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劫 by 楚寒衣青(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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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劫 by 楚寒衣青(下)(2)
·他们的面色颇有奇异,一半焦虑,一半异样,混杂在脸上,看上去颇为精彩··看来想到此节的不止有我一个··高澹不免在心中微笑·两人来得如此之迟,莫非是因为能说会道的游不乐将目下局势一一对聂经纶分析,让聂经纶明白,今夜固然是世家绝大危机,今夜之后,亦是在座之人的绝大机遇——·成王败寇,在此一举·六人齐坐,错眸交相,心思各异·智九恺抬手出声,直入主题:“几位族长想必听到外头钟声了。
我已经接到信报,燧宫从西、北两方入侵,来势汹汹,似早有预谋·如今两地战线已经告急·”·聂经纶突然惊疑一声:“北面哪个北面”·智九恺一字一顿:“我们与大庆交界之处。”
聂经纶失声:“这怎么可能若燧宫从大庆边界进攻我等,那大庆呢他们莫非是个死人,连有人摸到了自己边界都不知道”·“大庆当然不是死人。”
高澹适时出声,说出自己的猜测,“以我之见,恐怕大庆和燧宫达成了某种协议,故而才让燧宫出现边界,攻打我们·就算大庆与燧宫并未达成协议,等我们与燧宫打得难解难分,莫非大庆就会袖手旁观,而不前来分一杯羹”·片刻静默。
智九恺道:“高族长说的正是道理·几位族长如今有何良策”·许清平最先接口,快得近乎漠然:“许氏一族以智族长马首是瞻。”
说完之后,他微一欠身,闭目歇息,看上去是打定主意不再开口了··聂经纶颇有些暗恨,立刻表态:“世家乃我六人之家·不管来敌多少,都必须守家不失,家在人在,家亡人亡。”
智九恺平淡地看了一眼聂经纶,并不置评这一句实在处都没有的废话··游不乐此时笑道:“大家不需格外悲观·大庆行止暧昧,与燧宫牵牵扯扯,恰似那水- xing -杨花之妇,东头也有苟且,西头也有苟且。
如今事发,他选了西头,东头岂不就发现自己头上帽子颜色变了”·智九恺微一沉吟:“游族长之意是……”·游不乐:“我们立刻去信剑宫、佛国、落心斋、密宗,将大庆与燧宫勾结的消息散布天下。
届时便不是我等抗击大庆与燧宫,而是幽陆所有正道抗击大庆与燧宫·”·始终沉默的邵乾元终于开口,却是泼了一盆冷水:“密宗龟缩不出,佛国刚刚出事,剑宫与落心斋关于静微女冠的事情还未了结,恐怕没有心神管我等之事。”
虽是过去盟友,如今却分立两地,游不乐微微冷笑,并不给昔日同伴面子:“今日家中塌了篱笆,就可不管明日的倾盆大雨了吗若是不管,别说篱笆,就是房子也要塌了。”
他一语毕,再对智九恺道,“若消息发出而其余势力没有反应,我愿为使者,前往四家,将厉害对他们一一游说·”·智九恺缓缓道:“此是解决办法之一,不过远水救不了近火。
目下我们还当调集人力,前往西、北二地支援·”他的目光集中在一直没有开口的高澹脸上,口中之话,却不止对高澹说,“我们的兵力如今大部分陈设在与大庆交界的北方,西方防守薄弱,十万火急,故而一盏茶前,我如今已让家中子弟带人前往支援。
至于诸位的家中子弟——”·高澹施施然笑道:“好叫智族长得知,若智族长愿意将情报与我互通,则我愿意听从族长调派,共抗燧宫与大庆·”·此言一出,在座皆惊·聂经纶邵乾元游不乐,三人看着高澹,脸上明晃晃写道:你是智障·智九恺也被这突然一击砸得有点头晕,不明高澹为何突然如此合作:“高族长是说愿听从我的调派”·高澹道:“不错,不过我高氏一族与智氏一族平日也未曾合作过几次,为了防止互相添乱,智族长指派哪里,我高氏一族便单独前往哪里既好。”
“这是自然……”短短四个字,智九恺已经找回平素镇定·他环视众人,虽不知高澹想法,目下来看,这个表态对他有百利而无一害。
他不动声色道,“我必与高族长一同参详战局,协商共进·”·高澹含笑点头··欢喜冤家相爱相杀·智九恺再向与高澹同在一阵线的邵乾元:“不知邵族长是何想法”·除非邵乾元还想再改换门庭一次,否则他还能有什么想法·他心中既是无奈也是不满,也只能低头:“自然与高族长所想一致。”
智九恺再向座中聂经纶与游不乐··大势已去,游不乐抢在聂经纶表达出不满之前说话:“在座中人所想一致,我与聂族长也愿听从智族长调遣”·半宿的会面散在天亮以前。
高澹走出智氏族地之时,朝着还蒙昧的夜色轻轻呵出一口气··白气朦胧,朦胧之中,邵乾元冷着脸越过高澹身旁,丢下一句:“来日高族长要做什么事,最好先派人通知我一声,否则我恐怕会以为过去同高族长说的种种不过梦中协议。”
说罢,径自上了前方宝车,辘辘而去··高澹看着离去的马车哑然失笑··初回世家之时,他需要一位列坐之人为自己缓颊奥援,如今他需要的却不是这种暧昧含混,若即若即,谁都不敢直抗智九恺,只能牵连拉扯,朋比结党,相互壮胆的关系了。
·他已经物色到了一个更深的利益同盟··他亦上了车,回了家··到家之时,高澹回到静室,将周遭之人都赶了出去,一个不留,同时自己换了衣衫,在室内坐下,亲手引燃一盏烛台。
但听轻轻一声“哔剥”,火星闪烁,火光舔舐高澹的面孔··高澹手抚膝盖,嘴角忽然一牵,声音便在室内响起:“……点夜繁灯”·火光大炙,一只不该出现此地的飞蛾忽然慢悠悠自窗外飞入,停在灯罩之上。
光焰染过灯罩上的异物,投- she -在雪白的墙壁上,先是细细一道黑影,继而突然撑出一个人形来·明如昼的声音便自这漆黑人形中传出:“不想世家六姓竟会引我来此。”
高澹克制着欲杀飞蛾之手,含笑道:“是我有事与你相商·”·明如昼:“何事”·高澹:“我欲与燧宫合作,替燧宫彻底打开世家大门,你意下如何”·日夜轮替,天空陡亮·将明未明的昏惑蒙昧之间,墙上黑影一旋身,添了色彩,有了厚薄,明如昼手提明灯,自墙而出。
日升月落,剑宫缥缈··但缥缈的孤峰如今也被鲜血所染·晏真人走在剑宫群山之中·剑宫有无数知名之峰,亦有无数无名之峰·他行了半晌,停于一座山前,此山坐地望云,庞然恢弘,但山中央却有一道裂自自底横贯而上,将一山劈作两半·山裂之前,左右刻有两尊兽类镇守石像,这兽类石像头生角,尾生刺,三足,四目,不同于幽陆常见镇守兽那般踞坐在地,威风凛凛,而是一趴伏枕草,一回身卷尾,意态潇洒慵懒至极。
晏真人向两尊石像拜了一拜,下拜之际,左边枕草石像眨了一下眼,右边回身石像甩了一下尾,等他再直起来,石像又是石像,巍然不动··晏真人径自入得裂隙之内。
这裂隙亦是剑宫密地,自师祖挥剑而成之后,经年关押剑宫重犯,但剑宫千载,能成重犯且还有命活着的人着实不多,如今更只有二人,一人齐云蔚,一人翟玉山,为剑宫当代传功、执法长老。
他先至齐云蔚石牢··石牢之中有天光,天光之下祖师像··祖师像屹立石牢,高过百丈,横眉怒目,一时降雷,一时降剑,雷刚击壁,剑刚落地,石牢之中就成雷窟剑池,雷兽神剑自中飞出,齐齐袭向祖师像·方才还恍若神临的祖师像此时怒吼连连,狼狈应对,恰如群蚂噬象,不一时,万丈巍峨也轰然坍塌。
尘埃遍布,尘埃之中,齐云蔚衣衫脏乱,意态癫狂,陷于自身幻觉不可自拔,她身周种种玄奇地狱,皆是她内心之倒影·若其不能勘破内心幻境,则终将消亡于心中臆想。
晏真人轻轻一叹,并不尝试叫醒齐云蔚·他亦不知,齐云蔚如今是何情况,剑宫是否还可救这噬杀同门之人……·他继续向前,又来到了端木煦之牢。
翟玉山石牢风平浪静,四四方方之地,平静端坐之人·翟玉山跌坐在此,一如端坐方圆殿中··天圆地方,八方来风,我自不动··一丝细细的气缠上晏真人足踝,此地距离端木煦石牢还有五步。
不需言语,只此一阻,便叫晏真人明白对方之意··那是事发之日,翟玉山所说之话:“如今剑宫三大长老同室- cao -戈,执剑长老死,传功长老疯,剩下执法长老活着出去,难道很是好听为平我派及天下口舌,请掌门掩饰此中情景,只说剑宫三人执行一秘密任务,如今执剑长老不幸,而我与传功长老还在继续。
同时,我将前往断山峰中,传功长老不醒,我不出·”·言如石刻,其如何说,便如何做··三大长老一死一疯已是剑宫惨事,无论如何,晏真人都不希望翟玉山再卷入此等漩涡之中,让他再感手足被废之痛。
两人均已见过,晏真人正要离去,转身却见言枕词停在身后,负手而立,也不知在此呆了多久··言枕词与晏真人一前一后走出了断山峰,回到接天殿后殿··言枕词正色道:“我有一事要与你说。”
晏真人:“师叔请说·”·言枕词光棍道:“离禹尘剑被我弄碎了·”·晏真人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明明对方比自己小上很多,但看其须发皆白老态龙钟的样子,言枕词还真怕把人气出事情来,连忙道:“物是死物,人是活人,师侄你还是放宽怀抱,万万不可做出拿活人去填死物的蠢事啊”·晏真人深吸两口气,勉强镇定:“不知离禹尘剑是如何碎裂的如今断剑何在师叔,你虽是师侄长辈,但离禹尘剑乃是剑宫镇派至宝,师侄实在兜揽不下。
若你不给师侄一个理由,师侄只能延请剑宫隐世长老一一出山,问个究竟了·”·欢喜冤家相爱相杀·言枕词:“离禹尘剑……”他思索着要编个怎么样的故事,“是为了天下苍生而断裂的。”
晏真人一怔··言枕词将自己和界渊的事情删删改改,将关键主角打了模糊光影,再虚拟了好几个战友,又把自己安入大战场面,也没什么不好意思,对着师侄就直接吹嘘起自己为天下苍生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的丰功伟绩了:“我日前游历各派,发现各派之所以频发事故,是因为有一幕后之手蓄意挑动- cao -纵他们发生纷争,以因纷争而生的混乱之气滋养己身……”·晏真人听完之后,眸光一厉:“邪魔原来名为神念。”
言枕词道:“不错,神念可以‘精神种子’控制旁人·最近来说,静微女冠与端木煦之死,便是神念杰作·”·晏真人:“如今神念已死”·言枕词:“神念自然死了。”
晏真人:“那精神种子”·言枕词此时却是沉吟:“神念虽死,精神种子却不知是否随之消亡,此事还需仔细排查才可·但可以确信的是,未来再不会有‘神念’横行无忌,随意- cao -纵他人神智了。”
晏真人追问:“不知与师叔合作的那些人是谁如此牺牲,理应广布天下,不可叫英雄无名·再有,既然离禹尘剑也因战斗而碎,为抗衡神念,想必其余几人用的也是神器,只是幽陆之大,如离禹尘剑一般的至宝也是不多……”·他说着便沉吟了起来,只觉在言枕词的叙述之中,自己似乎模糊想到了什么。
·言枕词见晏真人若有所思,连忙道:“我亦想将那几个人昭告天下,可他似乎没有这个意思·我与他是生死之交,这点小事,总不能拂了他的心意”·晏真人一时没有接话,他觉得自己快要想到什么了。
糟糕,我给这小道的信息还是太多了,毕竟他对阿渊也是颇有了解的……·言枕词暗暗叫苦,念头几转,突然叹气:“可惜——”·晏真人:“可惜什么”·言枕词遗憾道:“可惜我功力太深,竟然没受到什么外伤。”
晏真人早已发现这个问题:若以大战之后的姿态而论,言枕词身上确实太过完好干净··言枕词这时又以手捂胸,咳了两声:“只是受了一点点内伤,完全不必在意。”
晏真人一下忘了方才所想,忙道:“师叔受了内伤请师叔暂且留在剑宫好好养伤,师叔乃是剑宫如今威望最高、辈分最高之人,师侄还多赖您的扶助勘正。”
正是这时,晏真人贴身小童疾步来到接天殿前,高声叫道:“师祖,不好了,燧宫出现大庆边界,自西北两方进犯世家,世家认为大庆勾结燧宫,如今发函剑宫,邀我宫讨伐大庆与燧宫——”·晏真人一站而起·言枕词看准机会,脚下抹油,推开窗子就跳了出去。
晏真人又看言枕词,疾呼一声:“师叔如今世家出事,您正该留在剑宫与我等商讨决议”·言枕词大步向前,哈哈一笑:“这天下总是要打战的。
神念是我的事,燧宫、大庆、世家,却与我并不相干了·镜留君再是煊赫,言枕词也不过七尺微躯,还有所爱人事,不可轻抛啊——你们的事你们做,我去查查神念遗留问题”·前方,苍山覆冷雪,皑皑延了千里前行路。
第87章 ·天山遥相望, 江心独一船··江中船上, 火狻猊的地毯, 碧玉竹的帘子,金丝楠的矮几,还有一把黄泥小炉, 搁在火焰上,温着一壶酒··如斯舒适的布置之中,界渊盘坐于地, 拿着一支笔, 在一张白绢上写写画画,只见那张白绢上已经有了三五个墨字, 分别是“男”、“女”,“原袖清”、“原缃蝶”、“巫颐真”等。
如今界渊又在这几个墨字之下再写了两字··左边为“男”、右边为“女”··他看着白绢沉吟片刻, 颇带可惜地划去了“女”字,同时自语:“虽然再出一个女身也不错, 不过我可爱的道长恐怕承受不了人妻的诱惑。”
于是他在“男”字下面开始图画··他先写了“智谋”二字,再在智谋之下写“自负”,又在“自负”之下写“纯粹”。
而后诸如“山中之人”、“燧族血脉”、“幼时蒙难”等等, 不过界渊信手一挥, 很快就将一个新的人物勾勒在了脑海之中··正是这时,他心念忽而一动,已感觉到熟悉的气息远远而来。
界渊伸手向白绢一指,火焰突兀升起,将白绢付之一炬·而后他出了船舱, 于甲板上举目远眺··江上无风,江面如镜,远处天水一线,天接水,水粘天。
这一线之中,忽生一点灰芒,灰芒由远而近,变作一道淡淡人影,当人影出现在江上之际,言枕词已掠至船上·自天柱一别已有旬日,无论两人还是幽陆,都发生许多变化,言枕词眼看界渊,千言万语都在这一睇之间。
言枕词微肃道:“你有客人”·界渊笑着摇头:“已经走了·”·言枕词这才朝帘子里看了一眼,其中空空落落,只有一座香山还冒着袅袅的烟,倒映在桌面明镜之中。
帘儿笼烟,水似荡漾··周围既然只有彼此,话便可以说了··言枕词:“你——身体如何”·界渊自怀中抽出一把折扇,“唰”地打了开来,不紧不慢摇起来:“三餐如旧,向来安好。”
欢喜冤家相爱相杀·言枕词:“你与神念那一战……”·界渊忽然叹道:“唉,你我旬日不见,如今只有这些话题可以聊了吗”·言枕词顿时一怔:“这”·界渊曼声道:“天下正道之士皆关心神念,道长自然也关心神念,这倒不足为奇。”
言枕词解释:“我并非关心神念,我只是关心你·”·界渊:“既然如此,你我相处,从此不提‘神念’二字,如何”·言枕词又是一怔,不明所以。
界渊笑吟吟道:“观其行,明其心,道长连这等简单之事都不肯答应,又叫我如何相信道长所说唉,你我一别再见,道长不好奇我近日做何事、见谁人,哪怕正正蒙面亦熟视无睹,对我之关心如此浮于表面,对神念却念念不忘,穷追不舍。
如今想想,倒是证实了一点……”·言枕词狐疑不已,开始觉得不对劲了:“哪一点”·界渊长长叹气:“道长与我一道,不过为神念而已。
唉……镜留君啊镜留君,想不到你为正道竟肯献身,也不知道正道中人是能理解你的苦心呢,还是斥你私德不修不过想必真到了兵戎相见那一日,镜留君也会大义灭魔,再留三百年清名供后人敬仰了。”
话题如疯狗,言枕词目瞪口呆:“”·界渊完全入戏,嗟叹不已:“情之一字何等磨人哪怕明知你另有图谋,吾……我……亦不舍……”·“等等,”言枕词觉得再这样放任下去,界渊就要罗织无数罪名加在自己身上了。
他辩驳道,“我的脑子有问题吗我为何要以这种方式为正道献身”·“我亦不敢相信你愿意以这种方式为正道献身。”
界渊道··“我并没有为正道献身”言枕词强调··“那你为何而献身”界渊追问。
“那自然是因为——界渊”言枕词话到一半,忽而醒悟,半是气,半是笑,随手一掌挥去,意在让人闭嘴··掌风扑面,界渊并无闪躲回击的打算,他“哎呀”一声,向后倒去,后腰堪堪碰撞阑干之际,胳膊被言枕词拉住,身体又向前倾。
两人在地毯上翻了一圈,上下交叠··界渊的长发披散下来,滑过言枕词的脸,落在毯子上··有点痒·言枕词心道·就见身上的人瞅了一眼头发,慢条斯理地抽出手来,将发别入耳后。
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由眼前人做来,便有一种惊心动魄之美··言枕词定定看着界渊·方才思绪纷乱,他并未注意这人今日种种细节,如今细细观察,只见他换了身大红衣衫,拿了把白檀丝扇,顾盼且笑,回眸是嗔,端的是风流无匹,俊美无俦,不是寻常身为魔主之时惯有的黑衣慵懒之态,更似乎……回到了两人初见,他身为原音流之际。
“原音流”当代表界渊很大一部分的- xing -格··过去为混淆神念注意,界渊种种分身- xing -格均不相同,如今神念已死,界渊再不需刻意区别··如今神念已死……·绷紧的心弦得到一刻松弛,言枕词注视界渊的双眸染上笑意。
这一忽的温柔中,界渊笑道:·“看着我干什么阿词,你刚才想说什么”·“我想说……我什么都不想说。”
言枕词道,下一刻,他手臂一用力,揽着界渊的肩膀将自己托起,吻上对方··唇舌相交,以吻封缄··气息突而浮动,欲望染上绯红··先掌握了一瞬主动而后全化作被动,禁欲多年的道长在欲望的漩涡中挣扎着理智地仔细评判着:原来‘以吻封箴’这四个字不止是书中的笑闹,更能化为实际言行,还……还挺好用的……·长长的一吻仿佛能吻尽胸中的最后一口气。
当两人唇分,界渊脸不红心不跳,言枕词却忍不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时界渊再提起两个字:“献身……”·言枕词头皮一麻:“够了,别再说着两个字了,你不就是想要我承认——”·界渊:“承认什么”·言枕词大大方方、坦然自若:“承认我之所以同你在一起,不过因为我喜欢你。
同喜欢的人一起鬼混,有何不可”他说完了,不免一笑,“阿渊,你不够了解我啊,莫非以为我会不好意思承认我喜欢你”·“阿词说得好有道理。”
界渊咬着言枕词的耳朵笑,“但我自觉我颇为了解阿词,阿词想与我在一起是真,阿词愿为天下不惜己身也是真·若有朝一日,天下与我不在一处,阿词择何者选”·言枕词调笑未出,心头一震。
“界渊……你还想做什么还有何事未完”·“这个嘛……”界渊笑意吟吟,“你猜”·“阿渊,”言枕词并不消极被动,他也追问,“若天下与我二者只可选其一,你选天下还是选我”·这一次,界渊笑而不语,并不答话。
江风徐徐,两人对坐,几息静默··静默之中,言枕词缓缓吐出一口气,忽然换了个话题:“神念如今残存在你体内,你可有解决之法”说完后他还添了一句,“这不是关于神念的话题,是关于你的话题。”
界渊哑然失笑:“阿词真是可爱呀,我还以为你会将上一个话题追问到底·”·言枕词一挑眉:“我本也以为阿渊会说江山美人我都要,二者不可舍其一。”
欢喜冤家相爱相杀·界渊:“这样俗套的回答可配不上本座·”·言枕词:“我自然知道阿渊不愿敷衍于我·所以……你寻找去除体内神念之法,我亦回剑宫翻阅典籍。
你若有眉目,就让娇娇带信来剑宫,我必相帮·”·言枕词肃容道:“只要不违天下大义,心头肉,喉间血,但凡我有,无不可帮·”·一面匆匆,人来了又走。
界渊悠然倚靠,手拍阑干,握着酒杯将杯中酒缓缓倾倒入江中··远方白雪,船下绿水,风平浪静的江面忽然翻出洁白浪花,浪花之中,一条巨大白鱼冒出水面,一口吞了天降之酒·吞了口酒,大鱼立在水中,定定片刻,腮边忽而泛红,摇首摆尾,意态醺醺,又一次驮着大船,往前游去,一路疾驰,万重山过,等大船出现在大庆与世家边界的之时,守在此地等待界渊的明如昼所见,便是如此白鱼嬉戏,红袖招展的雅致美景。
美景确实美,就是怎么总觉得……自家大人衣服的颜色越来越艳丽了·明如昼心生迷惘··他很好地藏起了自己的小心思,上前将界渊迎入大帐之中,将之前与高澹见面时所谈种种一一禀报。
明如昼出现在了高澹室内··高澹目光仿若不经意地瞥了眼灯罩上的飞蛾,发现那只飞蛾不知何时已经死了,如今轻飘飘从灯罩上落下,也敛了墙上黑影··高澹赶在飞蛾污染室内之际将手轻轻一握,叫飞蛾化了飞灰,方才觉得膈着指尖的一块砂石终被剔除。
他收摄心情,对明如昼道:“你我也算旧友,不如先喝一盏酒,叙叙旧情”·两人认识乃是在许久之前··当日高澹与明如昼同在鹿鸣宴中,一人欲得世家地位,一人欲得大辰之盘,自有交集。
明如昼笑道:“以利相交者,利尽则散·”·高澹抚掌道:“我正有一桩大利益要与燧宫分享如今燧宫侵犯世家,不知是想自世家之中得到什么我愿与燧宫合作,将各地人马兵力,其余五人行军布阵诸事尽皆告知燧宫,只有一点要求。”
明如昼:“哦”·高澹:“世家的下一任主宰者,是我·”他不待明如昼说话,继续分析,“燧宫若想彻底占据世家,非是等闲之事,不说密宗与剑宫,至少无量佛国与落心斋不会袖手旁观,还要顾及世家本土之人衔恨破坏。
但若你我合作,我对外可排斥正道盟员,对内可安抚世家百姓·燧宫要何,我便给何·”·明如昼一笑:“高族长欲以这一席说辞,让我燧宫平白帮高族长夺权”·高澹泰然自若:“燧宫若有需要,世家之地,燧宫自可占据一半。”
·明如昼:“燧宫本就拥有世家全部·”·高澹:“则天下正道群起攻之,世家百姓三世不忘此仇·”·明如昼摇头笑道:“恐怕没有三世那么多了。”
高澹亦不反驳,只道:“我要说的话尽在此处·为表达我之诚意,回头我会将世家六姓第一次调兵的大体数量及路线一一告知于点夜繁灯,其后是否合作,便由点夜繁灯决定了。”
叙述末了,明如昼对界渊道:“我观高澹狼子野心,但凡我们助他夺权,使他站稳脚步,他必然游走于我们与正道之中,以获取最大利益·”·界渊十指交握,昂着头,懒懒靠在宝座上。
片刻之后,他忽然笑出声来,对明如昼道:“有点意思,高澹之人往哪个方向走”他不待明如昼说话,又道,“高澹想要世家权柄可以,给其余五人迎头痛击,让高澹的人战无不胜。
世家可以拥有一个英雄——”·他以指按唇,似有些忍俊不禁··“由我制造的·”·第88章 ·明如昼自界渊处出来以后, 在燧宫内部开了一个会。
会议无甚要点须记, 无非就是将高澹暗中传递给他的种种消息交代下去·至于吩咐他们恪尽职守、攻城略地, 可死不可停则大是不必·想来也不会有人有如此天真,认为没做好事情还可有个舒服下场。
不过在吩咐其余人之后,明如昼额外将一笑之人留了下来··众人此时依旧相隔整个世家, 明如昼所用联络方式乃是一只海螺,这本是泽国用以传讯千里的宝贝,自泽国覆灭之后, 自然也归到了燧宫中来。
一笑之人的声音透过海螺传来, 听上去有些沉闷失真:“为何其余人都知道对手兵力辎重,独我面对的高氏没有消息”·明如昼道:“这正是我要同你说的事。”
一笑之人:“哦”·明如昼言简意赅:“如今高澹是我燧宫所要扶持之人, 你同高澹交手,许败不许胜·”·长久安静。
明如昼耐心等待··终于, 海螺再传声音,一笑之人说:“大人大人你听得见我在说什么吗……”此时, 海螺之中传来了乒乒乓乓的砸东西声,中间还夹杂一笑之人的自言自语,“奇怪, 这破东西到底怎么用来着不管了, 回头再联络明如昼大人吧”·说罢,“哗啦”巨响,什么声音也没有了。
明如昼:“……”·他叹了一口气,抓起桌上明灯,轻轻一摇··海螺的碎片洒满一笑之人脚前··他脸上的笑容都添了三分- yin -郁, - yin -郁片刻,一笑之人扬声道:“来人”·守在城主府之外的下属立刻进来:“大人有何吩咐”·他们抱拳行礼,抬起头来时露出嘴角两道割伤裂痕,蜿蜒似笑。
一笑之人麾下者皆是如此:人生在世,不哭当笑·一笑之人道:“高氏一族的人如今何在”·欢喜冤家相爱相杀·底下立刻回答:“他们前夜才从中都出发,如今至多到了铜城。”
一笑之人:“我们什么时候能碰到高氏一族的人”·“回大人,还需三日·”底下的人讨好说,“我已经吩咐神工殿的人将痒痒粉做来,到时候两军对阵,我们照着对方将粉一洒,大家都笑,大人您看着也舒服。”
一笑之人:“我今日就要见到高氏族人·”·底下人算了算:“今日恐怕不行,就算我们愿意昼夜急行迎上高氏族人,也至多走了三分之二的路,还剩下三分之一……”·“咻咻”两声,两块海螺碎片飞出,在底下人左右脸上。
声音骤停,厅内悄无声息,落针可闻··只有一笑之人笑意吟吟:“我今日就要见到高氏族人——”·一刻钟后,一笑之人丢下自己所带大半队伍,带着十三贴身之人,朝柳城方向疾驰而去。
他心中充满了迫切与愤怒··他发誓自己要先明如昼来到前血洗高氏族人,让明如昼知道自己绝不可能按照他的计划去做,否则其余之人战战皆胜,独他战战皆败,燧宫来日还有他的立锥之地·这样愤怒之下,漫长的路程似乎也变得短暂了许多。
当夕阳的血色染红天际,一笑之人已率先飞至柳城周遭··他的运气不错,当他悬停于半空之际,高氏增援族人方自柳城离开,他们手持兵器,甲胄鲜明,在大地上蜿蜒成一条黑色长蛇。
一笑之人长笑一声,苍鹰搏兔,骤而俯冲,只需杀了这支队伍三分之二的人,从此高氏中人见他闻风丧当,明如昼也再不可能将这狗皮倒灶的认输任务交给他了·不过一刹,他自高空至地面,手掌成爪,一爪抓向背对自己的左近一人。
电光石火,只听“当啷”如精铁敲击之声在耳旁,他愕然转头,看见一根细细长长、碧竹节似的杆子将自己的手架住·夕阳当空,人影瘦长。
碧杆来自足下人影,人影如水纹似一晃,一人突兀而出,露出一张一笑之人极为熟悉的脸··一笑之人失声:“明——”·明如昼出现当场,手臂一旋,灯杆换成灯头,掌中莲花灯照着一笑之人轻轻一晃,亮光倏尔,周遭高氏族人只看见白光闪现,接着眼睛剧痛,暂时失明,队伍顿时大乱,哀嚎惊慌之声不绝于耳。
慌乱之中,直面明如昼白玉灯的一笑之人情况更糟·他双目失明,连同感官也暂时失灵,只能凭借多年战斗本能向旁猛地一闪,但闪至一半,就被一道大力抓住,先高高抛起,再狠狠砸向地面·轰隆巨响,一笑之人连着撞倒路旁三棵古树,方才跌落在地。
甫一落地,明如昼如影随形,再将人提起,再将人砸下·地面之上,光亮渐渐散去,高氏族人的双眼总算可以再度视物,但在方才黑暗的混乱之中,众人惊恐失措,挨挤推攘,一时半会也丧失了行动能力,只能呆呆地看着左右坍塌之地,不知今夕何夕,身在何方。
明如昼一路赶着一笑之人远离了高氏所在之地··一笑之人接连被摔了七八下,一下比一下狠,一下比一下重,不止五脏六肺颠簸振颤,连脸上的笑容都不能好好保持了。
他当即看清形势,对明如昼大叫道:“等等,是我错了,我愿意听从调遣,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明如昼不疾不徐:“与高澹联合是大人吩咐下来的事情。
大人吩咐的事情,活着你要完成,死了一样要完成·”他凝神看了一笑之人片刻,温言道,“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再有下次,我就把你脸上的皮撕下来,贴上一张狗脸,让你天天对着狗去笑,先学做狗,再学做人。”
一笑之人怒也是笑,笑也是怒:“我明白,您请放心,我立刻回去着手布置,必定漂漂亮亮输给高澹”·明如昼点了点头,再度摇灯,这一下似向天借了一束光,漫天绯点纷向一笑之人,柔是光,利如箭。
万千光点至,如万千箭矢来·剧痛临身,一笑之人惊怒交集,都顾不得方才赶至的随从,抓住机会就飞速远遁,只余一声怒啸:“明如昼,我已知错,你还出手——”·明如昼悠悠追去,目光扫过一笑之人的十三随从,平淡回复:“你当我一刻不停飞过大半个世家,很是容易吗如今不冲你泻火,还冲谁泻火”·顷刻之间,十三随从也加入了无头逃窜之中·自世家各族兵力出发后的第三日开始,来自各地的战报如雪片一般飞至中都。
已成为众人集会之所的智氏大厅之中,战报从天亮那一刻开始就不曾停过··智氏信使:“邪魔猖獗,- xing -喜啖人,所过之处焦土遍地,小将为黎庶百姓,死战不退,如今损失惨重,请族长尽快增援,否则恐怕不能保地不失”·许氏信使:“撑不住,请求尽快增援”·聂氏信使:“北面分明群狼环顾,世家之地再不可能有比此处惊险之地,族长需即刻派增援前来,否则军心尽丧,要生哗变了”·游氏信使:“左右危在旦夕,小将独木难支,请求说服其余氏族,增派援兵,共抗邪魔。”
邵氏信使:“情况如卦象,游龙困浅滩,需族长再派援军,方有转机·否则困龙变死龙·”·高氏信使:“至柳城之后与邪魔狭道相逢。
然将士用命,不惜己身,终于大破邪魔,重挫邪焰,如今正向边关前去,请求族长赏功罚过,犒赏众卒·”·唰唰唰·五双噌亮的眼睛齐齐转到高澹身上,惊奇,怀疑,震动,种种情绪探照灯似地在高澹身上逐一扫过·高澹泰然自若,一脸无事发生,甚至保持淡淡的微笑向四周颔首,心中却不免犯了嘀咕:虽说私下达成了协议,两方各自展示诚意,但是这第一次照面就能‘大破邪魔、重挫邪焰’了吗这做戏做得……是不是有点不走心了啊。
欢喜冤家相爱相杀·夕阳西下,大江涛涛,江水带着残阳血色,浩浩奔腾,一往无回··界渊置身深蓝水中··在他足下,那条曾驮船到此的大鱼依旧恣意游荡,这一回,没了大船的重负,它游得更快更好,哪怕不时会因为身周淌过的鱼群而分神嬉戏,也还是在主人给定的时限之前到了目的地·水下有群山,山中有溶洞。
分列水下山中的溶洞如同蜂巢,上边许多水生植被,本是小鱼鱼群的栖息之地,但大白鱼一到山前,就欢呼一“呜”,扑上去啃噬最大溶洞左右的岩石,只见山摇水动,浪花团团卷起,大白鱼硬生生在水下山中咬出了一条直行通道,而后只听一声“哗啦”,它已驮着界渊自水中冒出脑袋·界渊这才徐徐回过神来。
他向前一望,彩石纷呈之下,仙芝壁生,钟乳倒垂,狭狭一路直通幽处,有水声潺潺而来··目的地已到··界渊轻飘飘自大白鱼身上下来,往前行去,不一会已到了此地深处,洞- xue -尽头。
但见一股清泉生自洞中,幽深潭中,泉水泊泊冒出,似一龙珠置于水潭,洞中有片片云雾,云雾翻涌,一时化为神龙行云布雨,一时化为雷公电闪雷鸣·在察觉异物入侵之际,偏偏云雾自然纠结一体,狠狠冲向异物,意图将其驱逐。
却在还未碰见界渊衣袖之前就被反震力道躯得四散··界渊踏进了这个洞- xue -··他感觉着充盈此地的勃勃生机,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此地所蕴藏的力量也足够化身显形了。”
言罢,他不多停,于此处盘膝坐下,搬运玄功··体内浩荡真气一经运转,原本飞散四处,已如丝絮的白雾再度被无形之力摧为水汽,重新降落深潭之中。
于此同时,丝丝缕缕的气息自界渊身周溢出,似被无形的手束缚,徐徐荡自界渊身前两步之外,聚合成一盘膝而坐的模糊人影··而后,随着界渊几番输送力量,模糊人影一点点凝聚成形,出现一个有血有肉的身躯,只是五官虚无,四肢不分,肤色惨白,未臻完整。
此乃界渊独门“一身二化”之能,昔日原袖清原缃蝶巫颐真,便是因此能而现世·独独原音流,是他本来之身··但分|身与分|身之间,总还是有一些差异的。
比如此刻,他需要留下充足力量镇压体内精神种子,便不能真像过去一样,以本身大力量直造分|身,还需借助一些外在之力··界渊不急着用外界之力,他先用手掌抹画躯干,将四肢分开,躯干虽显消瘦却不乏筋骨;他再以食指勾勒五官,使眉目宛然,食指轻顿,轮廓就多些棱角;他最终以尾指勾挑眉眼,加入拟定之象,尾指一划,眉眼就变得轻薄孤冷。
而后界渊抬一抬手,取了源头水一瓢,以此地之水,融入分|身之中,使惨白无血色的肌肤出现了些许晶莹之色··一切皆成··他闭眼··分|身睁眼。
眨眼之间,界渊以分|身看本体,微微一笑··水下深洞,一人刹那分作两人,界渊平复下运转体内的力量,于是浮游周围的水汽重新凝结成云雾,云雾似乎都因突兀出现的一人而生出些许茫然,慢慢融合,慢慢变化,变了一个人,又变了一个人。
这时本体也睁开了眼··两人对坐,四目相交··分|身忽然微笑:“巫颐真、原缃蝶、原袖清,此前种种分身,我使用的都是燧族天生所带的火之力。
如今我摒弃自身之火,使用此地之水,水火相克,看来此番之宿命,果然于自我间分个生死输赢了·”·界渊同样笑吟吟:“此言差矣,我之分|身都有燧族之力,燧族属火,水火同身,这又如何解释”·分|身悠悠叹道:“这该如何说呢,毕竟结局究竟能发展到如何地步,我也始终怀着三分期待啊。”
·界渊同样悠悠:“我自言自语也就罢了,竟然还聊了起来·”·分|身:“毕竟如今幽陆,太过无趣·要知幽陆虽大,除了神念却再无一人。
我虽不喜于它,如今想想,矮个之中拔高个,也就只有它一个了·”·界渊:“倒不如——”·分|身:“它再复活一次·”·界渊和分|身:“我再杀它一次。”
此言说罢,两身齐齐而笑··界渊享受了片刻左右互搏的乐趣,一振衣袖,自地上起身,留下分|身,自个悠悠出去··分|身停留原地,看着本体消失在视线之中。
“行了,现在就开始成为一个新的人吧·”·分|身自言自语,接着,他脸上属于界渊的神情一点一点消褪,开始变得没有表情,于是眼角眉梢的孤僻冷漠就凸显了出来。
他仰着头,环视四周:“我自幼蒙奇人相救,生长山中,虽不曾出山,却熟知天下大势,自负才智绝伦,天下无人出我之右·如今界渊号称燧皇,我却不愿承认。
我之宿命……是与他决一死战啊·”·“我要先去……落心斋·”·做完了一件事情,界渊心情愉快,一路回到原地,就见入水口处,一鱼一鸟。
娇娇也不知从何处飞来,羽毛- shi -了大半,如今站在大白鱼脑门上,- shi -- shi -嗒嗒,凄凄惨惨:“现在原兄去哪里都不带着鸟了,原兄还是有了更喜欢的宠物,鸟终究是要被抛弃了吗”·大白鱼:“呜”·第89章 ·残阳血照, 兵马对峙;喊杀冲天, 地震山摇。
明明是一尸横遍野、流血漂杵的惨烈战争, 两军主帅之一的一笑之人却背对战场,意兴阑珊地蹲在一光线照之不到的巨石之后数着地上的蚂蚁··他身旁的十三近卫如同十三根柱子,环成圆形, 硬挺挺杵在一笑之人身旁。
他们因划开唇角而时时带着笑容的脸上,似乎都因为太过无聊的日子而显得呆滞,看着是笑, 仿佛是哭, 堪称笑成了个哭丧脸··欢喜冤家相爱相杀·许久许久··一笑之人出了声:“谁有花蜜”·左手边第一个近卫默默从袋子里掏出一只小瓷瓶,递给一笑之人。
如今十三近卫腰上不佩刀, 囊里不放药,全改成了小风车、小花蜜、小鸟笼、小鱼饵这样的可玩可爱的东西, 以保证自家大人过山能捕鸟,过河能钓鱼, 就算蹲在鸟不拉屎的石头之后,都能玩玩蚂蚁。
一笑之人拿了花蜜,涂在石头上, 在石头上画了一个又一个圆圈, 让脚旁的蚂蚁绕着圆圈爬了一遍又一遍··接着,一笑之人忽然问:“死了多少人”·近卫朝战场看看:“差不多死了三百人吧。”
一笑之人有气无力:“那应该差不多了吧·”·近卫也是一副生无可恋的语气:“应该差不多了吧·”·他们口中说的死人,当然并非高氏一族的死人,乃是燧宫死人。
此事事出有因··六家调兵,五家战败, 独一家连战连捷,不免引得其余五家频频关注,高澹暗中与明如昼通了消息,明如昼很快下令,战争总要死人,战败者需丢下一些尸体。
但好端端的,让人战败也就罢了,总不能让人还丢了- xing -命,所以一笑之人合计之后,也不得不厚着脸皮,向同僚和天之极处要来了些犯错囚徒,投到战场之上,先严格控制着投入人数,保证他们远不到世家中人的一层,再告诉他们,若击败对面世家之人,则可一举勾销过往罪愆,从此天大地大,鱼跃鸟飞。
如此,总算达成了明如昼的要求··输得真切,输得漂亮··反正——·一笑之人目光飘忽··总是要输的··他再度幽幽叹了一口气,摆了摆手,道:“鸣金,收兵。”
如今已是燧宫大举进犯世家的第十日了·十日之间,西、北二地,世家节节败退,燧宫步步进逼,如今世家以西方向的燧宫两路兵马,由战狂与一笑之人主持的两路兵马皆到了凤台坡处。
六大氏族族长依旧聚集在智九恺的大厅之中,阅览来自前线的战报··不过如今除了高氏信使带来的信件还让人仔细阅读之外,其余五家信件也就只有本家关心了,反正总说“我们战败了”、“我们又战败了”、“我们又又又战败了”的加急灾难报告,谁爱看谁去看吧。
五双炯炯目光逐字逐句地看着高氏信使摊在桌面上的信件··只见其开头写道:·如今我们已与智氏友军同在凤台坡处··凤台坡为世家西面的最后一道屏障。
凤台坡前有一关,名固安关,凤台坡后有一原,名落凤原··固安关为一处悬崖,其下壁立千仞,若无双翼飞天,则只能通过横联两山之间的数道细细铁索·是世家一等一易守难攻之处。
可若是跨越固安关,到了凤台坡上,则凤台坡后,落凤原望而无边,一马平川,只余林立城池和诸多百姓··故此,高氏带队将军在信里大加笔墨强调了凤台坡前固安关的重要- xing -,申明自己之前虽携战胜之威却一路后退,主要考虑的是友军太过鱼腩,未免被前后包抄,白白耗费有生力量,方才且战且退。
但是如今都到了凤台坡处,显然已经退无可退··高将军在信中强调了自己为保世家社稷,死守此处的决心,凌厉的笔锋将白绢都划破了·但下一行,他话锋一转,又开始大加抱怨隔壁智将军的昏聩愚昧,在他看来很多能够胜利的战斗他偏偏失败,让人不得不怀疑智将军心中是否有什么额外的想法。
为此,他特意要求族长与智族长协调,让智氏一族暂时归入他的麾下,直到解除了凤台坡的危机;就算不能拿到智氏一族的指挥权,也要让智族长同意智氏一族暂时不参入与战斗之中,免得越帮越忙。
信的末尾,高将军还强调,只要族长能够不遗余力地支持他的行动,则他必定能守好固安关,并且此后也不是不能伺机反攻燧宫,将被燧宫抢走的土地再给抢回来·信看完了。
邵乾元、游不乐、聂经纶,甚至一向以智九恺为尊的许清平都多看了智九恺两眼··如果这世上石头是有感觉的,智九恺相信就是自己此刻对于脸皮的感觉··他在位置上沉默许久,转眼看向坐在旁边悠然喝茶的高澹。
·智九恺道:“高族长看过信使来信了吗”·高澹一笑:“智族长又不是没有看见,这些天大家都守在这里,我的信使一进城就直奔此处,你们抢着打开了,我倒还不知道信里头说了什么。
怎么,是不是战事不利”·他放下手中茶碗,微微倾身,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些许担忧··智九恺不动声色地袖了战报,简单概括内容:“战事倒还算顺利,现在我和你的人马都退到了凤台坡处,为了能够更顺利的阻拦燧宫之人,你的人希望能暂时拥有全线指挥权。”
高澹微一沉吟:“我看此事不妥·”·这话可大大出了其余人意料·他们之前觉得高澹听从智九恺调遣是脑袋出了问题,如今总算看出点端倪,原来是此人自有底牌在手,方才有恃无恐。
如今眼看着高澹的声望一日比一日更高,再有前线战报,他们都恍然觉出味来,以为高澹是开始准备蚕食智九恺了·但是高澹如今又以行动告诉他们,他绝无此意··只听高澹再道:“正如之前我曾说过的,我们六家虽同气连枝,但底下的人毕竟没有过太多合作,对彼此都不够熟悉,贸然联合,只怕有数不完的问题,到那时,我们远在中都,鞭长莫及,不能及时弹压,反而不美。”
他说着,自椅上站起,踱步到了沙盘之前,看着西线战场,突然道:“既然如今众人都在凤台坡处,依我之见,倒不如我的人马与智族长的人马交换对手·高氏面对战狂,智氏面对一笑之人,如何”·余下之人望向高澹,只见此人站在沙盘之外,羽扇纶巾,手揽轻裘,端的是风华盖世,智谋无双,一时有了三分被震慑之感。
欢喜冤家相爱相杀·智九恺疑道:“此方调派,用意在何”·高澹笑道:“一来,我的人可以将对付一笑之人的经验告知智氏族人;二来,以疲惫之师对疲惫之师,总好过以疲惫之师对精锐之事。”
智九恺顿时沉吟··高澹又道:“不过若有如此布置,我有一请求,还需要智族长首肯·”·智九恺:“高族长请说·”·高澹道:“不如高氏与智氏在外的队伍也进行情报互通。
不论调兵遣将还是其余战略构思,都相互合作,这样守望相助,才能牢守固安关不破·”·智九恺并没有思考太久,如今也不容他思考太久··他很快做出了决定,缓缓点头:“事情正该如此,便依高族长所说。”
午间,众人暂时离去·智九恺坐在厅中,忽然问左近随侍:“如今剑宫、落心斋等势力对燧宫侵犯世家一事是如何反应的”·随侍忙答:“如今剑宫、落心斋,两家已在一处,密宗和佛国因为距离远些,还在路上,想必不日也将到达,大庆也派人前往分辨,想是为了迷惑其余人,摘除自己的嫌疑。
至于这几家决定……我们暂时还未收到消息,只知落心斋对此事十分愤怒·”·这多少也算一个好消息了··智九恺不语,挥挥手让随侍也下去。
直到厅中只剩下了他自己,他才低低出声:“高澹……你是真能战无不胜,还是另有蹊跷你几番提议,处处为我着想,到底是大忠若女干,还是大女干若忠”·可世家如今风雨飘摇,确实需要一些胜利来稳定人心。
在落心斋等其余正道盟员的做出决定之前,他为防世家战线彻底溃败,也不能真正下手分辨高澹··智九恺沉沉地叹了一口气··这时他忽然想:·邪魔之所以多年龟缩一处,绝非是因为其人数稀少,实力不济。
而是因为:正道盟员,同气连枝,所以才能在多年之间,将邪魔的生存空间压到极致·如今界渊崛起,正道诸势力决不能袖手旁观,否则——·世家内部会议之后,明如昼收到了高澹的传信。
他打开看了看,发现高澹做戏的盘子越扯越大,连智九恺都拉了进来,有点不满地挑挑眉梢,转身见了界渊,把其要求复述一遍··大殿之中缀着垂幔,四下有“铮铮”扫弦之声,非为明如昼过去曾听见过的音律。
明如昼刚刚凝神倾听,就闻界渊漫不经心的声音自垂幔后传来:“这种小事你不能自己做主”·明如昼收摄心神,欠身道:“属下只是觉得高澹的胆子未免太大了。”
界渊笑道:“明如昼,若由你来养一条狗,你会先对这只狗做什么”·明如昼顿时思索··界渊不等其回答,懒洋洋揭秘:“若由我来养一条狗,我会先将它喂得油光水滑,喂大它的声音和胆子,让它放开了喉咙叫,这样才能吸引最多人注意……”他含笑指点,“养一条狗,不就是为了逗着玩着,让别人看我养的狗有多漂亮吗”·风恰好吹起垂幔,露出垂幔之后情景。
只见界渊闲卧榻上,信手拨着弦,“铮铮”之声显然由此而出··在他身前,有一行人跪地捧盘,白玉盘中盛了数不清的奇花异果,如今正有一只毛色艳丽鹦鹉在白玉盘中飞来飞去,尝了一口就举翅打人:·“呸,苦的”·“呸,涩的”·“呸,你们竟敢敷衍鸟”·明如昼的视线吸引了娇娇的注意,娇娇立时飞回界渊肩膀上,一挺胸脯,理直气壮道:“看什么看,鸟脚下有人”·这明晃晃鸟仗人势的一幕让明如昼恍然大悟,心悦诚服:“属下明白大人的意思的,大人放心,属下会将大人的意志彻底传达下去。”
一笑之人如同带兵回到了营地··他的人马一进营地,立刻惹来周遭围观··一笑之人压着心头的窝火,如今他不过与战狂合兵一处,自家的队伍就受到了对方的频频注目,注目之中还免不了稀奇之色与同情之色。
不管是稀奇还是同情,一笑之人都可以理解··好比大家都是狗,其他是斗犬,是雄赳赳的好狗·独他是败犬,是灰溜溜的癞皮狗·这可不就让别的狗又是稀奇又是同情吗·他走没两步,身后又呼啦啦来了一拨人,这是战狂回来了。
战狂人如其名,人马也如其名,人一进来,就横冲直撞,将一笑之人身后的人都冲散了·一笑之人身后的人瞅瞅对方大获全胜的模样,也不敢与其争锋,低着头,默默避开了。
·一笑之人心中的窝火成了倾江火··这时战狂来到一笑之人身旁,一看就笑了··笑,笑,你还笑·别以为他不知道,如今众人私底下都将他一笑之人叫成了“惹人发笑”吗·战狂无知无觉,顺嘴一秃噜:“惹人发笑,你回来了有战败了吧。”
倾江火顿时成了燎原火·一笑之人笑得灿烂:“好啊,战狂,你是不是日子过得太快活了,咱们来比划比划”·战狂笑得都止不住了:“好好好,我们来比划比划,输了你别哭。”
两人一说一答,还未进行下一步,明如昼忽然出现,看见两人都在,正好吩咐:“你们与我来·”·三人一起进入大殿之中,明如昼道:“计划变更,一笑之人明日起对付智氏一族,战狂明日起对付高氏一族。”
石破惊天,一笑之人与战狂齐齐大叫:“什么”·作者有话要说:娇娇作为本文一番,它从来不说自己头上有人··欢喜冤家相爱相杀·它只说——·鸟脚下有人·第90章 ·“计划变更, 一笑之人明日起对付智氏一族。
你, 明日起, 对付高氏一族·”·面对两人的震惊,明如昼不紧不慢,将方才之话重复一遍, 还贴心地为战狂补充:“你面对高氏,可输不可赢·至于一笑之人——”他说,“你接替战狂的任务, 继续打败智氏就可。”
人生惊奇之处莫过于此·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塞翁得马焉知非祸·悲喜对调,福祸逆转·也不知多少花儿在一笑之人心中怒放, 他眼看战狂,狂笑出声:“大人放心, 我一定完成任务”·如今一笑之人有多开心,战狂就有多愤怒, 他厉声道:“这个调任命令我决不接受”·明如昼不免又叹了一口气。
有时候他也觉得这些手下挺招人讨厌的··他明明愿意好好地同他们说话,他们非要逼得他动手将他们狠狠教训一番,才能明白“听话”二字怎么写·他的手摸上了自己的灯, 琢磨着这次该给对方一个什么教训。
——也许不止是教训··毕竟他之前将一笑之人揍得屁滚尿流, 连逃三千里的事情还没过去几天,就又有人挑战他的命令了··这一次索- xing -杀人祭旗吧。
明如昼如是想··如今正道已经在落心斋汇合,也许不日就要加入燧宫与世家的战场,到时必然多方重压·燧宫只需可以听命赶死之人··对就是这样·一笑之人差点脱口叫好·就这样和明如昼顶上去再像我之前一样被明如昼狠狠教训一顿吧·但是战狂眼看明如昼气势节节攀升,很像是要玩真的模样, 回想起两人的实力差距,居然硬生生转了口风,说:“但是……如果为了我燧宫大业,我个人的荣辱可以先放到一边,我愿意接受这个命令。”
一笑之人目瞪口呆:这就怂了·明如昼也是意外·不过只意外了一瞬,达到目的的他就恢复和煦,勉励道:“很好,你们好好完成任务,不必太过在意一时对高澹的胜负。
毕竟,也许未来……大家都是同僚·”·他说着,意味不明地笑了起来··落心斋置身剑宫以南、泽国以北,地处群山之中,却非如剑宫一般高峰独绝,而是坐落山中谷地之间,此谷有一温泉活水,谷中四季如春,云烟渺渺,花红柳绿中藏瑞鸟异兽,云雾蒸腾里生仙音绕梁,加之落心斋只收女- xing -入门墙,个个臻首娥眉,国色天香,恍若神妃仙子,正是仙娥生仙境,不在凡俗中。
只可惜今时今日,幽陆深陷界渊的滔天魔焰之中,哪怕仙人仙境,也要染上三分肃杀·落心斋指南亭,既是一风景独好的谷中高处,也是多年来落心斋迎接外客的地方。
今日五家齐聚,斋主静疑女冠招待各家来人,如今除了大庆皇帝坐镇西京、密宗释尊向来难出密宗一步之外,剑宫掌教晏真人、佛国戒律首座都到了现场··晏真人此行除了为界渊之事以外,还有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要告知其余人,便是言枕词先时与他说的“神念”一事·众人听罢,因事涉静微女冠,静疑女冠额外关注:“神念行动,可有踪迹”·晏真人沉声道:“此事其实早有端倪,我相信这几年大家派中或多或少有些无法解释、本也不该发生之事。
这些事情细细想来,被人弄鬼的痕迹其实非常明显·只是——恐怕大家也如老道一样,实在找不到多少证据证明这一点·如今也不怕说出来,剑宫至宝离禹尘剑,曾因一件发生在剑宫中的邪祟之事而剑身龟裂,当时还是托了音流向佛国求借了雪海佛心,才使离禹尘剑恢复原貌。”
其余几人看向戒律首座··戒律首座心神一时恍惚·此事他并未参与,只是想到了上澄和尚与无智,顿觉二者音容笑貌,历历在目·而后他忍住悲意,道:“昔日原音流前来佛寺一事,老衲也是知道的。
只是不知有离禹尘剑这一茬·不过以师兄的素日心- xing -……”这一句他说得额外复杂,“若只是借佛心驱除邪祟,想来他无有不肯·”·静疑女冠静静听罢,面容关切,欠身问晏真人:“不知镜留君如今安好”·晏真人肃容道:“师叔尚好。”
应有礼节尽过,静疑女冠才说了正题,轻轻叹息:“二百年前镜留君杀天闻明炎,两百年后镜留君再挫神念之谋,真是我正道擎天之柱·只可惜神念来无影去无踪,无法昭告天下,徒使英雄无名。
这实乃我天下正道的损失·可一想幽陆广大,无数隐姓埋名的前辈高人将其守护,不惜声名- xing -命,又觉吾道不孤·”·她顿了一顿,为两派这段时日以来的纠纷下了定论:·“算算日子,静微师妹殁于剑宫的时日,正当是神念最后的猖獗。
待此间事了,我必亲自求见镜留君,向其致谢·”·说罢,她再肃容道:“如今神念之事已毕,界渊之事却方才开始·燧宫席卷北疆后再度进犯世家,野心昭然若揭,三百年前邪魔崛起之事如今再度重演,生灵负又涂炭,我正道却绝不容忍。
但世家指责大庆与燧宫勾结,此事尤有商榷之处·我忝为此任盟主,须得问大家一声,诸位如何看待此事”·“女冠、真人、大师,请诸位明辨,此言可笑之至大庆身为正道中的一员,多年来一向坚守正道,从不容邪魔于国中猖獗,如今又怎么会与邪魔苟且”静疑女冠话音一落,大庆代表就自席中出列。
如今置身指南亭的并非大庆无名之辈··他一身布衣,面容清癯,仙风道骨,正是大庆五候之一、擅长扶鸾的奉天候·奉天候有备而来,自席中出列,侃侃而谈:“何况捉贼拿赃,试问我大庆是如何与邪魔勾连世家是有人证还是有物证”他说至此处,话锋一转,又道,“世家出身,诸位都知。
这些年来,世家边界防线人手不管如何调换,其与我大庆接壤的那一处,永远有最多的兵力与最严密的布局·说我大庆与燧宫勾结的,是想说我大庆指示燧宫之人,非得通过防守最严的地方进攻世家吗”·欢喜冤家相爱相杀·燧宫之人凭空大举出现世家与大庆边界,是一疑点。
但世家手上并没有任何大庆与燧宫勾结的证据,也是很重要的一点··晏真人等人都沉吟不语,静疑女冠便问:“燧宫进犯世家那一日,大庆必然看见动向,为何不见丝毫反应”·奉天候坦然道:“当日并不知进攻世家的是燧宫中人。
守关将军守的是我大庆的边关,世家边关出了什么事情和我大庆有什么干系这两年守关的是熊将军,熊将军在事发的第一时间就传书西京,请陛下及朝中大人裁决,而后陛下过目,朝堂议论,于三日后的下午再发消息至熊将军处,指示熊将军按兵不动,紧守边关。
这些都是有往来记录,大庆可将其一一拿出·”·静疑女冠微微点头··晏真人此时道:“但不管如何,燧宫忽然从大庆边界飞至世家边界,确实于不动声色间横跨了整个大庆。
此事大庆有何解释”·奉天候道:“此事大庆也在调查·陛下知道燧宫忽然自大庆北处边关出现大庆南处边关,也是大吃一惊,不止急招五候入京议事,又命各地守将带兵严查沿路诡异行踪。
只是自我离开大庆之时,此事也未有消息,不知如今是否有进展了·何况……”·此番是戒律首座接话了:“何况什么”·奉天候淡淡道:“何况燧宫之人忽然从一地出现在另一地,也并非第一次了不知诸位可还记得天之极后,燧宫中人突兀出现北疆一事北疆之所以被界渊打个措手不及,就是界渊的人往往在谁也没有料到的时候,大举出现在他们并不想见到的地方。”
众人神色微凝··奉天候此时一笑,再道:“虽然世家的指责荒唐可笑,但邪魔肆虐,大庆绝不袖手旁观,我此番出行,陛下已然交代,陛下愿出精锐五万,五候再各出一万,集合十万人马,赶赴世家战场,加入战局,驱逐燧宫”·静疑女冠一挑眉。
她与晏真人是同辈之人,此时也是百岁有余·自外表看来却不过四十出头,高鼻淡眉,面容古拙,乃是一等一的世外之人··挑眉之后,静疑女冠并未流露出更多情绪,她道:“未想帝主愿出如此多人,请奉天候向帝主带去落心斋的谢意与敬意。”
奉天候谦卑道:“此事理之当然,何能厚颜得女冠一声谢”·两人交谈刚罢,一直不怎么表态的密宗八部众龙部部首冷不丁道:“密宗八部,如今龙部与阿修罗部奉释尊之命,加入燧宫与世家的战场。”
此言一出,其余众人皆是一愣··但很快,晏真人道:“剑宫有三百持剑弟子·”·佛国戒律首座看看左右,叹道:“佛国如今有要案要查,就如剑宫一般,出三百武僧了。”
在座几人一一出声,静疑女冠一一致谢··而后众人向女冠告辞,女冠也不虚留,着弟子将晏真人等人一一送出落心斋··须臾时间,指南亭中只剩下静疑女冠一人。
静明女冠此时现身,脸色难看·她当日与静微一道前往剑宫,不过一个转眼,先时还对坐交谈的师姐已然魂飞幽冥,心中对剑宫仇恨已深,这段时日以来屡屡建言静疑女冠出兵剑宫,讨个说法:“斋主,静微师姐的事就这样算了”·静疑女冠道:“静微之事,剑宫未必说谎。”
静明女冠不忿:“晏老道口口声声说有神念作祟,却拿不出任何证据,这叫‘未必说谎’吗我看不过是为包庇翟玉山罢了”·“静明,不要让愤怒蒙蔽了你的心。”
静疑女冠道,“不说剑宫与落心斋暂时没有任何冲突,完全犯不着对我派中人出手·就说哪怕他暗中算计落心斋,也不需要将镜留君卷入此次是非之中。
镜留君两百年前杀天闻明炎,结束一个时代的争端·而后也沉寂了两百年,直到近日才正式出山,是剑宫活着的丰碑,他怎么可能为一个小辈圆脸背锅别说翟玉山,就是剑宫掌教晏真人也没有这个资格。
而晏真人身为剑宫掌教,只会比我们更加在意镜留君的声名问题·”她阖上双目,自言自语,“镜留君选择在这个时间出山,也许真是因为有神念欲颠覆幽陆……乱世起,英雄现,大抵都是这个道理吧。
但事情亦有不对之处·”·她打了个手势,让静明女冠坐在对面,同她一一分析:·“神念一事我不怀疑·但如你所说,晏真人所言不尽不实·或者镜留君告知晏真人之际,便不尽不实。
他为与神念战斗做了何种准备他是在何地与神念战斗的是如何战胜神念的如晏真人所说,神念所做之事涉及整个幽陆,则所有正道立场一致,为何在事前剑宫不知会我等尤其是静微之事爆出,剑宫与落心斋关系一度紧张,剑宫为何不私下知会我等而若剑宫参与了从开头到结尾的所有过程,难以想象剑宫拿不出任何证明神念存在过的证据。”
静明女冠眼中神光闪烁:“斋主的意思是——”·静疑女冠摇头:“我并无任何意思,这只是我心中的些许疑惑罢了·此番其余几家派出的兵力也是不对,这点你是否察觉到了”·静明女冠若有所思:“我本以为剑宫会十分积极,不想只出了三百持剑弟子……佛国内部出了那样大的事,不能抽出更多兵力是正常的;大庆出十万精兵不奇怪,毕竟大庆早有吞并世家之心;但是密宗愿意出八部众的整整两个部众,甚至还有一部是以战力闻名天下的阿修罗部,这又让人惊奇了。”
·静疑女冠欣慰一笑:“不错,剑宫只出三百弟子着实让人奇怪,毕竟剑宫与燧族一脉也算有不可解的深仇大恨了·佛国与大庆倒皆不出人意料。
但是密宗……也许,对方也觉,大乱将至了·”·奇花异草的落心斋已在身后·自谷口出来以后,四家相互道别,分头行动·晏真人身旁道童憋不住话,问晏真人:“真人,之前你明明不止准备三百弟子的,为什么和静疑女冠说只出三百弟子”··欢喜冤家相爱相杀晏真人白眉轻轻一动:“聒噪,这事也是你能打听的吗”·道童不过八~九岁,撒娇耍赖打滚哭诉信手拈来:“真人真人,你就告诉我嘛,这次出行的师叔师兄他们也都想知道”·晏真人头疼地拨开道童,索- xing -招来同行弟子,与他们分说:“你们是否奇怪我为何突然改变主意”·弟子们内心当然好奇了,嘴上就不能这么诚实了,必须说:“弟子不敢,一切自有掌教明断。”
晏真人淡淡道:“我觉得燧宫那边有些不对劲之处·”·其中一个弟子身体比较诚实,大胆道:“既然有不对劲之处,不是更该派足人手,细细探查吗”·虽然方才静疑女冠说晏真人不会推锅言枕词,但此时晏真人推锅推得明显毫无心理障碍:“此事是你们太师叔祖暗示的,有何疑问,等回了山去问他吧。”
显然镜留君在剑宫是内部是广受支持与敬畏的,一听晏真人搬出镜留君,大家的舌头都被猫儿叼走了,不一会就一哄而散,该干什么干什么··晏真人徐徐舒出一口气,看着前路,暗自思忖:·师叔啊,这倒不是师侄我随口扯谎。
想当- ri -你告知我神念之时曾说神念是你的事,燧宫是我们的事……乍听之下没有问题,细细一想,疑问可不少·要知如今燧宫在幽陆上就是邪魔之属,你表明自己不参与同邪魔的斗争绝非贪生怕死,那是否可以以为,这是师叔你对燧宫的偏袒·可是为什么呢·杀死神念或许需要幽陆至宝或与至宝差不多的神兵利器。
音流昔日游走在几大正道之中,界渊如今身躯乃是音流之躯·师叔你说神念能用混乱之力增加自身力量,你杀了神念之后,界渊方才举兵进犯世家,而界渊选择的燧宫崛起之地,是本就混乱的北疆……·这中间,是否存在着某种联系·晏真人沉吟不决,他觉得自己只差一点边能想明白许多事情,但总有一个关键,使他不能将这些东西串联一起。
“哈秋哈秋”·剑宫高峰之上,在草屋里头翻典籍查资料的言枕词突然连打两个喷嚏··他揉揉鼻子,自言自语:“难道有人想我了,嗯,算算时间,也差不多该想我了吧。”
这样一想,言枕词心情突然好转,拿了支笔,铺了张纸,大笔一挥,在纸上写下一行字:·一别数月,不见君容,辗转反侧,寤寐思服··——如今两地分隔,我很是欲求不满,不知何时才能携手再聚,共赴鸳梦啊·然后他走出草屋,在草屋外的山上抓了一只仙鹤,这仙鹤脾气特别好,当日还曾被端木煦抓着硬让言枕词与原音流拜师“眠鹤”呢。
当然始作俑者依旧非界渊莫属··自己拜师自己的小马甲……·言枕词回想当日,嘴角抽了一下,抓着仙鹤认真翻了翻羽毛,拿来颜料,不顾仙鹤挣扎,一气将仙鹤的白羽毛全部染黑,确定其落在燧宫大营之后不会一眼就让人看出这是剑宫品种之后,才把自己的信绑在仙鹤足上:·“好宝贝,去吧,把我的信带给界渊,回来给你鹤脖吃”·第91章 ·一大一小两只鸟对视足有三个呼吸的时间。
三个呼吸之后, 娇娇低头, 用鸟喙梳理翅膀上最艳丽的那几只羽毛, 矜持道:“丑鬼·”·说完它还不消停,看着面前黑鸟,又“啾啾”两声, 用鸟语把人语给翻译了,务必保证面前的丑鬼能够听懂。
横跨大半幽陆,自剑宫一路飞到世家来, 浑身羽毛都快飞掉十分之一的仙鹤哪怕脾气最好, 如今也要心态爆炸了·它羽毛炸开,一抬爪子, 要将面前鹦鹉抓住了好好教育一番·但在此之前,一只手先伸了出来, 拿走绑在它爪子上的竹筒,打开看了里头的纸条。
一声笑响起, 尾音微扬,带有明显的愉悦··界渊将手中纸条反复看了两遍,点点指尖, 心想自己这道士, 不说情话则已,一说情话,死人都给他说得活转过来·不免噙着笑回了信:·花不尽,月无穷,两心同。
不日相见, 如君所愿··写罢,他将信筒重新系回仙鹤的爪上,又用颗红彤彤的果子代替娇娇,塞进黑鹤张开的爪子里,安抚地拍拍黑鹤的背脊,道:“一路飞来辛苦了。
阿词的审美还是一如既往……”他看了黑鹤两眼,忽然一笑,“原来是你他不是在报复你曾在台上受了他一拜吧”·黑鹤:“唳”·界渊失笑:“还真是啊。
行了,回去吧,他会帮你把羽毛上的黑色洗掉的·”·黑鹤:“唳”·一声清鸣,黑鹤将红果子塞进羽毛中,鼓起双翼,飞向天空。
界渊站于窗前,负手而立··他的目光随着黑鹤一路向上,于至高处时转而远眺,碧空万里,千重云霭··尽管迫于形势答应了明如昼的颁布下来的任务,但这并不代表战狂就此认命,愿意替代一笑之人变成“惹人发笑”。
并且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尽管他还没正式赴任花式输敌,他已经听到了来自燧宫内部的风声,也不知是哪个傻瓜将他与一笑之人交换任务的消息传了出去,一笑之人的外号没给摘掉,反而让其他人理所当然地扩大打击面,直接叫西线战团为“西线二傻”。
西线二傻·是可忍,孰不可忍·一向动手比动脑快的战狂这回切切实实动了一回脑··与高氏族人短兵相接的第一天,他被人刺杀,全军戒备,休战。
与高氏族人短兵相接的第二天,他休养生息,全军戒备,休战··与高氏族人短兵相接的第三天,电闪雷鸣、瓢泼大雨,天气不行,继续休战··欢喜冤家相爱相杀·与高氏族人短兵相接的第四天,天气很好,他的食物被人投毒,他闹了肚子,休战。
·与高氏族人短兵相接的第五天,天气很好,全军的食物被人投毒,全军闹了肚子,继续休战··与高氏族人短兵相接的第六天,因为实在找不到再度休战的理由而失眠了整个晚上的战狂虎着脸坐在军帐之中,他的八个狂卫同他一起坐在帐中,倒是个个没精打采,虽然醒着,仿佛睡了。
气氛凝重··气氛凝重了整整六天··终于,战狂冷森森的目光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战狂:“今天的战斗——”·底下人嘀咕:“还是再弄个迷魂阵来,说大家都被迷晕了头,休战吧。”
战狂痛定思痛,主要想到明如昼,不免肝儿一颤:“逃不掉了,必须进行你们几个,今天全部给我出击,做一次全面进攻,务必——”他咬牙切齿,“打出水平,输得漂亮;打出成绩,输得漂亮”·八个狂卫齐齐哀嚎,如丧考妣。
狂一不死心道:“反正都是输,也不用所有人都上,不如排个班,每天派一个人上去输一回,轮也能轮个八天了……”·战狂冷笑:“行了,反正都是输,你们还想着别人关心今天跑上战场输掉战斗的是狂一还是狂八他们只会说——”·“战狂输了,西线二傻。”
也不知道是心里冒出的声音还是真有人在帐中窃笑了这么一句,总之声音明明白白地出现在战狂耳朵中··战狂忍了又忍,憋了又憋,还是没能忍住,硬生生咬掉了自己半颗牙。
吐出半颗带血沫的牙齿,他脸色一黑到底,握着兵器霍然站起,冲出营帐就要找人算账,不想刚掀起帐子,他就和正主打了个照面·明如昼仿佛没有看见战狂高高举起的兵器,安然跨进帐中,气定神闲问:“都准备好了”·战狂内心千回百转,最终憋屈:“准备好了,我现在就出发……”·明如昼道:“计划变更了。”
战狂火山爆发:“变你个大头——”·明如昼淡淡道:“正道五大门派决定进入世家战场,预计最快三日到达·你和一笑之人全力进攻固安关,三日之内,我要固安关的守军鸡犬不留,西线方向再无遮挡。”
“什么”·两声交叠的惊叹声中,战狂与从隔壁军帐中冲出来的一笑之人对视,错目之间,均从对方眼里看见了熊熊燃烧的血与火。
漆黑翻涌,黎明前的最后一刻,一声尖锐的金号就刺破了沉沉的暗夜··固安关中的守将士兵自沉睡中惊醒,紧握武器朝金号声传来的方向眺望,但见深涧之后,蒙昧的夜色将天与山融为一体,一体黑暗之中,似有庞大的蚁群将这黑夜搬动,如潮水似朝固安关涌来·“敌袭敌袭”·瞭望守军声嘶力竭的叫声之中,固安关上火把逐一亮起,如一条火龙,伸头露爪,次第俯卧山峦之上。
火光染红了半边天空,也将前方照亮··被尖锐的号角从被窝中叫起的高将军直到被副将架上城墙之际还气咻咻地,无视周围的混乱与嘈杂,兀自对副将说:“燧宫足足六天没有进攻,乍然进攻,攻势必然猛烈你们也不是没有经历过,怎么今天突然慌乱了”·他话音落下,周围没人回答。
他也自然而然地将视线转向前方,准备临场指挥··然而映入眼帘的是断刃似的悬崖上搭了人梯,密密麻麻的邪魔手攀锁链,以先行者为梯,飞渡悬崖·第一个人攀过山崖,第百个人攀过山崖。
第一个人登上城头,第百个人登上城头··当一泼滚烫鲜血溅在高将军脸颊之际,嗜血邪魔的狂欢与狞笑彻底降临了·这时,夜里轰然一声巨响,是从未见过这般疯狂攻势而承受不住压力的副将将本该留到最后的雷火球投下城头·两人合抱的大球浑身紫蓝,有电弧环绕游走,放置在雷击木制成的箱子之中,需要四人合力,才能抬起。
当大球连同打开的箱子一同掷向下方黑暗,风吹电长,电蛇猛地刺破装着大球的箱子,四方闪烁,仿佛九天龙蛇坠落人间,当耀眼雷电将火焰的光辉也给夺取之际,爆炸轰然,地动山摇·双眼之中,世界都因之摇晃,火种,乱石,刀兵,尘土飞扬,一切纷沓而下,似有一双巨手将眼前的蹂躏、撕扯、扭曲,而攀越山涧的燧宫众人就在这样的旋转之中被雷火球落下的火星点着,烧灼,一个个如浴火飞蛾一般坠下深渊,此生命燃烧之美,如流星群落。
不等世家兵将赞叹、放松、欢欣鼓舞··下一瞬间,无数燧宫中人再一次自对面山崖边涌出,拖着铁索用飞身向前,前仆后继在崖壁上织出一道密密铁网,为后来者搭出横渡之路有人过山,有人坠崖,过山者欢呼雀跃,坠崖者癫狂疯笑,自己的生命如同别人的生命一样轻贱,一切伦理秩序化为齑粉,于是地狱翻出人间,恶鬼云上狂欢·光与暗的交界之中,影子独成一国。
明如昼手提明灯,行走于规则的间壁·他一路向世家北线赶去,路过了断崖,身旁就是无数坠崖的燧宫从属;也路过了固安关,身旁就是世家兵将·但他既没有出手救燧宫从属,也没有出手杀世家兵将。
他此时只想着手中的两封信··一封来自燧宫的传风殿,专司探听情报的“飞草”将正道五大门派各派人马前往世家的消息传至··另一封来自高澹,高澹在信中向明如昼借了几个燧宫高手,欲安排他们进入世家中都。
这只狗,快要油光水滑了··果然……越养越有些趣味··明如昼微微一笑,明灯摇晃,身形瞬灭,一瞬百里前,一瞬百里外··五派齐齐加入世家战场的消息无异一针强心剂,甫一注入世家六大执行者体内,便使这些人彻底振奋,无论接到再糟糕的消息,都不以为然。
甚至极有默契地一同将抗击燧宫摆在了第二位,二把接待并安排五派兵马放在第一位··欢喜冤家相爱相杀·防守森严不许进出的中都城门放松了警戒··时而有五派先行使者在各家人员的陪同下分散着进入中都。
时而又有各家押送的一辆辆板车拖着北线的亡者自角门进入城内··先行的使者随着各家人员往六家中歇息··板车则一辆辆进入了许家的大门··北线战场,燧宫用了一种随军大夫分析不出的毒,造成兵丁死伤惨重,不得已,尸体被运回世家,由医家家主许清平亲自分析。
·夜深人静··静室之内,高澹独守孤灯,在一盘棋上摆下五个棋子,而后轻轻推倒一个··“啪”·五去其一,余者四。
夜深人静··刚刚陪智九恺见完剑宫与佛国使者的许清平回到自己族中·沾了唇的一点点酒没有混乱他的神智,反而让他些微亢奋,更感注意集中··但他依旧一丝不苟的沐浴净身,又吞一枚解酒丸,方才往停放尸身的屋舍走去。
屋舍内并没有其余人··尸体有很多,自运进族中就被分送到各处,留在族中的人每个都能分到两三句,各自研究··许清平走到尸身前,弯腰掀起白布。
可映入眼帘的并非浮肿腐败的尸体,而是一抹快而冷的亮光··亮光之中,他最后看见的,是自己的倒立的身体··天未破晓,世家大乱··燧宫邪魔混入中都,除智九恺外,其余五家均被刺杀,其中,许清平死,高澹重伤。
作者有话要说:西线二傻:我给你说我超凶,真的·第92章 ·智九恺从沉睡中被子侄叫起的时候, 还有许多如在梦中、不切实际的感觉··直到他匆匆来到许氏族居之地, 听见一片哀恸的哭声, 再看见布置好了的大堂。
朔风阵阵,吹得堂前白幡猎猎作响,儿臂粗的白烛上灯火如豆, 烛泪如周遭哭声,氤氲成雨,簌簌而下, 在桌上积聚成洼, 又溅到堂前棺木之上··智九恺看见堂前棺木了。
他的目光自抚棺痛呼的人群掠过,直直注视躺在棺中的人··数个时辰不见, 旧友已换了一身新的衣裳,手足平放, 头发束得一丝不苟,面容倒也平静, 就是那双眼睛,直楞楞睁着不肯闭上·智九恺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两步。
旁边陪同的子侄连忙伸手搀扶智九恺, 却被用力挥开··他扑到棺木之前, 颤抖的手触摸到冰冷的身躯,扯得衣衫凌乱,露出了许清平脖颈上的一圈暗红·躺在棺中的许清平似承受不住这样的力道,头颅微微一歪,露出脖颈之下肉与骨。
刺眼的一幕叫惊雷在脑海中炸响, 历历过往纷呈眼前··多年相交,志同道合,风雨并行,不需回头,也知身旁有永远有一坚定陪伴的好友·就是这一觉之前,他们还同坐一桌,说着五大门派进入世家后种种要注意之事。
他说……他忧心忡忡说:“这一次剑宫与佛国似乎不想参与入太多世家与燧宫之事,均只派了三百人来·剩下落心斋、密宗、大庆三个,落心斋的静疑女冠孤标峻节,不需担心她乘火打劫,大庆的狼子野心也是昭然若揭,唯独密宗,此次行事让人摸不着头脑,不止派了两大部前来,还同聂经纶与游不乐的队伍进入中都……”·继而他的声音转低:“虽然眼下局势不利,不过撑过这段,我想就能风雨太平了。
无人可以无视智氏拥有的力量,无人可以无视许氏拥有的民心……唉,只盼世家能早日将燧宫赶出,世家尽快和平下来……”·回想昨日,智九恺脸色涨红,体内真气一时紊乱,一口心血吐在了棺木上边·悲痛狂怒,皆随着这一口血而出·一口血吐出,智九恺神思顿时清明。
他收了多余情绪,跪于棺旁,先替许清平擦去脸上血迹,再摆正他的头颅,又整好他的衣裳,最后以手掌合其双眼,道:“人生何其有幸,得一生死相托的知交好友·放心去吧,害你之人,我必将其千刀万剐,以慰你在天之灵。”
智九恺拿开手,掌下人闭了眼··身后,哀声阵阵,锣鼓喧天··去了许氏一趟,事情却不算完··智九恺的脚步刚一跨进府邸,就见族人匆匆上前,对他说聂经纶、游不乐及高澹来访,如今聂经纶、游不乐两人在正厅,而高澹在书房等待。
智九恺眸光一闪··一人在书房,两人在正厅,三人显然并非一路·但传闻高澹重伤,如今不在家中休养却来他这里·他沉吟数息,抬步先去正厅。
厅堂之中,聂经纶与游不乐分坐左右两侧,聂经纶神色沉沉,游不乐却笑容满面,智九恺一时也不知道这两人想要搞什么鬼,只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例行问道:“两位族长联袂前来,可是有事要同我商量”·游不乐手拿一把羽毛扇,自座位中站起,笑吟吟道:“昨夜发生的种种事情,智族长想必已经听闻,方才不在族中,是去了许族长之处吧”·智九恺:“不错。”
游不乐悠悠道:“唉,昨日才同许族长见面,未想一别成永诀,真是可惜可叹·不过叹息之际,又想到昨夜我与聂族长同样遭了邪魔刺杀,若非我与聂族长运气好,如今也该由旁人来可惜可叹了,这样一想,倒不知是喜是悲,该哭该笑。”
智九恺厉声道:“许族长身死,我亦悲痛难忍,如今你究竟想要说什么”·游不乐一收羽毛扇,同样厉声:“那好,我就来直接问问:昨夜五家遭难,唯独智氏一族风平浪静,智族长有何话说智氏一向为众世家之首,如今许族长被刺杀而死,高族长被刺杀重伤,智族长就无一丝反思之心,内疚之意吗”·“游不乐,你——”智九恺脸色涨红,嘴角直抽,似怒极了说不出话来。
欢喜冤家相爱相杀·但其内心远不如他表现得那样愤怒··他心中极为清明:·如今说什么如何旁证都没用,这两人……是趁机逼宫来了·前厅情况无甚好说,一盏茶后,几人不欢而散。
离开前厅之后,智九恺脸上的怒容迅速消褪,等到达书房门前时,他的全付精神已经集中在接下来和高澹的会面上了··他推开门走了进去,就见书房之中,高澹正躺在软塌之上,脸色惨白,胸腹间血腥隐隐,正半阖眼睑,直至听见开门声响,才张开眼睛,费力撑起身体——·智九恺连忙快步上前,一手握住高澹手掌,一手扶住高澹肩膀,疾声道:“高族长受了重伤,正该静养,怎么还亲自跑这一趟,有什么事情遣人来说便好了”·借着亲近之机,他隐蔽地探查了一回高澹的情况,发现高澹气血两虚,似还真的受了重伤。
这个结果既出乎意料,又有几分情理之中的味道,也不知这是真的,还是下了血本的苦肉计·智九恺方才琢磨,就见高澹紧握自己的手,惨然一笑:“这件事情……我想无论如何都要亲自来这里一趟,在第一时候……亲口传达给你……”·一句话他断断续续地喘了好几回才能说完。
智九恺心中升起了不好的预感··高澹涌上喉头的血沫吞下,费力道:“固安关破……你我两族之人被邪魔屠戮一空”·智九恺两耳轰鸣,心头剧震·自智氏一族出来之后,聂经纶一马当先,带着游不乐族中走去,直到进了书房,屏退左右,他才急道:“今天你为何对智九恺咄咄逼人万一他恨上你我怎么办”·游不乐照旧摇着羽毛扇,气定神闲:“昨日的事情是你办的吗”·聂经纶皱眉道:“当然不是,你在想什么”·游不乐笑道:“既然不是你办的,也不是我办的,而智九恺于情于理都不可能自断一臂,那这事情到底是谁做的,还有疑问吗”·聂经纶说:“你的意思是,高澹——”他陡然兴奋,抚膺笑道,“哈哈,高澹设计杀了许清平智九恺一旦得知高澹是幕后主使,他必然会和高澹拼个你死我活,到时候我们坐收渔利——”·游不乐忽而冷笑一声:“呵呵,你当高澹不清楚这一点且放心吧,高澹既然走出这一步,自然有别的后手可谋智九恺的信任,现在智九恺最怀疑的,想必是我们两人。
就算我们冲到智九恺面前指认高澹,智九恺也不可能相信我们·”·“这”聂经纶回过味来,惊疑不定,“许清平死了,智九恺分明怀疑所有人,你方才所做岂不是将智九恺对高澹的怀疑也拉到我们这边,帮了高澹”·“帮了高澹这倒未必。
我与你才是同一条绳子上的人,我怎么可能舍己为人”游不乐眸光闪烁,不急着解释,先问聂经纶,“若说昨夜之前,你觉得世家有几股力量,各个力量谁大谁小”·聂经纶沉吟片刻,有点不情不愿:“智九恺与许清平两人占了五成力量,剩余五成,我们与高澹和邵乾元平分吧。”
“但如今许清平死了·”游不乐的声音快而轻··“不错,”聂经纶的眼中同样放出光彩,“许清平死了,而且死得快如此突然如此轻巧,别说下一任族长是否还会对智九恺言听计从,就是许氏一族对族长之位的争夺动荡,也不是一天两天能够结束的。
智九恺虽然还能拉拢许氏,但我们同样也能够拉拢许氏了”·他渐渐跟上思路了,很快说:“智九恺如今断了一臂,他的实力恐怕只剩四成,剩余我们与高澹他们,各占三成……”他兴奋到一半,眉头再度皱起,“为何不先处理高澹我们若先试图找到高澹暗中勾结燧宫中人,击杀许清平的证据给智九恺,到时智九恺必然为许清平报仇,如此这两人两败俱伤,我们正好坐收渔利。”
游不乐笑道:“万一智九恺接到消息之后,打着铲除女干逆及为许清平报仇的旗号,立刻攻打并成功吸收了高澹和邵乾元的势力,反而更加壮大了呢”·聂经纶一噎,但很快反问:“但若高澹骗取智九恺信任后赚死智九恺,成功吸收了智九恺的势力,成为一个新的智九恺呢”·游不乐摇着扇子,语重心长:“但我们已明确知道高澹正同燧宫苟且,只要能找到证据并将其大白幽陆,则世家百姓哗然仇视,正道盟员反脸不容,高澹身败名裂。
而我们知道智九恺什么我们只知道智九恺掌控世家许多年·我们有机会不费一兵一卒就处理掉智九恺吗这几乎不可能·”·他握着扇柄,将羽扇向下一按,正按在聂经纶手背之上。
“如今密宗先行使者在我们府邸之内,说服密宗与我们站在一起,则这轮角力,我们谁也不惧·”·“先杀智九恺,后驱燧宫,再除高澹·从此以后,世家你我为尊。”
聂经纶喉咙上下滚动,他完全被游不乐说服了:“先杀智九恺,让我们走入幽陆诸多势力眼中,而后再找到证据,除掉高澹,收百姓归心,变六姓为聂、游两姓,你我,共同掌控世家”·游不乐抬起羽扇,微微一笑,在心中暗道:·其实高澹到底有勾结燧宫还是没有勾结燧宫,也并不是那么重要……只要在接下来的战斗中,他与聂经纶能够成为驱逐燧宫的最大功臣,那么证据反正是有的。
毕竟历史的罪责,总要有人承担起来··自大庆大兵入世家边境后的一天,界渊接到了来自大庆宣德帝的一封信··宣德帝当然不会傻到亲笔写信并盖下私章,他不过委托心腹在半夜时候静悄悄进入燧宫大营,而后拿出一封不署名不盖章笔迹也无从考证的信件,同时拿了一样皇室特有的东西作为信物,证明这封信确实是宣德帝传来的。
信使已然被人带去休息,界渊的一盘棋局到了尾声,黑白两条大龙在棋盘上杀得难解难分,一时半会也分不出个胜负输赢··欢喜冤家相爱相杀·他暂时放下了棋子,转而拿信看了两眼,里头没什么新鲜的东西,不过是宣德帝殷切叮嘱他是时候履行先时承诺,将世家半壁交给大庆接管了。
界渊看罢信件,微微一笑,这时娇娇恰好从窗外飞入室内,正看见界渊笑容,当即吓了一跳,没站稳脚步,啪叽摔在桌面··接着它也不顾自己摔疼了身子,单脚跳起来道:“原兄你的笑容太可怕了,比捏虫子的无欲小和尚都可怕”·界渊瞥了娇娇一眼,若有所思地摸摸脸颊:“是吗我刚才只是想到了一点好笑的事情。”
他问娇娇,“鸟觉得我和过去有差别吗”·娇娇费解道:“原兄为什么会和过去有差别原兄就是原兄,是独一无二的原兄啊”·界渊很是满意这个回答,问娇娇:“还怀不怀念原府中的假山流水,奇花异草,还有你专属的那株奇楠异火树”·娇娇一听这名字,口水就流下来了:“怀念”·界渊:“算算时间,那株树也该结果了,让你回原府饱餐一顿,顺便帮我给宣德帝带个信,如何”·娇娇:“没有问题,就交给鸟了”·界渊:“你就这样和宣德帝说……”他带着一抹捉摸不透的微笑,“时候还不到。
不过,很快将至·”·作者有话要说:娇娇:原兄就是原兄,是独一无二的原兄,鸟作证·第93章 ·第九十三章 ·自五家自四方进入世家战场之后, 西边位置, 战狂与一笑之人对上了密宗两部;北边位置, 大庆大兵压境,与世家分作前后,共同夹击, 燧宫占据了世家半壁江山之后,攻势为之一缓,战局在短时间内呈现了某种程度上的和平, 不过一切的燎原之火最初均起于星点微芒, 一如暗涌升起之际,水面依旧平静。
世家内部忙着拉帮结派, 争权夺利,大庆宣德帝也并未停止传书界渊, 一封接一封的书信被使者送入燧宫大营,除了催促界渊履行承诺之外, 还邀请界渊往大庆一趟,方便两方进行更深入的交流。
界渊置若罔闻,继续呆在燧宫大营之中·直到他终于将手头厮杀得难解难分的棋局解了出来, 方才呼出一口气, 大笔一挥,回了一封信,总共四个字:“不日将至。”
写完信件,界渊拿了一坛酒,走出大营, 在浪涛滚滚的江水旁边吹出一声呼哨,只见一路奔腾向前的浩荡绿波突然生出漩涡,漩涡之中,大白鱼摇首摆尾,欢快浮出水面:“呜——呜”·界渊倒了一顷入鱼嘴中,这头鱼比娇娇好养多了,专爱喝酒,什么酒都喝,而且只要喝上一壶,就熏熏然如立云端,让干什么就干什么,特别好骗——只有一个缺点,喝醉了总爱在水下撞各种岩石沙地,偶尔还会游着游着就迷路了。
界渊倒完半壶酒,蹲下身拍拍大白鱼的脑袋,说:“要开始干活了,招呼你的徒子徒孙都往先前去过的水道去·”·大白鱼:“呜”·它甩起尾巴,亲密地蹭了界渊一下,而后一个猛扎,钻入水面,很快不见。
天上的雪落到了人间,就是一泓绿水,蜿蜒流长,与两岸的树,远方的山同时入画,再在画中水上布一艘舟,点两只雁,景又从画中走出,来了人间··西京环水,昔日原府便是水中的一洼地,浮于水面,芦苇荡漾,独自成国。
十万精兵开拨世家的消息已传遍整个大庆,如今大庆的街头巷尾,人人兴奋,家家打折,热闹欢快一如过节·最热闹的树荫河畔,酒家茶馆之中,百姓们三五成群地坐着,每一群人的中间位置,必有一个说书先生或者一个活了许久却又擅长讲故事的老人。
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饶舌道:“却说宣德陛下将十万精兵派去世家,用意有二,一者,解救世家百姓于倒悬·”·周围立时响起了一阵善意的哄闹,也有些许铜板打赏。
百姓们既喜欢听这个,又不止想要听这个,纷纷闹着更想要听闻的内容··说书先生再拍惊堂木,笑道:“二者,收归世家,重回大庆”·更多的笑声与欢呼响起了,这才是所有人都想听到的东西·而讲故事的老人却不从现在入手。
他挽着袖子,坐在老树旁的小马扎上,拿着根旱烟吞云吐雾,和同样吞云吐雾的同伴以及许多刚留头的小孩子一起回忆过去:“我还小的时候,世家的所有土地都是我们的,那时候,大庆占据着幽陆二分之一的土地,我们是天朝上民,余者都是化外之人……”·一句说来,一声惊叹。
一声惊叹之中,属于过去的繁华的画卷,徐徐展开··可热闹并不能感染这个国家中的每一个人··皇宫之中,便有一人不为所动··大庆皇宫横九纵九,四四方方如宝印压地。
明镜殿为前殿,为皇帝办公之所,意指明镜高悬;珠镜殿为后殿,为皇后起居之所,寓意对镜成双·如今帝后同处珠镜殿中,宣德帝面容刻板,皇后则神色衰颓,淡淡问:“陛下还是不肯听臣妾一语吗”·宣德帝道:“皇后要朕如何听皇后的”·皇后:“大庆身为正道盟员之一,本就不该与邪魔有苟且之处如今陛下不止借道燧宫,更欲将界渊引入皇宫之中再谈合作,敢问陛下,如今一而再再而三与邪魔勾结,意欲何为”·宣德帝:“皇后与朕结发数十载,恩爱两不疑。
朕之心思,皇后真的不知世家本就是我大庆的一部分,如今正是大庆收复失土的天赐良机,朕,若不抓住这次机会,就是大庆的千古罪人”·皇后厉声道:“我只怕陛下竹篮打水一场空陛下与燧宫相约,无异与虎谋皮,就不怕来日反被虎噬”·宣德帝转身向外,唯余声音,遥遥传来:“人与虎谋,古往今来,胜者人多虎多”·欢喜冤家相爱相杀·他出了珠镜殿,跟着宣德帝的大太监立刻向守在珠镜殿外的侍卫示意,让他们再次守好殿门,不可让殿中的一只蚊子飞出。
宣德帝径自向前,先与守在一旁的五候见了一面··皇后毕竟出身落心斋,落心斋的静疑女冠又一向高标异世,自决心和界渊合作后的许多事情,宣德帝都不放心皇后知晓。
宣德帝沉声问:“如今界渊已入皇宫,诸位准备好了吗”·五候道:“陛下放心,我等即刻踩住神龙五爪·调大庆气运防守皇宫。
集大庆万千子民百亿生灵的气运在手,别说界渊,就算二百年前的天闻明炎再度复活,也要折戟此地”·宣德帝:“有五候相助,朕内心安矣”·他看着其余四候各自在太监的带领下往地下龙爪处行去,独留奉天候:“卿家,不知今日卦象如何”·奉天候出来之际亦扶了一鸾,如今纸在袖中,他却不肯拿出来给宣德帝看,只明确道:“陛下放心,今日大吉。”
宣德帝松了一口气··他在座上静座不语,奉天候也陪着宣德帝静立不语··不过数息时间,宣德帝似陡然惊醒一般,振作精神,对奉天候道:“有卿此言,朕彻底放心了,卿也去吧。”
奉天候躬身:“遵陛下命·”直起身后,他犹豫片刻,又道,“待会与界渊会面之际,陛下千万小心,不可着了界渊的道·陛下安,则大庆安;陛下损,则大庆危。”
宣德帝露出抚慰似的笑容:“卿家放心,朕自有分寸·”·奉天候又一躬身,也随着太监下去了··下去之际,他暗暗捏着袖中写字纸条,或许是大战前夕,他的内心不免多了许多纠结:我昨日扶鸾,竟得了一张白纸,不见点墨,这究竟预示着什么但不管预示着什么,如今也不能拿出来给陛下看,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殿中一时只剩下宣德帝一人。
宣德帝这才徐徐出了一口气,自言自语:“……皇后,你指责朕与虎谋皮,朕何尝不知只是朕若要收复世家,则世家是朕的敌人,燧宫是朕的敌人,落心斋、剑宫、佛国、密宗,尽是朕的敌人,朕枕边之人,亦是朕的敌人拔剑四顾,举世皆敌,朕内心实在惶惑,可值此之时,朕若不奋力一搏,朕愧对列祖列宗,亦愧对大庆百姓啊。”
·合德殿中,丝竹管弦靡靡作响,俊童娇娥盈盈歌舞··金杯盛玉液,琉璃呈碧果,界渊坐于席上,也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扇子来摇啊摇,再加上左右劝酒劝食的男男女女,纸醉金迷的享乐之态扑面而来。
宣德帝甫一踏入,就被这特别原音流的造型给晃了一下,但他很快收摄心神,笑道:“经年不见,宫主风采更胜往昔·”·界渊啜酒回道:“未尝蒙面,何来经年”·原音流就是界渊终归只是世人猜测,宣德帝半信半疑,绕开话题,道:“如今燧宫已顺利进入世家腹地,不知先前承诺,何时可以兑现”·界渊含笑道:“如今大庆不是已在世家地盘上了大庆自往燧宫打来,燧宫自然会步步后退,将地盘让给大庆。
这点小事,也值得陛下一封书信又一封书信地催促本座前来”·宣德帝笑道:“自然不止这点小事·我还有一些事情要与宫主相商。”
界渊随意问:“何事”·宣德帝从容道:“如今正道盟员悉数加入战场,燧宫四面皆敌,恐怕人手不足·依照你我从前协议,宫主将半壁世家让给世家。
这方地盘及大庆,宫主便不用再有防备,可一力对抗其余势力·甚至大庆还能和燧宫有更深的合作,帮助燧宫稍稍阻拦落心斋的势力,皇后出身落心斋,朕与静疑女冠多年论道,想来拦住落心斋十天半月不成问题。
在这十天半月之中,燧宫只需面对密宗势力,大可继续攻掠世家,乃至——彻底瓦解世家·”·界渊静静听罢,一笑道:“你想让燧宫帮你杀了世家六姓”·宣德帝:“不错。
此乃你我间最好的合作之路·”·界渊抚掌道:“陛下的方法果然不错,但我细细想来,此法太过依赖盟友,毕竟有点不足之处·所以我亦有一合作方式,不知陛下可想听听”·宣德帝不动声色:“请说。”
界渊:“如今燧宫的根本问题,不过是正道几大势力同时加入世家,而燧宫分身乏术·若想解决这一危机,只要让这几家各有事干,则联盟不攻自破。
至于如何让这几家各有事干……若密宗少了释尊,密宗是否天塌地陷若剑宫少了晏真人,剑宫是否举宫缟素若大庆少了坐镇中央,统御九极的皇帝,其下五候,是否各自为政”·他复又一笑:“剑宫与密宗太远,好在我如今,置身大庆。”
宣德帝陡然色变··他毫不迟疑鼓荡真气,高亢龙吟自他体内发出,上至九霄,下至九渊·此一声龙吟,喻义——·动手·第94章 ·不过转瞬, 歌舞升平的饮宴之所已变成生死相争的决胜之地·宣德帝面容- yin -鸷, 眨眼之间, 已提气至生平巅峰,高亢龙吟从最初自他体内响起之后,似引发了天地之象, 如今,声声闷雷似的吟哦自天际下降,于此同时, 大殿之中, 生风聚云,雷电交加, 片刻,一爪自云中探出, 一眼自雷中睁开,神龙自虚空中苏醒, 方降人间,气机动荡,将百姓信念由虚转实, 于宣德帝头上结九华宝盖, 于宣德帝手中生天子之剑·宣德帝手持宝剑,如臂指使,向前刺去。
此一剑妙到巅毫··非从手之剑,乃从心之剑;非当下之剑,乃先贤之剑, 非一人之剑,乃众生之剑·此一剑出,殿中空间俱被封锁凝结,唯有剑势,急电奔雷向前而去。
剑出之际,宣德帝尤有旁顾闲暇,于心中暗忖:哼,界渊既不欲合作,也罢如今大庆精兵已堂皇进入世家,最困难一步总算完成·只要能留下或杀死界渊,再趁其余势力未曾反应过来之际假借燧宫之名屠了世家六姓这几个乱臣贼子,则世家照样大乱,我欲求之事一样能成·欢喜冤家相爱相杀·只要……杀死界渊·再一声九霄龙鸣,殿中神龙消失不见,云上神龙突兀出现。
西京之中,正热热闹闹讨论世家何时回归大庆的百姓愕然抬头,就见皇宫大殿上空,朱漆墙云遮雾绕,琉璃瓦倒映天光,天光是金光,云中生须鳞,其一爪按着朱漆城墙,一爪按着墙中宫殿,苍紫色的瞳孔如同天日之下的两盏小日,倏尔点亮,幽幽绽放。
说故事停了嘴,做生意的停了手,走路的停了脚,就连呆在房子中的人也冲到窗户门旁,齐齐看向皇宫方向·当他们看清出现在皇宫之上的圣物之际,呐喊从四面八方汇聚成成浪,汹涌冲上天际:·“神龙我们的护国神龙出现了”·“天佑我大庆”·“大庆千秋万代”·众生高呼膜拜的声音不止传到了天上,还响在冥冥之中,一路传到皇宫地下的五候耳中·这是位于皇宫正中位置地底的一处所在,非皇室直系成员及历代五候不能进入。
但此处地底布置,却并非流俗于世的是洞天福地或奢华场所··它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空间颇大,但甚至未曾平整粉饰的底下空洞··广场似的地下空洞之中,五候各踞一方,或站或坐,姿态不一,有以占鸾沟天地,有以武功动气机,无一例外的是,他们都以自身为中转之所,先唤醒神龙之力,再将神龙之力源源传递输送给地面宣德帝,一如先时与皇帝计划的那样:若事有不谐,则留下界渊,毕其功于一役·传递之中,地底墙面光焰流转,细细一看,便能发现这保持着最原始姿态的地底广场之中,有一- yin -刻神龙,身躯似伸似缩,双目似睁似闭,其正是大庆可以利用百姓的生机信念凝结成护国神龙的关键所在·昔年大庆开国皇帝崛起草莽之间,背后曾有一奇人扶持辅佐。
此奇人天文地理无一不知,文韬武略无一不精,三百年前三百年后掐指可算,正是在他的帮助之下,开国皇帝征伐四方,所向披靡·在此征战之中,他更为大庆造神龙宝库,宝库不止收罗天下奇珍,更收藏他为大庆而造的种种秘宝。
昔日元戎皇子所制造的西京变乱中最让人忌惮的“神机火”,便出自神龙宝库·也正是其在开国之前为大庆打造的攻伐利器··更甚者,如今他们所置身的皇室禁地,大庆国本护国神龙,也是这位奇人一手打造·传言之中,这坐落于皇宫地下的神龙- yin -刻并非雕刻而成,而是此奇人擒了一条真正的神龙,再以大功力将其打入地底石壁而成。
此后但有需要,他一人一身,便能借此壁刻引动九龙现世·九龙可夺日,这才有大庆如日中天,一扫六合之景··但不知为何,此人不想现身人前,开国皇帝只得秘密封其为大庆国师,其存在只被开国皇帝身旁最亲近的文武大臣知晓。
也好在还有数人知晓他的存在,盖因大庆立国不久之后,他便神秘失踪,不知去向··终开国陛下一生,都在秘密寻找自家国师,可未尝得其踪迹,到了陛下晚年,寻找虽还在继续,但陛下似也死了心,开始亲自回忆国师生平,将国师言语举止,为大庆所做种种,一一记录在册,列为大庆最高机密,代代传递。
如今,国师生平记叙被宣德帝收藏,国师画像则供奉在这座地底广场这下,也是这禁地之中除- yin -刻神龙之外唯一的摆设··此时力量转换尚在平稳之间··五候各守一方,传递力量之间,也有余暇注视其余之人与周遭情景。
大庆五候,奉天候、承运候、开平候、万世候、监国候,其中承运候、开平候、万世候均简拔朝中功勋彪炳之臣担任,奉天候最为清贵,是征辟自乡野贤士,监国候则一向由皇室宗亲担任。
五候今番不过第二回 进入禁地,依旧忍耐不住,目光频频在神龙雕刻与国师画像上转悠··奉天候也不例外·他略略扫过地上的神龙纹路,为其飘逸非凡,如羚羊挂角,妙到巅毫的纹路赞叹不已。
此活灵活现之态,莫非真由一头真龙嵌入地面,凝刻而成·他再转向禁地正中悬挂的巨画··巨画画的是一大袖广袍,直立云端之人,其风姿绰约,见之忘俗。
可惜神人无脸,总是白璧微瑕,叫人嗟之叹之,念之绝世风华··昔日国师以一人之力可引九龙现世,如今集合我们五候之力,最多不过出现三龙··这是今人比不上先贤,大庆没落之征兆啊。
奉天候看着面孔空白的画像,心中倏尔闪过一念··念头方至,他悚然一惊:不对,在这关键时候,我为何会升起这样消极惹祸之念·变乱便生这瞬间·巨大的吸力忽然自神龙雕刻中生出,在禁地之中形成一龙卷飓风,猎猎刮着场中五人,场中五人只觉两股力道同时涌入身躯,一股是众生信念转化的巨大推力,一股是宣德帝抽取的神龙转化之力,一推一拉,似将众人身躯视作战场,正角逐角力。
措不及防间,众人立时体内全部力量投入其中,梳理控制,心中也生一念:是上边战局发生变化了吗·两根夹住了自前而来的天子剑··界渊还在原地,不过由坐变站。
而后他对着指尖天之剑轻轻一吹,风也静,云也散,雷电也停,光华流转的天子剑裂纹满身,倏尔碎成万千光点··有那么一刹那的时间,宣德帝甚至觉得自己与神龙的联系都被隔绝了·若无神龙之力,朕以何面对界渊·宣德帝当即大骇,在感神龙之力再度传来之际,想也不想,便使出终极之招·只见他身形暴退,来到合德殿外,持剑向天,以手抹过剑锋,血光迸溅·一声霹雳似的惊雷,万里白云变作万里乌云,云雾之外再传龙声,但较之先前清越高亢的吟哦,此时龙声蕴风藏雷,携怒带血,一声未尽,利爪撕开天地云雾,硕大龙头骤而俯冲,瞬息掠至界渊身前·以血饲兽后,神龙由金转墨,墨色巨龙张开巨口,于风雷声中,将整座合德殿一同吞入腹中·欢喜冤家相爱相杀·尘埃迸溅。
宣德帝双目如电,透过尘埃左右逡巡,在发现置身殿中的界渊并未逃脱,真被神龙吞入腹中之际,喜形于色,狂笑作声:·“界渊,你已入神龙腹中,便入大庆亿万百姓的信念囚笼,此生也别妄想逃脱了”·天之玄机,变幻莫测。
神龙天地造物,腹中乾坤莫测,便如天柱,自成一方奇异世界·由此界至彼界,合德殿自进入彼界之际便蓬坐尘埃,消散不见··界渊身处深蓝空间,其上不可探,其下不可望,左右云气成海,海卷巨浪,浪生漩涡。
人置其中,五感颠倒,六神失序··尔而,云海之中闪出点点金光与墨痕,一道金光成一条金龙,一道墨痕成一条墨龙·千条金龙万条墨龙,结伴成群,罗织为网,游于云海,激- she -而来·眨眼,两方接触,界渊依旧不避,将小龙聚成的网一把抓散,只见光华一闪,血光迸溅,滴滴鲜血自界渊掌中落下,将附近云海都染成了鲜红之色。
“唉——”·界渊左右看了看,悠悠一声叹息,自言自语:·“当年我这布置还真是没有留手啊,毕竟是为了神念而准备的·可惜哪怕神念上当,这里也困不住神念。
如今更是用在了我自己身上,这算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吗”·世事轮回,概莫如是··他闲散地在云中走了两步,也不在意莫测的空间将自己的步伐弄乱,更无意躲避一次次浮现云端的小龙,不过长笑一声,大袖再卷,将这方空间内的一切能量都吸入掌中,尽数破坏·大庆皇宫之中,宣德帝的兴奋只持续了短短一刻。
按照寻常情况,吞下活物的神龙此时早该将活物彻底禁锢并隐入虚无·但这一回,神龙不止没有消失,反而从天上降落地面,翻滚摇摆,龙头撞毁宫殿,龙尾扫榻城墙,还有丝丝墨色云起自它鳞片的缝隙中溢出,一幅痛苦难当的模样。
莫非神龙体内的战斗出了什么情况·宣德帝正自焦虑,突然发现头上九华盖,掌中天子剑,屡屡振荡不停,他低头一看,登时大惊:只见天子剑剑光朦胧,再生裂纹,是百姓信念转化速度不及消耗速度预兆·皇宫地底,神龙雕刻之上,龙吸水似的飓风较之先前更大数倍,已将分坐五方的五候一同卷入其中,地底摇晃,碎石飞溅,地面神龙雕刻几欲飞出。
飓风之中,五候承受了绝大的压力,功力最深者皮肤渗血,如奉天候这样不善武功者,已经头晕眼花,五官淌血,可想及正与界渊战斗的宣德帝,他依旧咬紧牙关,苦苦支撑。
终于,有撑不住的人哇的吐出一口血,惨然开口:“还要多久……这个大阵,不是将我们吸干就是将我们撑爆”·奉天候厉声道:“不可放松,陛下直面界渊,若不能将其擒杀,大庆有颠覆之危”·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宣德帝直面界渊,若他们支撑不住,让界渊脱出身来,宣德帝必死无疑··而元戎元徽皆丧,宣德帝一死,国朝再无正统继承者··同样苦苦支撑的监国候一念至此,体内真气鬼使神差的断了一刹。
此一刹已经足够,飓风猛涨,狂怒嘶吼,将五候齐齐弹开,并在神龙躯上划出一道深深裂痕·一道深深裂痕出现在了于宫墙之内翻滚的墨龙躯干。
宣德帝方才注意,眼前一花,颈后忽感一点- shi -润一点尖锐,就听界渊含笑之声在耳畔响起:“陛下还有什么招不打紧,尽可一一使来,本座在此等着。”
直到话音落下,前方墨龙才轰然炸开,云气倒卷,劲风裂体,视线之前顿时迷蒙一片··变生肘腋,宣德帝心脏缩紧,明白生命- cao -之旁人之手,念头急转,嘴中已大叫:“且慢,大庆愿意臣服燧宫,朕愿以弟礼奉兄——”·界渊嘴角含笑:“看来是没有别的招了。”
宣德帝听出不好,疾声道:“你若杀我,大庆必报此仇,正道必报此仇”·界渊只是一哂,指尖轻点,“蓬”的一声,人形已化血雾,一世至尊,魂飞黄泉·尘埃染上血雾,又添三分浑浊。
“嗯……还有一处·”·灰烬之中,界渊自言自语,向皇城中央走了两步,而后轻轻一顿足··只见大片龟裂自他足底向外蔓延,而后地板坍塌,界渊下坠·地底禁地,五候刚被飓风弹开,便见天顶坍塌,界渊一身带血,自天而降,有如神临·进入地底,界渊视线四下一扫,再度抬手。
周遭浓黑似墨,唯独界渊之手,肤色牙白,指尖带暖,穷究天地造化,方成此不增不减之完美·但比其形态更为完美的,是其手中带出的天地威压。
地上五候只觉身体承受之重有如泰山压顶,五脏仿佛都被界渊之手隔空摄住,一时心胆俱裂:莫非今日便是我命丧之日·千钧一发,忽有曼吟响起:·“天可称,地可称,一秤分野,乾坤置易。”
一句落,人影现··突兀出现地底的人将手中秤子往前一抛,堪堪挡住界渊伸来之手,同时向下飞速一绕,提住五人衣带,半刻不停,立时破空而去·界渊一掌将秤子击飞,秤子倒撞石壁之上,本就裂纹满身,摇摇欲坠的地底再也承受不住力量的打击,碎石纷落,陡然坍塌。
界渊挥袖荡开落下石块,从地底再度飞上地面··如此耽搁,五候连同后来之人已经不见踪影,苍蝇既飞,他也并不去追,索- xing -慢悠悠落在地面,几步走到皇宫城墙之上,向外俯瞰。
神龙乍现,神龙消散··西京众人眼睁睁看着金光灿烂的神龙变作漆黑病龙,又成死龙··神龙一死,诸多坚定信念就似悬于半空,天不着地不着,又似坠落深渊,粉身碎骨。
欢喜冤家相爱相杀·无数人茫然失措,偌大的城池死了一般寂静··可这只是开始··天空黑云久久不散,天劫压城欲摧,环绕西京的河流忽然翻涌,浪高三丈,花白大浪之中,突有大鱼巨龟跃浪而出,大鱼背生尖刺,巨龟口长钢齿,现身之际将头一甩,便把巡守此处,未尝警惕的护城兵丁拖曳入水·河浪翻涌之中,鲜血团团盛放于蓝白水域,一河红花至荼蘼。
尔而,又有大鱼巨龟再翻出水面,这一回,有燧宫宫众坐于其上,狂欢大笑··陆生狼烟,河翻血海··界渊立于城墙,将双手放在城垛··好一幅末日之景。
拿秤之人救了五候,一掠百二里,方停在一处还能看见西京的山头之上··五候死里逃生,七荤八素之间,勉力开口:“谢阁下救命之恩,不知阁下如何称呼”·拿称之人听见了似乎没有听见。
他站在山峦之上,远远眺望火红西京,喃喃道:“界渊,你果然非同一般·这样正好,要知我之宿命,正是与你决一生死……”·他收了声,静立默想片刻,才斜斜一挑眼,眉眼轻薄,神色孤冷:·“不必谢。
我与界渊终有一战,你们不过是我战胜他的砝码而已·”·作者有话要说:本章最有意思之处在于:·路人:奇人、界渊、拿秤之人,好一幅泼墨武侠,浩荡江山的磅礴画面·大佬:不好意思这都是我。
路人:·第95章 ·西京的大火烧了一日夜··到了星夜时分, 太阳落下, 大地不是暗的, 而是亮的,红彤彤的地火取代了天日,将整片幽陆染出一层擦不去的血色。
如是骄阳坠地, 烈焰焚世之景,与百多年前天闻明炎时期何其相似哪怕天闻明炎初时,恐也没有如此滔天之势··尚还专注世家战场的正道诸派万万没有料到几日之间, 祸起藩篱, 相顾骇然,一时之间人心惶恐。
别说继续对燧宫部众施压, 能够在燧宫反攻之下稳住阵地不失,已是统帅心如铁石, 机智多变了··西京失事,首当其冲的乃是滞留于世家战场的大庆部队··十万精兵眼看家乡大火烈烈, 立即哗然,当夜便出现数百逃兵,也亏得领兵将领此际内心与士卒相同, 早有预料, 提前一步带人埋伏,将这些逃兵一一抓住,正要在全军之前明正典刑,忽觉远方的火光飞至近前,再凝神一看, 燧宫大举出动,袭营而来·此回领兵之人乃是明如昼。
自界渊亲自前往大庆,大庆结局便已注定·明如昼算好时机,以有心谋无心,仅一个照面,大庆精兵便大败亏输·这一次,远方的烈烈火光真的蔓延到了近前,明如昼取了领军者头颅,于夜空中四下一望,大好河山,尽收眼底。
西京有山,山名西山··西山之上,被拿秤之人救出的五候互相拉开距离,正在打坐调戏·他们前方,拿秤之人依旧在山崖边界,只是改站为坐,慢悠悠揪着地上的青草,一叶叶投入秤子的一边。
当他拔出周围的第七十五只草,投入秤子之际,他等的人来了··剑宫掌教晏真人,佛国戒律首座,落心斋静疑女冠,三大教派的首脑联袂而至,齐来西山,找上五候与拿秤之人·静疑女冠方一落地,一摆拂尘,声音微肃,向五候询问:“大庆究竟发生了什么我观乱象自皇城中生,但界渊如何能不惊动任何人,出入大庆皇宫似无人之地又如何能不通过沿途关隘,向西京运输大批人马”·这位高德女冠不开口则已,一旦开口,字字句句皆落在问题关键之处。
五人对视一眼,均感苦涩自嘴中蔓延··但事到如今,恐怕也不能隐瞒了··监国候正欲开口,奉天候已抢先一步:“此事……全是我的罪过”·静疑女冠并未动容,只道:“请奉天候详说。”
奉天候神色平静:“世家自古以来乃我大庆不可分割一部分,大庆国土一寸不容少,何况世家如今所占之地已与大庆分庭抗礼故此,当知道燧宫有意在世家与大庆中抉择对手之际,我自作主张,前往燧宫大营,面见界渊,陈述厉害,以大庆借道燧宫为诱饵,说动燧宫将目标转向世家。
而后我又回到西京,矫诏圣旨……陛下深深信我,这一切都进行得十分顺利,在陛下不曾知晓的情况下,燧宫的人穿过大庆,来到了世家边界·”·其余四候神色各异,但均没有打断奉天候的话。
宣德帝虽然身死,大庆还在·既然已与界渊有了血海深仇,无论如何,更不可让大庆见弃正道……除此之外,也要谨防其余正道,借机将手插入大庆内部,瓜分大庆。
“总之,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陛下直到燧宫众人到了世家的边境,才心生疑虑,着手调查,前一段时间方发现所有真相……为了给正道一个交代,陛下决定将计就计,引来界渊,布局诛杀。
却没有想到界渊之力比我们预计的都要可怕,此计反而害了陛下,害了大庆”·虽说借道燧宫,谋取世家乃是宣德帝一贯以来的欲求,但此计最终能够通过,确实与他一直以来的赞同态度大有关联。
奉天候最后两句说得情真意切,罢了惨然一笑:“如今铸下大错,我也无言苟活于世,只望诸位掌教不要误会陛下,陛下……陛下皆被我误”·说话之间,他的一只手已经按上胸腔,就要催吐内劲·电光石火,静疑女冠一声“不可”,一摆拂尘,灰色尘丝根根笔直,拴住奉天候自伐之手。
同一时间,五候之中,承运候同时开腔,他乃是最初赞同借道的两人中的一人,外表看来,风流儒雅的中年人,有一把精心保养的美髯·此时他微微一叹,抚了抚须,道:“奉天候何必将所有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你一个人是无论如何也做不下这一件事情的。”
他环视周遭,泰然自若,“此事我也参与了,其余几候见木已成舟,在你我软硬兼施之下也被裹挟了·若非五候齐心,如何能将陛下瞒得滴水不漏”·欢喜冤家相爱相杀·可我们最初本也觉得此事不可行若非陛下一意孤行,何至今日·剩余三候心里实在冤枉,此时却不是内讧之机,为全宣德帝身后之名,只能苦叹:“全是我等的罪过,陛下是被我等害了- xing -命啊”·“大庆之事,我已知晓。”
静疑女冠沉声道··她见奉天候已然冷静,收了拂尘,又道:“如今界渊势大,你等虽犯下弥天大错,误了帝主- xing -命,也得留待有用之身,再图后计。”
“我还有一问·”她沉吟道,“你们是如何自界渊手下逃出的”·静疑女冠与五候对话之际,晏真人和戒律首座却在观察山上的另外一人。
就他们推测,大庆直面界渊,宣德帝不幸身亡,五候更无生理·但如今五候好好在此,必然有外力出手相助··这一道外力,恐怕就是面前之人·但此人是谁·晏真人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拿秤之人。
只见此人盘坐在地,素服黑发,单手支颔,面前摆着一把秤子,此秤流光溢彩,绝非凡品,摆于身前两步这一位置,更显得是后者的惯用之物·但这更造成两人的疑惑,纵观幽陆,似乎还未有知名之辈是用秤子的。
还有……·此人合该是救出五候之人,可方才奉天候与静疑女冠一番交谈,奉天候出手自裁,此人却一眼未曾瞟去,异常冷漠··但未等他们开口,拿秤之人率先出声。
他眼睑下垂,目光依旧集中在秤子之上,虽然声色俱都十分寡淡,但字字句句,也说得清楚明白··“界渊谋算世家之际,早已把大庆列入其中·借道大庆,伏兵沿途,等到关键之际,则尽起伏兵,杀一个血流成河。
你们来得太早了,若是直接赶去世家,虽有七成的概率和界渊碰个正着,也有三成的概率袭杀燧宫众人·”·“这三成算的是时间差距”晏真人沉吟道。
若说刚杀了宣德帝的界渊赶不回世家,倒是可能·可是眼看西京大火,皇宫变乱,当时未知情况,又何人有此冷酷心肠,不前来一观,而是直接袭击世家中燧宫之众·“这三成算的是界渊受伤。”
拿秤之人淡淡道,复又说,“界渊虽然谋算大庆与世家,其举动却有三分奇怪之处·他在世家之中未曾速战速决,在大庆之中也未曾彻底留下五候·如今正道集中世家,世家战局陷入泥潭;大庆宣德帝死,五候存,则大庆分裂,乍看之下是燧宫占优,优势却摇摇欲坠,这正是你们心里不急的缘故吧。”
晏真人三人还未说话,旁边被说中了心思的监国候不堪忍受,厉声脱口:“信口雌黄如今陛下血仇未报,世家尚在左近,五候身为大庆柱石,绝不可能背弃大庆,搅起战乱”·拿秤之人却压根没有看向说话的监国候,仿佛厉喝之声不过耳边清风,不值得分毫注意。
他依旧垂着头,用手拨弄秤中杂草,摆出了一个地方图案,又摆出一个天圆图案,最后再摆出了“界渊”二字··“界渊本有能力奠定更多的优势,却并未如此做。
理由当然不是他对正道手下留情,而是……他现在在做的事情,就是他想要做的事情·世家胶着,大庆混乱,他意欲叫这混乱,席卷天下·”·看界渊架势,本就欲席卷天下、统治天下。
这普通百姓都知道的事情值得特意拿来一说·五候懵然不解,唯独曾去过指南亭,听过晏真人一席话的奉天候细细品味,心头陡然一惊··晏真人三人更是失态,他们竟齐齐上前一步,戒律首座疾声问:“你的意思是——”·“我曾听闻有‘神念’一物,以战乱为食。
天下越是混乱,其越是有如神灵·界渊……”·“界渊如何”·一道声音自远方响起··众人循声看去,万丈晴空的天际遥遥垂来一片黑云,近了近了,见一只黑鹤振翼下飞。
言枕词身背长剑,骑鹤而来··坐在地上的人倏尔抬眼··众人这才发现他的双眸颜色偏浅,被晴空一映,似盛满流光,无比宏大,无比广阔,又不兴波澜。
·黑鹤落了地··言枕词自天而来,似携了天之威·天之威势,浩浩汤汤,无边无际,又无影无踪,不可捉摸··在场众人不能承受这无从抵御的气势,纷纷被迫得退后数步。
拿秤之人也向后倒··他本就坐在悬崖边际,此时再向后一倒,背后落后,身形一晃,似乎要栽落崖下··但哪怕这时,也不耽搁他以平平语气,说出该说之话:“界渊或有神念之想,或有神念之实。”
场中,晏真人最先反应过来,对言枕词道:“师叔·”·戒律首座与静疑女冠同样行礼:“见过镜留君·”·言枕词随意摆了摆手,明亮的目光落在拿秤之人身上,须臾之后,一切气势云散雨消,了无踪迹。
以势迫人,毫无意义··他内心明白,对方所说一切皆切中要害··若非如今阿渊或有神念之实,他与阿渊早就携手隐退,逍遥自在了,如何还会有如此多尘俗之事惹人忧烦·神念之实……·也许这辈子都不会遗忘的画面再一次出现在言枕词的眼前。
那一刻,界渊半边面孔如旧,半边面孔被黑气环绕··他转头看他,笑容竟一如往昔,唤了一声“阿词”……·他这些日子时时在想,神念秉天地而生,界渊是否会被残留体内的东西所影响。
倘若他真的被影响,有朝一日无法控制,自己能够做什么呢·而这些事情,除了自己,又有谁能得知·再过百年,历史又会如何书写,真把阿渊定为一位使天下颠乱的魔主吗·欢喜冤家相爱相杀·不可使英雄无名啊……阿渊如今所做,世人皆知;阿渊过去所做,便该埋葬历史吗·他内心恍惚片刻,忽而转眸看向眼前之人。
过去之事如此隐秘,眼前之人……是如何得知的·他这样想着,也这样问了:“你方才所言不过推测,只凭推测,你就如此肯定界渊能与神念扯上关系”·拿秤之人扯了一下嘴。
这大概是他自出现以来第一个类似笑容的表情,像是画家敷衍似地随手一描,还没扬起,已然厌倦落下··“世人都说界渊是燧皇,你们对燧之一族了解多少”·他漫不经心地丢下一枚炸弹,震得人两耳隆隆:“我亦是燧族中人,我对界渊,知道的比你们都多……如今我之所以出现,不过因为我不承认界渊乃燧族皇者,你们信也好,不信也好。
我只欲……”·“杀界渊”·他说罢,忽然将手一撑地面,拿着秤子翻身跳崖··劲风倏忽··诸人还未反应,山上已不见拿秤之人踪迹·西山之上,众人面面相觑。
静疑女冠皱起灰眉,片刻才道:“真人,首座,你们觉得此人所言真的可信”·晏真人沉吟道:“此人出现得突兀,所言恐怕也不尽不实。
但有关神念与对界渊的分析一段,我恐怕……”·三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静疑女冠缓缓颔首:“他究竟是何意图,我们徐徐观之。
当务之急,还是结合几家实力,共同遏制燧宫发展,以不变应万变·如今局势突变,落心斋会再遣弟子进入世家,务必不让界渊得逞·”·戒律首座与晏真人也道:“此一时,彼一时。
如今我们两家也会尽量遣弟子进入世家,全力清缴燧宫·”·三人谈话告一段落··五候看准时机,走上前来告辞:“此番多累真人、女冠、大师奔波,如今大庆风雨飘摇,我等无论如何得即刻赶回,稳定局势。”
静疑女冠道:“几位不急·如今几位有伤在身,气血两虚,恐路上出事·我欲往世家一会界渊,如今便先送你们一遭·”·晏真人和戒律首座皆道:“女冠一人去或有危险,如今我们三人聚首,索- xing -一起前往吧。”
静疑女冠也不推迟,一口答应··戒律首座此时忽然一咦:“镜留君呢”·几人都是绝世高手,山上少了一人,本不该没有发觉,只可惜言枕词乃是高手中的高手,举手投足合有自然之意,不能被轻易窥探。
晏真人这才发觉,叹了一声,千回百转:“想必师叔自有去处,你我做好自己的事就好·”·山崖之下是一片竹林··拿秤之人落了地,向前走两步,定住,冷冷开口:“跟着我干什么”·言枕词轻飘飘落在拿秤之人身旁两步,和声说:“贫道还有一些疑问,想向阁下请教。”
拿秤人默不作声··言枕词自顾自说:“贫道昔年曾与燧族之人相交,且交情不错,对于燧族人身上的事情,多多少少有些了解·就我所知,燧族之人最根源的特别之处在于能与火焰亲近,其后则是因种种缘故生出异象,诸如头上长角,皮肤覆鳞,- xing -情暴虐等等,这才被人斥为‘妖魔’。
但从未曾听过燧族与神念、与混乱有所干系……阁下还未曾说,你是如何推测出界渊与神念有关的·”·拿秤人依旧不语,向旁边再走两步··言枕词不明所以,只当对方谋划离开,跟着上前两步。
拿秤人立刻再走两步,忍无可忍开口道:“不要靠得那么近授受不亲”·言枕词:“……”·他呆滞了那么一瞬,特意看了看两人间的距离。
若说以一男一女而言,这距离恐怕近了一点·但若以两个男人而论……他狐疑道:“我从未听过此言可以形容两个男人·”·拿秤人面上似乎发生了一点点变化。
言枕词再度强调:“若你是女子,那这个距离确实太近了一点·”·拿秤人面上似乎又发生了一点点变化··接着,他什么也没说,捏着秤子站在原地不动了。
此人原来不如外表那样平淡冷漠·虽对天下大局看得细致入微,但于细节之处,却似乎有两分疏漏可爱之处··言枕词忽然觉得对方的形象在自己心中发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
等等,疏漏……可爱·当意识到自己到底用了什么词形容这个头次见面的人后,言枕词的心弦被拨动一下后·他脑海中忽然掠过了一个极其大胆的想法,他开始认认真真地注视拿秤人,仔仔细细地看着对方的眉眼、身形,试图从中找出些与某人喜好贴近的地方。
·于是言枕词忽然不纠结对方是怎么知道神念残留正在界渊身上了,他道:“还未知阁下名讳”·拿秤人:“量天衡命。”
“嗯……”这不像是名字,更像是外号,这个外号……十分的嚣张,十分的放肆,十分的贴切·就他所知,还是蛮符合某人喜好的。
言枕词的表情有点微妙,“果然不凡,就是不知道……贫道要叫你量弟天弟衡弟命弟……”·拿秤人看了言枕词一眼,目光冷冷冷冷。
言枕词心中越觉趣味,微笑道:“量天衡命贤弟……”·拿秤人默了片刻,吐出三字:“度惊弦·”·量天衡命度惊弦·惊弦朱弦·言枕词看着度惊弦的眼神更不对劲了。
欢喜冤家相爱相杀·但他克制着自己没有太跨越界限··如果对方真是阿渊伪装之人,那当然大好特好··但万一不是,回头他对阿渊解释不清啊·所以言枕词一本正经问:“为何姓度燧族有度姓”·度惊弦:“收养我的人姓度。”
言枕词:“未知贤弟被谁收养”·度惊弦不语··言枕词:“所居何处”·度惊弦不语。
言枕词:“还有——”·度惊弦:“你真讨厌·”·言枕词:“”·度惊弦寡淡着脸,再补充:“今天说的话够多了,下回别来找我。”
言枕词张口结舌,想及度惊弦可能是的那个人,几百年的金刚心都碎成渣渣了·作者有话要说:正确的打开方式:·度惊弦:你真讨厌,哼。
第96章 ·欲使其灭亡, 必使其疯狂··如今智九恺距离疯狂只差一线·静室之内, 高澹拿掉了代表智九恺的那颗棋子, 再度将手放回棋盘边,逡巡着剩下的三颗棋子,犹豫不决。
游不乐, 聂经纶,邵乾元··智九恺之后,该是谁呢·一夜之后, 宣德帝死亡的消息似风, 刮遍整个幽陆··世家中都之内,智九恺在接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向其余四人传信, 邵乾元来得最早,不过多久, 高澹也撑着伤体前来,而后三人等了许久, 只等到智九恺派去催促聂经纶与游不乐两人的下人回来,附在智九恺耳旁,期期艾艾说了句话:·“聂氏、游氏皆说族长有事, 不能前来。”
智九恺面色不动, 唯独放在扶手上的尾指跳动一下··他对在座两人说:“聂氏族长与游氏族长有事不能前来,我们说自己的吧·”·“如今大敌当前,本该同心协力……”邵乾元面露不悦。
高澹用帕子捂住嘴,低低咳了两声,再将沾了一些污迹的手帕笼入袖中:“也不必等他们, 密宗的部众如今也往北面去,我看他们是预备先守北面……那就和过去一样,西面依旧由我与智族长负责了。”
“本来有密宗与大庆这两队人马,足以让我们同燧宫平分秋色·各族压力都不大·但万万想不到,宣德帝竟被界渊杀害……”智九恺顿了片刻。
“此事也不能全算坏事·”高澹如今气虚体弱,只能慢慢说话,“燧宫虽然天怒人怨,大庆也是狼子野心,两者相较,燧宫受挫固然大快人心,若是大庆受挫……”·他与余下两人对视一眼,三人心有灵犀,在心里答了那不太好说出来的一句话。
若是大庆受挫,倒也可喝杯酒,唱个曲,欢饮达旦到天明··一瞬你知我知的幸灾乐祸之后,高澹将话题扯回到正事上:“大庆之事,我们暂时不需考虑·如今的当务之急乃是西面防线。
如今剑宫与佛国的精锐弟子暂时协同各地守军拉扯燧宫脚步,虽说剑宫同佛国还欲加派人手前往世家,但我世家之事,不可完全仰赖外人……”·他沉吟之后,慨然道:“高氏一族还有些人手,我会亲自带人往前线,抗击燧宫”·高澹的话让邵乾元大感惊异。
他先时与高澹联合不过权宜之计,内心只觉对方是个凉薄小人,不可深交·如今再看,哪怕以“英雄豪杰”形容对方,也不为过··这……莫非我过去一直误会了高澹·他稍有些犹豫不决。
智九恺叹息一声:“此事怎么能让高族长专美于前,先时西线是你我共同防守,如今我自然也跟高族长一同前往”·三人于厅中拟定了接下去的计划,智九恺将高澹与邵乾元送出正厅。
而后,他转身前往书房,换了一身寻常衣服,入城中随意游逛··战争时期,靡靡的歌声依旧靡靡,叫卖的小贩依旧叫卖,只是长河之上,画舫渐稀;街道两旁,闭店偏多。
他走了半晌,在巷子的角落找到一家邻水的小食坊,被殷勤招呼客人的店家留下,点了份吃食··晶莹剔透的皮裹着肉,在沸水里上下沉浮,再被店家的大木勺一捞,盛入碗里,点些绿的,点些红的,就能上桌。
智九恺拿了筷子,闲着和店家聊天:“最近生意如何”·店家叹气道:“比以前差得老远了,只希望邪魔早点被打退·”说着,他突然骂道,“连许族长都杀,邪魔不得好死”·智九恺道:“我听说北方那边加入了大批密宗的人,战局也许很快会发生逆转。”
店家理智道:“并未听见北方传来什么好消息·倒是西边,虽然智族长与高族长负责的西边,我觉得不日就能再传来好消息”·智九恺笑着附和了两句,低头吃东西。
碗中的汤是热的,带一点儿酸,带一点儿辣,喝一口下去,浑身暖洋洋的··智九恺慢慢想道:·杀了清平的人下一步要杀的必然是我··聂经纶与游不乐如今已是态度明确,要与我作对。
但是勾结邪魔、杀了清平的人真是他们吗·清平死后,他们跳得那么高,究竟是已经有恃无恐,还是……在为某些人做掩护·比如如今声名鹊起的高澹。
比如始终隐在幕后,并无太多存在感的邵乾元··一碗汤喝完了,智九恺会了账,不再散步,往回走去,一路走,一路思考,直到前方忽然传来一声问候:·“族长”·智九恺脚步一顿,抬头看了一眼,才发现自己已经。
欢喜冤家相爱相杀·智氏群居,封山封地,占了中都整整一个角的位置,光靠双腿,三天三夜也走不完这偌大地盘··他看着朱木大门,白玉匾额,金铸神兽,忽然哑然失笑。
世家六姓,除清平所掌许氏之外,谁不想取智氏而代之·他的嘴角抿成一线··他信的人已经死了··余下的人,他谁也不信··也许此战之后,世家不该再有六姓……·他举步跨入族中,等在族内的心腹快步上前,递来一封信。
智九恺拆信一看,精神陡振:·“智氏族长见信如唔:·听闻界渊现身逝水一带,我与剑宫晏真人、佛国戒律大师已联袂前往逝水,寻界渊踪迹,与其一战·族长可知会左近弟子,勿被我等战斗波及。
静疑”·智九恺回到族中之际,高氏族中也来了一位客人··高澹在书房独自见了这位客人,他微笑着亲自给对方倒了一杯茶,语带亲近:“难得邵兄上门,不知邵兄今日前来,所为何事”·邵乾元举杯轻轻一嗅,再尝了一口,笑道:“上好的春茶”·高澹:“好茶配好客,相得益彰。”
邵乾元放下茶杯,叹道:“非临大事不能见真- xing -情,我过去恐怕有些误会高兄了·”·高澹一哂:“当日若非邵兄愿意同我结盟,保我一程。
恐怕我至今也不能真正进入六姓内部·若是这也算误会,我倒是希望更多一些人愿意误会我·”·邵乾元目光炯炯:“高兄不怪我”·高澹:“从未如此想过。”
邵乾元:“那我问高兄二事,望高兄如实回答·”·高澹:“请说·”·邵乾元:“如今燧宫虎视眈眈,高兄可有信心对抗燧宫”·高澹摇头:“燧宫也并未如何可怕。”
邵乾元:“如今智氏一族已有没落之势,未知高兄可有……”他声音变轻,“取而代之之心”·两人对视,均从对方眼中看见了烈烈野心之光。
高澹坦诚道:“大丈夫顶天立地,不居人之下·”·“好”邵乾元击节赞叹,“高兄既有此心,我少不得附骥中共事了,只盼我们日后精诚合作,互不背弃。”
高澹起身,来到书房架子上取了一坛酒,拍开封泥,倒了两杯,一杯与邵乾元,一杯与自己,笑道:“你我且喝一杯,一杯之后,一世人,两兄弟·”·邵乾元干脆利落,接过杯子一口下去,天旋地转,摔倒在地。
他刹那明白自己着了道,可是这一瞬间,匪夷所思的错愕甚至盖过被算计的愤怒:“高澹我欲助你上位,你为何——”·高澹将杯子拿在手中,坐在位置上,对着邵乾元怜悯似地一叹:“我不需你相助,也能上位。”
邵乾元呲目欲裂:“你如今杀……杀我,瞒不了……多久”·高澹笑道:“邵氏擅占,族中当然有些诸如‘命牌’、‘命火’这样联系- xing -命的奇奇怪怪的东西。
我又怎么会犯如此简单的错误,害了邵兄的- xing -命呢邵兄放心,你所中的不过是些厉害的迷药·我虽不需要邵兄助我上位,但邵兄对我还是很有用的……”·他站了起来,在书房中踱步片刻,直到邵乾元神色昏昏,撑不住陷入昏迷之际,才俯身在邵乾元耳旁说:“邵兄放心,不是我要杀你,是你彻底入了邪魔瓮中,练了邪魔功法,人不人鬼不鬼,要杀我与智族长啊……可惜智族长,被你偷袭,送了- xing -命。”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高澹站直身体,转身向后,便见- yin -影之中缓缓走出一人来··窗外的光照亮了他的形貌··“邵乾元”再度出现·高澹抚掌而笑:“明如昼将你派到我身旁来真是派对了,你这变色龙的功法,我看哪怕亲近之人也不能分出。”
说罢,他敛了笑容,再道:“你自我处离开之后,去邵氏族中晃上一圈·我即刻带上邵乾元,同智九恺一起前往西线·届时,杀智九恺,嫁祸邵乾元,引正道见证,再拖下剑宫等三派人马——”·“如此,贵主只需对抗聂经纶、游不乐,与密宗两部了你我间的合作,合该到了收获之日。”
第97章 ·邵乾元前往高澹族中而后又返回邵氏一族的消息在当夜既传到智九恺耳朵里··此时智氏一族灯火通明··在接到静疑女冠来信之后, 智九恺已调动族中一切力量, 拟定两天之后的各种西线人员及行程。
这消息他过耳既忘, 并未探究短短一个下午的时间里,高澹与邵乾元这两位素来亲近的人达成了什么样的协议,乃是招招手, 顺势借着这一消息,派遣心腹往高氏一族,通知高澹启程时间。
事情宜早不宜迟··事到如今, 除了捉出内女干, 他也欲借此机会,一看界渊·今夜收拾的最后, 智九恺开了暗室,在琳琅满目的珍藏之中, 取了一张灿银流光、轻若无物的贴身软甲,又取了一柄看似平平无奇, 实际曾伴他立下不世功勋的星铁长枪。
最后再收拾几瓶许清平闲来无事为他制成的救命丹药··一切收拾完了,智九恺本待离去,但足下未动, 目光定在放置许清平素日所给丹药的柜子的角落, 取下一绿色小瓶。
若我不幸……·他缓缓摩挲着这一小瓶,如山如石的面庞微一抽搐··世家也决不能落在心怀不轨之人手中·欢喜冤家相爱相杀·两日之后,烈日高悬。
智、高氏二族人马于族中集合,自天还未明之际开始出城,一直到天已黄昏, 最后一队人马方才彻底出城·于街道穿行之际,他们衣甲整肃,煞气凛然,前行之际,两足齐齐踏在地上,引得地墙震颤不已,似洪荒巨兽缓慢向前,整座繁华中都,似霎时空了一半·聂经纶与游不乐既然已与智九恺撕破脸皮,自然不会前往送行。
但这并不代表他们不关心智九恺与高澹行动的方向··他们除了暗中遣人跟上智、高两族之外,还联袂找上了密宗的使者,意图说服他们先分出一小部分人,往西线走去。
如今正是绝好机会,不论何种压力都要高氏与智氏两族的人挡在前面,他们只需要小心谨慎,即刻浑水摸鱼,得到许多平日得不到的珍贵情报,可谓坏事别人顶着,好事你我分了。
密宗使者问:“我听闻如今界渊正在西线的逝水·”·聂经纶微微一愣:“不错·”·密宗使者一口回绝:“那就抱歉了,我密宗绝不会与界渊直接对上,这是我教释尊的圣意。”
此言大出聂经纶与游不乐意料·聂经纶急道:“但界渊犯我世家之心不死,我们早晚需要与界渊对上啊何况密宗如今正陪我世家抵御燧宫入侵,不是早已与界渊对上了吗”·密宗使者冷漠道:“界渊是界渊,燧宫是燧宫。
我记得早与两位说过,释尊遣龙部与阿修罗部离开密宗,所为乃是迎一散落幽陆的密宗至宝回归,绝非为了与燧宫抗衡到底·世家是释尊所言天机之地,按照你我协定,帮忙拦着燧宫众人可以,帮忙对抗界渊,不可能”·聂经纶还想说话,但身旁游不乐用力扯了聂经纶一把,不紧不慢笑道:“我们明白使者意思了。
使者放心,你们不远千里而来,仁义非常,我们绝不会让你们难为·”·说罢,他拉着聂经纶径自离去··两人一回房间,聂经纶已气得浑身发抖:“若燧宫没有界渊,我们早已将其剿灭,还需要密宗来做好人当日他们与我们的协议可是在世家范围内随意挑选十万子民、再携无穷珠宝前往密宗,谁知道他们是准备用这些人用做什么邪神祭祀,欺人太甚,简直欺人太甚你方才为何拦我”·最后一句,他已对游不乐咆哮起来。
游不乐双眼中闪过一丝- yin -霾·他淡淡一哼:“如今恐怕不是密宗求着我们,是我们求着密宗了·刚与智九恺撕破脸皮,如今你就想再同密宗撕破脸皮吗虽说按照往常情况,智九恺是不会答应密宗这些要求,但如今他形式不好……是否会‘事急从权’,就谁也说不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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