔亦不光明。
卫飞卿摇头叹道:“怎的长生殿之人亦如尊主一般,各个都愤世嫉俗得很·”·明明自己才是邪魔外道,却仿佛路见不平就要一声吼,眼里进了一颗沙子恨不能将眼球都搓爆。
……这世上之事当真每一件都令他大开眼界啊··第61章 千山独行,不必相送(二)·光明塔底同样是被尸体铺满,这情形看得卫飞卿都已麻木了。
有什么滴滴答答不停滴落在他头顶,卫飞卿抬头,便被上方不断滴下的血水浇了满脸··……卫飞卿伸手慢慢抹掉脸上血水与腥味:“这又是何苦”·卫雪卿轻笑一声:“杀完这一场大的,你猜江湖中会不会又像过去二十年那样迎来一场漫长的平静”·过去的二十年平静吗过去的二十年只不过发生的一切都被掩盖在了地面之下而已。
卫飞卿淡淡道:“永无宁日·”·光明塔设计十分奇特,乃是一个巨大的圆环形,而阶梯则设在塔中央,一阶一阶旋转往上·除了中间阶梯,四面圆形的墙上,四周书桌上全部摆满了书籍,每一块区域甚至都有牌匾注明乃是哪门哪派、哪一段时间发生之事。
难怪要被称作光明塔中游一日,悉知江湖百年事··然而书卷之中的墨香味,如今业已被满地尸身散发的血腥味彻底掩盖··卫飞卿跨过脚下尸体,行到书桌前随意翻阅,连翻几册过后有些嘲讽笑道:“什么江湖百年事,不过是些道听途说,江湖传闻罢了。”
他翻阅的那几册皆是讲述同一个门派之中事,其中半数竟都是他在望岳楼中听万老头说书说到的故事··万老头少数正经时候也会说一些真人真事,但他十有八九时候,讲的故事就真的只是“故事”而已。
“这事我倒听谢兄提过·”舒无颜口中的“谢兄”自是谢殷,双卫二人亦不知他哪来的脸面和心情仍称其为“谢兄”,“光明塔中一层收录武林门派流传在江湖之中的传言轶事,不辨真假,这一层与其说给江湖人看,不如说是给天下人共睹。
二层收录查证过后的各门派好坏之事,不涉及辛秘·三层收录江湖中百年来发生的不属于各门派的奇人异事·四层开始,便涉及到各门派辛秘以及当年权财二圣联合其时武林之中八位德高望重的老不死共同为其批录的文字记载。
愈往上,只怕所载之事愈发严密·谢兄未与我谈及过七层所载,但据我猜测七层应当就是他与贺春秋记载的二十年前至三十年前这十年间发生的有关‘一侠二贤三君四圣’的所有事。”
双卫闻言对视一眼,这舒无颜所说,与他二人心中所想倒也不谋而合·卫飞卿道:“看来舒先生即便身处牢狱之中,对于外间一切倒也关切得很·”·舒无颜是凤凰楼的守门人,但实则他们这些所谓的守门人常年困守在凤凰楼中,与当中囚徒又有何分别·“这没什么好关切的。”
舒无颜淡淡道,“只因庄主想要证实的,原本就只有这件事而已·”·卫飞卿顿了顿,轻笑道:“他倒是很执着·”·卫雪卿忽道:“这也并不奇怪,只因他与我相比,活得要更加不见天日。”
世人至少都还知道世上有个长生殿,而卫庄呢在此之前……不,即便就是现在,除了他们几人又有谁知道卫庄是什么鬼那个人甚至连姓名、连一切都不敢让人得知。
是以他想要证实一切、推翻一切、掏空一切的心思自然也就比他更迫切,比任何人更迫切·可与之截然相反的,他却又生生能忍下世人之不能忍··卫飞卿闻言再次顿了顿。
有些迷茫想道,究竟人对于生存都有着怎样的渴求呢果然无论一个人再聪明、再通透、再厉害,他也始终都有着执着之事么为了那份执着又或者说欲念,是以每个人都走到了距离当初的自己很远很远的地方。
后悔么然而他看见的所有人,包括他自己,何尝言悔·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手掌自一册册书页上拂过,卫飞卿忽道:“其实就算没有光明塔,没有凤凰楼,难道谢殷就不是谢殷了,难道凭借他的武功与智慧今日就不可以独步于武林”·卫雪卿道:“他还是谢殷,却不会是‘权圣’谢殷。
只因他要的并不是独步武林,而是制霸武林·”·“人- xing -贪婪,从无止境·”卫飞卿喃喃道,“他建立登楼,受到武林景仰,朝廷青睐,他成立光明塔与凤凰楼,又受到天下人拥戴。
他如今称霸武林,可他当真会因此而满足么会不会下一步他的欲求就变作了弄垮与登楼齐名的清心小筑,杀死与他齐名的财圣,从此真正做唯一的武林第一人又会不会他做到这一步之后,他的目光就不止局限在武林之中了”·他想到关雎之中梅莱禾做的那些事,自己做的那些事,想到卫庄之主若是……想到此番如封禅舒无颜等人未出来谢殷如愿获得最后胜利,是不是一切就有可能如他所说这般发展下去呢·这问题他回答不了,卫雪卿回答不了,只怕连殷自己也回答不了。
因为人- xing -贪婪,他们在这一刻只怕连自己也不敢断定下一刻的自己会是何等模样··三人顺着旋转的阶梯慢慢往上走,走到第二层时,见到的情形与第一层相差无几。
卫飞卿道:“各门派明知自己一些不欲为人所知之事被人当做展示高挂在此,难道他们就当真愿意说到底这还是强制与屈从罢了,但……”他说到此停顿片刻道,“我并不认为这种强制的举措是错,人屈服于强者,唯有力量方能压制欲求,带来稳顺。
前提是,这力量决不能有没落的一天·”然而强极必辱,过刚易折,世上又有什么能够长久·卫雪卿一向能够听懂他话中之意:“你既认同这举措,至少也不该做这个当先破坏这力量的人。”
“没有你我,也会有旁人·”卫飞卿淡淡道,“世上有谁不愿有机会将峰顶之人踩到脚下,再由自己攀登顶峰你我有渴求,有实力,便率先来当这个压顶之人,难道世上就没有别的与你我相同之人了只是谢殷明知‘强者永不没落’不过是个笑话,却还一路孤行至此,不给自己留半分退路。
他这份成者为王败者寇的气势,终究令人赏识·”·在他心中,躲藏二十年的卫尽倾不过是只老鼠,连自己姓名也肯放弃的贺春秋亦只是个- xing -情中人·要说枭雄,唯有世人眼中的英雄谢殷。
要么绝顶,要么死·或许这份心- xing -才是令谢殷走到今日的关键··二人说话间三人已上到五楼,而这一层楼中终于有了变化·入目不再是尸体,而是一个个正在拼死互斗的大活人。
卫飞卿一眼就认出其中有好几个都是当初在大明山跟随在卫雪卿身侧的黑衣人,想来都是卫雪卿心腹人物·而长生殿之人各个陷入死战,这时候忽然见到卫雪卿,不由得眼中俱都浮出喜色。
长生殿以外的人并不多,但那为数不多的几人却逼得长生殿二三十个人休说停下来与卫雪卿见礼,便连出口招呼也是不能··卫飞卿与卫雪卿目光不约而同望向上面两层。
舒无颜道:“走·”·长生殿人并不占优势,拖住五层中的守塔人一时却也不难··卫雪卿抱拳朝长生殿中人深深一揖,三人快步继续往上行去。
卫飞卿道:“请舒先生牵制六层守塔人,我与卫尊主上七层·”·舒无颜挑眉道:“为何是我”·卫飞卿淡淡道:“因为我二人此时谁也没那层实力。”
舒无颜道:“既如此,你们登上七层又有何意义”·“有或没有,终归要上去才知道·”·卫飞卿并不怕舒无颜不同意,毕竟他那句形同耍无赖的话事实上便是再确切不过的实话。
不管舒无颜同意或不同意,双卫二人都没有牵制六层的功力,而舒无颜一旦与六层中人对上,只怕一时也管不了这两人去向·卫飞卿有此一说,不过出于尊重目前三人这临时同盟而罢了·舒无颜只得默认。
六层的书册比下面又都更少,三人一眼望去,只看见寥寥数十册书随意摆放在十分空旷的楼层之中··之所以说空旷,只因这一楼人也格外少,总共只有五人··五人之中,有三人在同一时间扑向了舒无颜。
另有两人分别略向双卫二人·只因在场谁都能一眼看出唯有舒无颜是他们的对手,双卫二人身受重伤,形同废人,本不需要他们费力·然而他们的目的却不是解决武功最高的人,而是拦下所有试图登上光明塔顶的人。
卫飞卿与卫雪卿只有一次机会,他们两人本无战力,若不能一击突破身前之人阻拦登上七层,便只有沦落成人刀下之鬼··卫飞卿施展的是轻功,这是他的保命绝技,恰好也不必太多内力辅助。
卫雪卿施展的是暗器,这是他只在无人时候对着煜华曾小露过一手、其他并无任何人知道他暗器手法有多高妙的某种方面来说亦为保命的绝技··在此之前,卫飞卿的其义自见从未施展到极致过。
一方面是他并未被逼迫女到那份上过,另一方面,他原就不是个会把自己底牌亮给别人看的人,不管任何时候··但那个任何时候却不包含现在··他有着十分的欲求想要上到七层。
他想看到七层记载的东西,远超过之前在凤凰楼外听封禅讲述过往之事·因为他很明白,封禅从来都不是风暴中心的人··这种迫切的欲求让他终于将其义自见施为到他曾经对段须眉所说的那个境界:即为段须眉、贺春秋、谢殷出手也不可能留下他的那个境界。
光明塔六层守塔人各个都是绝顶高手·然而即便他们再绝顶,也不可能超出段须眉、贺春秋与谢殷··他绕过了向他出手那人··成为二十年来明文所知的第一个登上光明塔七层之人。
他看见光明塔顶空旷无比,果然只有唯一的一册书··书册前坐了一个人··亦是唯一的一个人··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而那个人瞬间让卫飞卿像吞了苍蝇一样难受,让他尚未收回的其义自见像火一样反燎他全身。
只因书册前那个人,就是教授他其义自见的那个人··书贤,万卷书··第62章 千山独行,不必相送(三)·卫飞卿自幼在清心小筑长大,最亲近之人并非贺春秋与卫君歆,毕竟贺春秋常年忙于公务,而卫君歆比起他必然会更关照身为女孩儿的贺修筠。
况且他甚早知晓自己身世,早早明白比起贺修筠,他是不能从卫君歆身上苛求太多并未主动给到他的关注··他最亲近的人,排第一的自然是贺修筠·两人一起长大,一起创建望岳楼,一起面对人生前二十年遇到的大大小小的难关,将对方视为如同自己生命一样重要的存在,不消多言。
第二个便是梅莱禾·梅莱禾是他的师父,在他蹒跚学步的时候就开始教他舞刀弄棍,教他如何保护自己,某种意义来讲,- xing -情如同没心没肺大小孩儿一样的梅莱禾也是他第一个同- xing -友人,这位亦师亦友之人亦曾为他当下各种大灾小祸。
还有一个人,他从某种意义之上取代了贺春秋在卫飞卿心目当中关于父亲的一部分——代表温情、教诲、陪伴的那部分··那个人就是万卷书。
万卷书是个很奇特很矛盾的人··他武功很高,却总说自己从来不是一个江湖人·他- xing -情似个泼皮无赖,坑蒙拐骗从无障碍,但他却饱读诗书·他胸有丘壑,在清心小筑中一呆数十年,却从未为贺春秋生意或江湖中事出过半分主意,只当个闲适的西席先生,每日喝得东倒西歪教授卫飞卿贺修筠兄妹课业。
他虽十日之中有八日总是醉着,但他却是个内心透亮、心细如发的醉鬼··他对卫飞卿投以无微不至的关心··当卫飞卿七岁时第一次得知自己并非贺氏夫妇亲子,他在贺春秋面前十分镇定的接受,面对卫君歆愧疚担忧的目光笑着投入她怀中,撒娇自己有他二人为爹娘已是一生幸事,与亲生父母实是没有缘分。
但他终于只剩自己一人独处时,却忍不住喝了人生第一壶酒,辣得狂咳不止眼泪直流·万卷书在屋顶找到了他,给他换了另一壶不太辣口的酒,陪他一言不发醉了一场,又将不省人事的他抱回房中,第二天仿佛忘了这回事一般,再未与他提过半句那晚他的啜泣与惧怕。
卫飞卿十岁时从段须眉处得知了卫君歆的另一重身份,他放走段须眉时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回头却见到醉醺醺的万卷书就躺在距离他不远的草丛之中·那是卫飞卿人生第二次感到惧怕,不是怕万卷书将他的秘密告知贺氏夫妇,而是知道卫君歆的身份之后,他那对所谓因故离世的父母的“故”不由自主困扰了他。
究竟是什么样的“故”呢他不由自主向烂醉的万卷书吐露了心事·万卷书却漫不经心与他说,已然离世之人想太多又有何用,难道得知他们是被仇杀又或者死于任何人为的灾难他就心满意足又或者他要为此就毁掉原本好端端的生活卫飞卿感激他如此一语中的,但他最感激的仍是他第二天醒来的甚事也不记得。
他当然知道他并非真的忘记,只是这个人知道自己不愿再提,于是便体贴的再不提及··卫飞卿十四岁决意要走出贺府自己行商,贺修筠出言相随·此举遭到一向疼惜儿女的卫君歆激烈反对,原本对他这想法十分激赏的贺春秋因爱重妻子,便也驳回这决定。
向来不干涉贺家任何事的万卷书突然一反常态出言支持卫飞卿,贺氏夫妇意外之余,却也不得不重新考量此事·后来卫飞卿得以出府,少不得万卷书与梅莱禾两人二话不说便承诺贺氏夫妇将会随他兄妹二人出去保护两人。
卫飞卿念的第一册 书是《诗经》,第一首诗是《关雎》,是万卷书将他抱在怀里念给他听,手把手教他写这几个字·而他教会他记住这首诗的方法,是告诉他‘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便是说他父母之间的情谊。
 ·卫飞卿最厉害的保命绝技其义自见是万卷书传授给他,那同样也是万卷书的保命绝技·万卷书之所以成为二贤之一的书贤傲视武林,正是因为他一身功法神秘无比,从无人看穿。
但他传授卫飞卿这一身由他自创的轻功却毫无保留,只因他原本就是在卫飞卿一次意外受伤以后决定教他,只是希望他能在打不过对手时至少能够跑的比对手快··卫飞卿所谓的暗器最初不过因为他喜爱摆弄铜钱,万卷书看他颇有天赋,便有意无意指点他手法,他这才慢慢将从不离身的铜钱变化做出其不意的护身利器,甚至还从中演化出黄金屋这等高妙绝伦的暗器手法。
卫飞卿一切的江湖经验、一切关于江湖之中的信息都由万卷书处得来·他喜欢听江湖轶事,万卷书便浑然不顾身份,随他走出清心小筑后在他开设的望岳楼中当个成日醉酒的说书先生。
他的书并非说给楼中客人,而是说来逗最喜爱此道的卫飞卿与贺修筠兄妹一笑··是啊,书贤万卷书就是望岳楼中那位从不管事逍遥自在满口胡说八道的万老先生,是照顾了卫飞卿整整二十年的人。
在那位说书人万老头的口中,“书贤”只是个误被传为武林高手的西席先生·他不是在骗人,只是在他心里,万卷书从来都不属于江湖,更遑论他在清心小筑呆了十数年,在望岳楼呆了数年,他是个酒鬼,是个西席,是个说书人,早已没有一分一毫的心思与江湖有关。
这样的万卷书,谁来告诉卫飞卿,他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万卷书席地坐在书桌前,身上穿着皱巴巴辨不出原色的长衫,满脸醉容与倦意,头上歪歪斜斜扎着文士方巾,他看起来就像半醉半醒间被谁强行召唤匆匆赶来此处,到此时还宿醉未醒。
卫飞卿看着他面前那唯一的一册书,想,他是被这册书招来,还是被书册的主人招来若是书的主人,又是哪一位主人·他心中有千头万绪,终于有力气开口却问道:“您每天得喝一盅桓衣那丫头熬的鸡汤,今日没喝成,是不是头疼得很”·桓衣原是清心小筑中自幼就服侍贺修筠的贴身丫头。
后来二人出府行商仍带她在身边,不是贺修筠舍不下家中舒适,而是桓衣熬制的鸡汤最合总是宿醉的万卷书口味,有她的鸡汤在,万卷书醒来便不至太难过···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这习惯一晃这么多年,以致卫飞卿或贺修筠出行一向都由梅莱禾随行,舍不得鸡汤的万卷书从来都留下看家。
然而这一次,他却就这样醉醺醺乱糟糟臭烘烘的出现在了距望岳楼千里之遥没有桓衣鸡汤的光明塔顶··万卷书有气无力道:“还是你懂得疼惜我,我头疼死啦。”
卫飞卿也头疼死了,他简直比万卷书还要头疼十倍··今日哪怕是贺春秋出现在此也不会让他比这更头疼·只因他一身本领,若说有两成是贺春秋有意无意教授,那至少有五成都由万卷书亲传。
他了解万卷书,万卷书也同样了解他··他真是遇到了这世上对他而言最难缠的对手··但他倒不至于为万卷书出现在此而伤心甚的·同样也是因为他了解他,明白这人顶着宿醉出现在他眼前,必定事出有因。
不伤心,却不代表不奇怪、不警惕··卫飞卿只得叹道:“是以您这又是何苦呢”·“难道我愿意么”万卷书也叹道,“我曾与你讲过,昔年你爹曾救过我- xing -命,又花重金请了当世神医替我治伤。
我伤好之后一无去处,二来又胸无大志,索- xing -就留在清心小筑了,万幸你爹家大业大,倒也不嫌我白吃他太多米饭白喝他几坛好酒·只是你爹虽说大方,谢殷可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昔年救我- xing -命,也有谢殷一份,我曾应允有生之年将为他做一件事以报答救命之恩·这件事耽了二十年,他终于在昨日传讯给我了·”·卫飞卿心念急转。
·谢殷请万卷书前来,应当并非是针对他·只因他传讯给万卷书,想必是在凤凰楼出事后即可就做出的决断·凤凰楼有丁情坐镇,万言堂有他亲自坐镇,他请万卷书前来,想必是要光明塔中同样有一位绝顶高手坐镇,这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只可惜段须眉与他突然前来,打乱了谢殷全数计划··但谢殷料不到第一个登上光明塔顶的是全不在他预计之中的卫飞卿,卫飞卿同样没想到自己要面对的是万卷书,他二人这可是无意之中给对方出了个一模一样的难题。
卫飞卿叹道:“您原本是如何打算”·“自然是全力助谢殷击退登顶强敌·”万卷书道,“虽说我不爱争斗,但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更遑论我所受的乃是- xing -命重托。”
卫飞卿道:“那如今呢”他这个如今,指的自然是见到他以后的如今··万卷书看着他,两人就像过去二十年间无数次那样对视。
良久万卷书方道:“我早知你来了·适才我头疼,趴在窗边想要吹吹风,探出头一眼就看到了你·”·他看到了卫飞卿,然而他并未出言招呼,也并未离开,而是就等在这直到与卫飞卿面对面。
卫飞卿心中有了淡淡的疲惫与失望··果然万卷书道:“我见到你,原本心里那些不愿意不高兴就全没了……我甚至很庆幸谢殷此番找我前来,只因我并不愿你见到这书册之上记载的东西。”
第63章 千山独行,不必相送(四)·万卷书就是如此坦白,坦白到卫飞卿想要欺骗自己眼前这人并未如爹娘一样对他有诸多秘密、诸多隐瞒也不能够:“如此说来,您也很清楚这书册上都记录了甚”·万卷书有些无奈朝他笑一笑:“我可是说书人啊。”
他是说书人,是书贤,他原本就知道许许多多旁人不知道的江湖隐秘·更遑论他与贺春秋相识数十年,对与其相关之事又岂会不了解·卫飞卿淡淡道:“您最了解我,应当明白我下定决心之事向来无人可阻。”
万卷书叹道:“过往之事,已逝之人,又何必一追再追难道你就要为此自苦,也让你身边关心你的人为之痛苦”·卫飞卿想了想,才想起这句话万卷书早在十年前他第一次得知卫君歆身份之时也对他讲过。
只是那时候他觉得有道理的,这时候听来却只余荒谬与可笑:“过往之事已逝之人贺春秋与谢殷私底下追踪那个‘已逝之人’追踪了整整二十年您可知道我险些在无意间死于他二人追踪那人的- yin -谋之中您可知道随我一起前来的就是那个已逝之人的儿子您可知道甚至还有人告诉我我也是那个已逝之人的儿子您可知道如今发生的一切都是因为那个已逝之人并未逝去您可知道甚至……”猛然刹住话头,卫飞卿深吸一口气,“我如今就像个任人欺骗与唬弄的傻子,早已厌烦了所有人都在我面前摆出一脸‘这些事不该你知道’、‘这都是为你好’的故作高深的烦人模样。
如果那个时候,十年前,我如果那个时候就开始追查这些事,想必不会沦落到今日这傻模样·”·万卷书愈听脸色愈是震惊,以卫飞卿对他了解,明白他当真是对他口中所言一无所知,但他听到卫飞卿最后一句话,却突然脱口问出了一句无关之言:“难道这十年你过得不开心么”·卫飞卿猛然转过头去,半晌方哑声道:“我……过得很好。”
他过得很好,因为有贺修筠、万卷书、梅莱禾陪伴在他身边,因为清心小筑之中许多人真心爱护他,因为与贺春秋卫君歆始终维持最紧密的关系·是以他口中如何说都好,但他心中并未后悔十年前那决定。
万卷书喃喃道:“我知道他们一直在暗中追查卫尽倾下落,但我一直认定他们只是白费力气,只因我始终是相信那人早已死了·一个人但凡活着,又岂能无心无情到连自己的……万没想到这人真的……只是、只是,”他看着卫飞卿,双眉紧蹙,凝重神情与望岳楼中那无忧无虑的说书人判若两人,“只是他死没死都好,你即便为此遭受了很多的罪也好,我仍不会为此改变主意。
你说早已厌恶了我们‘都是为你好’,但我……唉,你讨厌我也罢,难道你还能讨厌我一生一世你纵然可以气怒我一时,但我说不改变主意,便绝不改变。”
他说最后一句话之时,未尝就没有一些惴惴不安·只因卫飞卿从小到大无论有任何心愿,他总是竭尽全力满足他,从未真正违背过他任何意愿·卫飞卿将他当做父亲看待,他又如何不将卫飞卿视为亲子·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我厌恶别人,却又怎会厌恶您呢。”
卫飞卿叹道,“您当真不肯让”·万卷书生怕自己会反悔一般,狠命将头摇得如同拨浪鼓··卫飞卿无奈道:“我也绝不肯走,那看来咱们只好手底下见真章了。”
万卷书十分震惊地瞪大了眼睛:“你竟妄想打败我”·“往日自是不能,但如今……”卫飞卿目中狡黠忽一闪而过,“您想必也看出我身受重伤,咱们就以招式论胜负好了,若不然您难道当真打算要我的命”这便是他站在这半晌思考出的他面对万卷书的最大优势了。
其一万卷书再想阻拦他都好,但他绝不可能当真来伤他- xing -命·其二他在外奔波这些日子,领悟到的新的武功招式便是他用来制胜万卷书的方法··卫飞卿拔出了斩夜刀。
万卷书看他勉力提着刀面如金纸连站都站不稳的模样,心中一阵疼惜无奈·他看得出卫飞卿早已到了极限,自己哪怕伸出根手指头只怕也能戳倒他·但他更明白自己决不能在此时心软,只因他听完卫飞卿那段话后虽说心疼他遭罪,却也更明白自己若退后一步,他从此只会遭受更多的罪。
深吸一口气,他想道,拼招式也好,至少不会让他受很重的伤··他便自书桌前站了起来··他没有武器··他传授卫飞卿的,尽数是防御、逃命、自保才能用到的功夫。
因为他原本就只会这些功夫··卫飞卿说手底下见真章,便是指二人从前无数次交手的方法——卫飞卿出招,万卷书拆招··卫飞卿抬刀之际,却忽听身后传来一道声:“不如由我来领教书贤的高招”·说话的自是卫雪卿。
他早就上来了,一直冷眼旁观到此时,见到卫飞卿要动手这才忍不住开口··卫飞卿却头也不回冷冷道:“这里没你的事·”·他说这话自然不是为了同样伤重的卫雪卿考虑,他只是决不允许任何人有一丝一毫伤到万卷书的机会。
他背对着卫雪卿是以没看见,万卷书与卫雪卿面对面却看得十分清楚,卫雪卿面上出现罕见的犹疑、可惜之色,一闪过后终究轻叹一声,退后数步摆出观战姿态··卫飞卿胜过万卷书之前,想必他是没机会摸到那册书了。
只因万卷书纵然对着卫飞卿有万般无奈,却绝不可能放任他去拿到书册··卫飞卿出招··他清楚万卷书实力,是以一出手就没有保留·他出手第一招甚至并非他自己领悟招式,而是段须眉的刀法,是天下第一的断水刀。
他与段须眉相处月余,看他出招却已有许多次·他固然学不来他刀中之意,但恰巧的是,他这时候原本就只需要使出断水刀的形而已··断水刀实则没有形。
这就像你很难形容风霜雨雪这些自然产物究竟是何形状··但既然是招式,就必然会有轨迹··卫飞卿便顺着他看过数次的那轨迹,使出了断水刀法之中第一次惊艳他、也在他脑海之中刻下非常深刻行迹的那一招。
他甚至不必刻意回想,就能使出那一招··那一招恰巧唤作断水式··那是他与段须眉掉落在九重天宫旧址、段须眉挥刀斩断地道的一招··抽刀断水水更流。
如若段须眉在此,他会发现卫飞卿此刻使出的断水式当真与他当日所使完全一致·这一招固然空有其形,那形却接近完美无缺··而如若卫飞卿此刻在外间,他也会发现正与谢殷交手的段须眉同样正使出这一招。
只可惜他们两人都不知道··这可真是个美丽的巧合··卫飞卿的断水式未能让刀法主人看到,但落在一生都破解旁人功法以保全自己- xing -命的万卷书眼里,却让他不由自主瞪大了眼,提起了神。
他在这个时候,忘了去想卫飞卿短短时间内怎会学成此等刀法,忘了去琢磨这刀法出自何门何派··他在这个时候,面对这一刀,远离江湖二十年的心一瞬间就如同被曾经的“书贤”附体,满心满眼,只有这一刀,只有该如何破解这行迹妙至巅毫的一刀。
卫飞卿的刀划过了半空··万卷书在思考··卫飞卿的刀距离他面门不足一尺··万卷书还在思考··卫飞卿这一刀当真会斩下去么·但他即便斩下去,他这不带丝毫内力的一刀也不可能真个伤到万卷书。
卫飞卿的刀已落至万卷书眼前··万卷书就在这个时候,终于从发呆之中醒过神来,仿佛发现再不出手他便要输了,他微微抬起了手··可卫飞卿却猛然在这时候变了招。
原本轻飘飘毫无力道的斩夜刀忽然之间像是注满了灵气与力气,在即将触到万卷书面门、在万卷书手指即将与其相触之时忽然轻轻一颤,然后以快得如同一阵轻风的速度从万卷书眼前抹过,带走他的一缕发丝,抹向他身后。
因为速度太快,那刀身上的力气到这时才猛然爆发开来··轰然一股气流轰得从头到尾并未对卫飞卿有过一丝提防的万卷书后退三步,轰得万卷书身后桌椅尽数被卷上半空,轰得桌上书册高高弹起,随着那刀流直直往后飞去。
万卷书失手也只是这一瞬间··他在后退那三步的过程之中已反应过来卫飞卿真正目的··是以他真正退后的只有两步,第三步他以退为进,伸手便去夺卷入半空的书册。
他快,卫飞卿却也不慢··只因全天下最厉害的轻功,原就同属他二人··适才连站都站不稳的卫飞卿这时候一扫先前颓气,整个人连同他手中斩夜刀化作一道轻影,鬼魅一般迎在万卷书前方,左手往后一甩,一枚铜钱直击在书册之上,将书册击落在一跃而起的卫雪卿手中,头也不回厉声喝道:“念”·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第64章 千山独行,不必相送(五)·万卷书面色一沉,脚下微错,立时就要绕过他往卫雪卿处跃去。
但卫飞卿是何人若说万卷书身手比卫飞卿高出十倍,那卫飞卿心眼儿就要比他多出十倍·他就那样大喇喇挡在万卷书所有前进路上,在说出那个“念”字以后便噗地吐出一大口鲜血,神色狠厉,一张脸却白得近乎透明,直教人以为他下一刻就要不支倒地。
万卷书固然有一百种可以绕过他的方法,但他却不敢保证其中有一种能够不伤到此时的卫飞卿·卫飞卿如此明显以自身- xing -命胁迫他,他当然明白卫飞卿绝不是会舍弃自身- xing -命之人,可他不敢冒险,一丝一毫也不敢。
万卷书一生之中,只觉从未有任何一刻有此时愤怒:“你、你竟敢……”·他真是怒到一把声中全是颤抖,抖得多一个字都再说不下去··而卫雪卿听了卫飞卿的话,此时已翻开那书册,一字字高声念出来。
“天启九年,杀圣池冥、音贤傅八音、梅君封禅、武圣段芳踪于凤辞关外义结金兰·至天启十九年,四人机遇不同,相聚无多,然结义之情始存··“池冥其人,身世、来历未知,天启十年辞别傅封段,孤身入中原。
初以揭榜拿人为生,屡被欺瞒,耗时半载,身无二两,三餐不继,遂反其道而行,以赏金杀人为生,独来独往,绝世武功得以震惊天下,被冠以‘杀圣’之名·成名之始,即落入初入江湖的长生殿少主卫尽倾及其姊卫君歆计划之中……”·万卷书听见“卫君歆”三字就变了颜色,手中扣起一物,迅疾如风朝卫雪卿打过去。
但如论暗器,卫雪卿又岂在当世任何人之下手中同样弹出一物,二者在半空之中相撞,却直直飞到卫雪卿面门之前才堪堪落下··卫雪卿悚然一惊,不由自主收了口。
他登楼初见万卷书固然惊讶,但他虽说早听闻书贤大名,却终究并未太将这个胸无大志的颓唐之人放在心上·两人正面迎击这一招,虽说他有伤在身,却也立时明白到这人内力之高远远在他预计之上。
卫飞卿却再一次合身挡在万卷书身前去,挥刀喝道:“您不必喝令他住口卫氏兄妹……不、是卫氏姐弟当年有意接近池冥,借池冥之力创建关雎,更倾关雎之力去刺杀贺春秋之事您以为我不知道么贺春秋真实身份您以为我不知道么卫氏姐弟以色引诱贺氏兄妹您以为我不知道么”·他最后一句反问落在万卷书耳中犹如石破天惊,直炸得他魂都几乎要飞走:“你……你怎会……”·卫飞卿冷笑道:“卫尊主不妨告知我家这位老爷子,适才所念这一部分是由谁书写而成”·卫雪卿闻言翻了翻后页,道:“落笔人,贺兰春。”
与贺夫人卫君歆有关之事,即便胸怀大度如贺春秋,即便谢殷比他亲兄弟还要更亲,但他又岂会让除他以外的任何人来书写卫君歆·只是对照这冷淡无奇的言辞,再联想当日在天宫旧址所见如今就放在卫飞卿怀里的那封亦由贺兰春亲笔所书的信件叙述中对卫君歆的情深似海,卫飞卿只觉这人何止有两个名字双重身份,他简直就是有两重人格:“我怎会知道当然是我那光明磊落最爱留书的爹亲笔所录。
得亏了他这好习惯,否则又哪来我这些日子的当头棒喝”·万卷书看着眼前这满脸冷厉犹如陌生之人,只觉心里一阵阵发冷,又是一阵接一阵止不住的难过:“卿儿,你怎会……你不该是如此啊。”
他说到此,语声之中甚至带上些许哽咽,“你既什么都知道了,你又为何还要如此固执夺此书册,甚至不惜伤害自己你停手吧,我……”他想说无论他想知道什么,无论他想做什么,他不再阻拦他也就是了。
可他的心里头却总还是茫然的,只因他已全然不能分辨到底怎么做才是对眼前这孩子最好的··卫飞卿听了他的话,却同样有过一刻愣怔··他不该是如此·是啊,卫飞卿回想这一路的自己,他是如何变成今日这急功近利不择手段的模样呢当他得知贺春秋真实身份之时,得知贺春秋极有可能对他隐瞒了极大秘密之时,他分明都是平静的。
从前贺春秋想要隐瞒的,他顺从也就是了·如今贺春秋想要隐瞒的,他不愿再顺从他自行查探也就是了·他为何要为之愤怒呢他的安之若素呢他何时开始丢掉了他最重要最能倚仗的东西·是了,是从长生殿之行开始。
因为、因为……·卫飞卿沉默良久,终于淡淡说道:“因为我很想知道,我究竟是谁的孩子是贺兰春卫君歆的儿子是卫尽倾贺兰雪的儿子又或者……我根本就与以上这几个人毫无关系从头到尾,我不过是任他们利用的棋子罢了。”
他最后这句话语声平静一个字一个字说出,却不啻在万卷书耳边引炸了一连串响雷,牙关打颤问道:“你怎么如此想……这怎么会……”·“这怎么不会呢”卫飞卿轻声道,“仔细想一想,从另外一个角度去想,贺春秋认定卫尽倾未死,但他却不得不替他抚养儿子,因为那个人的儿子同样也是他的亲侄子。
他们不可能将卫尽倾的儿子养在九重天宫,也不敢叫卫尽倾得知他还有个儿子就长在他们的身边·为了掩饰这件事,他会做出什么事来他又有什么事做不出来”·万卷书瞪着他,惊骇得眼珠子都几乎要从他眼眶里蹦出来。
卫飞卿轻声笑了笑:“老头,卫尊主,以及舒先生,三位不觉得,以我身份之中透露出的信息,任谁都有可能将我视作卫尽倾的儿子么甚至……若非突然蹦出个卫庄之主,我自己也险些真个将我自己当做了他的儿子呢。”
他口中“舒先生”三字落地,便见舒无颜正一步步踏着阶梯行上七层来,他浑身都被浓郁的血腥味道包裹在其中,每走一步,衣襟下方便滴滴答答滴着血,整个人仿佛从地狱归来。
舒无颜从凤凰楼出来之时,在下方与卫飞卿几人闲话之时,都表现得十分温和无害模样·他容貌身形一点也不显眼,浑身更不曾流露半分高深的修为·即便所有人都知道他就是舒无颜,是在凤凰楼中蛰伏八年、是一手毁了谢殷全盘局势之人,却仍然很难从这个人本身看出什么特别之处来。
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但如若是在这个时候,如果看到此时形同地狱使者浑身弥漫着可怖杀气的舒无颜,或许所有人都能明白谢殷为何会招来万卷书在此坐镇··谢殷当然不会事先料到舒无颜会突破凤凰楼来到此地。
他只是很明白,光明塔七层以下的守塔人并不能挡住如他这等级别的高手··万卷书能··只可惜万卷书见到舒无颜之前,先见到了卫飞卿··他甚至没有多看舒无颜一眼。
他整个心神都放在卫飞卿所说的每一个字上··卫飞卿说,就连他自己,也险些以为他就是卫尽倾的儿子··万卷书面上闪过一丝惨然··他费尽心思的挡在此处,想要拦着卫飞卿不让他得知那些会让他变得不堪、变得卑微、变得痛苦的秘密又有何用呢他险些忘了他的飞卿是如何聪明绝顶的一个人,他怎会不知道呢他分明什么都已经了然于心了。
他不过……或许他根本不是想要证实,他真正抱有一丝希望的是借由那书册之上的记载来否定他所猜测的一切··他终究还是低估了飞卿·无论是他的智慧,还是他的胸怀。
万卷书不知何时,脸上已经沾满了眼泪··“您适才说,您始终坚信卫尽倾早在二十年前就死了,那是因为什么呢您没有说完,不如让我替您补充完整。”
卫飞卿仍是用他那轻柔的语调慢慢声道,“那是因为从您的观念出发,一个人但凡活着,他怎么会明知他还有个孩子却整整二十年都放任不管呢那可不是人能做出来的事情。
可又有什么不可能呢这世上经历许多苦难折磨还能如您这般保持赤子之心的人又有几个您觉得我娘善良吗她成为日行一善的贺夫人之前可是杀人不眨眼的峨眉雪啊,她曾经将不可一世的杀圣玩弄于鼓掌之间,也曾经三番两次都险些至我爹于死地。
您觉得我爹善良吗他兼济天下,人人敬仰可他对我呢他将我安在那个位置上,稍微有心的人都知道我不是他的亲生儿子,再与他亲近一些的就知道我是‘贺夫人兄长遗孤’。
卫尽倾这么多年来躲在暗处,您说他知道有我这个人吗他会怎么想呢……不管他怎么想,从头到尾他对于我这个人的存在都无动于衷,可见不但贺春秋的处心积虑是个笑话,我这个人本身更是这笑话之中最可笑的一环。”
“其实有一瞬我甚至暗暗嫉妒过您·”卫飞卿忽然冲呆呆看着他的万卷书笑了笑,“您也好,师父也好,我都为之生出过嫉妒之情·您二位也跟在我爹娘身边二十多年了,你们都得到了他们的善良,而我却……”从他在长生殿由关成碧口中得知卫庄之主的真实身份,再由他从长生殿到登楼的这一路,再多的事、再多的隐秘他也该想明白了。
贺春秋当之无愧是个好人,他把一切能给的善意都竭尽全力给了身边之人,只是恰巧他这个所谓的养子就是那唯一一个得到在他那善意之外的不得不为的全部恶意的人而已。
·卫飞卿转向卫雪卿问道:“从头到尾,你从未误认过我是卫尽倾之子,是么”·卫雪卿颔首··“是因为你早就知道卫庄之主的存在,你也知道他才是卫尽倾亲子。”
卫飞卿道,“你从什么时候知道他呢”·卫雪卿道:“六年前·”·“六年前……”卫飞卿喃喃轻笑一声,“这或许就是贺春秋最大的失误了吧。
本来若是按照他原本的计划,我猜他在二十年前就暗中放出过贺兰雪根本没有生下卫尽倾的孩子、又或者生下了就死了这类消息,无疑是讲给当初他们根本无法判定其生死的卫尽倾听。
但贺春秋委实太过提防卫尽倾了,是以他又在这一层消息下再设了一个局·只因他不但提防卫尽倾,还要提防那个身为他亲侄子、卫尽倾亲儿子的人将来有可能登上九重天宫宫主位,无论他会不会与卫尽倾沆瀣一气,这在贺春秋、谢殷等人看来都绝不可能忍受。
但他们也不能真的杀了那孩子,只因孩子的亲娘想必不允许·九重天宫宫主不让做的事,就算是贺春秋、谢殷,他们又如何能违背呢是以最终一人各退一步,那孩子由贺春秋带走,但贺春秋却从头都未打算让那孩子知晓自己的身份。
为了掩盖那孩子的身份,他甚至另外弄来了一个孩子,让一切知晓当年内情的人都理所当然的认为,如若贺兰雪当真为卫尽倾产子,必定就只能是这个孩子·这计划原本没什么缺陷,唯一的缺陷……便是他做梦也未料到那个真正的卫尽倾之子不知为何竟早早的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一子落,满盘皆输……他与谢殷因为二十年前就已埋下我这暗线,是以多年来他们的注意力想必都放在了我的身上,严防紧守着卫尽倾有可能会与我联系的任何一丝缝隙,而被他们忽略的那个人,暗中筹谋了这些年,终于在今天一举带给他们毁灭- xing -的打击。”
他一口气说到此,转向正不紧不慢翻着书册的卫雪卿道:“还请尊主告知,我所揣测的这一些,与这二人记录的当年之事可是一致”·卫雪卿翻到最后几页,浏览数行后道:“贺兰雪产子前后记载,与你推论并无二致。”
“再请尊主告知,”卫飞卿顿了一顿,面上忽然略过一丝复杂至极的神色,似是犹豫,似是苦涩,终于还是道,“卫尽倾与贺兰雪所出……究竟是子还是女”·他这话出口,休说万卷书面上露出极为难过不忍之色,舒无颜面上讶异之色一闪而过,便连始终十分淡然听他说这一切的卫雪卿也不由顿了顿,有些叹息看他一眼,翻到书册最后一页:“……女。”
第65章 千山独行,不必相送(完)·卫飞卿闭上眼··这才是他执着于拿到这书册一观的真正目的··他终于连最后一丝幸免也给那个“女”字磨灭得渣都不剩。
他在大雕背上面对段须眉的质问一口咬定“他不知道”··他以为他会忍着不去知道··但是不行··他站在光明塔底,口中风轻云淡与段须眉说着光明塔是“哄骗人的玩意儿”的时候,内心已知道他必定是要来这一行了。
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因为,这就是那个人想要传送给他的信息··这就是为何他会收到卫庄的纸条、为何会出现在长生殿见到关成碧、为何会从长生殿赶来登楼的来此那个人的目的。
她想要他知道她的身份··她想要他直面她的身份··她想让他亲自来证实她的身份··她想让他明白过去的二十年他的身份是何等的可笑与可悲,她的身份又是何等的可笑与可悲。
他们一个被处心积虑的摆在台前,一个被刻意忽略的忘在幕后··卫庄,卫庄……她是何时得知自己身世呢·当时的她在想些什么·她又如何从当初的那个她蜕变成如今的这个她·女啊。
是女··正因为是女,是以她得以在二十年前保留一命··正因为是女,是以贺春秋与谢殷从前只想着瞒下她这个人,而忽略了她本身将有可能造成的一切。
正因为是女,是以卫雪卿愿意与她合作,对她没有太多提防戒备··正因为是女,她才能从容在暗中计划、筹备这么多年,再将一切之事一一纳入她掌控之中··明明九重天宫现任宫主就是个女人,但就这么有意思,他们所有人都不太把女人放在心上。
又或许是因为他们每个人身边的女人都是为情所困、沉沦其中之人·贺兰雪、关成碧、卫君歆、杜云,无论她们是何身份,有着怎样的成就与原本高高在上的一切,她们最终都因为死心塌地爱上一个男人而一败涂地。
而被她们爱上的男人,却因为这原因而或多或少的轻视了她们··是以他们都被狠狠扇了这一耳光··卫飞卿以手掩脸··他该感到庆幸吗·固然他是以这样的方式来知晓一切,至少他也从中知道,在那个人心里并未将他放置到贺春秋他们那方去。
或许……那个人是看他如此可怜吧··卫雪卿注视着他,目光之中同样充满了可怜:“你如今确认了这一切,你心里痛恨吗”·他委实见过不少身世可怜之人。
煜华也好,他自己也好,他本来以为自己根本没有余地去可怜别人·可当他当年初初接到那个人传来的讯息又听了她的遭遇,竟然觉得她可怜·当他得知段须眉的身世与经历,他觉得这个人不但可怜,倒霉程度更是他们几人加起来也不及。
他听闻谢郁的身世,亦觉谢郁可怜,只是谢郁经历之中的一半亦是由他自己- xing -情所致,他面对谢郁就像面对那个明知关成碧的疯狂与狠心而假装不知的自己一样,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原来人人都很可怜··卫雪卿不知自己是不是不正常,他只觉在这些可怜他人的情绪中对于自己的那些命运之中遭逢的不公便也逐渐淡然下来··大抵有一种……原来这世上并非只有他最惨的庆幸与安慰感。
他只是不知道,原来看似强大无匹、从不为任何人任何事而失态的卫飞卿竟也如此可怜··他想到此,便见卫飞卿并不抬头,依然掩面向他轻声问道:“尊主也看过我的笑话么看了多久”·卫雪卿摇了摇头,随即反应过来他看不到,便道:“未曾。
她……那人并未讲过这一桩事,她只说贺春秋等人欺骗了她,并未提过你是她的替代品·”·卫飞卿被“替代品”三字戳得浑身狠狠一颤。
万卷书厉声道:“你住口”·“这时候来充好人了”卫雪卿嘲讽笑了笑,“想必你们这几个所谓贺春秋的亲信之人从头到尾都知道这件事,然而这二十年来你们又做过些什么呢”·万卷书闻言目中痛苦之色更浓:“我若在他们做下这件事之前就能够知晓,我必定会尽全力阻止此事。
偏偏我却是在那之后才了解其中实情,但我……我并不后悔隐瞒他,我恨不能瞒他一生一世·”·卫飞卿诉说这一切之时看似平静无波,然而每一个字听在他耳中却让他心如刀绞。
这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是他一手抚养大的孩子,正是因为不想他面对今天这局面,是以无论贺春秋几人的行为在他看来是如何荒谬与严酷,但他也只能去默认,因为他不敢拆穿。
卫飞卿说他是心地好才会认为卫尽倾早已死了,不如说他这十数年来最大的心愿就是日夜都盼着卫尽倾早已死了,唯有那样,卫飞卿与贺修筠才能在无知无觉间平顺安稳的度过这一生。
万卷书求助一般地看着卫飞卿·他知道他这时候应尽一切心力想办法去安慰卫飞卿,但他却不争气的希望卫飞卿能反过来对他说一声“没关系”··卫飞卿却没有看他。
他抬起头看的第一个人是舒无颜——正用一种十分奇异的眼神注视着他的舒无颜,轻声向他问道:“卫庄之主传讯舒先生与我二人一同见证的,就是此事么”·舒无颜笑眯眯点了点头:“庄主说了,以卫少侠聪慧,必能知悉这一切,她想要翻阅的这一册书,由卫少侠代她翻阅也是一样。”
卫飞卿笑了笑:“她还有什么嘱咐”·“咱们庄主说,希望少侠将册中所书每一个字都大声念出来,牢牢记在心上,也将自己的遭遇牢牢记在心上。
当二位再一次重逢之时,希望少侠能亲口告诉她,她所做的这一切究竟对是不对·”·大声地……念出来,这倒与他适才要求卫雪卿所做不谋而合。
他们真不愧是从出生就在一起长大的亲……兄妹··卫飞卿再次闭上眼,却终究未能全部咽回夺眶而出的眼泪··他们在关雎分别不过数日前事,那时候她大睁着眼不情不愿听他的一连串嘱托,吃他将注意力放在旁人身上的醋,分明还是他家那个娇生惯养却又聪明能干的大小姐。
卫雪卿看他这从未有过的痛苦失态模样,心下忽有所悟:“你根本未替自己的身世与旁人的利用而感到痛苦,你的痛苦……全数来源于她·”·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卫飞卿阖目片刻后抬手拭掉眼角- shi -意,再睁眼时已恢复冷静,不答反道:“既然如此,就请卫尊主接着适才之处继续念吧。”
卫雪卿叹道:“你这又是何苦”·卫飞卿静静道:“事到如今,既然得知一切,就必然要想法子去解决一切了·”而想要解决一切,前提自然是了解一切。
那些他们猜到的,未猜到的,从前感兴趣的,不感兴趣的,到此时都统统有必要知道了··卫雪卿只觉对眼前这人的认知正在不断突破新的界限··他再一次罕见的犹豫起来,正想对卫飞卿说些什么的时候,却听到塔外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崩塌之声。
几人闻声齐齐回头,就见一股黑气正从底下升到与几人视线持平的半空之中··卫飞卿心中一跳,认出那正是段须眉几次使出立地成魔时浑身散发的黑气·段须眉……他此时正在底下与人动手·下一刻他就领悟到,此间段须眉若与人交手,他的对手必然只有唯一那一个人。
想通这事的瞬间,他已跳起来向着窗户边冲过去··视野往下时,展现在他眼前的恰巧是段须眉如同一只断线风筝被谢殷手中灵飞刀连同半座凤凰楼一起击飞的情景。
卫飞卿再来不及想别的··来不及想适才还困扰他全部心神的贺修筠··来不及想站在他身后不知所措的万卷书··来不及想卫雪卿与他手中记录一切真相的书册。
他只来得及深吸一口气,从距离地面数丈高的光明塔七层一跃而下,跃出去的同时他再一次动用内力施展出其义自见··万卷书只来得及拉扯下他的一幅衣角··然后他眼睁睁看他下落两层楼后忽然整个人萎靡下去,就那样失去章法、仿佛一个全然不会武功之人一样朝着下方坠落。
真的是、坠··卫雪卿亦看得心下一紧,不由自主脱口道:“不好他体内毒- xing -发作了”·万卷书只觉魂飞魄散。
他立时也跟着往下一跃,使出个千斤坠硬生生让自己落在了卫飞卿前头,又生出双手将紧跟着他落地的卫飞卿接入怀中,注视他紧闭的双眼、骤然成雪的发丝、不断溢出鲜血的嘴角与整个都泛着透明金色笼罩浓浓死意的脸庞,霎那之间心里恐惧得恨不能就此死去。
手足无措片刻,他猛然抬头看向不知为何也随着他二人跃下来的卫雪卿颤声问道:“你说他中了毒……什么毒你能不能解只要你能救他,我……我做什么都愿意……”他说到后面一句,已然痛哭失声。
卫雪卿双眉紧蹙,搭卫飞卿右手脉搏凝思片刻,目中也不知是叹是憾:“他同时中了绕青丝与朝闻道之毒……已经太晚了·”·绕青丝··朝闻道。
万卷书耳中听到了这两个名字··他知道这两个名字代表什么··他只是一时不能理解··他不能将这两个名字与卫飞卿联系起来··天下间谁又能不知道这两个名字呢·天下第一奇毒朝闻道,天下第二奇毒绕青丝。
据说朝闻道无药可解·据说绕青丝白头而亡··万卷书呆呆看着怀中满头银发再无一丝杂色的卫飞卿··怎么会呢·这不可能的。
*·卫雪卿也在看着卫飞卿··他第一次见到他,就将他引为知己··他在这个地方第一眼见到他,就看出他身中双毒··但他也在同一时刻猜测到关成碧与煜华必定落到他的手中。
因为长生殿之中朝闻道与绕青丝分别由这两人掌管··连卫雪卿也不知道身中双毒将会如何发作··他其实几次三番都很想要提醒他··他实则并不想见到他死。
然而他内心还顾念着关成碧与煜华··这个人委实太过厉害··他不想要他的命,却想尽可能的将他的命脉握在自己手中··他隐隐也看出他体内双毒已然要爆发了。
他已忍不住想要提醒他了··他只是没料到他这一跃··他们两人正在双双发呆之时,却忽听旁边传来哇地一声··卫雪卿回过头去··这才注意到段须眉就委顿在他们侧旁。
适才卫飞卿那一跃,原本就是跃向段须眉所在方向··段须眉情形一点也不比卫飞卿更好··他浑身都已被黑气覆盖,浑身数十处刻骨刀伤,每一处都在汩汩淌血,他口中也正在不断吐血,其中甚还夹杂着碎渣,显见比起他的外伤,他五脏六腑子想必受到的损伤更为严重。
但他神志依然是清醒的,他将卫雪卿适才所讲的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他明明浑身都已碎得像一堆烂布条一样,但他理解卫雪卿话中之意之后,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硬生生抬起了头,将目光望向双眼紧闭的卫飞卿。
这动作使得他再次吐出一大口血··但他并不在意··只因他后知后觉理解到,为何卫飞卿适才会从那么高的地方一跃而下··他想到两人先前分别之时卫飞卿对他说过的话。
从此以后,得到更多么·他想笑一笑,但他没有力气··他也没力气再看卫飞卿更多眼··他感觉得到同样重伤却远远没有他这么狼狈的谢殷正提着刀向他走过来。
他心里甚有些放松想道,他果真是得到了他在从前甚至连想也未曾想过有朝一日会得到的那么好的东西啊··他竟然能够得到卫飞卿的情谊··今日能够一起死在这个地方,也算不枉吧。
段须眉闭眼··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卫雪卿眼睁睁看着谢殷一步步走到段须眉面前,举起了灵飞刀··他还在费力的思考到底要不要出手救他··但其实他的动作已然快过了他的思绪。
当他这么想的时候,他已经在拔剑··却在这时,风云再起··一个人,又或者用一阵风来形容更为精准,倏忽而至,卷过了这一大片屠宰场,直直卷到了段须眉面前,比他的剑更快的将谢殷的灵飞刀击落在地,片刻不停的卷起段须眉瞬息远去。
从头到尾,卫雪卿全然未能看清这人是男是女,是何面目,又是何人··他只是没有来的松了一口气··然后他再次看向卫飞卿··万卷书早在段须眉适才吐血之时已被惊醒,此时已从地上站起来,他适才为了卫飞卿强行坠地本也受了不轻的伤,但他对此浑然不觉,只将卫飞卿抱在怀中迈步准备离开。
卫雪卿忍不住问道:“你要带他去哪”·万卷书抱着人从他身边行开,口中喃喃道:“去哪当然是救他- xing -命……”·卫雪卿想说他生机断绝,已然无救,可看万卷书明显已近魔怔的模样,话到嘴边却终于说不出口。
暗叹一声,目送那人抱着卫飞卿走远之后,终于回过头来面对谢殷··到了最后,终究还是剩他与谢殷之间事··他重伤··谢殷亦重伤··竟好生公平。
适才卫飞卿说什么来着事到如今,只好想法子解决一切了··卫雪卿笑了笑,终于拔出他的剑··(【以下是免费的废柴叨叨叨】第二卷 完结。
千山我独行这个卷名,其实是指文中几位主角之中的每一个人,卫飞卿、段须眉、卫雪卿、谢郁甚至最后才显露真容的贺修筠,谁又不是在人生路上踽踽独行and,明天没有更新哦,因为我还人在旅途……最近能保持日更是因为提前捋好了这几章的剧情,但是三卷的话还是需要回到家好生捋一捋才敢下笔了。
以及虽然这个文很冷,但真的很谢谢每一位追文的亲) ·番外 拼爹or拼家产or秀恩爱·(我很少写番外的哈哈哈哈,这章是昨天在机场码的,因为昨天剧情没理顺不敢写正文。
其实就是个无责任小剧场,正文里不可能出现的情节,也就是博个乐子,暂时发放成免费章节大家随便看看,不过等过几天还是会扔进v章节里哦,希望见谅^_^)·卫庄就是一座庄子。
庄子还挺大,富丽堂皇光明正大的坐落在京城东都某个地价很豪华的河边处··富丽堂皇光明正大到大家伙儿都觉得不怪卫庄主人心机深,只怪自个儿瞎了眼··这天卫庄之主请了一班朋友来庄中做客,大家伙儿参观完豪宅后不由得感慨良多。
梅一诺十分羡慕道:“贺庄主年纪轻轻坐拥豪宅,家财万贯,真不愧有个身为天下首富的养父和天下第一心机狗的亲爹·”·“呵呵·”恰好与贺庄主有着同一个天下第一心机狗亲爹的卫雪卿一听这话就不高兴了,“梅姑娘也不遑多让啊,你爹身为天下首富的左右手,区区豪宅算什么,即便姑娘想要金山银山只怕你爹也能给你弄来。”
“还金山银山他活到一把年纪,哪怕能有个遮风避雨的破宅子让我们母女落脚我也知足了·”梅一诺说着说着漂亮的大眼睛就红了,“从小没养过我一天,好不容易相认还想让我们寄住在别人家……”·是以说这姑娘不会说人话呢这话一出贺修筠、卫雪卿、段须眉、煜华几人纷纷不高兴了,说的就跟他们谁从小被亲爹养过一天似的·唯一从小被亲爹养到大的谢郁也不高兴了,一张本就写满了不高兴的脸愈发忧愁:“比起二十年来待在他的身边却从未被他视作骨肉,我宁愿离得他远远的只要他心里能对我有一丝挂念。”
“即便他对你不够用心,至少你还是他遗产的第一顺位继承人,想想你家那庞大的产业,没关心至少还有钱·”卫雪卿冷静道,“再看看我,辛辛苦苦拼死拼活打下来的家产还要被人上赶着想去送给我那既没养我更不挂念我的爹。
谢少主,谢公子,你还是知足吧,人家至少把你拉扯到这么大了·”·众人齐齐点头··谢郁忧郁地扭头:“难道我是在乎那点家产的人吗我宁愿一无所有。”
“一无所有像我这样吗”段须眉冷冷道,“卫雪卿你有什么可抱怨的·你妈就算是个疯婆子好歹也没抛弃你。
我没娘养,没爹挂念,身边的人要么死要么掉过头来再捅我一刀·谢郁,你确定你沦落到我这份上还能在那故作清高无病呻吟”·谢郁一时语塞。
他毕竟也是捅过段须眉的其中一员,这时也不好与他呛声··“段须眉你又有什么好抱怨的”山庄主人贺修筠一向自认修养无人及心机胜过爹,听到这终于也不能忍了,冷笑道,“你没爹没娘,好歹你还姓段,好歹还有个义父是真心疼你呢。
我呢我倒是有爹有娘,可惜被我娘扔给我那天下首富的养父去诱骗我亲爹·坐拥豪宅家财万贯那些都是我自己挣的,跟这群无情无义只会利用我的小人有半毛钱关系莫要忘了我可是过了整整十年被人当傻子哄、再一个十年忍辱掩藏自己身份与一切的日子。”
“掩藏身份,这可真是个好词啊·”煜华幽幽道,“庄主至少还有掩藏身份的必要,至少天下人都看重庄主你的身份,我却连证明自己的身份都是奢望呢。
只因我亲爹时时刻刻都恨不能我从未存在过·”·……这好像是有点惨呢··众人不由自主看向场中唯一一个从头到尾都没讲话的人··“别看我。”
卫飞卿淡淡道,“我连我亲爹是谁都还没搞懂·”·……·鉴于之前做过对不起卫飞卿的事,卫雪卿决定主动为他打个圆场:“亲爹是谁有那么重要吗飞卿兄你看你连爹是谁都不清楚也能继承清心小筑数不尽的产业,就算躺着花也能把钱花到下辈子去了。
如此想来你该感谢你亲爹当年抛弃你·”·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麻痹·贺修筠冷笑道:“如此说来,他不但该感谢他亲爹抛弃他,还该感谢贺春秋处心积虑收养他。
不仅如此,他最该感谢的是我转身黑化·否则有我这个‘亲生女儿’挡在前面,那些家产与他也没半毛钱关系了·”·贺修筠的规矩:犯卫飞卿者,杀无赦·段须眉冷冷道:“卫尊主想必最近夜不成眠,才致使您神志不清口不择言。”
“段兄何出此言”卫雪卿摸了摸鼻子,恨不能立即冲去门外河边临水自照,“难道我有黑眼圈今晨出门我分明有打理仪容,觉得自己还是很帅的呀。”
毕竟在座的不是白富美就是高富帅,想要从一群人中脱颖而出就只能在穿衣打扮上多下功夫了··段须眉面无表情道:“毕竟你开口家产闭口金银,只怕是嗜钱如命了。
再联想到你二十年积淀一朝被你那疯子娘炸成飞灰,我要是你,睡不着觉还是轻的,只怕现下就要找棵歪脖子树一了百了·”·……卫雪卿,卒。
段须眉处世准则:犯卫飞卿者,斩立决·煜华听不下去了:“段须眉你怎么这样,咱们尊主虽说话不太中听,可他也是想着要安慰卫飞卿呢。
再说你一穷二白,自然理解不了咱们尊主身后养着数百人无时无刻不得- cao -心钱财的苦心·”·“我们令主怎么就一穷二白了”梅一诺也听不下去了,站起身冷笑道,“你们长生殿的人是人需要吃饭喝水,我们关雎的人喝点风就够了我家令主日入千金的时候,只怕你还躲在你家尊主怀里哭唧唧呢。”
煜华闻言更怒,暗道你这女人最会挑事一言不合你就站起来,难道比身高我会输给你遂也站起身冷笑道:“至少我还能躲在我尊主怀里哭唧唧,你呢我看你觊觎你的令主也不是一两天了,至今连他怀里长什么样估计也没见过。”
卫雪卿:“……”你什么时候躲在我怀里哭唧唧了别随便侮辱我名节啊喂·段须眉:“……”觊觎很久是什么鬼我难道不是当事人吗我为什么不知道·眼看这两个女人为了两个搞不清状况的男人分分钟就要打起来,谢郁不由心生羡慕,意有所指看一眼姿态端庄浑身boss范儿的贺庄主:“卫尊主与段令主虽说身世不幸,身边却各有红颜知己相伴。
正所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委实令谢某欣羡不已·”·贺修筠面无表情道:“别看我,我不是你的红颜知己·”·谢殷委屈道:“全世界都已背叛了我,我只有你这未婚妻了。”
贺修筠冷冷道:“别误会,我之所以没有特别去背叛你,只因你恰巧是我背叛得全世界当中的一员而已·”·谢殷:“……”·他拼爹拼不过人家,想要秀个恩爱又没人配合,早知道刚才就不要那么凛然大义了这时候也不好意思再把家产拿出来说事情·卫飞卿站起身来。
众人齐齐问道:“你干嘛”·卫飞卿冷静道:“拼爹我没有,拼继承权我不是顺位,秀恩爱我也没对象,接下来你们还有什么把戏”·……众人齐齐哑然。
“所以今天叫我来干嘛”卫飞卿终于冷静变冷酷,“不管你们要干嘛,吹皱一池春水,关我屁事”·说罢拂袖而去。
贺修筠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不由眼泪哗啦啦,恨恨跺了跺脚要知道她之所以忍着不耐请来这一干闲杂人等,也不过想要正大光明将卫飞卿请来真正属于她的领地上看看而已。
现在可好·段须眉却一言不发直接起身追了上去,不动声色行到卫飞卿身侧,又不动声色抓了抓他的手以示安慰··谢殷看得默默再吐一口血。
若有所悟想道,原来秀恩爱还有这种方式呀……可惜无论哪一种,都感觉他很多年前就已经输在起跑线上啊··卫雪卿与煜华不动声色对视一眼,暗想,怪不得卫飞卿的心短短时间内就长偏了……原来真正的高手是那位啊。
卷三 情浓休说痴·第66章 芳踪杳杳何处寻(上)·五脏六腑都仿佛同时被灼烧的极度的痛苦之中,段须眉仿佛总能听到一缕若有似无的琴声·那琴声分明从未在他记忆之中存在过,却不知为何听在他耳中总令他有熟悉、安详之感。
琴声循环了一遍又一遍,清淡却恒远的安抚着他的痛苦··段须眉想要睁开眼睛··在过往的无数次灰暗与绝境之中,他很多次都想要闭上眼睛一了百了,却每一次都又因为种种不甘而强迫自己睁开眼睛。
他这一次没有不甘,他赴死之时分明很从容,可他却前所未有的,听到琴音以后有了一种比过往无数次加起来还要更强烈的想要睁开眼的欲望··他就这样在痛苦与急切中不知挣扎了多久。
段须眉猛然睁眼··他许是闭目太久了,乍然睁开只觉眼前全是一团刺目的白光·适应一阵,他才反应过来那团白并非虚无··那是天空之中云彩的颜色。
然后他渐渐适应过来的余光看到周围的山与水,逐渐恢复感知的身体感受到拂面的清风与阳光打在身上的暖意··然后他感受到浑身那令他昏睡之中犹如被刀绞千万次的痛苦。
最后他听到了那道琴音··那道让他在醒来的瞬间便已自发将其当做错觉的琴音··段须眉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令他在听到琴音的一瞬间便猛然坐起身来。
顺着琴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他看见距他五六丈远的一棵树下有一人席地而坐,怀中置了一张古琴,正随手拨弄·树上不时有叶子飘落,那人一袭白衣衬叶落,飘飘兮恍如谪仙。
段须眉屏息看着那处··他在这个时候忘了周身疼痛,忘了他连昏睡之中也不时挂念的卫飞卿,忘了周遭一切,他眼里只有树下抚琴的那个人··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直到那个人又弹奏两遍琴音后,终于起身朝他走过来。
随着那人走近,段须眉看清她有一张十分美丽的脸,美丽之中又有两分英气,若非她一身气息太过成熟雍容,只看她的脸,只怕很容易就将她当做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她终于走到段须眉身前站定,伸手捉他脉搏探查片刻后叹道:“你浑身经脉尽断,如今虽说已没有- xing -命之忧,短时间内却也很难好转。
立地成魔太过霸道,只怕你如今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那冲击,我日日以凝心曲试图替你减轻痛苦,也不知有用没有·”·她原本注意力都放在段须眉伤势之上,这时抬头看他的脸,却一下愣住了。
段须眉不知何时已满面都沾染了眼泪··只怕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只因他这时正在积蓄一生之中最大的勇气··当他觉得自己终于准备好的时候,他终于开口问道:“娘……你是我娘吗”只一句话,他声音已颤抖不成形。
说完这句话,他原本静静流淌的眼泪就化作汹涌之势··他在问出这句话的这一刻,才终于完完整整体会到了他自己的内心··为什么从小到大他没有问过池冥一句有关他自己的身世,为什么梅莱禾当初提到他的娘亲他会听如不闻,为什么他选择与谢殷一战时没有如封禅所愿向他询问更多与他爹娘相关之事。
他爹死了··此事早已成定数··然而他娘呢·原来他不是漠不关心··原来他不是只顾自己活着而放弃追究有关亲生父母的一切。
原来他不过是……以为只要自己不问,不听,不知,他的娘亲就还会在世而已··那时候眼前这个人从谢殷刀下卷走了他··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睁眼看了她一眼。
他看到了她的眼睛··那双与他一模一样的眼睛··他想,原来他暗中乞求二十年的事情,竟然当真会成真··段须眉瞪着早已被眼泪模糊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眼前之人。
然而这个被他以为是他娘亲的美丽女子却只静静回望着他,平静的目光中蕴含着一丝奇异的悲伤,看他无声流泪半晌,才终于轻声道:“我名叫岑江颖,我不是你娘。”
段须眉浑身无法控制的一抖··却听岑江颖紧接道:“你好好将养几天,等你身体好一些能走动了,届时我便带你去看你娘亲·”·段须眉紧紧咬着牙关,才能勉强克制那咯咯的颤抖:“不能……现在就去吗”·“她等了你整整二十年。”
岑江颖看着他,目中那一丝悲伤浓郁得几乎化不开,“你要这样去见她吗她会心疼的·”·*·因为她这一句话,段须眉接下来整整三天都在尽全力配合岑江颖助己疗伤。
三天之中他除了岑江颖没有见过任何一个外人,他也不知自己究竟身在何处·但他并不在乎,至少此刻并不··他只是经历了自以为失而复得随即又得而复失的心情过后,骤然之间心情又恢复了死水一般的平静。
岑江颖担心他身体承受不住经脉尽断后立地成魔在体内肆掠的冲击,但其实他驾轻就熟,毕竟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他们两人就这样再没说过一个字的度过三天。
三天之后,岑江颖带终于能够下地走动的段须眉离开··一直到离开的时候,段须眉才发现他这些天原来一直待在一座宫殿的后方小院里··这座宫殿的名字,唤作丹霄殿。
*·段须眉出宫之后,才发现这宫殿乃是修建在一座山峰之上··两人走了很远的路··一直顺着山路往下走··段须眉呆的那座小院子,气候宜人,暖意融融,十分适宜他养伤。
而他随岑江颖下行到目前所在山谷之时,才明白岑江颖那日不许他前来的另一个理由——整座山谷之中寒气逼人,以他数日之前内伤之重,来此必定承受不住。
若说丹霄殿上温暖如春,这座山谷便有如寒冬,然而此处依然不是两人的终点·段须眉眼见岑江颖一晃手间有如分开帘幕一般随意就分开山谷之中溪流尽头的瀑布,但觉这世间人外有人,武学一途当真永无止境。
二人进入那瀑布之中,段须眉才发觉里间竟然是一座山洞,而他往前又走了数里,才终于发觉这山谷如此严寒的原因··只因山洞的尽头,堆积了一座冰窟··那冰窟还在山洞往下数十丈的地方。
而段须眉只站在最上方,已然被冻得须发凝霜·他看着发间点点星白,忽然有一丝出神··岑江颖一直未开口与他说话,是因看出他从听到她不是那娘亲那句话后便整个人失去了说话的欲望,却不代表她不关心他。
这三天、不,从她救出他那刻开始,她全副的心神便始终只放在他一个人身上··她其实很想了解他··这时候她忍不住问道:“你在想什么”·段须眉道:“想起了一个朋友。”
他最后一眼见他时,恰巧便是见到他白发如霜··他说到“朋友”二字时仿佛微微笑了笑,岑江颖便也忍不住随他一笑:“你也有朋友么不……我的意思是说……”她一时有些着急,有些赧然,只因她原意并非是想要讽刺他没有朋友。
她不过是……为之高兴罢了··段须眉却显然并不放在心上:“原来是没有的,遇见他以后便有了……不,应当说,遇见他以后,才知道从前那个自以为没有朋友的我当真浑得很。”
他不知他昏迷了多久,在此处又呆了多久,也不知关雎如今是什么情形,不知十二生肖与隐逸村众人是否还活着·他从前始终将十二生肖当做不得不待在一起的陌路之人,然而他们分明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是生死与共的关系,他们分明一直都是他的朋友。
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饶他在七年前竟因为结识了谢郁自以为有了人生之中的第一个朋友而沾沾自喜··若是没有卫飞卿,他一定不会意识到自己的愚昧··可他这时候,却并不很想要想起卫飞卿。
岑江颖看出他的不愿多谈,便道:“我们要下到最底处去,你可以么”·段须眉闻言看她一眼:“你不是心知肚明才会带我来此”·岑江颖顿了顿,轻叹一声道:“立地成魔这门功夫太过霸道,当真有百害而无一利。
然而之所有世人还对它趋之若鹜,正因为练此功大成之人但凡还有一口气在,就必定能凭借功法本身的强势霸道修复内伤,从某种意义上而言,几可说拥有不死之身·”·这脚下的区区数十丈冰窟又算得什么呢,段须眉数年来生死间徘徊数十回,终究他直到此时此刻也还好端端站在此处。
这些天岑江颖眼看段须眉是忍受了何等旁人之不能忍的痛苦而熬过来,然与之相对的,他那一身落在旁人身上必定十死无生的沉重内伤放在他身上,竟在短短数日间便好了大半。
想到此她不由再叹一声:“你昏迷期间,有人提议我废掉你一身内力,索- xing -一切从头来过·我却因担心你会因此再也醒不过来而无法落手……如今看来,也不知这决定是对是错。”
段须眉睁开眼的瞬间,她便透过他的眼睛了解到他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她知道过了他任人摆布的那个时刻,她再想废掉他武功这事,也只能是空想了··段须眉对此却没什么反应,好像那个险些在无知无觉间就失去一身纵横天下的武功的人不是他。
他只是取出怀中绳索,直接便朝着数十丈下的大冰窟跃了下去··岑江颖紧随他跳下去·等她着地的时候,便见段须眉浑身都已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正呆呆跪在冰面之上。
那从上方看来一片白茫茫的冰面之上竟置了一座冰棺··那冰棺之中有一个紧紧闭着双眼横躺着的人··那人与岑江颖有着一模一样的面容··段须眉是看见岑江颖的眼睛而将其当做他娘亲的。
他看不见这冰棺中人的眼睛··可他看到她的那一瞬间,便知道他不会再认错人了··他手抚在冰棺之上,很想要揭开那棺盖,可他又不敢··这时候在他眼里的她,就像一座美丽的雕塑。
可他知道他一旦揭开那棺盖,她顷刻间便会从雕塑化作死尸··他怎么敢·岑江颖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她静静道:“她叫岑江心,她死于……二十年前你出生之际。”
段须眉双手紧紧抓着那棺盖··“二十年前那一晚,你爹被围攻于孤绝峰顶,她独自在宫中临盆·你爹之事耗尽她的心神,她临盆之前身体与精神便已绷到极致了。
那晚真是下了好大的雨啊……她一直哭,一直叫,哭叫了不知道多久·她活了二十多年都是个洒脱又雅致的人,何曾那样失态过我见她委实太痛苦了,我当真不忍见她那样受苦,恨不得她……可她却无论如何也决意要生下你。
后来你终于平安出生,她那个时候已经……我也不知她为何还能坚持下去,从你爹离开之后,她就再也没有闭过眼睛·她又等了三天三夜,我知道她想等你爹平安逃脱的消息,可是她等来的却是从神霄殿一路杀来丹霄殿的池冥……池冥跟她说,你爹已经死了,并且从她的怀中抢走了你。
池冥那时候早已杀红了眼,我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你娘她……死不瞑目·”岑江颖一字字诉说往事,不知何时也已走到段须眉身边蹲下,同他一起看着那冰棺之中时光早已在二十年前便停驻的静悄悄的女子。
她对着那张脸,仿佛揽镜自照·而那个与她互为镜子二十年的人,却早已不会再睁开眼了··段须眉抓住棺盖的双手早已渗出鲜血,和入冰雪之中,红得刺目,半晌哑声道:“……不是的。”
岑江颖一怔望向他··“我义父……池冥他不是故意的,他不是想要让我娘伤心·”段须眉声音哑的仿佛一字字都从磨刀石上碾过,“他只是……我爹死了,他大概看出我娘也要死了,他不想让我亲眼见到我娘的死。
那时候围攻我爹的主谋便是贺兰兄妹,我娘死了,他便不可能再将我留在九重天宫,他只能带走我·”·是的,九重天宫··从他跟随岑江颖从那小院子里行出来,看到宫殿之中的“丹霄殿”三字,看到许多令他熟悉的布置,他便终于知晓了他的娘亲出自何处。
九重天宫·竟然、是九重天宫··第67章 芳踪杳杳何处寻(中)·岑江颖愣怔半晌,回想往事,半晌方黯然一叹:“竟然……是这样子么”怪不得,怪不得岑江心固然死得那样悲伤,她却至死没有要求她去抢回那孩子,是她……是他们都想岔了。
是啊,就是这样子··段须眉直到此时此刻,才终于完全理解到池冥对他的一片苦心··他不知道池冥当年在段芳踪死后独闯九重天宫时是什么样的心情,也不知他见到他濒死的娘亲、不得不告知她段芳踪的死讯、不得不将他从她怀里夺走时是什么样的心情,但他却终于知道了他抚养他长大的那十几年从未告诉过他他的身世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情。
那是因为他看穿了他心里面对于父母存活在世的寄望··哪怕他明知道他的寄望绝不可能维持一生一世··然而哪怕只多一日,他就是愿意那样一心一意的替他维持。
他没有让生为婴童的他亲眼见到母亲的死亡,他也在活着的十几年中尽全力替他维系了那一丝明知道并不真实的期望··尽管那代价是他至死也没能亲口告诉他他的爹是他视如- xing -命一样重要的结义兄弟。
段须眉伏在冰棺上,眼泪和着手上鲜血一滴滴流入棺盖缝中··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为何总是要他在尘埃落定后才知晓世间一切的真理,原来世界从来都对他报以最大的善意。
为何他要在父亲过世二十年后才知晓那个人从来没有抛弃过他们母子··为何他要在母亲过世二十年后才知晓原来她只在他的生命里存在过短短数日,而她无法瞑目的死是为了他拼尽全力的生。
为何他要在义父过世好几年后才知晓原来他不是有意对他冷漠,早就不想活的他只是为了他才在世上多活了那十几年,他已经将能够给他的一切都给了他··为何他曾经会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凄惨的人·他分明……早就拥有过一切。
段须眉死死压抑着啜泣,却依旧哭得不能自已··岑江颖听着他哭泣之声,半晌涩声问道:“这些年……你过得好吗”·她其实再重新得回他消息之时就已从旁人口中听说了,但她却想再听他亲口听一遍。
毕竟她直到刚刚才知晓,她这二十年来的认知原来是与真相有着巨大的出入··不料段须眉却摇了摇头:“不好,一点也不好·”·岑江颖呆呆看着他。
“一点也不好·”段须眉一字字重复一遍,“可是……已经是所有人能给予我最好的了,我……很感激·”·“是这样么”岑江颖出神半晌,忽然垂泪,“我一直……这二十年我不知你是生是死,一直反复回想当年,想着如若当初能将你找回来,必定能让你安然长大,可我现在却又不能肯定了……但有一件事我却一定要让你知晓,当年池冥掳走你,我因为顾念你娘委实无法亲自追上去,但有一个人,他为了将你找回来当真曾竭尽全力,我们并不是……”·“我知道。”
段须眉忽然柔声打断她的低泣··他并不是傻瓜,他现在已经知晓他的娘亲当年是如何将他视如生命,也知道眼前的这个人必定是他娘亲的亲姊妹,必定曾经为了找回他而做出多番努力。
只是世事不尽人意,她不想让他有被抛弃之感,却不知他已然不需要这解释·只是他虽理解了这一重,却还有另一件事是他极欲弄懂的——·“这二十年您都没有我的消息,何以忽然之间又得知我下落,甚至赶得及从谢殷手中救下我”·岑江颖擦去面上泪痕:“有人传信给我告知你的消息,我接到以后立即启程赶往中原,谢天谢地叫我赶得及。”
她到这时候回想当时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仍觉心有余悸·她从九重天宫赶往中原,先至关雎再至长生殿,最后赶来登楼,若中间有任何一点差错,只怕她当日赶到时都只能见到段须眉的尸体。
段须眉道:“您适才说,当年有一人为找回我曾竭尽全力,那人与写信告知您我下落之人可是同一个人”·岑江颖颔了颔首··段须眉紧紧盯着她,涩声道:“那人的名字,可是唤做梅莱禾”·岑江颖闻言一怔:“你怎会知晓”她分明记得与梅莱禾匆匆会面时那人说过段须眉一切都还被蒙在鼓里。
段须眉闭了闭眼··他脑海之中一瞬间闪过太多画面··梅莱禾初见他时,堂堂武功绝顶的大男人却哭得像个三岁孩童··那人在关雎与杜若诉说别情,曾直言当年之所以错过是因为他的姐姐死了。
他的姐姐,与杜若的姐姐几乎死于同时·杜若的姐姐是谢郁的娘亲杜云,而他的姐姐……则是他的娘亲岑江心··这世间之事究竟是巧合还是命运·段须眉颤声道:“他……当年可是追寻我义父而去想要夺回我”·“不错。”
岑江颖轻声道,“他那个时候太年轻了,池冥乍然前来夺走了你,姐姐她……你娘亲命悬一线,他朝你娘亲磕几个头,誓言一定要找回你便追着池冥去了。
三天之后他回来,没能找到你也……没能见到你母亲最后一面,他失魂落魄的离开,此后二十年再未回来过·”·三天……·杜若曾说过,她等过梅莱禾三天。
那三天也许并不是梅莱禾拼命寻找他的那三天··一来一回,中间有太多的时差··然而终究还是因为找他而耽误掉的那三天,使得梅一诺二十年都过着没有爹的日子。
他究竟……曾经究竟有多少人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为他拼尽全力过·段须眉轻声道:“他也是娘亲与您的兄弟么”·“他原本是个孤儿,很小时候就被当时天宫的少主人带回宫中,只是少主事务繁忙,便将他放在丹霄殿,托姐姐照管他。”
似想到当时情境,岑江颖说话间连眼神也跟着温柔起来,“他自幼就缺根筋的模样,梅莱禾这个名字其实……噗,其实是姐姐总拿他没奈何,没奈何……梅莱禾,他这名字,委实是取来与姐姐互相调侃的。
我们一起长大,彼此之间从未视作外人·后来他稍大一些,少主离宫闯荡,他向往外面的世界,便也跟着去了·几年之后他回来,我们再见,从那以后沧海桑田,一切都已不一样了。”
段须眉能够想象她口中的不一样··贺兰春离宫又回宫,从此九重天宫永远缺失了第八任宫主·这对于常年隐居世外的九重天宫而言,不啻天大的动荡。
而曾经岑江心姐妹膝下的小朋友长大成人,也在外面的世界尝到了情之一字的滋味,至于岑江心本人……·段须眉道:“您是丹霄殿殿主那我娘呢”·他见识了岑江颖那一手分开瀑布的功夫,又在丹霄殿中过了几日无人打扰的日子,自不会曾岑江颖视作等闲人。
“最初的殿主实是你娘·”岑江颖微微笑道,“我们江家世世代代长于天宫,你娘与我虽是孪生姐妹,可我们俩除了容貌一样,她当真样样都比我强,甚至有的时候我看到我们俩明明一样的脸,都会觉得她分明比我好看许多。
她自幼被当成丹霄殿主教养,后来长大成人理所当然继承殿主之位,至于我……”·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她没说完,段须眉却听懂她自是在他娘亲死后才继承殿主之位。
他问道:“娘亲是丹霄殿殿主,照理她应从未离开天宫,她却又如何与我爹相识”这正是他得知岑江心身份后最想不通之事··“一个九重天宫丹霄殿主,一个江湖中打遍天下无敌手的武痴,听来很不可思议是不是”岑江颖扑哧笑道,“实则你娘亲确未曾离开过天宫,实是你爹自个儿送上门来,就在……这个地方。”
她说道最后几字,适才还笑意盈盈的面孔陡然静默下来··段须眉初觉不可思议,但他细思之下便反应过来:“那是贺兰春隐居之后事我爹他是想要来此寻找贺兰春”·江湖中关于武圣段芳踪的传言多不胜数,其中最著名的一条正是他夺得天下第一高手之名后仍不肯满足,欲找寻在他之前的天下第一高手贺兰春一较高下。
只是世人只怕做梦也想不到,段芳踪为了寻找贺兰春竟然一路找上了九重天宫··岑江颖颔了颔首:“当年少主在江湖之中的威名我们也有所耳闻,你既提到他的名字,关于他的事想必亦有所了解。
后来他携他的心上人离开,我们也不知他究竟去往何处·只是你爹……段大哥他不知为何竟以为少主还在宫中,更不知他是如何得知天宫下落,竟莽莽撞撞就此一个人杀上天宫来。
他固然武功绝世,但天宫中人又岂是任人欺凌之辈他连闯三殿,震惊了整座天宫,人人都对这个几十年来第一个胆敢闯宫之人十分好奇·当时你娘……唉,我也不知该怎么说她那- xing -子。
她爱武成痴,倒与你爹相差无几,从底下人口中得知你爹如何勇猛,便一心盼着他杀上丹霄殿来·只可惜左等右等没将人等来,却等到他在碧霄殿中遭受重创不知逃往何处的消息。
你娘闻言立时便急了,她竟……唉,她跑去碧霄殿大闹了一通,闹得宫主都不得不出来训斥她,可她还不肯消停,此事惊动了宫主,她不敢大张旗鼓找你爹,但九重天宫又有哪处是你娘去不到之地她四处搜寻你爹下落,众殿之人也都睁只眼闭只眼由得她去,后来她终于在这山谷之中找到昏迷不醒的你爹。
“其时你爹练功的路子十分威猛,他在碧霄殿中岔了内息,险些走火入魔·你娘为了救他,便将他搬到这冰天雪地之中来替他疗伤·她一心盼着将你爹治好,实则是为了要与他一较高下。
而你爹也并未叫她失望,他养伤期间两人便时常交手,一交手之下便引为知己,你娘赞他委实比当年的少宫主更有武学天分,而你爹固然面薄未曾夸赞你娘,但他从养伤到后来完全好转,当真再未提过一句要寻少宫主一较高下的话。
他二人除了武艺之上棋逢对手,在那之外竟也无话不谈·你爹熟知江湖轶事,而你娘自幼通读典籍,几可说无所不通·他们总是有说不完的话,逗不尽的乐子,他们就这样度过了很长一段时间……那时候休说丹霄殿中人,便是宫主也默认了你爹的存在,将他是做你娘亲未来夫婿看待,可是他们两人本身却……或许那时候他们都还太年轻罢。
“你爹此生最得意的武功,就是他自创的断水刀法,但他的断水刀中存有不少缺陷,他为此而十分苦恼·你娘得知以后,便花了整整半年功夫与他共同研习那套刀法。
半年之后,你爹刀法大成,其时你娘便直言,他从此纵横天下只怕真真再无敌手·但你爹身为武痴,又岂是听了你娘这两句夸赞便能知足的他那时候因为你娘的缘故,不好再与天宫中人动手,便存了要出去的心思。
你娘……唉,她就十分痛快的让他走了·你爹邀她同行,她未尝就没有动过心思,只是宫中之前经历过一番动荡,宫主却是不会允了·由此你爹便带着全新的断水刀法,再次回到他的江湖中去。”
岑江颖一口气说到此处,只听得段须眉心动神驰·他看着自己的手,再联想到当年自己从傅八音手中接过破障刀后拼命练刀的日夜,想到他这些年一直试图将断水刀推至更精之处。
突然之间,他但觉热泪盈眶无法自已··原来……原来……这一套刀法,就是他们一家三口之间的生死不能阻隔··第68章 芳踪杳杳何处寻(下)·他遥想那个新练成绝世武功后一心想要再回到武林之中闹他个天翻地覆的武痴,想到痛快将自己的心血拱手给一个人又朗朗态度放他离开的那世上最可爱最可敬的女子,一时不由有些痴了,半晌微带了一丝笑意问道:“她那样利落的放人离开,她可曾后悔了吗”她那样磊落的一个人,放人的时候是出自真心,只怕后悔的时候也同样要气得跳脚了。
“她自然后悔了·你爹走了没几天,她便悔的肠子都快青了·”岑江颖扑哧笑道,“她自幼在宫中长大,纵然天文地理无所不知,却是连一时片刻也未尝想过情之一字是何滋味。
你爹还在宫中的时候,咱们一群闲人在旁看得急也快急死了,偏生他二人风光霁月,简直将对方视作生平知己生死之交,直叫咱们以为当真是自个儿思想太龌龊·只可惜你爹走了没几日,你娘便露出原形了,成日里茶不思饭不想,天天逮着块小桌板都能借机撒气。
他二人之事咱们这些旁观之人从头到尾可一个字未曾多说过,仍是她那榆木脑袋自己想明白的·她想明白后便寻思要出宫去找你爹了,只可惜当时宫中又发生了一件事,有一个宫主万万没想到之人竟偷偷跟在你爹之后出宫去了,宫主为此大发雷霆,看管各殿愈发严格,你娘纵然有天大本领,可宫主他老人家真个较真起来,你娘却也无可奈何。”
段须眉听到此心中忽然一动,插口道:“跟随我爹暗中潜出九重天宫之人,可是现任宫主贺兰雪”·岑江颖闻言一怔,讶道:“你怎会知晓”·段须眉苦苦一笑。
如此,许多事便也说得通了··何以原该是世外仙踪一般人物的贺兰雪会在江湖之中挂了个兰君的名号,何以九重天宫的宫主竟然会与长生殿之主有过一段情,甚至为他生下了一个孩子。
只是往事知晓越多,他越觉世间种种恩怨是非,究竟是人为还是天定,当真一言难尽··而他与卫飞卿也好,甚与卫雪卿、谢郁、梅一诺这些牵葛愈发深重之人,如此看来竟是在许多年前他们都还没有出生之时便已结成了因缘。
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梅一诺的爹,竟与他的娘亲是异姓姐弟··他爹段芳踪之所以结识他娘岑江心,竟然是因为贺兰春无形之中的牵引··而贺兰雪之所以前往江湖结识卫尽倾,更为之后种种埋下祸端,竟是段芳踪在无意之中替她领了路。
他们每一个人的相遇,如此看来都绝非偶然·乍看似乎当真是上天注定,但……段须眉很明白在这看似因缘巧合的表象之下,更大的可能则是一切都出于有人处心积虑所为。
不管是当年段芳踪等人际遇,又或者今日他们这些人一一的相遇··他没有忘记岑江颖适才所言,他爹不知何故误以为贺兰春还在九重天宫,更不知为何竟能够一路找上九重天宫。
段须眉道:“我娘出不去,她由此便一直待在宫中等待我爹”·点了点头,岑江颖面上适才那一点温柔、怀念的笑意再一次隐没:“前后两位少宫主先后离宫,前任少主又曾经做出叛宫之事,宫主内心的忧虑可想而知。
他老人家那时候原本身体已不如前了,又经历这两件事,此后就慢慢病下去·你娘虽任- xing -妄为,但我二人自幼失怙,她内心其实早将宫主当做最亲近的长辈看待。
由此她便息了出宫的心思,只一边看护宫主一边期盼你爹回来·可惜……若说她先时的后悔是气恼自己没有早一些明白自己的心思,那后来她等待你爹的那一年,那时她才是真正后悔当初就那样放任你爹独自出宫了。”
段须眉很容易就听明白她话中之意··一切的祸端,或许正是从那一年开始显露真容··武圣段芳踪做过最惊天动地之事,自然是接连挑战中原武林各大门派高手并杀死其中大多数人,这也直接导致了他后来被数位绝顶高手围攻致死。
这件事也正是导致段须眉认定此乃段芳踪痴于武学,纵情任- xing -的根本原因,他由此认定他不但作死了自己,更对他这个儿子没有过半点期待与留恋·但他如今知道,这原就是个天大的误区,那……·段须眉道:“我听闻他挑战各大门派历时整整两年,您方才却说娘亲只等候了我爹一年一年后他回来了吗”·“不错,一年后他回来了。”
岑江颖轻声道,“因为……老宫主在那时候过世了·”·段须眉一怔之后忽然了悟··“老宫主因病去世,离宫多时的少宫主赶回宫来。
你爹得到这消息,十分担心你娘,便也再次尾随少宫主偷偷潜回宫中来了·那段时间十分混乱,老宫主的葬礼,少宫主贺兰雪继任宫主之位,你娘伤心难过……你爹那时候回来,对你娘而言真是天大的安慰,他们两人也正是在那时候确认彼此的心意以及关系。”
岑江颖说到此望向段须眉头上金钗,注目良久忽地微微一笑,“你不必担心你出生不光彩,只因你娘在老宫主过世之前,已将她的心意原原本本告知老宫主,虽说你爹那时候在武林之中的名声已……但老宫主疼爱你娘,他是同意了的。
你爹那个人啊,我也不知该说他是莽撞还是率- xing -,是无趣还是烂漫,他也如同你娘一般,在分开的一年之中早已想透自己的心意,他回到宫中,第一句话是安慰你娘亲莫要伤心,第二句话便直接向你娘提亲了。
你头上的金钗,便是他送给你娘唯一的聘礼·唉,这两个人真的是……”·她说到此处眼前仿佛又出现当年当日那情形,当中简单又粗暴却至今想来还脉脉的温情直逼得她双眼泛红。
她此生当真再未见过第三人如同那两人一样率- xing -任行,如同那两人一样分别一年以前还是朋友重逢后第一天连互诉情思都省了直接就定亲第二天便成亲,她也……此生再未见过第三人有这两人的热烈直白与深情厚谊。
段芳踪敢求亲,岑江心便敢允诺·段芳踪递出了那支金钗,岑江心便欢天喜地的收下··段须眉从头上摘下那根金钗拿在手中,呆呆凝视半晌,心中悔恨无以复加。
从他记事起这支金钗便在他的身上··他并不是没有猜到这是他母亲留给他的物事··他幼年也曾经十分珍惜过··在关雎出变故之前,他唯一拿这支钗做过的事,便是用它在卫君歆身上刺了一个窟窿。
那是为他义父刺的,他并不后悔··后来他的世界一夕溃离,谢郁废掉他的武功,挑断他手筋脚筋,那种痛苦他永志不忘·以致虽说他后来练就了天下无敌的断水刀,但他却宁愿将刀法融入那支金钗之中,宁愿用那只金钗在无数人身上捅十个八个窟窿。
他现在明白,那大概是因为义父死了,谢郁也背叛他以后,他不愿再将一切的希望寄托在那支金钗与虚无缥缈的亲情之上吧··宁愿,将曾遭受的一切痛苦通过那样的方式传递给别人。
可他那时候有多肆意,他现在就有多后悔··如果他早知这是他父母之间的定情信物,如果……·段须眉死死握住那支钗··“你爹回来就向你娘提亲,你娘允了,第二日就带他去见了老宫主,当着老宫主的遗体三叩首,这便是完婚了。
你爹说,他另外还有三个兄弟,还有族人,他以后会把所有人请来,给你娘一场盛大的婚礼·可你娘是何等聪慧之人她心里有了你爹,从此就开始关注武林中事。
你爹那个时候名声如日中天,可已然已不是甚好名声,你娘隐隐猜到,只怕两人往后很难再过平静的日子了·她很珍惜两人又再一起的那段日子,可惜好景不长,贺兰雪继承宫主之位后,有了工夫来打理宫中事物,自然也就发现了你爹娘之事。
她十分反对此事,只因她那时候算半个江湖中人,对于俨然已与整个武林为敌的你爹敌意十分深重·你爹不愿亲如姐妹的你娘与宫主二人因他之故反目,况且他从前虽说十分懵懂,但与你娘成亲后仿佛一夕长大,那时他心知自己确已惹下天大的麻烦。
他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既知晓自己造成的情形,又岂肯就这样躲在天宫之中当做无事发生他便再与你娘告别,跟她说他必须要回去解决掉他惹下的麻烦,还清旧债后他便立即回来,再求得宫主允许后从此与你娘好好度日。
你娘生而磊落,与他乃是一般想法,便也允了他·”·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岑江颖轻声道:“头一次你娘未能出宫去寻你爹,是为了老宫主·而她这一次同样未能与他同行,则是因为有了你。
你爹离开的时候,她腹中便已有你了,只是她却并未告知你爹·其一是不想他一路担心,其二自是想到此事很快能解决,那时候你们一家三口自然能够团聚了·”·段须眉茫然道:“然而他们都以为能够很快解决的事,却再也未能解决……”·“不错。”
岑江颖有些嘲弄牵了牵嘴角,“在那之前一年,是你爹四处挑战各大门派与各大高手·然后在他重回到江湖之中以后,一切却已变了,一波又一波的人打着复仇或除害的名义来主动寻他。
他那时候有了你娘,自然不能任人宰割,他开始四处逃亡,然而死在他手上的人还是越来越多……他俨然已被传为染血无数的武林之中第一大魔头,他的道歉自然没有人听,他解释许多说是死在他手中的人根本不是为他所杀当然更被当做推托之词了。
一时之间他声名更恶,只说他不但杀人无数甚连承担的气概也没有,十足一个女干险小人·不但越来越多的人前来讨~伐他,甚连他曾经的朋友,也打着大义的名号掉转头来对付他。”
·段须眉一字字轻声问道:“那个掉转头来对付他的所谓的朋友,是不是卫尽倾”·岑江颖一怔过后,颔首称是··段须眉心中一阵阵发冷。
到此时他对于心中一直以来隐隐的怀疑,终于是再无疑问了··卫尽倾……卫尽倾……这个人究竟有多么女干险·他曾让他的亲姐姐去勾引池冥。
关雎某种意义上是因为他的野心才会成立··他设计卫君歆倾关雎之力刺杀贺兰春不成,他便又亲自勾引贺兰雪··贺兰春为卫君歆而叛出九重天宫……这其中难道当真就没有他的任何算计·他能够设计池冥、贺兰春、贺兰雪,自然也不差一个段芳踪。
段芳踪之所以认定贺兰春在九重天宫之中,当然是有人在刻意误导他·最有可能告知他此事的人自然是卫尽倾··最有可能知晓九重天宫所在的自然还是卫尽倾。
而段芳踪之所以挑战整个武林……·第69章 芳踪杳杳何处寻(完)·段须眉道:“我爹当年究竟是自己想要挑战各大门派,还是有人刻意误导他”·“是卫尽倾教唆了他。”
岑江颖面无表情道,“你爹之所以与卫尽倾结识,是通过他结义大哥的引荐·据你爹说卫尽倾此人博古通今,武艺高强,风度翩翩,委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初时他一直对他十分信任。
他断水刀大成以后回到中原,第一时间便去寻卫尽倾印证武学,卫尽倾自然对他十分赞赏,更自承不是他的对手,但他又说中原武林,藏龙卧虎,各派均有底蕴绝学,他虽然自己不是你爹的对手,但你爹若觉寂寞,不妨前去挑战各派高手,印证武学的同时说不得还能更进一步。
你爹一副赤子之心,一听之下便十分高兴,当真老老实实去给各派下战帖,一个接一个的挑战,一个接一个的打败了人家··“在他与你娘道别要回到中原去解决这些事之时,他当真是未曾将此当做什么大事的,因为他到此时仍不觉自己有什么违背武林道义的地方。
他不知道他的所作所为已经扫了整个中原武林的颜面,他不知一人绝顶会让其他人产生多大的恐慌,他更不知为何明明只是‘败’在他手下的武林众高手,为何在他再次回到中原之时已一个接一个的横死。
他一夕变作过街的老鼠人人喊打,唯有他的结拜兄弟仍相信他,他大哥……也就是你的义父甚至倾关雎之力来维护他·然而关雎是个什么名头你义父也好,你爹也好,都是全然不在意这些名声之人,可他们不在意,却有人在意。
这时候便有流言说你爹乃是关外牧野族的少主,他之所以横扫整个武林,就是为了与关雎密谋之后要让牧野族大举入侵中原·这流言愈演愈烈,这个时候卫尽倾突然掉转头来追杀你爹,甚至出动长生殿之力与关雎对抗。
竹君之名,名满天下,俨然一跃成为正道领袖,一时之间连重出武林的长生殿名头也跟着正派起来·到此时你爹若还不知他也好、他的大哥也好这数年来都是遭到此人利用,他岂不就当真成了傻瓜”·段须眉双眉紧蹙。
段芳踪之所以与卫尽倾结识是因为池冥,而池冥最初信任卫尽倾,自然是因卫君歆之故·只是在那个时候卫君歆早已叛出关雎与贺春秋隐居,若说池冥当初将卫尽倾引荐给段芳踪之时两人还当真是朋友关系,但在那以后池冥必定该察觉他是遭受卫尽倾利用了,为何还会……·段须眉问道:“这些事您是从何得知”·岑江颖淡淡道:“有一些是他期间断断续续写给你娘的书信中提及,更多是他后来回到宫中亲口讲述。”
段须眉追问道:“他只说了这些他没有说更多与我义父相关之事”·岑江颖有些诧异看他道:“为何你会如此问我以为你绝不会有丝毫怀疑你义父会做任何对不起你爹之事”·“我义父那个人……”段须眉不知该如何表达,半晌忽苦笑一声道,“或许他们二人正因为- xing -情如此,才会结为兄弟吧。”
岑江颖闻言一呆,亦随他苦苦一笑:“原来……此事应该要如此理解么亏得我与阿禾……”·段须眉道:“是以我义父当年确曾做过一些事”·岑江颖颔了颔首:“被你爹打败的那些人之所以横死,乃是被关雎之人一一暗杀。
你爹知晓此事后一力便将一切都担在自己身上,改口各大门派高手确是他所杀,也正是因此他后来才会陷入再也难以脱身的境地之中·”·段须眉只觉头疼欲裂:“我义父为何会……”他之所以会察觉池冥在这其中的作为有问题,正是因为明白他乃是个无所顾忌的- xing -子,但池冥再无所顾忌都好,他也想不出他为何会帮忙诬陷段芳踪。
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岑江颖沉吟片刻道:“前任少主与他夫人之事,你可有所耳闻”她先前并未正面提及贺兰春姓名,反倒段须眉几番提及。
果然便听段须眉十分干脆道:“一清二楚·”·岑江颖叹道:“据你爹所言,池冥恨透贺兰春卫君歆二人·”·池冥正如段须眉所言,是个与段芳踪一般无所顾忌纵情任- xing -之人。
在卫君歆叛出关雎之后,他已然明白自己是从头到尾被卫君歆卫尽倾这对姐弟给利用了·然而他对卫君歆的感情无法就此磨灭,便已注定他即便了解事实真相,他最痛恨之人仍是贺兰春。
卫尽倾在这时候找他寻求合作,坦言当初之所以利用他是因为长生殿与九重天宫世仇,他所做一切都是为了毁掉九重天宫,但他内心是想要撮合池冥卫君歆二人再借关雎之力杀死贺兰春,他万万没想到卫君歆竟同时背叛了他们。
池冥满腔恨意难以宣泄,便干脆的选择与卫尽倾合作··贺兰春化身贺春秋,仍在为了武林中事而不断奔走··池冥便任由卫尽倾去与贺兰雪谈情说爱,而他带领关雎中人不断击杀被段芳踪打败的武林各大高手。
这事在他眼里原也没什么不对,他就是要不停恶心贺兰春,不停给他找麻烦,不停提醒卫君歆她做了何等错误的抉择·他甚还想的好好的,卫尽倾要夺取九重天宫任由他去,而他助段芳踪打败整个中原武林以后,再顺便让段芳踪当上武林盟主,将甚九重天宫清心小筑通通踩在脚下。
他从来不关注卫尽倾这个人,自然也就不明白他的目的从来不止是一个九重天宫,而是整个武林,又或者说整个天下··他以为段芳踪一心只沉迷于武学的最高境界,当上天下第一人便是他最大的愿望。
他于是也没有问过他的意见,甚至不知道他人生之中已然有了比天下武功第一更高的目标··所谓- xing -情决定命运,这话无论放在池冥又或者段芳踪身上,当真一点不差。
“你义父一朝知晓卫尽倾根本是想要害死你爹以后,立即向你爹坦诚一切,而你爹知晓他所做作为,则赶在他之前向整个中原武林承担了杀人之责·”岑江颖喃喃道,“我理解不了你爹这样的举动,但你娘想必是理解他的……我每每想到这二十年来你落在池冥这样一个人手中,心中当真半分也不敢存你还活在世上的期望……”·她与岑江心一起听过段芳踪对池冥所做一切的解释,也见识过后来池冥为救段芳踪又在他死后独闯九重天宫是何等疯狂。
然而正是因为这个人委实太疯了,她对这个人只有惊惧与戒备,她从不敢奢望被他带走的段须眉有一点好··段须眉却默然··池冥的一生,他为何会由最初的模样变作最后的模样,每当他了解多一点,便欲能理解多一分。
他并不是理解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对··但对也好,错也罢,终究都是他们自己走到了那一步··池冥与段芳踪,都为了曾经那个肆意妄为又漫不经心的自己付出了最为惨痛的代价。
段须眉喃喃道:“我爹是何时回来他为何会回来……”·段芳踪那样天然的英雄主义,按理他不该将任何一点危险带来给岑江心才对。
岑江颖面上忽然掠过一丝惨笑:“是因为我……那时候你爹被整个中原武林讨~伐之事愈演愈烈,可他甚至还不知你的存在……你娘那一年改变太多了,她日日夜夜为了你爹而忧心,再也不是曾经的她了,她甚至丝毫也不考虑将你的事告诉你爹。
她从小到大都活得像星辰一样闪耀,她能够委屈自己成那等模样,我却……我背着她偷偷传信给你爹,告知你即将出世的消息,你爹……背着整个江湖的仇杀奔赴万里赶了回来。”
她其实后来无数次都想过,这两个人其实在一起的时间委实太短太短了··他们从结为夫妇到一夕死别,真正相处的时间竟连一个月也不足够··但他们都是那样的人。
他们认定了一个人,就肯为了那个人生死不顾·他们认定了一段情,就会为了那段情而此生不渝··是以他们才会认定彼此··那一段无法相守却又彼此在内心之中永远守候的爱情,一定是他们各自人生之中最大的光彩。
“你爹回来了,你娘终于又露出笑脸了,我以为我是对的……”岑江颖面上笑意愈发惨烈,连不断滴落下来的眼泪之中都充满悔恨与绝望,“可是九重天宫根本不是什么世外桃源……贺兰雪,她与你娘原本亲如姐妹啊,她却因为受到一个别有用心的男人蒙蔽而要将你爹往绝路上逼……我数十年来都以为我们姐妹在天宫之中横行无忌无所避讳……却原来只要宫主一声令下,我们什么也不是……你娘即将要临盆了,你爹没有法子,他跪在老宫主的灵前发誓他会承担一切,求贺兰雪放过你们母子……他临走之前说他一定会回来接你们母子,可是、可是……”·段须眉静静听着,眼泪一滴滴落在冰棺之上。
可是他终究还是食言了,他终究还是死在了谁也寻不到的深渊之中··可是岑江心终究还是没能等到他··可是他们终究就那样一前一后的死了,留他一人在世间踽踽独行,直到二十年后才终于原本听到这一切。
段须眉手指无意识抠着棺盖,良久涩声问道:“为何……不曾将她下葬而是、而是……”而是将她放在这冰天雪地之中,凄清孤冷二十载。
“是她临终之前自己要求的·”静静看着冰棺之中比冰霜更冷的倩影,岑江颖轻声道,“她说你爹言出必践,既承诺回来找你们,无论生死必不会食言,无论多久,她都等他。
无论多久,她都希望他回来的时候还能再见她一面·”为了那一面,她即便死后也仍愿意付出一切··段须眉落在冰棺之上的眼泪很快凝成了冰花,连同他之前手指抠在棺上的血迹,仿佛要替棺中寂寞二十年的女子添加一丝艳色。
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她虽没能等到你爹,但今日能够这样与你见一面,想必她也很是知足了·”岑江颖回过头来凝视他,目中蕴着微微笑意,“她是不是很美丽她必定愿意让你见到她这番美丽,而不是一座黑漆漆的墓- xue -。
况且你或许不知,你浑身只有眼睛与她相似,一张脸可生得与你爹像极了·世人见到你,想必都能知道你是段芳踪与岑江心的儿子·”·静默半晌,段须眉忽道:“不。”
岑江颖一怔··“她见到我,或许高兴,但一定还不够高兴·”段须眉将手掌贴在冰棺之上,“她这样的人,一定会认为我的人生就是我的自己的,而她的人生却一定是与我爹在一起的。
她或许很开心能见到我,但她最愿意的必定还是与我爹团聚·……我会替她实现这个心愿·”·岑江颖迟疑道:“你是想……”·“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段须眉静静道,“过往二十年我浑浑噩噩,不孝之至·将我爹尸身带回来与我娘团聚,乃是我为人子理所应当去做的事情·”·“……她过世以后,我为了完成她遗愿,曾经亲自去孤绝峰下寻找你爹遗体。”
岑江颖面上闪过一丝痛苦,“我翻遍了孤绝峰下每一寸,没能寻到他·我提剑闯入太霄殿逼贺兰雪交出他尸身,可她说没有·你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可是这二十年来,我既未见到人,也未见到尸……已过去二十年了,你现在说要找到他,谈何容易。”
她没说出口的是,二十年过去,即便曾经他的尸体确曾摆在他们谁都未能找到的某一处,可如今也早已该化作一具再无人识的枯骨了··段须眉听到她这话语,心里反倒更多出一丝清明。
他不知岑江颖也曾寻找过段芳踪尸身,但他却知晓傅八音曾寻找段芳踪尸身而无果·这两个人无论是谁,论心意论人力,必定都曾竭尽全力·他们竭尽全力却也未能找到的,想来就并非是疏漏,而是……·段须眉道:“您说过曾有传言称我爹与关外牧野族有所关联此事是真是假”·岑江颖呆得一呆:“你是想……”·段须眉淡淡道:“我只是不想放过任何可能- xing -。”
“我所知之事大多是你爹亲口所述,至于其他的,我也并不太清楚·”岑江颖有些黯然道,“当年那事,贺兰雪插手其中,你娘却说江家世代忠于九重天宫,我们姐妹更由老宫主抚养长大,身受大恩,至死不许我与贺兰雪反目。
我没有法子,原想着至少也要杀死卫尽倾替你爹娘报仇,后来就得知卫尽倾紧随你爹被贺兰雪亲手击杀的消息·我心里痛快极了,只觉贺兰雪只怕已受尽世上最大的侮辱,却也不用我再去找她的麻烦。
那时候我心灰意冷,便再未关注此事·只是我隐约听说,当年你爹几位兄弟联合多方势力欲去营救他,其中似乎也有牧野族,但不知为何后来都……”·段须眉心下雪亮。
当年被谢殷贺春秋等人设计阻拦在半路上的,恐怕远远不止一个封禅而已··既能确定段芳踪与牧野族确有关联,他至少前路也不算一片迷茫,思及此他道:“您放心,我说到必定做到。”
岑江颖看着他··在她的眼中,这个少年是个极为内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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