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修罗道 by 緋村天水(中)(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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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修罗道 by 緋村天水(中)(5)
·那是多么渴望答案是“对”的情绪,竟使白灵飞的问句成了反问··景言几近失去呼吸的力气,想要去摸上白灵飞的脸颊,最后竟是苦涩的笑了··——若还是当年的皇太子,他会若无其事的摇头,然后让白灵飞继续为他对师父拔剑相向。
但他终究没有··他终究,没有对他说第三次谎··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想在他面前忏一次悔··“灵飞……对不起……”已然没有向来优雅傲然的弧度,景言凝着眼眸,用最真诚的言语,轻轻的道:“是我对不起你……”·他在彼此混融的血泊里摇头,未完的一句就这么断了。
剎那间,外使馆只剩白灵飞的竭力悲号··——往昔的每一言、每一句,崩裂做无数碎片,一束一束的、猛然扎在心里··那样的两人,在他生命里无可取代,一个给他最静好的时光,另一个给了他最甜蜜的日子。
他曾经活在那么纯粹的谎言中,他原来可以一辈子都活在那里··然而那都是谎言··他所信的、所仰的,就在这一夜,都全在他眼前崩塌了··“砰啦﹗”·郑兵摆脱外围杀手,终从使馆正门蜂涌而入。
大厅一片颓垣败瓦,却有两剑用一模一样的招式激烈对撼﹗·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众人只及眼见眩目如电的剑光——·那是白灵飞出道以来最巅峰的“问情”,全身功力爆发而出,不止震开霍其峰,连进了使馆的郑兵都被逼退到门外﹗·安庆王等人进厅慢上一线,只及看到白灵飞挟着景言冲出窗外,那偷袭者紧接遁走。
主事的郑将断然下令:“追﹗”便领军队跟随杀手而去··“快去救皇太子﹗”·郑将愕然,只见安庆王断腕处还在淌血,气极呼喝道:·“抓到杀手有屁用﹗殿下安然无恙才是正事﹗”·洛阳城布局繁复,连碧阳和安若然,攻城前亦费了极大心思研究巷战之术,白灵飞没有择路,逃了不到两盏热茶,已浑然不知身在何方。
他曾在阿那环手上受辱,又经连番剧战、数度崩溃,更兼负着不省人事的景言,逃到现在,已经没法再熬下去··洛水就在眼前,他却连十丈的距离都越不过去··白灵飞咽回喉里的鲜血,别无他念、立时便紧攥九玄。
“……劳烦教王从昆仑追到洛阳,晚辈实在过意不去·”·一个华袍圣衣的男人,正遥遥站在洛水桥上,在雪夜里微笑看他··“光明顶一战至今,终于又可再见御剑门主,本人实在欣慰非常。”
“狭路相逢,没什么值得欣慰的·”白灵飞闭眸凝神,已在暗中运气,“倘教王是为旧帐而来,我也碰巧想算芍药居和我师兄的帐……若你是为景言而来,我们也逃不了要战一场。”
扶光眼露赞赏之意··——这年少就登峰造极的剑手,一来便敢挑明矛盾,分明是要在气势上抢占上风,如此魄力,比之北塞各方高手宗师、高明了不知多少。
“本人并非要皇太子之命,但若门主不愿回昆仑圣殿,那么我也不能保证皇太子能够无恙·”·白灵飞扯起唇角,却连笑也显得很是勉强··“教王不是以为简单一句,就可以让我放下九玄随你回去罢﹖”·高手之间、一看便知底蕴。
扶光深明白灵飞撑至现在,已是纯凭意志、不能持久,倒是不介意再在洛水此地多磨片刻:·“门主乃懂大局、分轻重之人·你已是强弩之末,即便本人杀了皇太子、再把你带回昆仑也是可以,就看你能否狠心以他作注了。”
他在桥上状甚悠然,蓦地又道:“不过,皇太子既欠你杀孩之仇,即便你拿他作注,也是人之常情·”·果然不出扶光所料,攻心之言一出,白灵飞立马便咳吐出血。
扶光脸上飘出一笑,展袖腾飞,从桥上倾身而下··凌厉的掌劲犹似剑气,先刮向白灵飞两颊,再将他整个人笼罩在内——·明教之主不愧塞外最享盛名的高手,不动兵刃,掌风却绵不透针,劲气分布风网之内、竟是全无破绽。
纵在巅峰之时,白灵飞尚不知如何去挡,伤成这个境地,便是连掌影都分辨不清楚,更遑论能在扶光手上幸免··犹如重演多年前镜湖圣殿的一幕,白灵飞再次被无形的杀气紧紧锁住。
他手掌九玄,却忽然有种彻骨的悲凉,竟是连抬手一战也不愿再做··也许,若他毙在扶光手上,便能从这一切解脱了罢﹖·见这年轻剑手无心恋战,扶光微一皱眉,“风砂掌”照式不变、全力攻向勉强提剑的白灵飞——·掌风激至,白衣带着赤血,在雪里飘扬成尘。
九玄差上一分,用尽全力,始终没挡住扶光的掌沿··“砰﹗”·劲气四- she -,洛水上空突有一声闷响··——挡住这掌的,是另一柄锋芒可比九玄的剑刃。
安若然飞身下临洛水,睨着扶光,漠然说道:·“漠北虽是你的天下,但你以为在洛阳也可为所欲为么﹖”·白灵飞全身一颤,看着单剑护在自己身前的背影。
“若非拓跋灭锋多番阻我,你早已魂断光明顶·”扶光目现杀机,语里难得有了恨意,“地狱无门,你却自己送上门来,莫怪本人再不留情﹗”·掌剑相互交锋,对拆了数式,两人各自都后退了半步。
扶光脸上不掩震惊——·他已在漠北所向披靡、被草原各族奉为武尊,却竟也无法在安若然手上讨得便宜﹗·“快逃﹗”安若然厉喝··“师兄……”白灵飞抖着双唇,“谢谢。”
安若然左颊映着剑光,疤痕在俊脸上犹显沧桑··“傻孩子·”他隐隐笑了一笑,“你是我师弟,我怎能让人伤了你·”·——小飞,这是师兄力能所及、最后一次救你了。
·白灵飞没再犹豫,反手抱紧背上的皇太子,纵身跳入河里··新皇登基之日,全洛阳迎来数百年最震撼的一晚——·皇城国宴后,洛北十里坊外使馆有杀手策动刺杀,不但波及无辜平民,且令安庆王被当场削断手掌,整个洛阳在那刻才知道,南楚皇太子原来一直藏身城中﹗·安若然当即离宫,彻夜主持搜捕杀手的行动。
洛阳纷闹呈乱,洛水灯火遍河··扶光立在瓦顶上,俯瞰洛水拱桥,“本来我待阿那环成功后,便下手把白灵飞抢回昆仑,可惜先是他施术失败,再有安若然从中阻挠,此次终归是功亏一篑。”
“你费尽心思去夺小飞,是为了用‘凤凰’的魂魄,将沉在圣湖底的风羽复生罢﹖”·霍其峰隐于暗黑中,看着洛水上披甲的英伟将军,眸里有些明灭飘忽的光。
“明教之主,其实不外如是·即便降尽天地六合,也无法守住一个人·”·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御剑门主又如何﹖”扶光淡道:“你多番警告我勿杀安若然,保住他在冰狱免于丧命;又几次想带走白灵飞,离间他和景言,不愿他真正苏醒,最后他们不也走上你的路﹖”·“最起码若然把你击退,小飞终究没落在你手上。”
“你以为白灵飞能逃么﹖”·“我早说过,你若敢对他俩任何一人动手,我无论在天涯何角,都必屠尽你明教全数使徒·”霍其峰冷道。
扶光闻言一笑··“你把他们当作徒弟,他们却未必把你当做师父·”·——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躲开霍其峰的窥探,一直在使馆内等待出手,不料却看到白灵飞崩溃的一幕。
原来人,也可以痛彻心扉到如此··那一刻,他彷佛在被至亲背叛的少年身上,看到当年风羽站在圣殿前微笑的影子··“……你和白灵飞,这辈子都不能再作师徒了罢﹖”·霍其峰胸中一疼,旋又收敛了情绪,脸上重复漠然。
“既然劝不走他,黑玄兵就跟南楚军在沙场相见,不是你死、便是我亡·”·他甩了衣袖,将洛水的万家灯火都抛诸脑后··——小飞,当年我给你灵飞之名,便是盼望你灵动洒脱、腾飞九霄,永远不必染污双瞳。
但你不甘,你的骨子里,早已认定要飞下绝峰,哪怕如何阻你,也执意如此孤行··能看着你和若然长大,是命运最美丽的玩笑·但我生命里唯一的必然,只有带领鲜卑再次统领北疆的一途。
正如你放不下南楚,拓跋族也离不开大草原,我的族人、我的子民,我本应为之战斗的复国之路——那便是作为鲜卑王族的我,永远无法卸却的责任··今夜之后,你便要真正武装起自己翼翅,成为重演上代宿命的凤凰。
原谅师父,我走到这里,终于不能再恣意为你而做什么··我和你,都将注定死在战场、葬于那个孤独的地方··师父想你记住,我只愿你无忧无虑、澄澈一生而已。
“安帅﹗兄弟连夜已搜遍洛水,没有发现可疑形迹﹗”·搜索被大雪所扰、火把只能照到河的两岸,使这队郑兵倍加艰辛,然而在主帅面前,没有兵士显露出疲态,时至五更,搜城的行动仍是方兴未艾。
大雪纷飞,他们的主帅就立在河面的战舟上,脸色略显苍白,怔怔望着河面浮散的灯光··“有人曾用过我的令牌出城么﹖”·那指挥将领立时禀道:“半个时辰前,定鼎门的兄弟回报,说您的令牌在一只小舟上,那小舟一出城门水闸、便从洛水顺流去了高津渡的方向。”
安若然沉默良久,才平缓的点一点头··“传令下去,鸣号收队,对外便说杀手沿河潜逃、已经不在城里,南楚那边,我会代陛下向安庆王交代·”·——他在关键时刻截住扶光,为保白灵飞的安危,更当场与明教之主战到两败俱伤。
然而白灵飞跳入洛水的剎那,竟有艘小舟从桥下驶出,载住他和景言二人离开洛水··他立时动用全城军力搜索,一则使杀手再无暗杀之机,二便是想追踪小舟的去向。
如今看来,那小舟上的人并非南楚之敌,故白灵飞才会用他给景言的令牌离城了··河旁的别院大门洞开,长孙凯披着狐裘,从宅内踱步出来··他负手站在舟前,对夏皇淡道:“圣上何以如此早起﹖”·“没什么,只是安帅昨晚彻夜搜城,朕睡得不怎安稳而已。”
长孙凯幽然道··“在下处理不周、惊动圣上,实是惶恐·”·这位战遍北方的神将有否惶恐,长孙凯自然听得出来··“这不碍事,反正洛阳城一直也是安帅主事的地方。
朕出来看看日出飘雪之景,也不失为赏心乐事·”夏皇拢起衣领,不想让雪花飘进狐裘内,“闻说昨夜景言皇太子于十里坊遭刺杀,凶徒是否已经伏法﹖皇太子又是否安好﹖”·安若然目光忽变深邃,一丝不动的凝看长孙凯。
“杀手与皇太子仍然不知所踪·”·“哦﹖”长孙凯忽尔皱眉,“洛阳城是否尚仍安全﹖”·“还请圣上放心,夏国使节队今早离城之时,在下将会亲自护送圣上到城门外。”
长孙凯神情稍缓,释然笑道:·“既得安帅作保,朕有何须忧﹖”说罢,便对安若然微微颌首,领头回到别院里了··退到院门后,长孙凯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卫将问:·“张君行把他们送出城了么﹖”·“半个时辰前已经出城,张将军把他们托给禹口渡的船夫,让他务必将人送到高津镇。”
长孙凯没说什么,只是若有所思的动了眸··“圣上……”卫将略一犹豫,然后又道:“景言皇太子和锋狼军少将,都是我军最棘手的强敌,几年来多场战役,数不清的兄弟同僚死在他们手上,您为何先传讯警告皇太子,昨晚又安排张将军及时援救﹖”·“中土危机将临,唯有他们两个,才有望救时局于水深火热之时。”
长孙凯叹了口气,深黑的重瞳里,有某种神圣却坚定的初辉——·“真正的巨人,许多时候都必须站在己族利益之上……先祖信仰的火翅凤凰,不只有勇战之魂,更有护世之魄。”
·东方的天际,微微见了半弯的鱼肚白··河上的安若然沉默不言,看着半空徐落的霜片,彷佛是在旁观前世的一场黄梁梦·                        ·作者有话要说:突然发现这章出现了好多人(笑) 第三卷快完了,但这卷最虐的地方好像还没完……·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心死·寒夜很长,洛水上的小舟里,船夫在舱外摇船、引舟寂寂前行。
舱内只剩下两人的呼吸,一道逐渐转稳、另一道却已显紊乱··衣衫尽数散落在地,少年正艰难的在男人身上磨动··那是一场单方面的- jiao -欢,甚至称不上- jiao -欢,只有他在引着肉刃贯穿自己,男人全失意识,阳精迟迟不泄,更无止境延长了这场折磨。
真气循御剑门十二正脉的路子,始于足厥- yin -肝经、止于手少- yin -心经,将男人被至阳之气灼伤的经脉逐分打通·直至最后,精气汇聚在下腹气海,尽化作热流贯满甬道。
“灵飞……原谅我……我只是不想……不想失去你……”·白灵飞一动不动,眸瞳凝望昏迷的景言,眼里的悲恸,静静在他们之间泛淹成河。
如若他原谅不了景言,是否也不可以原谅自己﹖·他亲手葬起了小不点,却是带着九玄、带着忠诚、带着能付出的所有,全都给了害死他们的凶手··那么多的温馨、那么多的不悔,原来全都是错。
他从一而起便错了,爱上他、保护他、追随他……每一段日子,每一个诺言,全都不该存在·小不点们泉下看着这一切,其实从来没有瞑目过··他从景言身上离开,带着浊白的痕迹,将散落一地的白衣披回身上。
双修术已疗治完景言身上大半的伤,然而他四肢百骸、下身那处、还有胸口最深的地方,却无一不是撕裂着的痛··他在舱内蜷缩着自己,逐分逐分,窒息到迷蒙了目光。
泪刺凉了脸颊,刺凉过他全身上下、每一处被景言吻过碰过的地方,那种痛苦,比起被阿那环强/暴折磨的时候,还要残酷上许多··心在跳动,每跳一下,他都在咫尺之间想他。
他想捏住自己心脏,却发现对他的爱不在心里,用手抓住自己的骨,也摁不了那些深入骨髓的倾恋——·他没能控制着自己,他爱上这个男人,早就透遍了全身。
除非他死,爱情才能跟着死去··他恨景言,却更恨自己,恨自己竟然这般恨他、也恨自己竟然还在爱他——·从未有一剎,他会觉得自己的爱恨、简直荒谬得像个笑话。
在那样荒芜的严冬里,他独自伏在景言身旁,流干了所有能流的泪··那座宏伟辉煌的古都,逐渐在身后缩成一点,最后消没在洛水邙山之中··——如果有天能出去,你就是我的太子妃。
——我不信奇迹,但我信你··——原来我再也控制不了我自己……我比自己想象中还要爱你··——我许的就叫永恒,我跟你就是注定。
——下次我不要你再藏头露尾,我带你去洛水邙山,看尽那一季的牡丹繁花··他在回忆每一段与他的画面,承诺顿化利刀,戮着灵魂,最后变成凄凉的低笑。
景言,这一眼,便是我和你最后一次看着洛阳··过了许久,他撑起上臂,抖颤地摸上九玄的剑鞘··泪痕早已干透,他渐渐的、勾起一抹淡而冰凉的锋勾。
景言仍在昏迷中喃喃说话:“灵飞……原谅我……” ·他俯身向下,刘海恰恰遮住双眸,只剩连笑也勉力到颤抖的唇角··“我这一生,都不可能原谅你。”
他微抖着手腕,指尖停在景言的轮廓上··“……对不起·”·对不起,我恨自己曾经那般爱过你··光明顶纯白如昔,高陡的冰壁开出清雪一样的花,连教王的金丝白华袍,也彷佛盛开清雪一样的颜色。
成千教众匍伏在圣湖彼端的祭坛,向他们的教王虔诚俯首··扶光长身立于光明圣殿前,纯金大门在他身后闪耀庄严而肃穆的色彩··本该傍护在教王身边的副使,正在教众列前领罪下跪:·“易凡自知罪该万死,甘领教王处分。”
扶光淡淡看向跪在眼前的任易凡,道:“何以你要擅作主张﹖”·任易凡没敢抬头望扶光,只盯着眼下的白玉石地:·“白灵飞曾在圣殿大开杀戒,害得圣教教众沉尸湖底,后来这几年,他断断续续夺去我教上千死士之命,我心里咽不下这道气,仇恨一时蒙蔽理智,故才调度本来刺杀景言皇太子的杀手去伏击他。”
扶光沉气静默··“请教王降罪·”·扶光拖着金丝白华袍,走近一步,“你真要我降罪于你﹖”·任易凡坚持重复:“请教王降罪。”
扶光如他所愿,冷然道:“圣教多年培育只得八百天界杀手,你于别院一战就将上百人葬在九玄剑下,更因此事致使伏杀景言的计划出破绽,最终没能令南楚皇太子死在洛阳。
再加擅自调度死士一罪,你可都甘愿领罚﹖”·任易凡断然点头,扶光转身过去,金丝滚边的袍角划出一道凌厉弧度——·“带任副使去暗狱,直到另有教令为止,期间任何人不得视探。”
跪伏的全体教众都手放膝前,弯下身去,用额头触地,恭送他们的教王离去··烟岚傍护在扶光身侧,金丝孔雀袍高贵雍容,然而露在面纱外的眉眼却份外冷漠。
教众陆续散去,回到在光明顶的各个起居殿里,只得任易凡一人仍跪在祭坛上··——光明顶冰、火、暗三大狱,各自有骇人可怖之处,比如冰狱使人冷至五感俱失、特别适合逼供散功;火狱集合教中各项极刑、用于处决叛教逆徒;而暗狱旨在惩处犯弥天大错的教众,狱室彻底漆黑、无声无光,历来多少视死如归的三界杀手,亦在这里被彻底瓦解意志、被无止境的幽闭逼得心神崩溃,即使被释放出来,他们亦沦得终生癫狂、无法再领受圣教任务。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她尾随扶光走过圣湖旁的回廊,一时失神之下,竟被自己的教袍绊倒双脚,直直摔在白玉石地上··“你满意这个结果么﹖”·烟岚错愕抬头,只听那高大伟岸的背影道:·“他肯代你去暗狱,莫非不值你去看他一眼﹖”·她意识到教王这两句的深意,重纱下的玉容骇然煞白,然而扶光已逐渐在回廊远去。
她就这么伏在回廊地上,带着几许茫然,下意识望向圣湖祭坛··来执行教王之令的高级教众走去,分从左右押送任易凡··他缓缓站起身,没有作任何反抗,依令跟随下属前去暗狱。
就在转身的前一剎,他的目光似有若无,往烟岚瞥了淡淡的一眼··只有一眼·然后他便甘愿为她待在无光无声的世界里··幽闭日子可能短短几天、也有可能长达几年,在此之前,他唯一仅剩的便是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烟岚忽然扶着白玉石柱,在挣扎中狼狈的爬起来,身形甫动,她却在回廊上陡然凝住了——·纵能跑下去,她又要对他说什么呢﹖·彷佛真的有言句在心里蕴酿,但她却想不起来那是什么。
她只能目送任易凡一步一步走下祭坛、前去那个虚无绝望的地方··心里有些陌生的悸动,她想知道那是什么,想要将它抑止,然而这一次,她无法做到··最高明的棋手可纵控天下风云,却唯有人心的爱恨,是无论如何也无法计算。
这一剎,那长年冰封的容颜竟似裂开了,逐渐渗出浓重的怅色··——有些东西跨越了昆仑的千年冰川,正逐分融进她的面纱··扶光立在教王殿花园里,什么也没做,只是在凝望那片亘古盛开的白海。
那是光明顶唯一栽有铃兰的地方,他目光就落在花卉最密集的那处,冬雪隔住他与铃兰对望的视线··在静默中,他彷佛又回到多年前的盛夏——那个他生命中最后一个铃兰花季。
风羽就在这个地方,握着“十二夜冰”,将诀别的微笑留给了他··他不明白何以风羽要服毒自杀··他曾经对风羽许过,自己不会杀他、也不会剥夺他在教里的荣耀和地位,自己可让教众尊称他作圣教王,即使只得虚衔、也照可拥有教王的一切待遇——只要他不挣脱乌金索。
在掌控光明顶之前,教王之位是他唯一的目标,但当真正披上金丝白华袍,他却没预料内的满足与释然·他不断想去找回内心那块空洞,直到第一次□□完风羽后,他才明了那种空洞因何而来——·他得到自以为最想要的,却永远失去了真正最渴望的。
在那之后,他不断去补偿风羽··他为他在花园内又栽了许多铃兰——他知风羽最爱在五月迎风举袖、闻着铃兰清香去说故事··他为他带来塞外各族奉给圣教的贡品,他将教里最奢华的一切都给了他,所有他能给的、不能给的,统统都送去教王殿,就堆在这片花海里。
他将凤凰囚住,用世上最华贵的珍宝去装饰它,只望可以再看到当日凤凰展翼的风采··但凤凰毕生都没能再飞起来··直到风羽死的那刻,自己才再看到他当日在圣湖离草上的笑容。
那抹笑经常出现在他梦里,梦中的风羽手捧着铃兰,对他浅浅的笑,抬袖指向昆仑湛蓝的澄空··有一次他在梦里惊醒过来,走到殿后的花园,恍惚之间,竟做了一样他长年不敢去做的事:·他拿起净沙刀,劈向当年用以囚住风羽的乌金索。
稀世的神兵索骤现裂缝,立时应声而断··“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你不是因为想解脱才用“十二夜冰”……“·扶光对着铃兰花海,低道:“你是用自己,去救了当年的我。”
他彷佛是笑了,尽然那笑很快被雪遮盖··“我代你去看了明怀玉·你当年救了他,他却没走上你期望的那条路·这一次他再君临洛阳,可是也终究会做整个中原的罪人。”
“风羽,我很快会让你回来·”扶光低声道:“世上只有阿那环可以唤醒凤凰,只要有了凤凰的魂魄,你就可以重新活过来·”·教王的那声叹息,消没在铃兰和雪的幽香里。
☆、相思千里·小舟抵达高津渡的时候,皇太子终从昏睡中回复意识··“公子,你可算醒来啦·”·船夫在船头摇桨,一见景言醒转过来,便长吁一口气,欢喜的道:·“我还担心这船泊岸,你那位朋友赶不及回来,你就要孤零零在渡口多睡几天了。”
大雪后的洛水浮着白霜,显得风景格外苍凉··皇太子茫然看出舱外,国宴后那夜的片段骤然碎开,又按序慢慢再拼合一次··他和安庆王抵达外使馆,后来遇上明教杀手的刺杀,安庆王为救他断了一掌,危急关头闯阵援他的是白灵飞——·霍其峰那一剑,连着白灵飞绝望得透彻的眼神,都忽如倒浪一般卷了回来。
“灵飞……”景言脱口低呼:“灵飞在哪里﹖﹗”·“你说那个白衣公子么﹖”船夫挠头答:“他前几天自己上岸走了。”
“……走了﹖”·他一时间没听明白,过了半晌之后,才蓦然揪紧胸口··白灵飞从没有离开他的时候··自己曾经送他离京戍边,更早之前,也曾在天牢与他分别数月,但那都不是离开。
灵飞走得再远,心都还在他身上·他们之间,谁也离不开谁···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然而这次,他真的走了··“唉,你上船的时候,还真跟死人没啥分别,不过他倒是对你无微不至,又替你擦身上药,还和你……咳……”船夫忽然有些尴尬,摸着鼻子道:“恕小人多事,还是当我没说过吧。”
景言凝起目光,一动不动的紧盯船夫··“你别误会﹗我真不是故意要看﹗只是他不像有……有这癖好啊,话说回来,公子跟他是……是那啥关系啊﹖”·“你是什么人﹖为何把我们送到高津渡﹖”皇太子冷然反问。
船夫为之一愕··“……我是收钱办事而已,有大爷在禹口渡把你们托在这船上,我见刚巧顺路,酬劳又丰厚,便把这单生意接过来了·”·景言仍未肯放过船夫:“那人是谁﹖”·“我只认得银子,怎么认得那位大爷﹖”船夫顿了一顿,又忽然回想起来:“不过他口音像是陇西人,穿戴光鲜、又佩了剑,还有令牌在身,应该来头不小。”
陇西﹖这么想来,竟然是夏国的人么﹖·洛阳的角力争轧,如巨石般压在他心头·安若然、阿那环、霍其峰……那些弹指间可以左右中土前程的人事,忽然都遥远得像彼岸的幻梦一样。
失去了白灵飞,他蓦地失去了当下的真实感觉··船舱内的一切,摆放得井然有序,床榻、茶几、还有几上未用完的刀创药……但就是没有他的痕迹。
他带走了九玄,带走了所有他存在过的凭证,甚至连只言片句都没有留下··“公子﹗你……”·他披着单衣,跌跌撞撞出了船舱··外面的高津渡口冷清得很,船只零落,是洛水一年最寂寥的时节。
“今天是什么日子﹖”·“十二月有三了,陛下半个月前才刚在洛阳登基呢﹗”·他吹着北方寒冬的冷风,忽尔苍凉的笑了··洛水上、渡口旁、小镇里,都给雪盖上了纯净的颜色。
天地无垠,皆是一片皑白·他爱着的那个人,却已消失在千里之外··船夫见他整个人像是变了一尊石像,不眨半下眼睛,又担忧唤了声:“公子﹖”·他怔怔望着远方,沉默得出了神。
灵飞,我许过你,如果你有天走了,我即便从江南追到大漠,都会把你带回去··可是那时候我没说,我从一开始,就亏欠你最沉重的罪·你若带着恨走了,我追遍天下,是否还能有幸携着你一同回来﹖·“把船泊在渡口。”
船夫应了一声,小舟逐渐靠了岸··景言进舱拿了衡极剑,又将刀创药纳在怀中,对船夫道了谢,便提气跃上渡头··他拖着从鬼门关捡回来的身躯,决然背转洛水,一步一步向前走。
布靴踏在雪地,积雪绞住双足,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责任和身份在背后不断扯住他,但对一个人的呼唤,使他不由自主的继续往前··“殿下﹗”·他顿住布靴。
青衣的少将立在渡头尽处,拖住两匹骏马直奔而来··他猛然回神,只见本该于赤坂驻守的好友,竟然在这个小渡口上等着他··半月以来的忧虑终于一扫而空,少将眼里是明亮的热切,欣然为他递上毛裘:·“属下一直在高津渡等你。
你的消息沸腾传开了整个中原,幸好你还是安然无事·”·“我的消息﹖”·青原微微点头··“自从那次外使馆刺杀之后,你伤重不治的消息不踁而走。
最后安庆王回城,说你已跟随车队秘密返京,在宫内静心养伤·”少将低声一叹,道:“不过你长久没有露面,死讯在中原传得沸沸扬扬,平京人心惶恐,汉中几十万南楚军也快要哗变了。
逼不得已之下,我只得再用你的火翅凤凰旗,暂时安抚了北伐军的军心·”·景言一边听着,唇形愈抿愈紧··——他昏了短短一段船程,中原却已因他而变翻了天。
“你怎么会在这里﹖”·“是灵飞传信给我的·”青原低道:“他说你这两天便抵高津渡,他还有私事未了,托我务必将你护送回平京。”
骤然听到那个名字,景言心内又是刺骨的疼痛··他还是放不下自己……这样是否就可以说明,灵飞终有一天会回来﹖·青原蓦地向他下跪,左拳握在胸前,以标准的南楚军礼迎回主帅——·“属下应龙军统领青原,特来护送殿下回朝。”
皇太子深吸一口气··他终于知道自己有多可恨——·当他不再属于任何人,他只愿属于白灵飞··但他不属于白灵飞··他身上有着千万人的命运,有整片中原山河的责任。
他不可以再像那晚在洛阳城一样,抛开一切奔到白灵飞面前,对他说一个爱字··灵飞……我的心每跳一下,我都只能在千里之外想你··“全速赶路,十日之内,我们必定要到平京。”
他抓起青原手上的厚衣,利落踏镫上马··毛裘在半空划出一道弧度,冷漠而凌厉,恰如他一贯的杀伐决断··两人俊容披霜,一先一后策马驰去。
伊洛逝水,阳关白雪··这个时候,一袭白衣踯踽着脚步,在铺霜的雪原上渐行渐远··赤坂城外的平原满布营帐,七千锋狼新兵在此地驻扎近四个月,训练亦已近乎尾声。
这批新兵同样是从东海招募入伍,早在景言与安庆王回平京的同时、已由应龙军送至关中前线,由主教官景焕康执教、郭定、张立真、陆士南等将领参与练兵·景焕康大致沿用白灵飞的训练方法,更就北方作战的实际情况改良骑- she -术,务求使锋狼军的水平更贴近夏国“克天骑”。
经他连月悉心调/教后,在明年初春时份,这批新兵便可派驻战场,令锋狼军兵力再扩大一倍··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此时新兵以百人一组,在临时校场作定期骑- she -考核。
百名新兵连同景焕康在起/点出发,在全速策骑时须连续命中校场三十个箭靶,以命中率评等级,命中率相同则以快者为优,获评首三等可赏一两银,若比教官还出色者,则多赏一两金。
众将一直在旁观看考核,谢正风看着校场的少尉,脸上渐渐浮开甜蜜的笑··“不晓得今次的金子能不能派出去﹖”张立真叹道··“肯定不能,那家伙好胜得要命,怎肯输给手下的士兵﹖”谢正风悠然道:“何况这批新兵里,尚且没人的骑- she -能胜过他。”
陆士南状甚认同的点头,“那当然,在我们谢参事的眼中,谁能比得过景少尉啊﹖”·众将都跟着调侃哄笑,谢正风立刻大窘,顾左右而言他道:·“我……我只是看灵飞少将不在这里,才暂时让他逞逞威风而已﹗”·提起他们的统领,众将或多或少都黯了神情。
郭定说道:“自从国宴后的刺杀,我们一直都没有少将和殿下的消息,连他们是否离开洛阳都不知道·”·“那晚伏击他们的不止明教杀手,还有多年不曾亲自出手的黑玄兵统帅。”
云靖摇一摇头,也是和众将一起叹气,“那样狠绝精密的狙杀,即便是昭国元帅在世,也不可能逃得掉·”·皇太子的死讯在中原尘嚣日上,幸有青原一直在汉中主持大局,日前离开战线时,更将火翅凤凰旗插在赤坂城头——·经历过湘州城叛变的南楚军都知道,那是皇太子不日后将带着胜利归来的象征。
既有凤凰旗的战魂和重生,南楚定然能在这场战争中胜到最后··“没有什么不可能,少将和殿下就是能创造奇迹的人·”·马蹄声奔至,景焕康勒缰下马,走到谢正风身旁,对众人低道:·“有少将在身边相护,殿下一定能够平安回到江南的。”
谢正风也是一笑··“没错,我相信灵飞少将,也相信皇太子殿下,他们必定可以带着喜讯回来·”·考核结束,这批新兵的水平,已与天引山初战后的锋狼军不相伯仲。
张立真收回思绪,望着校场的士兵:“少将说过,将不立模、则兵莫有从之·待他回来时看到我们依他之言训练新军,当会欣喜万分·”·众人振起精神,拿出白灵飞当年练军的拼劲,对新兵再作一轮勉励,然后才各自离去。
云靖、景焕康、谢正风三人策骑,奔回城中··“你变了许多·”云靖忽然叹道:“我在擂台被你劈断长剑的时候,断没料到能和你坦诚共事。”
景焕康闻言苦笑··他昔日在湘州的凌人气焰,的确已经消失殆尽了··“封地和王府都没了,难道我还能逞小王爷的架子么﹖”他感慨的道:“我只想娘和两位姐姐泉下有知,能够以现在的我为傲;也希望爹看到这一切,终于会认可我是他的儿子。”
“你脑筋虽然不济事,但没了以前的臭牌气,看上去倒是顺眼多了·”·谢正风在悠然看他··——这谢家最后一位嫡脉,已然不再笔锋生花;平京的御史台里、亦很久没有见过那位敢言词严的年轻公子。
谢正风的右手腕上,赫然搁着一道结痂的旧痕,十指虽可活动,却始终不能再握笔写字了··景焕康伸手过去,缓缓握紧他搭在缰上的左手··谢正风扬眸而笑,温润中带着锋芒,一如他们当日在平京城墙下的初见。
“我和这家伙先回锋狼军去了·”他对云靖微微点头,示意当作告辞·“若青原少将回报消息,请少尉马上相告·”·两人并骑直入赤坂的总管府,云靖待要回应龙军的营帐,忽有一名士兵在府外扬声高喊:·“云少尉﹗春日楼速报﹗”·士兵递来一封盖烙漆的信函,云靖见状,了然点头:·“我立刻遣探子送到青原少将手上。”
士兵立刻摆手,说道:“这是今届科举的消息,青原少将早有言明,若是关于恩科选拔之事,直接转交给少尉您手上便行·”·“恩科选拔﹖”云靖目光忽然一闪,飞快拆开信笺。
“会试第一名……敖州南麒王府冯潆杰﹗”·士兵点头而笑,“听送信的弟子说,冯公子在国策论卷中一枝独秀,卷子被考官一致点为魁首,只要几天后能过殿试的一关,他就能成新科状元了。”
云靖将信贴在胸膛,彷佛是听到久违的乡音一样,激动到未能言语——·他们上一次见面,已是去年在金延港的匆匆相遇··当时的他神风飞越、前呼后拥,而自己仍是一介卑微小将,连被他问及名字的资格也没有。
他们在各自不知道的地方竭力磨炼,如今,他终于在恩科试场上大放光芒,而自己也受皇太子破格拔升作少尉、被青原少将视作心腹干将,他们之间的距离,是否就能稍稍拉近一些﹖·云靖忽尔苦笑。
不……只作一介少尉还是远远不够··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鸿沟,比金延港还要深阔··然而在这一刻,能够听到冯潆杰的消息,他终究是欣喜的,彷佛只得这张纸笺,就可带他渡过他们中间的巨缝,从汉中到平京,那些距离一眼即逝,填补了他心里长久的思念。
——他倾慕的人必定能提名雁塔、金榜题名··“几天后殿试的结果也会出来,到时候春日楼再有消息,卑职立来通知少尉﹗”·云靖对士兵感激的笑一笑。
“有劳兄弟- cao -心了·”·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扭转·外面冰天雪地,这是郑国边陲、即将要北出长城的小镇··一行数十人入了酒馆,整齐列队,将一名衣着华贵的外族男人迎了进去。
酒馆空无旁人,堂内只得一壶酒、和一个佩了青锋的白衣少年··男人的蓝眸里,渐渐从冰缝中渗出了笑意··“凤凰,你是故意在此地等朕么﹖”·少年闻言,漠然放下酒杯。
那数十武士见他执剑站起,全都拔出马刀准备迎战··阿那环走到他身前,微微俯身,又是一笑:·“朕在这里任你所伤,绝不还手,直到你对我解恨为止,好么﹖”·少年冷冷抬眸。
“万一我在这里手刃了长明王,北汉便有籍口率军南下,陛下认为我会上当么﹖”·阿那环深深凝望他,忽然吐出一句:·“凤凰,是你吧﹖”·白灵飞锋冷的笑了。
“陛下,你是说我、还是被封印四百年的昭国元帅﹖”·酒馆忽响一阵低笑声,在外面的雪地微微回荡着··“你果然带着记忆、慢慢的醒来了…… ”·阿那环叹息似的呢喃,温柔地覆住了他右颈的烙印。
时光穿越了四百载,这位北汉历来最伟大的君王身上,竟是有和当年怀阳帝同样的眼睛——·兼具了暴虐和深情、创/世和毁灭的眼睛··“当朕君临天下,只你一人的光芒与我永在……我们两个,一同与天地永在。”
阿那环低道:“随朕回霜英城去吧·”·白灵飞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陌生却熟悉的战栗··碧阳的记忆很是零碎,除了洛水邙山的一幕之外,他还没记起其他的片段。
但这番话里的悲哀,他竟是确切的感受到了——·是什么样的爱情,才能让千古一帝执念如斯;又是多么深沉的思念,甚至隔着灵魂、仍在传递着这种震撼﹗·“凤凰,和朕一起回霜英去。”
阿那环情深难抑,将白灵飞一手扯进怀里··“朕让你统领全北汉的兵马,盡情驰骋草原大漠、再次拥有我们的一切荣耀和辉煌·你想要的,朕都许给你,我会用尽一切,去补偿我曾经犯下的错……”·拥着多年求而不得的人,君皇脸上渐渐有了满足。
“你要我永陷情劫、不得超生,那么我就陷在你身上,世世代代,甘心为你放弃轮回·”·白灵飞听着这段忏悔,双眸闪烁良久,这才凝起了焦距,一掌将阿那环推开。
“凤凰……”·“我不知陛下曾与昭国元帅有何恩怨,但我不是他,没必要接受你的任何补偿·”白灵飞低道:“我暗随你北行出关,只为了弄清楚我师父跟北汉的纠葛而已。”
阿那环脸上悲怒交集,忽然又玩味的笑了··“你想要弄清楚什么﹖”·“我师父是鲜卑人,他本姓拓跋,所冠为王族尊姓,为何会成了黑玄兵的统帅﹖”·“为何﹖”阿那环语带讥讽:“种族之间的斗争,胜者自然为道。
鲜卑百年前败于柔然之手,子孙世代为郁久闾家所用,有何不妥﹖”·白灵飞以为是自己听错,不可置信的瞪着阿那环··若他所料不误,阿那环身上同样有四百年前怀阳帝的魂魄,何以能用这般不屑的语气、去谈论草原他族的存亡﹖·“我曾经一统中原漠北,可是现在,南楚的时代早已过去,我是北汉的长明王。”
这草原霸主竟似看透他的心思,淡淡的道:“我足以创造下一个时代——无论姓景、还是姓郁久闾·”·那样的思维,白灵飞无论如何也难以理解——·四百年的轮回,难道就可抹去对自己一手开创的国家的感情么﹖倘若在他眼里,南楚或北汉只是名称的区别,那么唯一可使他动容的,是否就只剩下昔年的昭国元帅﹖·“三十年前,拓跋王族为向怀柔献功,参与了北塞统一战争,怎料最年轻的王子于战场被汉人俘获,辗转流落中原。”
出乎意料的,阿那环竟然柔声解答了他:“那王子在中原的经历如何,无人可知,只知他成年后重回草原,剑技已臻宗师之境,于捕鱼儿海一战,竟可一手将当年的草原之雄乞伏胡奎斩在剑下。”
“自此之后,他承继了‘敕那’之衔,成为北疆公认的最强武者·明教此代的两位教王,武艺均已独步天下,但仍不曾公开向他挑战过·”·白灵飞一边细听,眸光开始有些- shi -润的雾气。
这位“敕那”在中原的经历,在北疆无人知晓,但他知道··师父流落中原之后,想是被祖师爷机缘巧合的救走,带回忘忧谷照料教导,最终七式练成,艺满出师。
一切的轨迹,恰似师父当初在戈壁收养他和师兄一样——·师父一直不忘师门的恩情,于是才会选择从战场收养遗孤、继承他的衣钵··那么多的顿悟,骤然使他麻木的心有了痛感。
以前他从没理解过师父的过去,也无从窥探他的内心,只知道在月下独酌的时候,师父偶尔会嗟叹一声,却不知那声嗟叹,竟是有意难平、志难酬的心思··当日为哄他开声说话而织的蟋蟀、因他弹琴弄食而和师兄闹的小脾气、多番缠着他们要饮酒下棋的蛮劲……一切一切,纷纷都成师父征讨的岁月中,只有他俩才知道的秘密。
在他心里,忘忧谷的时日是如斯的不可替代,而在师父心里,他们的陪伴又何尝不是如此﹖·可是他们追着天下的梦,将旧日的时光全留在栈道另一方,不知不觉就把师父离弃在原地。
他跟师兄始终没察觉,戎马半生的师父,原来是将僅有的温情和关爱,全都给了他们师兄弟··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蓦然之间,童年时与黑玄兵的仇怨渐渐被冲淡。
他拾起美化得似乎虚幻的记忆,逐些朦胧了双眼··“师父……”·皑白长雪,苍茫大漠,他们隔着北疆与江南的距离,隔着国家之间的阵营鸿沟。
他想唤当年给他蟋蟀的人,却是再也唤不到了··北域乱风中,他就像昔日在戈壁被丢弃的小孩一样,跪在地上掩面忍泣··“你可以回到他身边的。”
阿那环弯下身抱着他,轻轻的低道:“我带你回去,回去你真正的故乡·天苍苍、野茫茫,你会是北疆最耀眼的骑士,策着草原最神骏的马,和我一起直奔天地的尽头。”
回去……﹖·那么多的记忆,他的故乡在哪里﹖草原、北域、江南、平京、忘忧谷、晋阳城……他最牵挂的人又在哪里﹖·悲哀在雪中纷飞,他带着泪,茫然在看自己多年走过的路。
他最牵挂的人……现在到了哪里﹖·“凤凰,我们回去吧·”·十二月下旬,一直失去踪迹的皇太子终于再次上朝··这支南楚的定海神针甫一现身,便叫整个都城都平静下来。
汉中数十万北伐军收到太子回朝的消息,终于放下心头大石,这才不枉青原再次冒死动用凤凰旗的苦心··皇太子与本来坐镇赤坂的青原少将联袂登殿,带来一道炸开全中原的消息——·得明怀玉首肯,楚郑将于初春联军,由安若然发兵绕过秦岭,目标是在明年底前攻破长安﹗·殿上洪达、叶鸣钦、徐汝等人都开怀笑了,安庆王微微回头,也对皇太子投以赞赏的眼神。
景言俊容有些苍白,更兼有积累良久的疲惫·本来有事要议的众臣见状,都默默将奏折收回袖里——·万一议事稍长、把皇太子当场累昏了,他们就是南楚的千古罪人啊﹗·早朝完结,青原护在景言身边,将前来慰问的朝官都一一应付过去;皇太子走近安庆王,看着他空了一截的右袖,低声开口:·“你的手——”·“行了别说废话,免得让我汗毛掉一地。”
景言微微笑了··“我是想说,你去太医院找墨大夫吧,如果不好好用药,将来刮风下雨会隐隐作痛·”·“……别有的没的顾别人,还是先顾顾你自己吧。”
安庆王没好气的道:“你的贴身护卫呢﹖不是他把你救出外使馆么﹖”·皇太子神情一僵··安庆王看出了端倪,立刻皱眉,“他怎么了﹖你们不是一起离开洛阳吗﹖”·“他走了。”
安庆王立时大吃一惊:“什么﹖﹗”·殿上朝官已退,这话只有他们两人才听得到——·“楚郑联军在即,他是锋狼军的支柱,安若然还是他的师兄,怎能二话不说就走了﹖”·忽然间,安庆王终于解释得了他刚才的心不在焉。
看样子,若白灵飞在初春前还没回来,这皇侄的内伤也就治不好的了··“他这是去搞什么﹖说了什么时候回来吗﹖”·景言茫然看着黄金台阶,微冷眩目的光刺进眼里,却- she -不进他的心内。
“他会回来的·”皇太子喃喃道:“明年春暖花开的时候,他一定会回来·”·冬雪的季节,终在风平浪静中渐渐过去··东宫的侍女迎回了皇太子,芳心自是有如鹿撞,然而皇太子出了名的习惯,却令她们叫苦不迭,几乎想与其他侍婢调更——·以往熬夜到二更就算了,现在每晚都彻夜不眠是什么花样啊﹗·不止侍女,连太医院也是看不下去,每天派御医来书房对皇太子苦心教育。
但刚伤愈的皇太子明显不打算静心调理,每天对着前线军报和地图,不吃、不喝、不睡,除了上朝之外,几乎是半步不出东宫外··这天前来教育的不是别人,便是青原少将。
侍女们心里松一口气,这应龙军统领果然遵循传说,人还没到,咆哮已传到了书房——·“全部下去﹗”·她们对少将投以热切期待的眼神,全都鱼贯退了下去。
青原少将是非同凡响,进了太子东宫,连门都是用踢的来开,堪称当朝神勇第一人··“安若然五日前率十万大军西出洛水,如约定计划沿秦岭东麓绕行,将在瑶碧峡横过秦岭。”
青原双眼眨了一下··皇太子用朱笔在地图前左划右划,淡然续道:“按此路线,不到七日,他便可直抵子午谷东南一百里外·”·青原额现青筋,咆哮忍了一下,顿即又加倍火力送了出去:·“你他妈的在搞什么鬼﹗”·除了自家的男人,能让他如此- cao -心的,估计也只有这位皇太子了。
景言仍是站在地图前,直接把咆哮忽略过去··“那事查得怎么了﹖”·青原微一愕然··“我早对各位统领旁敲侧击,没发现有什么不妥。”
“还有什么人想漏吗﹖”·青原仔细思索良久,方才苦笑:“建中城那次,我查过所有知情者,就只除我和灵飞了·”·——显然这没有半点建设- xing -,若他或白灵飞是内女干,那么皇太子就算有千万大军也不够丢,更遑论是能活生生站在这里了。
想了半晌,青原才意识到什么不妥,继续对皇太子吼道:·“灵飞还没回来,你也不要一副等着去死的样子啊﹗不吃饭不睡觉是要干什么﹗”·“这事不能再耽搁。”
皇太子低道:“若揪不出内女干,接下来我们可能要赔掉百万北伐军·”·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他沉着脸色,将一份前线探子整理的情报给了青原。
“长孙凯在长安和武功两城都出动大军,直指子午谷而去·这份军报半个时辰前才到平京的,上面回禀四万黑玄兵半月前出了霜英,由拓跋灭锋亲自领军,全速穿行草原,现今就在长城内的榆林重镇。”
青原立时一震··柔然在夺去幽云之地后,相隔百年终再度重临中土……黑玄兵出征,相当于替阿那环昭示天下,从这刻开始,北汉将正式加入逐鹿中原之战﹗·“在洛阳的时候,阿那环早已与夏国达成同盟,故长孙凯才会放任黑玄兵突入国境后方、加入这场关中防线之战。”
皇太子显然已消化了这份消息,“春暖花开后,中原的局势便会急转直下,我不能浪费任何时间·”·青原看毕军报,再凝视书房内挂起的地图。
按此情势,黑玄兵将与夏骑在关中境内会合,屯兵于子午谷;郑军则与即将拔营北上的南楚军会合于终南山脚,双方无疑会于子午谷正面硬撼··“殿下·”青原忽然低道:“你是怕灵飞不会回来罢﹖”·皇太子默然不语。
“你和灵飞之间,到底在洛阳发生过什么﹖”·青原终于按捺不住疑问··他以为景言在为北伐一事伤神,直到皇太子疯癫到所有人都开始忧心,他才豁然明了——·不眠不休,不吃不喝,那样的景言,其实早已没了魂魄。
若非心中痛苦难堪,怎会落泊到如此境地﹖·书房里陷于沉默,良久之后,景言才低声道:·“他知道当日芍药居的真相了·”·皇太子靠在案桌上,本来英伟的脸庞竟然颓丧了许多,看得连青原都胆颤心惊。
“我一直瞒他,自己便是害死两个小不点的凶手,以为这样就能把他留在身边,让他不顾一切来爱我·”景言苦涩一笑,“其实我想等北伐完结,便用一生去补偿他,用幸福来填回他因我而受的痛苦。
可是到头来,我所有的不择手段,都要他替我承受·”·青原顿时止住言语··赤川王否认屠庄后,他也曾因此而放心,以为这秘密能从此隐藏下去——·可是终究,他们过不了这关口。
无论爱得多么激烈,他们还是敌不过最初的残酷··“这么多天,我都不敢去想·就算融雪之后,南楚很快便能攻陷长安,我也不愿那天来到——”皇太子用手拧着毛笔,剑眉下掩藏着浓烈的哀色:·“因为一旦春暖花开的时候他没回来,那么这一辈子,他都永远不会回来。”
青原低叹一声··“所以你这月暗中调动平京的骑队,万一灵飞没有回来,你就将锋狼兵和所有轻骑都压上前线,打算自己承担起整支北伐军的前攻锋锐。”
皇太子不发一言··“殿下﹗”青原向他低喝:“我们接下来打的是黑玄兵,如果不用双翼战阵,即使有安若然作援军,你也没可能在拓跋灭锋手上活命﹗”·“那是我应有的下场。”
皇太子合眸轻道:“如果当年灵飞没随我入京,我北伐之路本来就该如此·”·青原紧握双拳,差点要将景言揍醒,不料东宫外却有太监急呼:·“欧阳楼主——”·青原脸色一变再变,不消几下光景,可怜的书房门口又被高手一脚踢开了。
“你没事往皇宫跑干嘛﹗还嫌这里不够乱吗﹗﹗”·青原不留情面便是一记怒吼··景言睁开双目,瞥了欧阳少名一眼,便向他微微挥手··“把你的人领回去吧,他快要喊破嗓子了。”
欧阳少名难得没去逗夫人,劈头就是一句:·“洛阳各大商社回报,说是这个月郑军从各地采购了不少浮木,一问之下,原来是带去征战用的·”·能让欧阳少名直闯皇宫,便代表连他这江湖人也看出了问题:·浮木自然是用于架桥渡河,然而从秦岭到两军会师的终南山脚,郑军都不必涉水,何来架浮桥的必要﹖·皇太子露出注意的神情,仔细望着地图思索。
其实由洛阳发兵、要前往终南山脚,可选择穿过伊洛平原西方的密林,大可不必往南行军绕瑶碧峡·当日安若然提出这条路线时,他虽心有疑惑,但顾念郑军已因连手之事冒上风险,与安庆王商量过后,都决定不再执着在此点。
他用朱笔在地图虚划了几下,忽然如遭雷殛的住了手··“安若然不是去终南山·”·皇太子咬紧下唇,逐字逐句的道:·“他架桥是要过汉水,直接南下去攻天引山﹗”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便要完卷了,作者君表示,第三卷的最后,殿下会受到十万点虐心伤害……·☆、重归·安若然领军出秦岭后,没有与南楚军会师终南,而是架桥涉河、横跨汉水,直攻三国交界的天引山。
同一时间,北汉在关外螫伏数十年,终于再次越过长城进军中原·四万黑玄先锋由鲜卑战神拓跋灭锋带领,与夏国大军已会师于关中,待雪季完全过去,便会对屯兵汉中的南楚军发动进攻﹗·形势急转直下,满朝只能将战局寄望予皇太子一人。
——上次受长孙晟和湘州叛军两面夹击,是皇太子力挽狂澜、造就了北伐的契机;然而这次,当南楚要与整个天下为敌,他们的战神是否还能再创奇迹﹖·楚都平京,终踏入北伐后最剑拔弩张的时刻。
天街、集贤巷、东西两市……百姓无一不在惶恐,万一这次皇太子扛不住战局,战火烧至平京,他们便要像关外的汉人一样、被胡族的铁蹄践踏在下﹗·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国家风雨飘摇,民众都以星象作信仰寄托。
宿星殿首席天官连夜观天,终在五重塔顶占得一卦:·战星北来,唯有御影神刃,方能为南方挡住凶煞之气··御影剑乃皇宫奉剑阁的神兵之尊,即使历代帝皇亦无法驭之。
四百年来它的唯一一次出鞘,便是当年白灵飞在平天祭上白衣舞剑的一幕··帝君甫见此卦,立即对赤坂城下达金牌、将御剑门主、锋狼军统领白灵飞急召回京·偏是这个时刻,汉中的北伐军里传出一个致命的消息——·灵飞少将竟然已失去踪影﹗·事实上,白灵飞早在明怀玉登基前已离开战线。
谁也知道他事必躬亲,新兵训练良久、不见主帅出面已是奇事,起初景焕康等人还可托病蒙混过关,但每天“少将”只在总管府内下达军令,难免令人生疑·当青原回京,赤坂再无人足以震慑八军,立即便有兵将请求面见灵飞少将,多番遭拒后、便连其他卒士都发现了端倪。
锋狼军统领失踪非是等闲,朝野立刻以此逼问皇太子,事情这就一发不可收拾了——·景言一改作风,竟然不回答任何质问﹗·“三日之后,御影剑将随平京援军北上征伐。”
皇太子独力抗下所有议论,在大殿上昂首淡道:“无论有没有御剑门主,御影都会重新出鞘、佑我南楚·”·自安若然南下汉水、北汉夏国联兵关中后,江南立即陷于一片骚乱。
各地船队都不敢扬帆再上运河,有分店设于长安、洛阳等北方大城的商社也人人自危·这个时候,春日楼主亲自宣告天下,言明如有必要,春日楼各分坛弟子将为商社提供保护。
然而,即使有欧阳少名安抚,不少老板均决定将业务迁回南方··连日之间,平京城门挤满了江南各地的贫民,许多都是从接壤郑、夏边境的城池逃来,平京内城不允许他们入内,这些百姓便涌入外城的贫民窟,盼望能过天子脚下受庇佑的日子。
——整座都城,剎那竟弥漫着战争到临的怆惶气氛··“日子安稳了这么久,怎知现在黑玄兵要来了﹗”·“哎……我家本来在舄琊,现在也不知道能不能守住。”
“我这不也一样么﹖唉,唯有旨望逃来平京,陛下能够保住我们一家老小了·”·“这个情况,我们还能旨望陛下吗﹖”·“听说灵飞少将早已经命丧洛阳……这次谁能挡住黑玄兵啊﹖”·外城郭下,南逃而来的难民在等待城门士兵放行,每个人心里都充满对未来的担忧。
忽然间,不知道是谁微微抬头,望着平京光滑而有若铁幕的城墙,低低呢喃一句:·“我们南楚,真的能熬过这一关么﹖”·黎明前的楚都,散发着森然的气度和光芒——·那是象征景氏皇族权力的都城,也是整个南方里,唯一以两重城郭护卫、四面开有十道城门的城池。
两百年来,它一直屹立于汉南平原上,那么现在,同样也会带着皇者的荣耀守望江南吧﹖·“你们不要进去﹗”·那是一个从外城跑出来的孩子,像所有在贫民窟出身的小孩一样,脸上脏兮兮的,衣衫大半都残旧得破洞了,在乍暖还寒的时节里,还是冷得牙关发了抖。
男孩趁把守城门的士兵不觉察,便从人群里钻出来,用力高喊:“你们不要去贫民窟﹗再有人涌入去,我们便没有位置让出来了﹗”·小孩子的说话,自然是说不动年长的大人。
“小兄弟,如果有别的地方安身,我们谁想离开家乡﹖”·“三国都已连手会师了,万一南楚军输了、让他们打过长江,到时候再跑就后悔莫及﹗”·男孩气得粉脸通红,泪花慢慢滚落了下来。
“不会输的﹗”他挥起小拳,对人们扬声高喝:“有殿下在领军奋战,我们肯定能胜﹗”·皇太子是南楚最坚固的铜墙铁壁,城墙能被风暴吹塌,但皇太子的身形从未曾被黑暗吞没。
人们听了男孩的说话,竟都纷纷静下来了··一件斗篷轻轻披在男孩身上··“……﹖”男孩抬头望去,原来弯下腰为他加衣的,是一个佩了长剑的年轻人。
“你那么相信他吗﹖”·那人的竹笠遮住了眉目,男孩看不清楚他的脸容,只是听到他压低了的嗓音··“当然﹗太子殿下没有骗过人的·”男孩明朗而天真的笑了,朝着年轻人说:“而且有个哥哥跟我说过,他家大哥是个很厉害的将军,一定可以带着我大哥打胜仗回来。”
是的……他们的皇太子,从来不曾食言过··这么多年,他不曾背叛过他的国家、欺瞒过他的百万将士——只除了自己··年轻人沉默了,半晌才问他:“你大哥的将军叫什么名字﹖”·男孩咧起嘴巴,清脆的答道:·“他叫白灵飞,我知道那个哥哥没骗我,他和皇太子都是很厉害的人﹗”·年轻人心中一颤,抬头望着平京城墙,眼里陡然有了浓烈激荡的亮色。
“哥哥﹗今天是皇太子誓师的日子,你也要进去看他吗﹖”·年轻人长身而起,背着男孩,一步一步走近城郭··“不是……”他握紧剑鞘,闭眸低道:“我是回去我应该守护的地方而已。”
正月廿六日,平京军列阵平天广场,十万军士、百万子民,都在晨曦晓里翘首企盼一个人··这时候的皇城奉剑阁里,御影剑静静横搁在神兵龛的正中央。
阁里透入淡金的光,照耀着神兵龛前遍地的鲜红··皇太子抹去唇边的血迹,目光冷冽,定定凝看着眼前的御影剑··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三天三夜,秏尽所有内劲,他终于压抑住御影对自己的抵抗。
景言抓起剑身,再次感受到神兵上的寒气正在蠢蠢欲动——·他将全身功力都押在御影剑上,如若在誓师时捱不过去,那他便会当场被剑上的力量反噬、力竭而死。
“碧将军,我不知您曾与怀阳帝有何恩怨,才执意让御影抗拒每个有景氏血脉的人——”·皇太子艰难地撑起身躯,将袍拖出一地的血,使这刻的南楚军神份外狠厉、触目惊心。
“但无论如何,请您允许我用它护佑来您的子民·”·与九玄同出一源的极北寒冰,在景言容颜上折出凛然决绝的光辉··他推开大门,在日出之时步出奉剑阁。
宿星殿首席天官守在阁外,看着皇太子持剑出来,不禁诧异惊呼:·“御影剑……御影怎能被您握在手上﹗”·皇朝历代,只有宿星殿保留《楚纪?帝皇列传》的全册。
原来昭国元帅与怀阳帝流传千古的佳话,在其他册录上并不齐全,唯有宿星殿里的原册,保存了《怀阳帝传》里的最后一卷·那卷只得昭国元帅的一番话:·帝皇命里无情,若下生轮回,但愿景家子孙永陷情劫、堕入苦海,不得超生。
长久下来,御影剑沉寂奉剑阁,甚至会震开试图接近它的君皇·世人只以为是继昭国元帅之后、再无人能够唤醒神剑;然而宿星殿的天官却明白,那是因为御影带有灵- xing -,承载了元帅对景氏一族的恨怨,才抗拒历代南楚帝君的碰触。
当世唯一曾驭神剑的灵飞少将失踪,皇太子却矢言必使御影出鞘,天官这就了然,连忙在夜里赶到奉剑阁··果不其然,皇太子在神兵龛前,做着四百年来都没帝皇能成功的事。
足足三天三夜,天官见出来的皇太子虚弱至此,便脱口低道:·“殿下……您、您是以身饲剑么﹗﹖”·景言没有答他,只是淡道:“时候不早了,我们离宫吧。”
天官神色凝重,对皇太子说道:“万一御影有所反噬,您随时会走火入魔而亡﹗”·“为国而死,有何不可·”·皇太子脸上的神色无喜无悲,平静得近乎残忍。
那身纯黑的战甲上,几乎看不出他曾经流过的鲜血··天官起初是怔住了,然后慢慢的、眼里有了深沉的感慨,最终略微摇头··“南楚的荣光,永远与殿下同在。”
青原站在汾离水的诸多战舟之前,引颈望往皇城所在的方向··“我很担心·”他对身边的春日楼主低道··“他说会带着出鞘的御影北征,便一定会说到做到。”
“我不是担心御影剑·”青原为之苦笑,“我是担心殿下·如果没有灵飞,他还能不能撑得下去﹖”·欧阳少名沉默了··在全座都城的面前,他伸手过去,在披风下与青原掌心相握。
“那么你也要平安回来·”掌控江湖七十二道的男人放下骄傲,在青原耳边轻声道:“如果没有了你,我也不能撑下去·”·应龙军的少将忽然眼神一黯。
“我知道如果白灵飞不回来,你就打算将应龙军交到属下兵将手上,自己和景言一起合成双翼战阵抗住黑玄兵·”·相知如此多年,他是极之明了青原的——每次出征,他都决意抛头颅、洒热血,哪怕正正是被他守卫的国家禠夺了姓氏,他都不曾后悔。
这一次,青原也必然是立了死志,甘愿为平生的知己好友牺牲沙场··“我不是南楚军,不能左右他们的少将去做任何事·”欧阳少名微笑起来,带着日出的清芒看着青原,想要凑唇过去,却终究是忍住了,只是用眼神代替了深吻的情意:·“可是我想你记着,此战不论胜败,我都会在集贤巷等你。”
情愫在心里汨汨流动,青原抬眸凝望眼前的男人,忽然之间,就在全城的军民面前,将唇往春日楼主的颊上印了上去··朝阳完全从汉南平原上升起。
少将的肩甲上,染了晨光最温柔的耀华··在此刻浩瀚的人海里,他们的爱情也许只如沙砾;然而在彼此的心内,他们便是众生的唯一·哪怕千里分别、万里远征,也再没有距离能够分开他们。
“待到凯旋而回,我便来春日楼嫁你·”·欧阳少名眼里笑得漾开了··“好,本楼主非卿不娶·”·汾离水的旭日,在为这对相互许诺的爱侣默默见证。
同一剎那,皇城宫门蓦地敞开··整个平京,终于盼来了江南最后的希望··——朝阳下,皇太子单骑从宫门内奔出,都城一片静默,谁也能看到他雄鹰般矫健的身影。
传说中无人能驭的御影剑,正安静的握在皇太子手里··“天佑南楚﹗”·十万将士同时下跪,握拳置在胸前,平天广场外顿成一片铁甲汪洋··在那么铁血沸腾的兵戎场面里,皇太子却是微一恍神,目光不自觉投向远方——·广场上无人知道,此刻他是怎么钻心的痛。
他在等待一个人,然而等到日出已过,他还是等不到他··他这一生,也再无可能等到他了··“灵飞……”·他对着日光,带着思念悄声低喃。
如果现在我被御影反噬、血肉俱毁,你是否就能原谅我犯下的错﹖·你曾经那么决意和我至死方休,到了最后,我们的结局却终要如此不堪··这一刻,你在城里的哪个地方﹖还是,你把我恨得太深,已经回了忘忧谷,不愿再听到任何南楚的消息、也不愿看到我带兵北去﹖·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一番誓师之言响在所有人的耳边,无数人目带崇敬,出神的看着那个闪耀着光芒的身影。
只有景言自己,没有听清楚自己在说什么··——他的心跳、他的呼吸,全都拿去思念一个人··他想着他,却要肩起一个国家的担子,将思念掩藏在千里之外。
御影出鞘,盖过了千万人的呼唤,铮然回荡在都城的空气中··全城奋起喝采、场面比帝君当年登基还要震撼——·这是四百年来,第一次有皇族嫡亲能够驯服此剑﹗·“天佑南楚,殿下必胜﹗”·不须再有言语,只有这把沉寂经年的宝剑,便已燃烧了整个江南的战意。
如果没有御影,情景恐怕便不会如此,那便是“昭国元帅”四个字能够象征的力量··青原在汾离水上,神情复杂的看着主帅——·不过是在洛阳兜转一回,皇太子所有的轻狂和张扬都消没不见了。
他就像重新回到入京受封的时候,或许,是比当年更加没有内心·那个时候,他只是把自己冰封住了,可是现在,他的心却已经被爱的人带走,徒留一具终生不属于自己的躯壳。
“灵飞,你怎么还不回来﹖”他在应龙军列前低声呼唤··广场上的皇太子说毕誓词,低头看向御影剑,将手掌置于锋刃下··那是昭国元帅当年誓师的最后一环,在那场轰动天下的草原大战前,碧阳就是将己身之血注入酒杯,与将士歃血为盟,以此宣示战役必胜的决心。
御影往横一抹,景言看着逐渐滴入杯盏的鲜血,竟是轻轻的笑了··——灵飞,我将带着你师门的剑刃出征,从今以后,便是和你师父师兄对战沙场,也许,也终会死在他们其中一人的手上,这样的收场,你是不是就能满意了﹖·我死以后,我会把你的名字刻在我坟上,只是若到了那天,你能否也远卦千里,在临别前和我说声再见﹖·血愈流愈多,御影剑上忽然传来一阵冰寒之意。
景言心中大懔,知道是南楚的帝皇之血刺激到神刃,立时把手移开,运功压住御影的异动··青原见皇太子脸色有变,已知不妥,蓦地便见景言捂着心口,而御影则化作长虹,箭一般飞- she -往上空﹗·在宫门前的宿星殿天官立时惊呼:“不好﹗”·御影剑果然开始反噬皇太子﹗·“殿下﹗”·他当然是想叫皇太子退开,然而这场面绝不能出半点差错,皇太子显然是想冒血肉俱毁的风险,继续以御影剑去完成誓师,他既执意如此,却有谁能阻止﹖·青原忍耐不下去,想要飞身奔去景言身旁,不料却被欧阳少名暗中拉住了。
沙尘扬起,一骑从人浪中闪电奔出,急速劈开了十万楚兵的军阵,带着锋芒与锐意切入广场﹗·御影寒气渐盛,同一时间,景言体内的脉气也遭到剧烈反噬,连手指都已不能再动半分。
那人足点马背,飞身而上,清斥传遍整个都城上空——·“御影﹗”·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简单一句召唤,长剑便立即敛去寒气,安静的跌入来者掌心上。
体内的反噬立时停止,皇太子茫然抬头——·那抹白衣越过烽火,终于再次降临在他眼前··“灵飞……”·“末将白灵飞,参见太子殿下。”
锋狼军少将所行的,正是南楚标准的军礼··“末将一直在江南养伤、迟迟未能回京,乃一大罪过·今天唯望能与殿下一同出征,以此将功赎罪,把侵我中土之人赶回长城外、助殿下光复南楚开朝的辉煌﹗”·楚国都城,此刻终于完全沸腾成海。
千万人的见证下,白灵飞把腰间的九玄也拔出鞘来··景言怔怔看着在都城晨光下、全身染遍纯金光芒的少将··他是那么了解他,在他出现在广场的瞬间,心里便有“早知如此”的悲怆。
无论是爱、抑或是恨,都削不去他对国家的赤忠之心··——他是回来了,不是为他、而是为南楚而来··白灵飞将九玄与御影一并握在右手,左手五指并拢,缓缓抹过两把长刃的侧锋——·那也是一幕流芳千古的场景,当时怀阳帝于洛阳登基,封碧阳作昭国元帅的时候,元帅本人就是以此受封、宣示对怀阳帝的绝对忠诚。
所有军士和百姓都看得呆住了,彷佛在这一剎那,他们亲睹了另一刻将被永远歌颂的画面··“末将以御影九玄为誓,今生今世只效忠南楚,任时移世易,亦永无更改。”
·御剑门主之血,浙沥落入了酒杯,与景家帝皇之血迅速掺融··景言与白灵飞隔着酒杯相对,却觉得那双清瞳里的光变了,变得冷漠而平静,再也不是以前的白灵飞。
——他将以前的圆角打磨过,把最柔软的情感,全都淬成不惜伤己的锋芒··那样的他,已然熬过所有被磨砺的痛楚,把自身炼成一把比九玄更刚烈不折的剑了。
而自己和他相隔咫尺,却只能在他身边默默看着,无法阻止、也无法去救赎他··最惊人的成长,只能以最残酷的代价练就,那便是他们两个一生中、必须独自去面对的战争。
“此次出征,我定必为殿下将黑玄兵赶出长城,不破此敌、不回平京·”·歃血之盟终于完成,他们四目交投,带着各自的隐忍,先后咽下了彼此相融的血。
十万将士,百万子民,都在等待他们再次的双剑合璧··这一眼的凝望,有着忠诚、有着相知、有着同生共死,却唯独没有爱情··“殿下·”白灵飞淡道:“出发吧。”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景言惨然一笑,神伤却旋即被铮然的浩气掩盖住,对平天广场的军士厉声高喝:·“南楚军听令﹗”·“喏﹗”·“我南楚勇武军士,绝非惧于以寡敌众之辈,即便天下以南楚为敌,我俩也能带领你们,将四割菱旗插遍中原疆土﹗”·“天佑南楚,殿下必胜﹗”·白灵飞默然听着,目光扫过仰望他们的百姓。
——国仇家恨,比一人的- xing -命和爱憎更重要··他们像是有了无间的默契,无须对望,无须交谈,都在同一时间挥下马鞭,并骑领军驰出了平京城。
明启二十八年,北方甫踏入融雪时日,战局便起翻天覆地的变化——·本来占尽上风的南楚,顿时变成三国合攻的众矢之的﹗·青原的应龙军船队从平京出发,成功于汉水阻截安若然,使郑军无法越过天引山。
同一时间,景言皇太子集结精锐,北上汉中,率军在赤坂死命抵抗··重伤痊愈的长孙晟再领克天骑,与景言的平京骑兵战至难分难解;就趁这时,黑玄兵从战场后方窜上,横扫漠北的铁蹄首次对中原开刀——·关键时刻,是南楚凤凰旗上的战魂再次挡住刀刃。
连同新兵在内,共一万三千锋狼军追随统领前冲,双方的统领率先碰头,两剑立刻相互死斗,溅出的火花直可照耀整个平原﹗·黑玄兵从戈壁清扫到渤海,在中原却破天荒被了拖住脚步。
锋狼军精锐比不上黑玄铁骑,但利用能入城休整的优势,分组轮番交替出城作战,韧力惊人得难以置信,竟就此抵挡了三天··整整三天三夜的苦战,使这条通往关中的要道浴血遍野。
就凭这下耽搁,阳安关至巴蜀的驻军全面开上前线,成功解了赤坂城的困厄绝境,在关中入口展开你死我亡的鏖战··关中防线之役,为中原历来最轰烈的战争揭开了序章。
——残酷终于淹没桃花源,鲜血汹涌浸透了这场阳关雪·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卷,作者君觉得开虐也算……很公平吧……嗯,虽然小飞还是惨烈了一点。
这么长又沉重的一卷,作者君写得很是揪心,我想大家也是看得揪心,殿下和小飞甜蜜的日子,真的就这么完结了,以后颇长的篇幅,他们都是彼此把彼此虐死的CP,不过作者君用御影和九玄为誓,这对CP最终真的会HE,只是HE的过程惨烈得不止一点……·作者君的学业也是很惨烈,这一年经常去医院上学,也实在没有办法在学期持续的时候填坑了。
虽然很不想如此选择,但作者君还是需要停更到四月(就是学期完结的日子),待考试一完之后,作者君马上又会回到填坑的岗位去啦﹗请月千君、路人甲君等等的亲点下收藏,有更新的时候你们就会看到的了~~~~·大家千万不要放弃作者君啊T_T·☆、一别经年·明启二十九年春,南楚因大战而推延一年的科举终于落下帷幕。
身为太学最出类拔萃的年轻弟子、冯潆杰不出所料高中状元,其同窗吏部尚书严毅之子严奇位居榜眼,探花则落在前都御使的公子李晋手上··北方狼烟烽火渐浓,楚都平京却仍是繁花之季。
中举者往雁塔金榜题名之日,天街挤满了好奇来凑热闹的百姓,整列才俊昂首策马,江南柳绿,正是一幅意气风发的少年像··雁塔题名是朝中头等大事,奈何帝君近年身体抱恙、不常上朝,皇太子景言正在北方领军连场恶战、无法主持平京大局,诸如安庆王等也随皇太子远征,重臣零落,显得雁塔场面份外冷清。
仪式完毕,冯潆杰在簇拥中走下雁塔,却是脸色苍白,无甚洋溢喜意·众人讶然相问,才知状元郎竟是新近染了风寒,当即便免他出席晚上的廷宴,派人将其护送回府。
一名御林军将领上前,“冯公子,请·”·冯潆杰低头咳了几声··张森立刻迎去搀扶,“少爷……”·他微微摇头,撑着身子、向那将领拱手作礼:·“在下只是稍染寒病,无甚大碍,由府里家臣陪行便是。
将军身负重责,要护送各位大人回城才是正事·”·将领知他既是南麒王府少主,又是新科状元郎,不容出半分差池,便坚持道:“末将自会安排好一切,冯公子无须多虑。
回城路程虽短,但会途经天牢所在的古越山,还是让御林军为公子开路吧·”·“咳咳……”冯潆杰喘著气笑道:“虽然灵飞少将已离开多时,但看来御林军还是精英如昔。”
将领愣了一下,随即挺直身子,严肃得犹像在致礼··“三年前明教突袭沁风殿,末将曾蒙少将救命之恩,及后有幸随他护卫皇太子南下金延,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
冯潆杰眼里一亮··那场风浪确是惊心动魄·当年皇太子扛住亲王派和帝君两方压力,凭一己之能完成了六部与地方的改革,却在回朝时遭帝君以谋反之罪扣押、命在旦夕。
其时白灵飞拼死护主、独力直谏,震动整个南楚朝野,及后又以一手练出的锋狼军立下战功,使太子派得以力挽狂澜,才奠定近年皇太子的监国地位··“如今军中还记得少将当年的训言,荣辱不足惜、心正自为骨,无论何时,兄弟们也要对得起自己佩的龙葵牌,绝不会败了御林军的正气。”
“荣辱不足惜、心正自为骨·”冯潆杰不由低道:“能在灵飞少将麾下作士,确是一件幸事·”·那将领凜然颌首,不再多说什么。
张森仍是脸有难色,冯潆杰瞥他一眼,微一摇头,转而对那将领道:·“如此在下便有劳将军了·”·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他作了一揖,又再咳了半晌,这才由张森扶上了马车。
那将领也踏镫上马,车队向着平京城缓缓徐行··雁塔旁的皇家御苑正勃发着生机,紫与红大片大片的染满了庭园··马车里的新科状元揭起布帘,忽然轻声一叹:·刻下的平京,也只能维持表面上的平静而已。
在他留京备考的这一年,天下忽迎突变·本来胶著的关中防线之战,最后演变成郑夏两国结盟反攻,加上北汉长明王派遣黑玄兵南下,三方联军使南楚陷於危境、战线逐渐后移。
从前线送回平京的军报起初是几天一份,现在却有如雪花一般密集,随着联军三方不断增兵,战无不胜的皇太子近月竟在汉中接连失利,在荊州的安庆王亦不容乐观·虽有青原少将把汉水守得固若金汤,可是南楚军在北方的整条战线,只剩下据守阳安关的锋狼军作单箭锋了。
世事难料,当初皇太子挟天引山与湘州两役连胜的声势,从水石城挥师北伐,怎会料到今日战况竟与两年前判若云泥﹖·“少爷,若入城后还有御林军监视,今晚之约——”·“不碍事。”
冯潆杰一扫病容,压低声线淡道:“虽然御林军仍直属帝君,但看刚才的言谈,这将军未必是帝君的眼线·待回府后我以病托辞请他回宫,他应该不会久留的。”
春风一拂,初春盛开的桃花纷飞落下——·而粉色的花瓣,竟夹杂了丝缕北方的血腥气··华灯照遍天街,一匹骏骑拐弯驰入集贤巷,在那副“人剑无求品自高、心底无私天地宽”的对联前停下马。
出入春日楼的江湖人士不计其数,在这全巷最熙来攘往的地方,反倒谁也不注意谁进了这座紫木箫竹楼··春日楼的繁嚣气息只聚集在前院,仅隔一个竹林,楼里弟子起居的后堂已是另一处出尘避俗之地。
楼主起居的竹院旁,是会见机要访客的寻英楼·此时一袭深色披风推开厅门,终于打碎了此处整夜的宁静··大厅里,有抹清丽的倩影闻声回头··少女淡雅含笑,亭亭立在窗前花几,顿使春日盛开的山茶也失了颜色。
“冯师兄別来无恙,仪雅在此,先贺过您金榜题名之喜了·”·冯潆杰摘下风帽,望着眼前行同门之礼的女子,心里一番感触——·虽然曾经立场相异,但那年仪雅、小天带着一群师兄弟在集贤巷金印上书,风雪不改,竟是他们那届人最难忘的场景。
就连一些贵族出身的太学生,也被同门的风骨所折服,一起参与筹建过贫民窟的义教书院··后来他回敖州备考,仪雅和小天辞別太学、加入春日楼常年奔走南北,战争开始的时候,整群人已是各散东西了。
如今他们踏上各自选择的路途,回头一望,才知当初的太学府内,原来是那么年轻而纯粹的情谊··他沉默了许久,最后给她一个由衷的笑容··“师妹,我带着太学的风骨与荣耀归京了。”
仪雅心里一暖,热泪竟是几要夺眶而出··——这还是同门三年,这位辩才第一的师兄首次用“师妹”来唤她·她也没想过,冯潆杰会记得她托青原所传的一番话。
那是她在集贤巷用火凤金印上书的时候,不敢想像能够成真的场面··事过境迁,她交出亲王金印、选择了春日楼主特使的权印;而他带着太学的骄傲、将名字刻在雁塔玉柱上。
可是经年一別,此番重遇,他们之间竟是突然亲近了许多··一场战争,到底打碎了多少人中间的鸿沟﹖·“我知道,您一定不会辜负文老师的期望·”仪雅柔声道:“来伐者以威为慑,我则以道为正,正者,自然能为慑之所依——皇兄在信上说,您当日於祈安殿一语惊人,对答精彩绝伦,已是科举殿试多年没能得睹的场面了。”
“殿下虽身在军中,却是时刻心系朝廷之局·”·冯潆杰心里清楚,这师妹现在是春日楼主特使,长途跋涉而来,除道贺外自然另有要事··仪雅心思剔透,知他早有预想,便坦然点头一笑:·“每届科举揭榜之后,新科进士的去向是各派角力的战场。
为争得你们投身派系,各方会不断派人来笼络,用官衔作利诱,更会遣眼线监视打探,务求知道所有人最终归顺何方·”·——两年的江湖历练,竟使这皇家少女对官场权谋如此熟悉,甚至可以脸不改容的侃谈起来。
“我知道,师兄这个月过得并不安宁·”仪雅轻轻一叹,“可是我恐怕要再扰您清静了·”·冯潆杰自然听出她的弦外之音,“少公主这几天,应该也扰了不少人的清静。”
他不愿同门之谊掺了功利,竟又对仪雅转了称呼··“没错,皇兄的确将笼络之事交予了我·”出乎意料,她对此行目的竟直认不讳··“那太子殿下开出的条件是什么﹖”·仪雅柔言答他:“户部侍郎。”
冯潆杰倒抽一口气,难以置信的望着她··六部侍郎绝非无权无势之人所能攀及,纵使他是亲王之子,甫进朝便位居至此,已足引起轩然大波,何况这职衔更非虚位以待,皇太子要把他推上去,便必先要将原任侍郎扯下马,这是何等艰难之事﹗·“无功不受禄,殿下既费此心力,所求之事亦非同一般罢﹖”·少女凝目低眸,静心等他续言。
“春夏之交是朝中检讨赋稅之时,此事户部立场一向举足轻重·现在前线交战消秏甚巨,依我所知,户部已準备上奏大加稅目,殿下如此安排,看来加稅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仪雅轻摇螓首。
“恰好相反·”她眸光清烁,直望冯潆杰而道:“皇兄是希望您能阻止加稅一事·”·“阻止﹖”他猛一皱眉,“我区区一介新科进士,要怎么阻止﹖”·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现任侍郎麦炬便是户部大力支持加稅的人,以皇兄目下的势力,把他拉下马只是手段问题。
当您取其位而代之,朝中当知他非但反对此事,而且更有清除加稅一派的能耐,奏本自然能压下来·”·他既惊且讶的打量少女——·那个他记忆中婉约而温和的师妹,何时有了眼前的城府了﹖·“师兄,仪雅明白这等于把您推向风口浪尖,可是南楚军已到水深火热的时候了。”
她黯下神情,似是在心里叹息··“一旦皇兄输了仗,对朝廷的震荡将无可想像,如果户部里没有对他绝对忠诚之人,许多他一直坚持的改革,届时便要功亏一篑。”
冯潆杰静默无言··他没想到,皇太子在前线身陷恶战,心里却仍牵系百姓,为社稷谋的后路、竟比为自身谋的还要多··“自从改革后,南楚上下得以休养生息。
皇兄曾言,只须再多三年,社稷必可回复元气、至少与父皇当年登基前不相伯仲·可是若半途而废,南楚又正四面受敌,到时候百姓的反噬、可能比北汉的铁骑更早摧毁这国家。”
仪雅抿紧唇,竟是躬身对冯潆杰行了拜礼··“天下福祉当前,纵是仕途险阻,还望师兄能助皇兄一臂之力——”·“师妹·”·少女愕然抬头,却见冯潆杰扶住了她,摇头低道:“此礼你本不必行的。”
他心中郝然有愧,不禁长叹:“是我未入仕途,便先凡事以利害度人·”·早在景言当年接掌八军、誓师挥兵涧水,他便该明白这位皇太子是何许样人。
只是长年身处贵族圈子,对利益麻木了、习惯了,才竟然不信天下间会有利益之外的事物、足以驱使人为之牺牲··仪雅展颜而笑,半晌才道:“多谢师兄·”·冯潆杰低道:“殿下所托之事,在下会尽全力办妥。”
“小天还在巴蜀的分坛,我此次秘密入京,已离开巴蜀一段时间,是时候要赶路回去了·”·她重新系了风衣,将冯潆杰迎了出厅,而自己则準备上备好的小艇,经汾离水北上运河。·冯潆杰想起那个佻皮的师弟——·短短两年,曾在宫里受尽宠爱的公主,已然习惯江湖披星戴月的生活了,不知道与她一路同行的男孩子,又长成怎么样的少年﹖会否还像当年在平京的时日、明亮清澈如初﹖·“替我问候小天。”
仪雅闻言,心里一甜,便明媚的笑了起来,对冯潆杰点了点头··“虽然江河皆认春日楼的船旗,但际此战乱之时,你们还是要小心为好·”·“夜深人静,师兄离开集贤巷时也务要注意,不要露了行踪——”·说到这里,她忽然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然后又淡淡的笑了:·“不过您放心,青原大哥思虑无遗,待会便有人把师兄护送回府的。”
冯潆杰心里疑惑,将仪雅送出竹林,目送她在春日弟子掌舵下驶出了汾离水··待得他套上风帽,走出紫木箫竹楼的牌坊,对联下的骏马已绑在一辆马车上了。
车上只有一个马伕,冯潆杰走上马车、便是坐在那神秘人身旁,与他直接打了照面。·那人也不回避,用手抬了抬压过眉的竹笠,半张俊容在月下露了出来··冯潆杰微微瞇了眼——·“是你﹖”                        ·作者有话要说:一别经年的不只仪雅这对同门师兄妹,也有停更了半年的作者君……·记得有亲说过“君若不弃,吾定不离”,直到现在我还印象深刻,谢谢你们对作者君的包容。
过去的半年,对我来说是学业和生活上挑战也很大的半年,然而有许多温暖的人和事使我挺过去了,所以我还能重新继续填坑事业,USH﹗·这篇文贯注了很多作者君的精力,包括殿下、小飞、还有像楼主青原仪雅这些十分重要的角色,也承载了许多我想表达的信念,还有留意这文的各位,希望你们不要抛弃他们啊TvT·P.S. 这一卷是真正开虐的时刻,嗯,相信写到最后,大家都会不敢相信开卷的这章是小清新画风的……至于虐的是谁,追到现在的你们一定知道的(笑)·☆、死棋·“是你﹖”·“你认得我﹖”那人在月下不掩讶意。
冯潆杰微微一笑··“阁下是青原少将麾下的兵士吧﹖当年在下途经金延港,曾与你有过一面之缘·”·那人压下竹笠,不著痕迹的避开途人注视,挥下马鞭开始驱车。
——他们最初的一面之缘,又岂是金延港那次难堪的场景﹖可是他们更早之前的交集,他忘得一干二净而已··云靖一边默然苦笑,却一边在心里安慰著自己:·其实忘了也好……起码如今他记得的,是一个配得上作青原副手的武将,而不是当年在平京城门前郁郁不得志的穷酸小子。
马车迅速离开了集贤巷,冯潆杰抓紧风帽边缘,迎风低问:·“那时在金延港船程匆匆,还未及问大哥如何称呼﹖”·“我叫云靖·”男人顿了一顿,沉声答他:“云海的云,靖乱的靖。”
冯潆杰双眸一亮——如此人物,他自然认识··自湘州赤川王府一役后,青原便专注在军中培养新将·於两年的南北战争里,这批新将最受瞩目的当属云靖,既以武状元的光环入伍,又曾得皇太子在阵前赏识,更在天引山、巴蜀等多场战事均立下奇功。
这位新星於军中一路扶摇直上,如今已成青原倚重的宠将之一,虽然平京离关中前线甚是遥远,他也不时听闻云靖的骁勇战绩··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原来是云都尉。”
男人摇了摇头:“不用叫我都尉,叫云靖·”·“那我叫你云大哥吧·”·“不,我和你同年·”男人在策马中回头,执拗的重复一次:“叫我云靖。”
这个人……真是憨得很啊··冯潆杰不禁一笑,转又敛了表情,试着用名字叫他:·“云靖——”他瞄了一下专注策马的男人。
云靖自小习武出身,连驱车亦如同出剑一样专注,充满武将的刚毅气质·冯潆杰想到他在军里的显赫战功,心里为之敬佩,轻声的问:·“应龙军正在汉水与安帅苦战,你为何会回来平京﹖”·“我来看你。”
冯潆杰愣了一愣··云靖见他陡然呆住,也是微微笑了··“恭喜你高中状元·”他忍住了笑,眼神炽热的望着冯潆杰··马车此刻转入平天广场,月华映在这年轻武将的脸容,彷似一尊镀了银光的战神雕像,连一向自持的贵族公子,也看得骤然失了神。
广场空旷无人,彼此都能在风中听到对方的回音:·“谢谢你·”·“不用谢我,我心里替你高兴·”·这番话太过真诚,他一时间竟不知道答些什么才好。
冯潆杰眼神微晃,心里似有一动,云靖却忽然低叹:·“可惜我明晚就离京,没法做什么去祝贺你……”武将对他道:“来日再有机会,我请你去喝酒吧。”
冯潆杰笑着点头,又问:“你此行怎么如此匆忙﹖”·“北方战事吃紧,粮储所余无几·青原少将分/身乏术,这才派我回来协助春日楼,将南方漕运的粮食运上前线。”
云靖道··“运粮﹖”冯潆杰皱眉道:“莫非年初从江南征集的军粮还不够用么﹖”·“要养活百万大军,岂是这么简单·” ·月色无垠,两人并肩坐在马车前,一个策马、一个迎风,谈的却是大剎风月之事:·“阿那环三番四次从霜英调兵,灵飞少将独排众议,从各军选拔将士暂时调到麾下,以抗黑玄兵愈趋兇猛的攻势。”云靖淡淡向他解释:“光是今年,锋狼军人数已翻了近倍。
那批粮食大半都送上了阳安关,荊州的扬州军已挨饿半月有余了·”·“南楚军的情况到底如何了﹖” 他正色问··马车拐入了长街最后一个街口,云靖平静的看着他:“缺粮、缺马、缺兵、缺钱。”
 ·冯潆杰大吃一惊,这才知道,仪雅口中的“水深火热”,竟已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既然前线艰难至此,何以皇太子还要压住加稅的奏本﹗ ·“而且殿下在军粮和兵将两件事上都优待锋狼军,军里很多人已经开始不满了。”
冯潆杰想起近年送入平京的军报,不禁叹道:“……可是唯一能挡住黑玄兵的,确实也只有灵飞少将·”·“嘶——”·马车嘎然停下,在夜里的深巷份外刺耳。
“锋狼军这两年的硬仗,打得一场比一场吃力·即使今年多次扩军,全军也只有六万骑兵,哪怕灵飞少将再高明,熬到现在已是极限·”云靖平静的说道:“阿那环早看不过眼联军猛攻两年、还是奈何不了一个区区的阳安关。
十日之后,北汉主力大军便到关中,这次他号称雄兵百万,就是对阳安关志在必得,就算拼尽代价,也要攻下此关,以此打开南下中原的缺口·”·冯潆杰听得心直往下沉。
——现在北伐军所有的筹码都押在阳安关,万一灵飞少将抵挡不住联军合攻,南楚的战线就会全面崩溃﹗·“锋狼军有多少胜算﹖”·“很微。”
云靖坦然答他··“一旦此战遭败,巴蜀便再无缓冲,殿下花了三年拿下的地方,恐怕要加倍奉还的送回去·”·冯潆杰直直看着深巷的尽头,赶路的是骏马,他却是出了一身冷汗——·云靖的意思,便是纵有天引山作屏障,战火很快便会烧至江南了。
“你到家了·”男人下了马车,看到冯潆杰震惊的表情,这才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於是便简短的作別:“我先回春日楼去,你自己保重·”·冯潆杰猛然回神,记起了眼前的是八军重将、是一个在前线保家卫国的英雄。
而不久之后,自己将要投身平京的朝野,国家的兴亡,自己再也责无旁贷··许多在为国家拼死的勇士,原本也是与他们同龄的年轻人··月夜之下,武将衣领猎扬飞舞,容颜上是在战场历练过的仆仆风尘——·很快,这副脸孔便又在沙场上染血了。
冯潆杰凝起眼细望,蓦地轻声说:·“云靖·”这是他今晚第二次喊他的名字·“一定要平安归来……我等你的状元酒·”·云靖恍神半晌,然后温柔的笑了。
“好,我一定回来·”·明启二十九年的春夏之交,北方迎来第一场天降甘露:·此时的南楚正为来年赋稅争论不休,空降户部侍郎、满朝注目的冯潆杰最先上书,力陈增稅的大小二十项弊处,后得御史台集体附议,兵、刑两部暗中支持,最终这本奏折在大殿上竟然压过户部内的加稅党,保留了景言三年前的赋稅改革。
一时之间,被战争- yin -霾笼罩的百姓大喜过望,整个江南,都已将皇太子奉若救世天神··大雨滂沱,中原的另一方是充满硝烟的修罗战场··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雨水浸透重重血土,蹄声穿过城墙前的尸堆之路,直入被攻破的城门。
苍狼旗迅速占据城门大街,领首的银甲将领一声令下,开始了最后的巷战··“轰隆﹗”·雷电乍闪,年轻的统领微微瞇起了眼——·城门大街两旁的房舍,此时竟闪出了无数持弓引箭的身影﹗·“哈哈……”·“断粮的滋味不好受罢﹖没料到连大名鼎鼎的灵飞少将,也要为军粮沦成甕中之鳖啊。”
苍狼旗的背后,是已在城池外苦战两日的锋狼军·大雨仿佛要把人刨去一层活皮,雨水不断灌进眼睛,而将士却始终纹丝不动,只目注他们一骑当前的统领。
“听着,人可以杀,但不要动城里的防御工事,明白没有﹖”·郭定先是讶然,又悄声领命:“明白﹗”·苍狼旗下,银甲少将目光冽寒,清秀的容颜滴著血,对指挥城池的夏将隔雨呼喊:·“你错了。”
他十指骨节已冷得发白,九玄在他掌里,从开战到现在,却未曾有一刻松开过··“这是困兽之斗,谁赢,谁才有资格站著说话·”·夏军大将不禁一阵寒栗,这话透著的冰冷肃杀之意,竟比风雨更加惊心动魄——·那便是‘单骑修罗’,南北战争两年以来、仅凭一支骑兵就震慑联军的人物﹗·倘若能在这里斩杀此人,他定能轰动整个中原,到时候在军中扶摇直上,不出数年,便有望成为佑王麾下第二把交椅,得以掌控关中的整支夏军了。
“全军听我号令﹗”·夏将连忙收慑心神,目注白灵飞,发动事先埋伏好的箭手:·“放——”·平地再响惊雷,雷音震彻山河,完全把夏将的呼喝盖住,也掩去了远方正在迅速接近的蹄声。
白光刺眼至极,将雨针照得纤毫毕露,整个天地,忽然成了一个被放逐的孤岛··“砰﹗”·剎那留白之后,风雨重新倒回这座杀伐的城池,而那夏将竟从马上颓然堕地,箭尾兀自在胸口处震荡﹗·城池守军未及回神,却见白灵飞已在剎那间收弓,重新拔剑,厉声冷喝:·“锋狼军听令﹗”·整队骑兵轰然应喏。
“夺下粮库﹗凡敌兵不降者,杀无赦﹗”·白灵飞纵马直前,有如闪电;锋狼兵紧随其后,劈入已显乱象的守城军,以雷霆万钧之势攻占城里街巷,开始又一场以硬碰硬的血战。
六尺的玄铁青锋,从剑脊骤泛白芒——·那是全队锋狼军的信仰··每一场战役,他们的统领都是这样以身作刃,在最前方拼杀开路··一根长/枪无声无息从后刺至,护在白灵飞身后的郭定、张立真大惊:·“少将小心﹗”·两人一左一右,及时出手,格挡住这功力高明的夏军副将。
“白灵飞……”·银甲少将漠然回头,那人咯著血,却对他狠目厉瞪,状似入魔:·“还记得你在建中城作过的孽么……四千人在你手上无辜惨死,你可曾记得﹗”·他恍神了一剎,双眸蒙上了血一样的雾色。
郭定、张立真在城外战了两日,更兼多次受伤,已是强弩之末,而副将猛然用劲,便一并挑开了两人的金刀﹗·“你灭我全族之仇,我记得一清二楚……今日就算我下黄泉,也要你不得好死﹗”·那人笑得癫狂,横枪直搠白灵飞面门﹗·二将嘶声高喊:“少将﹗”·白灵飞看着那人,蓦地抓住枪身,运劲掰了几寸,不闪不躲,便把半支长/枪没入自己右肩。
郭定、张立真霎时呆住··雨水打在银甲上,鲜血如泉湧出,瞬即便被冲刷得一干二净。白灵飞似是感觉不了痛楚,脸上没有表情,整个人除了冰冷的棱角,竟便再没其他。·“终有一天,你会如愿以偿的。”
他一声叹息,运劲折断了长/枪,再一掌拍碎副将的胸椎骨··城外蹄声渐转密集,这时已到了城墙下了··“先拿下粮仓,巷战交给援军解决。”
他勒转马头,率先往城里的方向再开杀戒··二人望着自己的统领——·副将的长/枪,还有一截埋在他肩里,那是他运剑用的右手,若不把断枪拔走,每当挥刃必会扯到胸肩的肌肉,每下都是入骨至深的痛。
“这是……”郭定喃喃道:“少将怎么愈来愈莫名其妙……”·“那不是莫名其妙·”张立真低声叹道:“少将是像对敌人一样对自己,他这两年一直没有高兴过。”
“那不是很自然吗﹖”郭定为之讶然,“打仗怎么高兴得来﹖”·张立真翻他一个白眼,“你这么愚钝,当然不明白少将想什么·”·只是几番眨眼,九玄剑已杀遍半条城门大街。
隔着漫天大雨,少将的背影冷漠得不像一个活人,仿佛战场上的血腥已没法使他动容·这个时候,他在杀戮中抽剑回眸——·忽然之间,两人都是怔住了。
他眸子是诡异的深红色,目光散开,似是没有在杀戮中聚焦过··他们以为会在那张脸上看到重重寒冰,结果却是死寂一般的空洞··两人默然无语,终是追着白灵飞深入城池。
“粮仓的大米连稻草,最多只够我军再撑十天·”·陆士南看着锋狼军点算完最后一包米粮,叹息道:“少将,十日后我们便是粮绝之兵,无论殿下派谁来援,我们也守不住阳安关的。”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粮仓里点了风灯,粮食靠墙堆叠,将士们神色凝重,皆都屏息沉默··“不须十天·”·坐在桌旁的少将放下长剑。
“草原二十八族的主力,连同黑玄兵在霜英的骨干部队,现在已经过了伊水,全速行军至阳安关外·”白灵飞淡道:“三日之后,城墙外将是扫平草原的北汉全军。”
仓里众人骇然变色,连郭定等人都不敢大透半口气··张立真皱眉问:“少将,阳安关已到危急存亡之秋,我们兵力单薄,为何不集中全军死守险关,反而要强攻关外这座淮城﹖”·“前几天联军突袭运粮队,已经烧掉我们最后一批储粮。
如果拿不下淮城的粮仓,我们连这三日也捱不过去·”·陆士南握拳咬牙,恨声低道:·“当年若非长孙晟策反守城的赵文琪,凭这里和阳安关唇齿相依,我们也不致於尽处下风﹗”·锋狼军以张立真最是心思缜密,经白灵飞数年调/教,更是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可是我们拿下了此地,万一北汉倾尽全军来围淮城,我们只会更早全军覆没﹗”·风灯照映下,少将脸色已苍白得近乎透明,只余脸上半干的血迹还有颜色。
“我就是要逼他来围淮城·”·诸将为之愕然··“我们既曾想出两地呼应的战术,黑玄兵也必清楚如何据淮城而攻关·倘然不夺此城,阳安关只能是真正的孤关,比分散兵力各守两地更早败亡。
我已派人送信到洪镇,通知皇太子殿下撤兵,但只有在淮城拖住联军,我们才能争取到全条战线安然后退的机会·”·众人默然无语,终于理解统领费尽苦心所为何事——·从一开始,白灵飞已不打算死守阳安关。
可是若阳安关被破,联军再无阻碍,定将横扫关中、汉中两地,半月之内足以荡平南楚军,而首当其冲的,便是在阳安关后、景言皇太子驻在洪镇的骑队﹗·但若将据守之地换作淮城,即使城破,阳安关的余军仍可利用险要的地势设伏,再将敌军拖得几天。
他守淮城的用意,便是将自己变成死棋,明知绝路一条,也要保住南楚全军﹗·“少将……”郭定低声问:“那你为什么只把景副尉留在阳安关……”·“赤川王府全族,如今只剩下他一点血脉了。”
白灵飞看着风灯,眼底似有感慨一闪而过,“你们一贯把他当弟弟来疼,这次把生机让给他可好﹖”·郭定听得眼眶一红,“我们不是这个意思……我想说的是您。”
他忍住哽咽,终于说道:“您比起景都尉,也只是大上三两年而已……少将,您为什么没有想到自己﹖”·白灵飞有些错愕,忽然又淡淡一笑:·“我是你们的统领,躲在你们身后苟且偷生,像什么样子。”
锋狼兵皆都带着敬畏,注视白灵飞肩甲上的银徽——·那里刻着上一个传奇时代里,昭国元帅军旗上的标记·火翅凤凰在战甲上栩栩如生、展翅欲飞,和他们统领的身影竟是如斯相似。
未来太过冰冷,但每个战士的胸口,却骤起烫热的战意·陆士南、郭定、张立真三将上前,握拳在胸,齐声高呼:·“属下愿追随少将,和联军周旋到底﹗”·锋狼军一致轰然和应:“愿追随少将,和联军周旋到底﹗”·众将的呼喊竟盖过了仓外的风雨,白灵飞凝起目光,一一扫视手下将士:·“我叫你们留着城里的防御工事,就是为了三日后的大战。
你们分成数组,一半人去修整城墙,一半人去挖壕设坑·”他淡道:“我知道你们都筋疲力竭,全部人都先来这里取粮,伤得要紧的就去伤兵帐,其他人能做多少就做多少吧。”
“是﹗”·白灵飞点了点头,又低声问:“援军已完巷战了﹖”·张立真凝神细听,见城内杀声渐敛,便答道:“应该完了·”·“半个时辰就将淮城收入掌中,这次来援的是一队精兵……领军者是玄锋还是源涛﹖”·“这支援军只竖了四割菱旗,可是交接的时候,他们有虎符和殿下亲笔军令,我见战事危急,便和老郭先赶来粮仓,来不及看领军的是何人。”
白灵飞闻言皱眉:“有虎符,但却没有帅旗﹖”·张立真微微一讶:“我见巷战时打照面的兄弟,都是两位将军手下的部队……”·几位副将心里大惊,皆因平素一贯冷静的统领,此时竟是微微变了色。
“这应该不是联军的陷阱吧﹖”张立真迟疑道··白灵飞抿紧了唇,眼神开始有了变化··铠甲碰撞的声音从远而近,诸将的心提到半空,纷纷手按兵器,将坐在堂内的白灵飞护住,准备一场兇险至极的拼杀。·唯有少将一直沉默,九玄仍安静的躺在桌上··“咿呀——”·大门敞开,风雨伴随雷电,蓦然闯入粮仓·                        ·作者有话要说:你好,你的好友“本文最虐CP”(以及“本文最甜CP”)即将上线·☆、黎明之前·作者有话要说:善良的作者君绝对不会只捅刀的~~ 最虐CP和最甜CP一起上线,请大家愉快地把刀连糖吞下去吧~~·“咿呀——”·淮城雷雨交加,闪电映照下,门外的男人披着将袍、俊容溅血,显然是经历过恶战才来到粮仓。
郭定、张立真、陆士南大喜过望,锋狼军兵将更是全数跪下:·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参见皇太子殿下﹗”·这次率领援军来救的、竟是景言皇太子本人﹗·包括玄锋、源涛两位八军重将,据守洪镇的所有将领都齐聚于此,清一色是南楚骑兵系统的全部核心入物。
而在军官队伍里,还有一位淡妆素裙的少女,负着药箱默立在旁··——此次出征,我定必为殿下将黑玄兵赶出长城,不破此敌、不回平京··——我南楚勇武军士,绝非惧于以寡敌众之辈,即便天下以南楚为敌,我俩也能带领你们,将四割菱旗插遍中原疆土﹗·白灵飞神色平静,淡淡瞥往仓门外。
皇太子带着一身的凄雨,缓步走进粮仓,同样在凝望着白灵飞,双眸在流转着柔和的明光··两年的风霜,一切旧事都已在战火里消磨得彻底·当日他们平京城外饮血誓师,领军出城,各自背道而驰。
此刻回想,当时的画面已像前世一样遥远——·遥远得,曾许过要看尽洛阳繁花的他们,也以为那段爱恨只是幻觉而已··“末将白灵飞,参见太子殿下。”
他紧握九玄于胸前,对景言单膝下跪,角度一丝不苟,正是将领对元帅的标准军礼··皇太子沉默半晌,终是埋汰自己两年彻骨的思念,低声道:·“都起来吧。”
众人领命而起··他们四目交投,皇太子神情深邃似海,而他眉眼冷漠如刀,一切和两年前誓师当日别无二致··墨莲华不忍再看下去,低头别开俏脸,纤手紧紧抓住药箱的肩带。
见来援的是皇太子,锋狼军立即士气大振,兵将脸上也有了希冀的神采:·火翅凤凰旗的左翼之羽、右翼之剑,终于再次重归于一——只要皇太子和灵飞少将同时领军,他们就没尝过不胜的战争﹗·“这次随我来的,有洪镇全数五万骑兵,还有修城用的工事兵和器具木材。
郭定、陆士南、张立真,和大军立刻着手整修城墙,日落后回来报告·”·“喏﹗”·众将领命而去,墨莲华不言不语,也尾随那批武将悄然离开。
“灵飞,”皇太子忽然开口,叫住了正欲离仓的少将:“你留下来·”·守住门外的士兵关上大门,偌大的粮仓顿时只剩下两人。
“殿下收到末将的军报么﹖”·“收到了·”皇太子答他:“在我赶来淮城的路上收到的·”·——这么说,景言早已从漠北的蛛丝马迹里,推断出阿那环要倾巢南下﹗·“我让你在关中撤军,你为何还不折返回去﹖”·“我离开洪镇之前,已经订好全军撤出关中的路线,快马送到青原手上。”
“我那封军函的意思,是想殿下和整支北伐军一起撤退,不是要你上来前线、还带着整个洪镇的骑兵自投罗网·”·“别跟我提那封军函﹗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从洪镇连夜换马赶来,又在城内血战虚秏,忍耐至此,皇太子终于爆发,对白灵飞劈头就冷喝:“你这不是螳臂挡车,叫白白送死﹗难道我能眼睁睁看着你去送死么﹖﹗”·巷战在两炷香前才完,景言浑身带着领军杀伐的气息,慑得白灵飞剎那间静默了。
“淮城的粮储运回去就行,你要挡住联军,至少也留在阳安关,何必选在淮城背水一战﹖”知道自己情绪失了控,皇太子也收敛了几分怒气,试图劝说白灵飞:“只要再多等半个月,赤邯城的火器就运到阳安关口,到时候谁主关中尚未可知,怎么你连短短时日都等不及﹖”·“这半个月的时间,你给不了,整个中原也给不了。”
白灵飞摇头冷笑··“长孙凯和明怀玉,都已将北方拱手让道给阿那环南下·他今天过伊水,明天就能到少春峡,到阳安关又能花多久﹖这次来的足有百万大军,在那批火器运到之前,他们就可以攻下十个阳安关﹗”·皇太子沉重的点头。
“你是下定决心要当死棋了﹖”·白灵飞昂首直视,没有答他,只是冷然道:“一军统帅亲征险境,万一稍有差池,军心便会溃散不稳·若殿下心里还有八军,便请立即从淮城撤出。”
皇太子不作任何反应,他又再厉喝催促:·“入夜行军更是艰难,你迟撤一日,这洪镇来的五万骑兵便少一分生机﹗”·“……还记得那年云靖和景焕康考武状元的事么﹖”·白灵飞猝然怔住。
“我说过的,就算丢了剑,我也不会让至珍至爱之人陷于危难里·”·景言怅然一叹,抬手仔细拭去了他脸颊上凝干了的血··少将倔强的咬着唇,眼睑微微颤抖,硬是没有从喉间出声。
——眼前刚杀伐完的皇太子,掌心却出乎意料的温热,那温度不知是景言自己的,还是来自他俩染上的鲜血·他只知被景言每下碰触,胸口都是锥心的剧痛,连带着深埋右肩的铁枪、也彷佛在血肉中绞动。
“我不会撤的·”景言俯身凑近他,逐字认真的道:“我带兵来援,不是要和锋狼军同归于尽,而是要这里所有人都安然无恙撤出淮城·”·如果清楚三日后的悬殊之战,便知这是绝无可能的事:十万南方骑兵,如何与曾经歼灭柔然族、扫平漠北全境的百万大军正面对抗﹖·然而他和景言就在咫尺之距,清晰看到了皇太子的眼神,明亮得近乎可怕,就似是被烈火焚了铁骨,方能有那番话中字字的铮然之音﹗·“可是你来了淮城,谁去指挥整条战线撤退﹖”他低声问。
皇太子放柔了语气,轻轻答他:“放心,我将火翅凤凰旗交给安庆王,他会代我主持大局的·”·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他果然把一切都扛在身上……既然走前留下凤凰旗,他此行就有回不去的准备了。
“灵飞……对不起·”·景言想将人拉进怀里,却终究只是搭住白灵飞后背,让他虚靠在自己肩上··“我欠你太多,不能再欠你一支锋狼军了。”
白灵飞没有应话,却在粮仓的灯火中迷蒙了目光··景言也在望着灯芯跳跃的火苗,眼瞳里的光芒,不曾被风摇晃、也并未被漆黑吞灭——·“你守到最后,我就陪你战到最后,我们两个一起带着十万兵马,在这座淮城同生共死。”
如果白灵飞这辈子也原谅不了他,那他永远就只做南楚的皇太子,除此之外,不需要再有其他··虽然无法余生厮守,但至少能和这个人同死在此地,也不枉他们曾经许过的一切。
白灵飞还是沉默不言,只是银甲下的十指紧嵌掌中,把剑茧用力磨出了血——·“……好·”·他在皇太子的身后低着头,掩去眼底汹涌的酸楚,唇角有一抹凄然而满足的笑容。
他们在柱前靠着彼此,就像一对经年踯躅沙漠、已然疲极不堪的旅人··仓外风雨呼啸,正在将淮城上场战役的血腥冲到土里,很快之后,又将有新的屠戮将它染红了。
小船逐渐泊岸··这是汉水在北方的重要关卡碧陌港,扼着郑夏两国交界的河运、以及南下天引山支流的入口,在整场南北战争里,是水军必争的战略重地··应龙军的破浪舟在港口一字排开,居中的帅船军旗笙扬,一袭青衣迎着江风,默默凝望正在接近的船艇。
“少将,属下这就去把欧阳楼主请上船来·”·青衣少将叹了一声··“不用请,他自己就能上来·”·话音未落,本要泊岸的小船忽然掠出一人。
只见那身影闪电如风,纵帆踏桅、逢船过船,只消几下眨眼的功夫,便已安然落在帅船的指挥台上··青原翻了一记白眼,手下将领恍然大悟,都在用眼神感叹统领的神机妙算。
“你们都上岸吧,云靖带着漕运队,应该也快到碧陌港了·”·少将认命挥手,待支走了甲板上全部兵士之后,他才放心的放声咆哮:·“云靖都快到港口了,你在他船队多等半个时辰会死啊﹗﹖”·欧阳少名开怀大笑,不管别的,先把张牙舞爪的小炸毛揽进怀里。
“多等一刻也不行,我要马上见到你·”·青原作势挣了一下,然而这年欧阳少名数番远航、他们已很久没有见面了··“站着别动﹗” 他抓住男人的披风衣领——·思念之情最是难言伤人,当他时刻处于战火的- yin -影里,便更渴望与欧阳少名相伴的时光。
倘若中原再无纷乱,他们在春日楼携手临眺汾离水……这样的日子,到底要多久才能成真﹖·情思欲切,一时之间,他也顾不上面子矜持,便火热连天的吻了上去。
风刮长河,六月的江面波涛翻涌,船上的两人却被情/欲转瞬淹没掉··身体像被火烤灸过,每根神经都在暴跃跳动,叫嚣着将彼此搓进血肉里·欧阳少名吻起了劲,猛力箍紧了他腰身,让两人胯/下隔着衣料,如- jiao -合般激烈厮磨——·“嗯唔……”青原久未放肆,怎受得了这种挑弄﹖可是堂堂一军统领,总不能被自己男人在船上直接办了,在一发不可收拾之前,便连忙把失控的男人放开:·“你、你给我悠着点啊﹗”·既被逼要悬崖勒马,又无缘被小炸毛吼倒,欧阳少名一时气得几要吐血。
青原知他身心忍得难受,便低声含糊的道:“……我晚上在帅船,顶层左边第二间舱房·”·“夫人放心,为夫会准时上床服侍的。”
欧阳少名灿烂的笑了··“闭上你的狗嘴﹗”青原气急败坏,索- xing -别过头去··不懂从善如流的流氓都不是好楼主,欧阳少名深明此理,一边整理衣领,一边悠然转开话题:·“这次云靖带来的这批粮食,连同其他后援供给,足够再养活北伐军半年了。”
“半年﹗﹖”青原瞪大双眼,讶然再转过身来:“你哪来这么多银子﹖”·欧阳少名耸肩答他:“这次我和靖川领的商船队,选了途经广漠湾北上涿郡。”
“广漠湾……”青原思索片刻,忽然倒抽凉气:“是那片沙盗横行、寸草不生的无人之地﹗”·“说得没错,就是那里。”
欧阳少名斜倚木栏,微笑迎着江风:“数十年来,所有商家都渴望赚那里的银子,因为久居荒漠的沙盗不缺钱、也不缺马,只缺江南的顶级货·”·“可惜普天之下,只有我能在广漠湾镇住沙盗,所以就算我的护航队漫天索价,那群老狐狸也只能认了。”
春日楼主淡道··青原心里一紧,“从来没有船队敢入广漠湾,你为什么如此冒险……”·春日楼主洒然一笑··“你忘了﹖天底下没有我办不到的事。”
他往长剑轻轻一弹,削玉情清音萦绕,自带几分剑客柔情··“虽然我不属于应龙军,但只要是为了青原少将,管它火山刀口,我欧阳少名也照闯不误。”
青原为之语塞,盯住男人腰间的佩剑,却连吼也吼不出去了——·“你的削玉情﹗怎么会这样﹖﹗”·削玉情剑柄上,赫然有两道锋利的刮痕﹗·他爱剑如命的- xing -格,青原最是清楚,这十多年战尽天下名家,欧阳少名都未曾让削玉情有丝毫损伤。
这两道刮痕骤看是利刃所致,显然是新近添的,如此想来,他在广漠湾分明便历经过极其凶险的恶战﹗·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青原摇了摇头,一手搭住欧阳少名的腕脉,想要说话,却又在喉间哽住了。
“没事,只是打了几场而已·他们不过仗着人多,最后不都被我和靖川狠狠教训了﹖”欧阳少名一记擒拿术,反握住青原手腕,戏谑的笑道:“你夫君可是胜过少林主持、武当掌门的人,连当年湘州城的杀局,我也逃得过去,区区几群沙盗,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青原心里愤恨交加,无处可泄,只得一脚狠狠踢在将台上。
单是刚才一探脉气,便知欧阳少名曾受过极重内伤,只是他怕自己担心才不说破而已··以春日楼主的地位,大可在江南风花雪月,充耳不闻南北战事,若非为了自己,他又何须冒险去闯广漠湾,与沙盗苦战连场、落得重伤的田地﹖·可是即使欧阳少名倾尽春日楼来相助,他还是无力扭转局面。
郑国水军兵精船优、又有安若然作帅,自己纵有破浪舟的火力,也只能据守碧陌港,根本不能沿汉水突破关中、为前线的锋狼军开路··——如果应龙军能早几年站稳脚跟、如果他能有昭国元帅的将才,那么这个时候,南楚就不必处处挨打、连反攻联军也无法做到了。
“别想太多,你已经做得很好·”欧阳少名柔声安慰他:“安若然擅用诈术,早在景言还未成名前,他在北方已经以军功封神·想想他师弟是何等的人中之龙,你便知自己处尽下风还能和他周旋两年、已经是天大的奇迹了。”
号笛声起,两人同时望向江面,只见云靖率领的粮船队,已经鱼贯进入碧陌港口··欧阳少名的心忽然沉重起来··“不过,春日楼数年的库藏都在这里了。
安庆王在扬州的金库也快要见底,半年后如果要继续支撑北伐军,我们的皇太子除了加税便别无他法·”·青原对江一叹··“殿下的军令今早送到碧陌港。”
青衣少将也同样望着粮船队:“他要从北方撤军了·”·欧阳少名心里剧震:·从北方撤军的意思,就是全面回防天引山——这么说,联军的铁蹄很快就将到临江南﹗·他握着拳,也不知是疑惑还是焦躁,“如果整条战线往后退,独留锋狼军在阳安关,白灵飞怎抗得住他师父的黑玄兵﹖”·“所以殿下将凤凰旗留给安庆王,自己带了洪镇的兵马,亲到淮城去支援灵飞。”
欧阳少名哑口无言,想骂皇太子行事恁地如此冲动,但记起当年天引山一役白灵飞曾筋骨尽碎,景言那时没能及时赶去援救、后来成了一桩毕生憾事,便也明白他这次火速去援的缘由。
“虽然朝中各方势力已被他死死压住,但那只是冲着他手里的军权才妥协而已·”欧阳少名叹道:“北伐是他一手策划,若在关中折腾三年、最终落得灰头土脸,还把联军引到江南,这些罪名他回朝后要如何承担﹖”·“他没有想到自己……”青原低声说:“却在信里命我与金延的桂、钱两家暗中联系。”
“莫非他要——”·青原点了点头,茫然看着碧陌港口:“顺利撤军后,殿下会先返都城,把金延两大世家的小姐娶入平京·到时候,哪一家为南楚国库贡献更多,他便封哪家小姐为太子妃。”
·连欧阳少名这般云淡风轻,也被青原说得默然无语··——景言被南楚举国奉若战神,金延两大世家虽富比亲王,但论身份、地位、权势,哪一点比得上侯爵之女,怎会轮得到她们来高攀皇太子﹖可是他为江南的安稳,竟甘心作一件政治工具、标上价码,毫不留情把自己卖出去。
那般心高气傲的人,竟然这么就割舍了尊严,却不知当被人以战加罪,皇太子会作何感想﹖·“如果按照殿下撤军的计划,到了那时候,我会在水石城,锋狼军会守在天引山。”
青原想起远在前线的那两人,忽然紧紧握住了春日楼主的掌心——·自己毕竟是幸运的,和欧阳少名仍然可以相守,而他们,却连生死和爱情都不能走到最后。
“少名,殿下大婚那天,替我和灵飞好好看他吧·”·“我不会去·”欧阳少名断然摇头··“也是·”青原黯然一笑,“谁会忍心去看那场交易。”
号笛敛止,运粮队终于在岸边停泊完毕·云靖首先下船,换了快骑直奔来帅船上··两人相顾沉默,神色都愈发凝重——·在顺利撤至天引山之前,碧陌港的后援、以及淮城里的兵马,便是南楚最后的凭依了。
☆、内讧·日落黄昏,淮城的整修工事仍是方兴未艾··入夜后皇太子召集所有将领一同议事,陆士南、张立真等人与源涛指挥修城,而锋狼兵数日昼夜轮战,全军疲不堪言,其余人也在伤兵帐休息,只得统领白灵飞列席会议。
“参见太子殿下·”·几乎在步入大厅的一刻,白灵飞已感觉到堂内气氛的不寻常——·主座上的皇太子以手支颚,趁众人注目自己的剎那,向他微微摇头。
白灵飞致了军礼,依职衔坐入景言右首的空椅,正当心念电转,皇太子便悠然开口:·“灵飞,你看看·”他眼神往桌上的地图示意,“刚才有人提议不作出击、固守淮城,此计你怎么想﹖”·皇太子议事的风格众所周知,一向先让众人尽情发表意见,不会用统帅的身份垄断会议。
白灵飞见满堂都往自己瞧去,先与皇太子交换一下眼神,再将写满标记的羊皮地图细读一番——·“殿下,此法末将并不认同·”·“灵飞少将这么说,莫非是想到更有把握的方法﹖”坐在左首的玄锋问道。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我不敢言及更有把握,但如果在淮城龟缩不出,大家可曾想过后果﹖”·玄锋意味深长的笑了:“愿闻其详·”·“万一我们躲在淮城,联军根本不必硬攻,绕过淮城直接打阳安关便是。
阿那环这次是冲着阳安关来的,现在我们想的不是要避其锋芒,而是如何将他们的矛头转到淮城·”·“何须如此大费周章,淮城本就只是一座副城,阳安关起码有险可守,将重兵屯在这里才是本末倒置。”
玄锋对皇太子沉声道:“殿下,若我们要淮城的储粮,把粮食运回阳安关便行,根本不须把洪镇和阳安关两地的精兵都押上作赌注﹗”·白灵飞待要说话,皇太子斜倚座背,眼神里大有深意——·他这才对景言的用意心神领会。
景言此次率军来援,本来就没预料要在淮城背水一战·自己在粮仓说服了他,现在必须和他一起把全军都逐一说服,此仗才能继续打下去··“我们已将近粮绝,如果让联军全面围堵阳安关,就算十座关口也一攻即破,届时整支撤退的北伐军都暴露在联军铁骑下,没退到天引山便已全军覆没。
但只要我们在淮城拖得一阵时日……”·皇太子忽然看向他,暗地又再摇头··白灵飞及时转了话锋:“只要我们能利用淮城外的密林山脉、选定地点埋伏下手,便可先行摧毁敌军的攻城器具,减低联军的破坏力。”
他对桌上的地图他早牢记于心,此时不须多看,在上面比划就是一番战术··“更重要的是,联军这次兵分多路包抄阳安关,而淮城与关口唇齿相依,绝不能落入联军之手,否则包围网的唯一缺口也会被填满,阳安关更无生机。”
玄锋笑而不语,堂内诸将已开始轮番质询:·“但派军主动出击埋伏,等于抽空淮城的兵力,万一出城部队大败,我们又如何应付围城﹖”·“少将对锋狼兵未免过于自信,黑玄兵纵横大漠多年,怎会看不穿密林山脉是伏击的最佳地点﹖我军贸然埋伏,只会正中拓跋灭锋的下怀,被他玩弄在股掌之上﹗”·众将议论纷纷,此时有人道:“被逼屯兵淮城本来已非上策,若不是运粮队被联军设计埋伏,使前线大部分军粮被付诸一炬,我们何须这么周折去保住阳安关﹖”·这个时候,堂内众人已各有脸色:·半月前,从江南来的大批粮草运入关中,运粮一事皇太子交由白灵飞全权安排,岂料粮队未出汉荆,已被联军一举烧掉所有粮车,使南楚军上下陷于断粮之困。
虽然锋狼军如今拿下了淮城的粮仓,但北伐军大半兵马至今仍在挨饿,各支部队都是苦不堪言·诸将心内早有愤懑,只碍于白灵飞在军中威名太盛,才不敢照实直说而已。
玄锋也淡淡说道:·“锋狼军在阳安关对战黑玄兵,已遭多番失利,士气和实力已不及开战之初·而且这支骑兵的战绩,更不能和当年鼎盛时期的柔然族相比,遑论要和黑玄兵争胜——”他稍微一顿,语调陡然转冷,“上一次由你亲自制订的粮队路线遭泄,如果这次你领军突击,我们恐怕会败得全军溃散,少将还是要认清现实为妙。”
白灵飞脸色一寒:·“所以玄锋将军是指,锋狼军里有内女干向联军泄密了﹖”·“我也只是推测而已,毕竟事先知道运粮路线的人都在这里了。”
玄锋笑道:“不过传闻拓跋灭锋有一次率军攻关,本来快要把少将斩在剑下,却在阵前收了招,最后锋狼军才得以安然退回关内……”·“——报﹗”·众人愕然,皇太子挥手示意,立刻有将领上前开门。
只见传讯兵捧着一支羽箭,在景言座旁跪下:“黑玄兵统帅拓跋灭锋,飞箭投函灵飞少将﹗”·满堂尽皆哗然——两军交战,最忌敌对的将领私下往来,能如此光明正大以箭投函,不是通敌卖国又是什么﹗·白灵飞抿紧了唇,用眼神请示皇太子;景言也在看着他,镇静的点头低道:·“去吧。”
白灵飞承受全堂猜疑的目光,默然接过了长箭,将绑在上面的信笺解下来··“殿下﹗”有将领出声呼唤:“此信非同小可,不能任由少将……”·景言仍是淡然自若,只是注视着白灵飞的脸。
“我一向对你们推心置腹,什么事需要公诸交代,灵飞自有分寸·”·“殿下﹗”·众将更是看得冒火三丈——按此情势,即使白灵飞把信即场烧了,皇太子亦会放纵不管﹗·少将看毕私函,眼底暗涌搅动,玄锋等人正欲发作,他却持信上前,把纸在桌前摊开:·明晚亥时,城西甲子山,带酒候君,望勿失约。
此番一来,即使白灵飞舌灿莲花,也是百辞莫辩了··“依此信的行文,少将和拓跋灭锋早有交情﹗”·皇太子仍在托颚旁听,只见众人群起指责,而玄锋坐在位内,也是冷冷质问:·“灵飞少将,你不打算解释一下﹖”他讥讽的笑了一笑,“不如我替你说了罢﹖即使早和黑玄兵私通消息,你还是忠心为国的良将,出卖军情此等卑劣行径,只是手下所为,和你完全无关,对么﹖”·“锋狼兵是统领一手练出的军队,既然他有卖国之嫌,军中将士就未必完全清白了。”
一将向景言抱拳:“殿下,刻下应该把陆士南一干人等扣押起来,严刑审问,供出军中所有叛徒﹗”·玄锋见皇太子仍不表态,便看着捧箭传讯的锋狼兵:·“殿下,锋狼军众人都有嫌疑,此人替统领传信、难逃罪责,也应一并逮下拷审。”
那名士兵正跪在地,闻言手足无措,根本没料到突然被这么重的罪名扣在头上﹗·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来人﹗”玄锋正要下令,白灵飞目光剧冷,厉声低喝:·“住手﹗”·他挡在自己的属下身前,竟生生以气势压住欲要发难的众将。
“各位可以怀疑我卖国投敌,但锋狼军上下每个士兵,都绝不容有人用污名来恶意诋毁·”·那士兵惶然抬头,只见统领眉眼锋冷,所言亦是尖锐至极:·“这两年的关中防线,都是他们拿命逐寸逐寸换过来的……未曾在战场面对全队黑玄骑兵的人,又哪来资格抹杀这些在马刀下流过血的忠烈﹖﹗”·“任你说得再冠冕堂皇,又怎么解释这封信上——”·“够了﹗”·众人心里一凛,顿时闭口望着皇太子。
“未与人临阵对仗,便已开始互相猜忌,你们可对得起自己身上的南楚军徽﹖”景言环顾诸将,冷然道:“玄锋说有内女干从中作祟,但如果内女干就在这大厅内,你们阵前生了芥蒂,便是帮了他一个大忙,这道理你们怎么不懂﹖”·玄锋心中怒意大盛,想再出言,又被皇太子的眼神猛然镇住。
“这信只是片面之词,如果我投信去黑玄兵阵营,也写得出这番话来,难不成我跟拓跋灭锋也是旧交﹖”他不屑的笑了一笑:“这种离间计不费一兵一卒,谁信了就是傻子。”
“灵飞与联军在阳安关交锋两年,当中如果曾有通敌叛国,关中之战便不会是现在的局面·谁是朋友、谁是敌人,你们心里难道不清楚﹖”·皇太子长身而起,亲自去把那锋狼军的士兵扶起来。
此言虽是维护白灵飞,但众将又不能反驳什么,毕竟自从北汉铁骑南下,中原唯一能挡得住黑玄骑兵的、只有这支锋狼军而已··“淮城一役如何调兵遣将,留待明日再议。”
皇太子转向脸容结霜的少将,淡然道:“灵飞,明晚戌时我会打开西城门,你带亲兵护卫,按信上所言如期赴约吧·”·白灵飞眼神一颤,断未想到景言会一意孤行,当众站在自己这方。
“殿下﹗”玄锋俯身低首,向皇太子沉声道:“您在属下心里不是偏私护短之人,白灵飞确曾立功无数,但一次不忠、百次不用,现在不下旨彻查清楚,叫兄弟怎能安心作战﹖”·“彻查﹖”景言微瞇起眼,“你让我为了一个毫无证据的猜测,就将城内锋狼兵全部押下军牢,在杀敌苦战之后、再被自己的友军上刑拷问﹖”·“殿下,如果今天有通敌之嫌的不是他,是这里的任何一个兄弟,您会如此宽大处理么﹖”玄锋额上青筋跳动,“此前锋狼军扩兵,将八军骑- she -最优的将士都揽到了麾下;这两年每批送上前线的物资,也总是让锋狼军首先分了。
若锋狼军的统领不是白灵飞,怎会得您如此偏私厚待﹖之前的事,兄弟也可以容忍不计,但今天殿下不给一个交代,恐怕难以服众·”·这话其实已算含蓄,即使没公开承认,两人的关系早是天下尽知,就连远在大漠的北汉,也曾听闻皇太子现今仍未迎妃、便是为了全心眷宠白灵飞。
玄锋此番质询,便是把皇太子的私事挑开来说,非要将这些年的不平在今晚全部清算﹗·白灵飞漠然握拳,纵然心里怒火冲天,仍是隐忍不发··“好,我现在便给你们一个交代。”
“玄锋,你可知我当年在中野军一眼看中你和源涛,去洪达大将军帐前冒雪跪了整夜,才求得他将你俩调到我麾下﹖”·玄锋猛然一怔,微微低下头去。
“李牧云,你还记得樊岭那战,我怎么拼着所有人反对、都把你命作副将么﹖”·被点名的将领浑身一震,神情不掩感激··皇太子带着莫不可逆的威严,逐步走过众人:“钟文之、何情、邓添赐、梁松龄,你们是什么时候进我亲兵队、我都一一记得清楚。”
皇太子向厅内的楚将逐个看去,视线最终落在白灵飞身上:·“为求一将,我还曾经为一柄剑寻了半年,用尽手段亦在所不惜·”·景言走近厅门,背影挺拔如松,肩甲上的火翅凤凰徽静静闪耀着,任谁也移不开眼睛。
众人心里一阵郝然,这才意识到刚才他们在质疑的、是全军本来最不该受质疑的人··“我是偏私厚待,那是因为你们每一个人,都是我亲手提拔上来的,我不会怀疑和我背对背杀过敌、流过血的战友。”
皇太子转过了身,坚定的低道:“这场仗,你们每个人我也用定了·既然你们担心那子虚乌有的内女干,那么交战之时,便由我亲自替全军殿后·”·诸将不禁低呼:“殿下……”·皇太子再没有回头,便直接离开议事堂了。
月夜照耀下,昆仑山顶皎洁无暇,隔着整个苍凉的大漠遥望中土··圆月倒映在镜湖上,一位华袍女子凭湖而立,玉容覆纱、额垂璎珞,正在夜色中独自沉思··风拂过光明顶的大片芍药,她在盛夏的花海里衣袂翻飞,静逸而出尘,宛如九重天上的神女——·然而远古的神女,却被眼前的血腥玷污了。
她半跪在地,仔细凝看眼前的殷红··白玉殿前的祭坛上,鲜血从台阶蔓延开来,一直蜿蜒至她脚下,此刻的圣湖水迎着月光,竟然透着一层诡异的暗红色﹗·“这批从大漠送来的三百名人质,没有一个活口。”
远处的任易凡踱步绕湖,慢慢来到她身前,眉宇间尽是沉痛:“教王再这么杀下去,圣湖还要添上多少冤魂﹖”·女子闻言敛眸,缓缓站了起来··“圣湖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只是你从来不知道而已。”
她瞟向任易凡,在面纱下冷冷笑了一下,“许多年前,我便曾看过前教王以人血祭入圣湖·”·任易凡心里剧寒——难道连那个铃兰一样纯粹的人,也做过这种邪恶之事﹖﹗·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教王已经在圣殿内多次闭关,他现在除了‘凤凰’,便装不下其他心思。”
她淡然道:“我已牢牢掌握教里的三道五部,只等教王一下昆仑,光明顶便完全落入我们控制之下·”·“教王何时离开﹖”·“长明王曾在我们手上夺走‘凤凰’,可见他当初答应与教王连手将‘凤凰’唤醒,并不是为笼络圣教,而是为了要得到白灵飞这个人。”
烟岚微微颔首,“教王深知此点,必定会想尽快到达关中,这样才能抢在长明王之前下手,将白灵飞带回昆仑·”·“烟岚,我想你答应我一件事。”
任易凡蓦然低道··她冷然一笑··“我知道,你始终想前教王可以借‘凤凰’的魂魄复活过来·”·任易凡被她说中图谋,一时间不懂如何辩白。
“如果‘凤凰’已醒,教王将和长明王争得两败俱伤;假如‘凤凰’未醒,他也会在中原留到白灵飞被擒的一刻·所以把白灵飞留着,对我们有利无害,我也不会阻止他苏醒成‘凤凰’。”
任易凡喜出望外,显然没料到烟岚会轻易就答应自己··他迎着夜风,忽然低叹:“不知道这次教王南下,天下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扶光掌教以来,只曾两度离开昆仑山。
第一次是与赤川王合谋、在平天祭廷宴上刺杀南楚帝君·当年教王取道余杭入平京,无意发现芍药居庄主施曼菁,便是当年携了术法秘典、与掌药使者双双叛出圣教的神女,于是下令屠庄搜书、不留活口。
岂料白灵飞和景言当时就在庄里,圣教杀手全数命丧九玄剑下··后来的事无人得晓,任易凡只知教王入了平京、却没对帝君下手,最终只身回教,而九玄再度出鞘,白灵飞自此名扬天下、成为南楚军四百年后又一传奇。
而第二次,是两年前明怀玉的登基大典,混入使节队的景言被阿那环设计、于十里坊发动圣教围攻,后来侥幸与白灵飞杀出重围·就在那个雪夜,教王于洛水截击二人、本想把白灵飞带回昆仑,却被安若然横加阻止。
后来这场刺杀轰动全中原,圣教折损而返,自己亦被罚于暗狱幽闭一年,等到他重见天日,联军已和南楚在关中交战正酣,与在洛阳时的局势全然不同··“中原很快便不复存在了。”
烟岚玉容遥望——在昆仑的冰雪之外,便是烽烟不绝的河山大地··“黑玄军已倾巢而出,长明王这次带二十八族亲征中原,即使景言皇太子有怀阳帝之能,也将无力回天。”
任易凡想到未来北汉铁骑血洗江南的画面,不禁一番感慨··“若无明怀玉和长孙凯引狼入室,中原也许能在景言皇太子手上重归于一·”·“那不正好。”
烟岚眼露笑意,“中原和漠北,世代皆是此消彼长,一方势大、一方式微,隔着长城不断重演循环·”·她拖着教袍裙襬,昂然沿镜湖迈开脚步,额前璎珞闪烁生辉。
“只要长明王一举灭了郑、夏、楚三国,便是我圣教主宰漠北的时机·”·“到时候,我教将君临天下……”九天的玄女微笑,对任易凡伸出了手:·“吾为女帝,汝为神将。
我们终能站在洛阳之巅,就像四百年前怀阳帝和昭国元帅一样·”·☆、开锋刃·倦鸟飞还,西边正燃烧血色的抹云——·关中之地,已弥漫一片浓厚的肃杀气。
余晖里的淮城厉兵秣马,破败的花岗岩石墙镀了金光,使孤城有种英雄迟暮的苍凉感··“锋狼军探子回报,联军两日后将于城北长坂坡下会师·灵飞所言不差,今晚是将联军逐支击破的最后机会,子时一过,各军统领随时候命、准备出城伏击。”
景言无声的和白灵飞交换一个眼神——·淮城总管府内,高级将领的作战会议至此正式结束··昨晚一事,虽然众人皆与白灵飞撕破脸皮,最后却是皇太子一手压住了,即使大家心有猜疑,也始终拿不出内女干的证据,只能暂时和锋狼军缓下矛盾,不提作罢。
在诸将脸色各异的情形下,景言率先离开,前去城墙巡视工防·半个时辰后,白灵飞亦单骑驰出总管府,掠过城门大街致礼的锋狼兵,携剑奔往西城门去··“少将,亲卫队全数八十人,已准备按殿下之令护送您出城。”
他在城门前勒马,不知怎的,一向乖驯的汗血宝马竟不听主人号令,罕有地继续猛蹬前蹄··“小红,别闹·”白灵飞安抚座骑,看着即将与自己出城的亲卫队,脸色忽尔变了一变。
·“这是出城的令牌·”一名士兵低头上前,“是殿下命我交给少将的·”·白灵飞盯着那士兵腰间佩的长剑,嘴角微微抽动:“殿下想得真是周到。”
“那是当然·”士兵优雅一笑··他接过烫金军牌,又看一看那“士兵”身后、骨架出乎意料地纤瘦的小伙子,顿时连撞墙的心都有了。
那“小子”瞬即抬眼向他回瞪,即使扮成男装,也丝毫不失太医院墨小姐的刁蛮风范··“……很好·”小红在“士兵”走近后便安静下来,白灵飞心里暗叹一声,也不再多说什么,挥下马鞭,领队往城外驰去。
天色渐沉,河山大地在马下逐寸掠过,宛如流星坠落的星火··白灵飞领队驰骋许久,整队亲兵追不上小红的脚程、渐渐落在后方,而易容成士兵的皇太子,却从一而终在他身边策马伴随。
“你怎么不留在城里指挥大局﹖”·“我不离城,今晚之计不会奏效·”皇太子淡然答他··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白灵飞握紧了缰绳,忽然一笑:“殿下也怕末将卖国投敌么﹖”·“我是怕拓跋灭锋不念师徒旧情。”
景言微微苦笑,“万一他对你下杀手,你就算手有九玄,也只会坐以待毙,我不能任你送死·”·白灵飞不再言语,两人默默领军前行·直到在甲子山下,白灵飞倏然勒马,小红仰天而嘶,月华在他银甲上漾着金属的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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