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劫 by 楚寒衣青(下)(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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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劫 by 楚寒衣青(下)(5)
·他落在了水下的一处洞- xue -之中··如斯奇异,深蓝的海水还悬在他的头顶,广而无边,重有万钧,却迟迟没有下落的征兆,自下向上看去,大海不再威严难测,反而变成了个软软的蓝色大罩子。
他稀奇地盯着上方海水看了一眼,又转向四周··只见这洞府之中,袅袅云雾漂浮不定,偶现奇花异草的踪迹,耳中潺潺流水不疾不徐,分外悦耳··宝藏之地多有异象,如今奇景,自然也是水脉所带来的异象。
这藏在海下的最后一处水脉,竟有个如桃源仙境般的洞府·言枕词心中大为惊奇,但他更惦记自冲击发生之后就行踪不见的度惊弦:“阿弦阿弦你在哪里阿弦你听得见吗——”·他一边扬声一边向前,走过数步,便在云雾里间到一个熟悉的朦胧身影。
是阿弦·言枕词立时前抓,在云雾里抓到一条柔腻冰凉的胳膊··等等,柔腻冰凉·言枕词也懵了一瞬:“你的衣服呢”·被云雾笼罩着的身体动也不动,始终背对言枕词。
许久许久,度惊弦才出声说话,闷闷不乐:“在刚才的冲击中毁了·”·哦——·言枕词突然意识到度惊弦现在是个什么状态了··眨眼之间,周遭气氛变得暧昧又旖旎,甚至有一点点危险。
又下一瞬,度惊弦突然钻入言枕词怀中,半边肩膀紧紧贴着言枕词的胸膛··不妨将人抱了个满怀,言枕词清楚地摸到了对方大片冰凉光裸的肌肤··度惊弦低声说话,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抱怨:“阿词,我有点冷……”·声音响在耳朵里,更挠在胸口上。
心猿并起,意马奔腾··言枕词觉得自己很应该做点什么,好为对方暖暖身体··他思忖良久,蠢蠢欲动,欲迎还拒:“这……旁边就是地底水脉,如今万事齐备只差临门一脚,不好让别人悬心等我们,再者说,还未知燧宫的人会不会找到这里来。”
度惊弦分外无辜:“我只是靠着你取个暖·”·云雾袅袅,同样无辜··第118章 ·最后两人果然还是没有忍住, 一番云雨过后, 度惊弦披着言枕词的外衣, 先露出一个餍足惬意的表情来,而后惊醒,徐徐收敛。
旁边的言枕词翻了个身, 舒展一下有些僵硬且还残留余韵的身体,低低嗤笑:“我已经看穿你的真面目了·”·度惊弦矢口否认:“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刚才我怎么又失忆了”·欢喜冤家相爱相杀·言枕词惊叹:“这种话你居然好意思一模一样说第二遍”·度惊弦回答飞快:“我也觉得和阿词在一起失忆的频率太高了, 也许我们应当为了正道安危, 保持适当距离。”
言枕词挑眉,上上下下地看了度惊弦一回:“这时候你倒是不说要和我在一起气死界渊了·”·度惊弦装死不说话··言枕词还想调笑两句, 手掌不妨碰到度惊弦的胳膊,摸到了对方和之前一样冰冷的手臂。
他摸了两把, 顿时记起方才恩爱之际,对方也是从头到尾如此寒凉, 没有丝毫温度变化·他披衣坐起,揽着对方的肩膀,将人收藏进怀里头, 问道:“怎么到了现在还是这么冷”·度惊弦挑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靠下:“地底水脉对于燧族血脉的压制太大了, 我如界渊一样身怀燧族血脉,自然热不起来。”
言枕词握住度惊弦的手,试着输入一些真气··真气进入人体,很快将身躯温热··等到言枕词收回真气,又明明白白感觉着怀中身体寸寸冷下··不知为何, 他的心弦被拨动了一下,他抱着怀中的人,觉得对方离自己这样近,又那样远。
他忽然问:“阿弦,你知道神念·”·度惊弦:“不错·”·言枕词道:“我曾亲眼看见阿渊与神念的殊死一战·我看见神念死前,将身体的一部分,最后遗留的些许混沌之力融入阿渊体内。”
他说到这里,轻轻一停··度惊弦竟也没有说话,只等待言枕词继续··言枕词于是问:“阿弦,你告诉我,阿渊是不是正被神念最后的力量所影响”·这是言枕词仔细揣摩过的最合理的解释了。
界渊被神念所影响,所以界渊做“争霸天下”这一件他其实并没有多喜欢的事情··界渊被神念所影响,所以界渊虽然争霸天下,但一身二化,分出“度惊弦”加入正道,阻止自己。
界渊被神念所影响,所以度惊弦不承认界渊为燧族之王,出现之时便自陈“与界渊终有宿命一战”··这些想法并没有真正被宣之于口··言枕词只是看着度惊弦。
他相信自己的想法就算不说,界渊也能够明白·他一片赤诚,一腔爱意,只想要这个问题的答案··度惊弦坐直身体·随意披在他身上的外衣向下滑了少许,露出一截赤裸肩背,方才这一幕叫人心旌动摇,如今却不惹人遐思。
不独言枕词,任何一个人站在这里,见到这一幕,也都不会心生绮念··此时此刻,真正摄魂夺魄的是度惊弦的一双眼睛··这双眼睛无法形容,太过明亮又太过幽深,太过冷酷又太过多情。
他看向任何人,任何人都要被他所摄··短短静默··度惊弦说:“阿词,你觉得界渊现在做的事情是在神念影响下做出来的”·言枕词:“是。”
度惊弦一笑:“阿词,界渊自视甚高,视天下如掌中玩物,从未在意他人所思所想,也不在意旁人如何看他·如此自负之人,你觉得他如今徒留一个躯壳,正被别的力量所- cao -纵”·言枕词:“……”·度惊弦:“世人皆可以如此认为,独独你不该如此怀疑。
神念生于混乱,却被混乱- cao -纵,何德何能,可与界渊比肩可- cao -纵界渊为它所用”·“阿词,”他最后说,声音淡而冷,“小觑界渊,你会后悔的。”
言枕词眉头紧锁··他仔仔细细地看着度惊弦,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出一丝半点的狡黠玩笑的模样,然而并没有,从头到尾,度惊弦都非常认真··于是言枕词再次思索自己的观点。
神念残留的部分确实进入了阿渊体内,这是他亲眼所见,不可能看错··若神念最后的进入不是无可奈何的意外,而是界渊早已知晓算定的必然——·则界渊并非被神念所控制,而是始终在借神念达成自己最后的目标·他脑中闪过了这一念。
这一念叫他心底微微泛寒··然而再度思忖之后,寒意褪去,狐疑再来··神念是混乱之源,可以吸收混乱之力增加自身修为··力量对旁人而言是苦苦追逐之物,- cao -控人心之法也算让人趋之若鹜的本领,可是神念有的阿渊都有。
阿渊实力本就幽陆至高,又心机幽微,何必苦心孤诣剪除神念又利用神念·同样,如今正道对界渊的看法无非两种,一者认为阿渊要争霸天下,一者认为界渊要毁灭幽陆,但无论是争霸还是毁灭,如今幽陆的势力天平早就倾向燧宫,阿渊只要稳扎稳打,终有一日能够横扫幽陆,更无必要分出度惊弦一身加入正道。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言枕词苦苦思量,只觉得自己距离真正的答案只差一层,只要捅破这最后的一层薄膜,他就能得到界渊最真实的想法了·度惊弦瞟了言枕词一眼。
他见言枕词神色凝重,眉头紧锁,面上却没有多少忧愤之情,便知对方并未被表现迷惑,始终在专注思量他的真实目的··嗯……几次交谈,我透露的讯息好像确实多了点,再者如今事情过半,一切也确实都有了探寻的脉络。
不可再让他思考下去了,免得阿词真想出个一二三来,反坏了我的计划··度惊弦念头一转便得了计··他先暗暗揪掉了言枕词身上的衣服,在对方衣服翩然落下之时,又弯腰拾起,假模假样为对方披上。
言枕词没有注意到度惊弦的小动作,只见到对方替自己披了掉落的衣服··他为对方的关心而诧异,思路自然而然中断了:“你不生气”··欢喜冤家相爱相杀度惊弦怪异的看了言枕词一眼:“我为何要因为界渊生你的气”·言枕词:“……”·度惊弦:“我就是生气,也只是恐怕阿词轻视界渊,白白丢了- xing -命。”
言枕词挑挑眉:“界渊真会杀我”·度惊弦:“当然·阿词还在侥幸什么”·言枕词觉得度惊弦回答得太快了,反而有点欲盖弥彰。
他便道:“若是我,我或许不会杀界渊——”·度惊弦表情顿时变得危险又不满··言枕词悠悠道:“阿渊若真要血屠幽陆,我唯有尽我之能,将他阻止。
若我侥幸不死在他的手下,我会将他带至一个人迹罕至而风光秀丽的地方,他在那里多久,我就在那里多久……彤日出金岭,白月下碧空·闲坐听松风,静待寒山暖……”·景从话中出,情从意中生。
度惊弦畅想言枕词所描绘的景致,心弦被轻轻一拨,响出几缕轻音·一些本来没有准备说出口的话,也在心头氤氲汇聚,酝酿翻滚,尝试着寻找可以脱出束缚的方向。
“若真这样——”·言枕词:“如何”·度惊弦难得浅浅一笑:“也算不错·”·他话音落下,洞- xue -突然闪出阵阵淡蓝波澜。
两人一同抬头向天顶位置看去,只见悬浮洞- xue -上方的深蓝色罩子里突然多出了许多浑浊重影,虽然海水将一切声响封在内部,但光看那里头重叠交错的影子,就知海底已经平静,燧宫众魔也终于找来·言枕词披衣站起,抽出长剑:“耽搁得太久了,该开始做正事了。”
度惊弦道:“阿词·”·言枕词:“怎么”·度惊弦徐徐说:“幽陆之中,万事万物皆有一缕命线,命线存,事物存,命线不存,事物不存。
地底水脉则算幽陆水脉的主要命线,这最后一道水脉,你需谨慎,否则幽陆便将赤地千里了·”·言枕词一讶:“这事你怎么现在才说我会小心的——”他听‘命线’二字,又觉奇怪又觉耳熟,想了一通,终于有了思路,“佛教说因果,因果为命。
从这个理论入手的话,命线是因果线吗”·我之所以现在才说,当然是因为之前本不准备说··度惊弦保持淡然神色,又不说话了··值此关键时刻,言枕词也不再深思自己究竟是从哪里听见‘因果线’一说,调匀呼吸,拔出长剑,抬高手臂,当剑尖直指水脉的那一刹那,度惊弦间不容发出声说:·“水脉改道,此处空间必然被破坏,到时海水和燧宫人一同进来,你找一个看得顺眼的抢一套衣服。
但我不穿他们的衣服,我穿你的衣服·”·言枕词顿时岔气·行行行,给你给你都给你他恨恨想道·明明武功比我还高,这时候不出力就算了,还老打断我,早晚有一天,命也给了你去·他再深吸一口气,扯下身上的衣服兜头丢给度惊弦。
旋即,平心静气,持剑向下,一剑刺向最后一处地底水脉·第119章 ·轰——·一道嘶吼骤然响起·仿佛巨兽负伤, 将庞大的身躯撞向大地, 山峦摧颓, 博海断绝,巨大的振荡到了极致,声音就冲破界限, 不再为人耳所捕捉,而是直接炸响在世间生灵的心头,如同神音, 自天而降·海底之底, 言枕词一剑刺下,不像刺中一道水脉, 更像刺入了一条巨大的生命体内·水脉霎时高卷,化作道道透明而巨大的鞭子, 狠狠打向四方。
一道鞭子打中上空海水,海水卷着大鱼与人, 涛涛不尽,浩浩无边,从天泄洪而下··又一道鞭子打向度惊弦·度惊弦刚刚整理好衣服, 来不及提前闪躲, 无可奈何跃上鞭梢,盘腿坐在鞭梢之上,随水鞭上下左右,将冲进来的燧宫宫众打得落花流水,呻|吟不绝。
算来言枕词那边还要一些时间, 他百无聊赖,一时又习惯- xing -地把思维分裂开来,开始左右互搏··界渊部分在感慨:真是的,这届手下不行啊明明大部分压力都被阿词扛了,就这样还冲不到阿词身旁动手捣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事态发展。
难怪古往今来,他们都只有一种名字,路人甲乙丙丁戊己庚··度惊弦部分也在思考:不可让这些人前来捣乱·很好,看他们能力,他们也捣乱不了……有了天下至- yin -至寒之水三番五次洗淬阿词的长剑,只等时机到来,再加入燧族至烈至纯血气,此剑将能成对付界渊的绝世神兵。
这也是我的谋算之一·海浪滔天,地脉之水如同潜伏在海底的巨兽,张牙舞爪,肆虐咆哮·两条水鞭袭向周围,更多更多的水鞭则集中在胆敢伤害它的人身上·一重一重的水将言枕词环绕,将言枕词包裹,白而透明的水在重重交叠之后,竟变得银光闪闪,如同一个巨大银蛋似稳稳立在暴风眼中间。
一滴水是一斤重,引导第一条地下水脉的时候,言枕词如负山峦·山峦虽重,他尚可奋力一行·但引导最后一条地下水脉的时候,言枕词却如负深海。
天下有可负山峦奋勇之人,无可扛深海前行之辈·言枕词此时正如被关进了一个为他量身打造的监牢··这个监牢没有光线,没有空气,他不能呼吸,看不见外界一切,体内的真气还源源不绝地顺着手中的剑向外流泻而去。
他心知自己绝无法硬抗这自然之力,也不多做无谓尝试,直接抱元守一,收神敛气,进入龟息状态··这状态若不使精神也随之沉睡,则精神会变得活跃百倍·这种危机关头,言枕词自然不敢陷入沉睡,他的精神瞬间昂扬,无数念头纷乱地冲袭脑海,冲得最快的念头一个翻滚带起无数烟尘,直冲到他脑袋边揪着他耳朵大喊:·欢喜冤家相爱相杀·万一界渊只是为杀你做这一局呢你现在毫无还手之力·言枕词心忖:那他拐的弯也太大了,明明很多很多时间,我一|丝|不|挂,毫无防备的。
念头又大喊:就算他不是故意要杀你,他也可能害得你万劫不复,他明明武功高强,为何不和你一起处理地底水脉·言枕词又心忖:瞧这话说的,我也不是处理不了啊,让他自己杀自己,你又于心何忍呢我还不知道他吗原音流就是他最真实的个- xing -了,风流又恣意,慵懒又爱美,瞧瞧他分出来的几个新人,就没一两个是武功很高的,显见是为了能不动手就不动手,偷懒着吧。
一问一答两回,言枕词突然意识到哪怕现在,自己满心想着的也全是界渊·他霎时失笑:我真是着了他的魔··他旋即再想:千变万化,嬉笑由心,岂不是“魔”·一点霜白在海底出现了·海水翻腾着,腾起了许多白雾,白雾之中,细小的颗粒飞速凝结着,凝成星形,花形,点点素白洒在深蓝之中,相互靠拢,相互并列,在海中织成一条生花长草的茸茸白毯,无边美景,迤逦而来。
就是现在·坐在水鞭上头的度惊弦动了,他并指一划,划开腕间皮肤,一股股鲜血自伤口处淌出,散在四周··这一分|身以气成形,凝水为肉,脱胎于他,又非真正的他。
故而穷搜这分|身上下,也只有一滴血脉至纯··这滴至纯之血,与其他血液一同自伤口流出·其他血液是暗红色的,这滴鲜血是鲜红色的;其他血液一出来就被深海之水稀释吹散,这滴鲜血却始终凝结,晃悠悠飘入透明水鞭之中,并从水鞭之内,一路往中心游去·少了一滴至纯之血,度惊弦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这一分|身也隐隐冒出水汽,有不太凝实之象。
但好在分|身本就有一半以水凝成,而此地深海,力量四溢,度惊弦将肩一晃,吸收周围的力量,眨眼之间,又变回原本模样,仅仅少了些血气而已··银茧之中,言枕词深陷黑暗。
可黑暗里突然亮起了一点光··灼而烈,明且熠··言枕词未曾见过这种光,可他心知那是谁··他拄剑立地,发自内心地微笑起来,任由这光进他身体,给他力量。
灼热在言枕词身上流淌一周,驱走水脉所带来的- yin -寒之后,已经由骄阳变作烛火·但哪怕只有这一点烛火,也始终坚持着将自己必须做的事情做到最后·它最终来到言枕词双手之上,像是这点烛火暖了言枕词的掌心,又像是正有一双看不见的手,轻轻覆在言枕词双掌之上。
它帮助言枕词握紧双掌,抬起手臂,一剑自下而上,重重劈开眼前黑暗·轰——·轰轰轰——·这一次,巨兽痛苦的怒嚎已经变成了痛苦的咆哮,山摧海断,可斩它的剑没有断,杀它的人没有死它终于害怕了,开始想要逃跑,远远逃离这恐怖之地·言枕词一剑斩出,撕开黑暗,赢回光明。
最先出现在他眼前的不是其余,正是一泓流焰,自眼前一蹿而过·这泓流焰有着这世间一切的多彩与绚烂,它昂扬如一条新生的火龙,虽还细小,却有着天地也不可小觑的勃勃生气当它盘在言枕词剑上,覆上前方的水脉之时,张牙舞爪的水鞭霎时崩碎,万千珠碎里,水脉发出最后一声屈服似的哀鸣,远离原本巢- xue -,倒在了言枕词为它划出的既定道路之上。
五条水脉,尽皆完成·海底的白毯开始向四周延伸,延伸自目所不能及的尽头而还在生长··瞬间的凝冰带走了大量的温度,海水温度节节攀升,翻滚沸腾之间,言枕词于混乱之中准确抓住度惊弦手臂,足下用力一踏,人已向海面箭- she -而出·海底的巨变早已影响陆地。
潜伏暗处的剑宫与落心斋弟子一开始只见海面翻腾,大地颤动,守在地面上的燧宫宫众调动兵将,一批又一批的人马乘着水底生物,直入海中··他们心中焦急,也无法妄动。
这时的等待真有如生死宣判之前似地漫长·也不知过了多久,究竟要不要直接袭击前方燧宫驻地都吵过了三轮,一点银白突然自天空悠悠降落他们的肩膀。
被- shi -润溅到身体的人下意识说了一句:“下雨了”·他伸手一拂,拂到的却不是水,而是半化了的雪··如今绝非下雪的季节。
可越来越多的银白飘落到他们的视线之内··一个又一个人抬起了头,天空骄阳仍在,树木枝叶还绿,然而大把大把的莹白不知从何出现,洒将下来,覆在地上,覆在树上,覆在人上。
一阵北风卷,千里冰封,万里雪飘··不过几个呼吸之间,天序四季便在眼前颠倒··有人茫然地伸手接雪花,有人不敢置信地揉自己的眼睛,还有人怀疑一切都是做梦,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及至最后,终于有人反应过来,吃吃问了一句:“九月晴天,万里飞雪……这,这是镜留君与度先生所谋之事终于成了吗”·话音才落,前方大海忽然中裂,本该只出现地面之上的峡谷竟出现深海之中·言枕词一手佩剑一手度惊弦,自其中飞出·这柄经由地底水脉与燧族之血共同洗练的长剑如今脱胎换骨,剑身冰雪,折- she -红焰,挥舞之际似红似白,又非红非白,正是这冰雪世界孕育而出的唯一一痕明亮色彩·当其横空之际,只听一声上天入地的清鸣鹤唳,此剑桀骜,正向天地昭示自己的诞生。
眼前这一切是如此的震撼人心··还留在地面的燧宫宫众久久失语··藏身不远的剑宫与落心斋弟子却热血沸腾·银装素裹的世界灭不去他们心中倏尔点燃的火焰,这火焰是天空的红剑,更是心中的希望与振奋·这一次,无人与战友争执。
欢喜冤家相爱相杀·兵刃出鞘,呐喊出口,前进的脚步不再迟疑,他们冲向燧宫魔徒,新的序幕,将由此始·一路逃亡,一路反击,薛天纵终于将叛徒的消息传回剑宫,也终于九死一生,离开燧宫势力范围,来到了剑宫山脚之下。
这一路上,计则君帮人帮到底,送佛送上西,始终陪在薛天纵身旁··一个剑宫的弟子,一个落心斋的弟子,相熟又不相熟,亲密又不亲密,对抗外界威胁的时候,计则君可以竭尽全力相助薛天纵,而当面对内心纠结之时,计则君唯有三缄其口,交给薛天纵独自处理。
天上忽然飘起了点点霜寒,风寒料峭,在天幕下飞扬着,旋转着,翻卷着,仿佛是人心里的徘徊被投- she -到了世界之中··我生于斯,我长于斯,我所作所为,无愧剑宫。
薛天纵想··可近乡情更怯,不敢见来人··我……只是,若我能再强一些,再厉害一些,这些无辜又年轻的师弟师妹,也许就不用承受那些鲜血与死亡了。
再长的路也有走到尽头的时候,再纠结的事情也终将面对,薛天纵穿过剑宫山脚下熟悉的小村庄,来到了直通峰顶的天阶之下··往日的天阶总有许多向上攀爬,欲求加入剑宫门墙的人。
但这一日,天阶之上没有旁人,只见剑宫子弟··这些日子里,剑宫的许多弟子都知道了一些有关薛天纵的,他们过去不知道的事情··于是今日,他们在天不亮的时候已经走出山门,自发地自山门列队直至天阶阶底。
他们在等一个人,如今这个人终于出现··“大师兄”·有一人喊了起来··“大师兄——”·有无数人喊了起来。
“欢迎回来”·一人叫道··“欢迎回家——”·无数人一同叫道·大雪漫天阶,千树吹开花。
我们的大师兄终于回家了·薛天纵听见了所有的声音··他看见天阶上的师弟师妹,每一个都洋溢喜悦,满腔热忱;他又看见掌门与恩师共同出现在天阶之上。
掌门冲他遥遥微笑,而后向旁边轻轻一侧,让出身后的恩师·他与恩师远远相望,片刻后,一道极浅极淡的笑意出现在恩师脸上,柔软了他清癯刚硬的面庞,一如他过去得到那些不容错认的感情与照拂。
·我曾经离开,我再度回来··一切都未曾改变··薛天纵面容不变,心却忽然安定下来··大雪落他满肩满头,他负手而立,如同往昔。
他心中掠过一念,也只有一念··我愿为这里,做尽一切··这是只属于薛天纵的时间··计则君仰头想了想,觉得自己不差剑宫一杯茶,于是身子旋转,足尖点地,轻快地向来时的路走去。
这一趟旅程虽然意外频出,也十分辛苦,但给人的感觉还真不错··归去的路上,她嘴角扬了起来··剑宫的大师兄,也不像传说中的那样自视甚高讨人厌,目下无尘惹人嫌嘛·他确实武功高强,还挺有担当,而且……·十分英俊。
她抿着嘴,悄悄笑一笑··薛天纵走上了天阶,众弟子向他行礼,他向掌门与翟玉山行礼··晏真人将时间让给这对师徒··翟玉山声音淡淡,却伸出手,牢牢挽住薛天纵的胳膊,阻止他跪下:“回来就好。”
跪不下去,薛天纵站直身子,再拜行礼··晏真人笑道:“先回去吧,你也休息休息,再好好说说,这一路上是怎么回来的·”·薛天纵:“是,掌门。”
他与剑宫中人一同向山门走去,上行过程中,他不觉向后看了一眼,可身后风雪飞旋,天地素白,已没有了同道女修的身影··第120章 ·一日之间, 大雪纷飞, 从南到北, 自西向东,纷纷扬扬覆盖在山丘草木、河流湖泊、屋舍院落之上。
天地雪白,位居幽陆西方的无量佛国的几位首座, 在见到第一片雪花时就精神一振,而当雪花落了整日,在地上积起厚可盈尺的积雪之后, 几道消息便自佛寺中传了出去, 不过一二天光景,就在整个无量佛国中传了个遍, 上到镇守边关的武僧,下到普通佛国中人, 都将这消息听个真真切切。
“老天爷降下大雪,是为如今幽陆的血腥而发怒大雪属水, 水火相克,出身火属的界渊将走向穷途末路了”·“界渊的所作所为连老天爷也看不过去了,不日之后, 必降天罚”·“得道多助, 失道寡助,胜利是属于我们正道一方的”·“战争马上就将结束,界渊必然大败”·当喊出最后一句“战争马上就要结束”之时,佛国武僧,普通信众, 一个个连心也为话中向往所俘虏,仿佛和平的日子,已穿越时间,来到了眼前。
大雪降下的日子,佛国之中高兴得恨不能载歌载舞,但作为佛国敌对的一方,密宗大营却陷入了沉沉的寂静··自上次冲入群玉山又退出来后,两家对峙已久,互有输赢。
但不知为何,随着时间的推移,佛国的气势越来越高昂,密宗则越来越沉默··两方相距不远,他们能够听见对方传来的欢喜呼喊,就连佛国境内的流言,也因说的人太多,而一路传到了密宗众人的耳朵里。
“水火相克,界渊不日大败”·“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胜利属于正义”·他们面目沉沉,衣衫肮脏,握着残缺不少的兵刃,胡乱坐在营地里。
营地的上空笼罩着一层怪异的腐臭味道,这不是错觉,而是在攻打佛国的战争中受了重伤又没有立刻死去的人的伤口腐烂之后的臭味··欢喜冤家相爱相杀·伤口上的蛆蚕食生命,心灵上的蛆蚕食信念。
在这无边无际又无言的寥落之中,一些密宗信徒动摇信念,陷入惘然,开始拷问自己:·我们是为了什么而战斗·如释尊开始所说清除邪说异教吗·邪说异教怎么能这么欢呼笃定自己是正义的·正义明明该属于我们·但为什么,我心中明明向往无量净土,修身心,积功德,攒福报,如今却觉一步失足,如临深渊·释尊啊,您如今何在·“不可以再这样下去了。”
密宗大营的一角,响起了一道- yin -沉的声音··天空垂着云,云也没有他的脸更沉,天空飘着雪,雪也没有他的脸更冷··天部部首因陀罗看着一片一片落在足前的雪,对其他几部部首重复道:“不能再让释尊这样下去了自从佛国的那个小和尚过来之后,释尊不顾正与佛国的战争,不顾密宗,不顾信众,不顾一切释尊——”·他喉咙滚动,那一声“疯了”,在喉关处闯了无数次,还是被一贯以来对释尊对密宗的信奉所阻拦。
他- yin -沉沉道:“释尊被迷惑了他将这和尚当成前世的手足兄弟,但依我之见,这并非释尊的手足兄弟,正是释尊的宿命敌人”·这一块偏僻之地,如今除了正当值的两位部首守在前线谨防佛国偷袭之外,其余六位齐齐到达。
阿修罗部部首烦恼道:“我们也不是没有劝过释尊,但如今释尊见都不愿意见我们了·”·乾达婆部部首眼神闪烁:“其实我觉得……因陀罗说得有些道理。
那小和尚自入了密宗之后,为报老和尚的仇,再不开口说一个字,而释尊又每日只想听对方说话,余者一概不顾,这不是释尊的宿世亲人,明明是释尊的宿世敌人·释尊若真想要找亲人,我们完全可以把真正的人给他招来……无智生平种种,其实也广为人知,我们努力找找,肯定能找到更相似的……”·“不用这么麻烦。”
因陀罗打断道··其余五人全将目光集中在因陀罗身上··因陀罗抬起视线,目光穿透半数密宗大营,遥遥落在释尊所住的那间帐篷之上·许久之后,他下定决心,幽声低语:·“释尊是我密宗的释尊,不是谁人的哥哥弟弟。
仇敌,毁灭即可·”·这座大营之内,有人徘徊,有人痛苦,有人仇恨··但徘徊的人绝没有无智更徘徊,痛苦的人绝没有无智更痛苦··他端坐在大帐之中,他的对面就是哥哥。
自群玉山杀死戒律和尚之后,他找到哥哥,将哥哥带回大营,然后一切就都不一样了··他用尽了所有的办法··所有所有的办法··可哥哥就是不开口说话。
对方沉默着,垂着眼睛,拨着念珠,也许正在默念,默念佛国的经典,也许正在诅咒,诅咒着杀了他师父的人··无智也垂着眼睛,他的双眼注视着自己的双手·他手上也有一串念珠,他拨着,拨着,珠子磨破了皮肉,血肉染红了白珠。
·用尽了所有办法也不能得到只言片语之后,他们相对坐了三日··无人动弹,无人喝水,依旧无人说话··时间太久,周围太静,无智还能坚持,可哥哥已经摇摇欲坠。
坚持到了不能再坚持的地步,所有的希望翻覆成绝望··是我错了吗·无智迷惘地想··我和哥哥是怎么走到如今地步的·我只是要将哥哥带回,我只是让虚伪的佛国付出他们应当付出的代价。
我做错了吗·我没有错··既然我没有错,为什么哥哥如今——再不愿理我·他怔怔地想着,而后低低开口:“哥哥,我同你说了我们过去的一切……”·没有回答的声音。
坐在对面的人紧闭双唇,面容不动··我将属于我们的最珍贵的回忆双手奉上,可另一个不再动容,弃若敝履··似乎只有我一个,汲汲过去,走不出来。
“哥哥,”无智又问,他的声音很轻,带点甜,像一个孩子所发出的无辜问题,“你恨我吗”·依旧没有回答··心被火烧成了灰烬,灰烬又被一只手粗暴地抓起,撒到主人无法触及的远处。
也许是我错了··无智最终绝望地想··我不该杀了戒律和尚,佛国真正对不起的是哥哥,哥哥若决定原谅他们,我也应该原谅他们··他屈服了,他愿意为自己犯下的错误偿还代价。
“哥哥,如今密宗与佛国正在交战,我是为了找回你、为了替你报仇才掀起这场战场,若你不再计较,我会带着密宗的人回去,我会向佛国战死的人道歉……然后我卸下释尊之位,我们离开,不再管密宗与佛国的任何事情……”·没有回答。
没有回答没有回答没有回答·沉默是这世上最恐怖的回答,仇恨是这世上最锋利的刀刃··群玉山的那一夜,慧生没有和言枕词与度惊弦离开,他无法将师父被杀的仇恨遗忘,更无法面对师父临终之前的殷殷关切。
知道得越多,他心中的仇恨越深··师父若不将我带回,他不会死,他不会死·我给师父带来了死亡,而临死之前,师父还关切我的未来。
落下了仇恨种子的心田长出仇恨的大树,他选择和释尊来到密宗,但他从此闭口不言··这是对自我的惩罚,也是对凶手的报复··一声笑在大帐中响起来了,声音很轻,像费劲了力气才从喉咙中挤出来,又如同远方而来,缥缈不可捉摸。
欢喜冤家相爱相杀·“哥哥,这样你也不愿意,那你想要我偿命吗”无智问··他彻彻底底地屈服了·他什么都愿意做。
他起身,丢下被鲜血彻底染红的手珠,在大帐中翻出一柄金柄匕首,抵在心口,刺入··鲜血将僧衣染红,滴滴答答,落在地面··他容色平静,智慧明澈,对着慧生说了也许是自己此生最后的一个愿望:“也许如今一切,都乃‘我执’魔障,但我始终无法逃脱过去,这也是我的劫数……哥哥,如今你再叫我一声,我就偿命。”
慧生转动佛珠的手抖了一抖··叫不叫·抉择如此漫长,如此艰难··被无限拉长的时间里,无智突然暴怒,刚才的平静土崩瓦解,他大喊大叫,每一个字都在痛苦与愤怒之中扭曲:“这样也不行,那样也不行,哥哥,你只是恨我,你只是恨我,可是我爱你啊,哥哥,我爱你,我愿意为你做一切——”·叫声之中,他手上用力,匕首朝胸口直插而去·“释尊”·关键时刻,一声疾呼响起,一道大力自旁边撞开无智的胳膊。
那柄金柄匕首没有刺入无智心脏,但他握着匕首的手是这样用力,这匕首斜斜划开他的胸膛,几乎将胸腔内跳动的心脏给展露出来·一切都静止了,情绪焚烧殆尽,只剩灰烬。
金柄匕首啷当掉在地上··无智手按胸口,自他掌下涌出的鲜血与他煞白的脸色形成鲜明的对比··一派寂静之中,冲入营帐的阿修罗部部首狂怒冲向慧生:“小和尚,你找死”·但因陀罗阻止了他。
这位杀心最重、本该第一个出手的天部部首拦住了阿修罗部部首,他惊疑的目光落在无智身上,引得阿修罗部部首也跟着狐疑地看过去··氤氲的雾气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无智背后。
它们聚拢、分散、彭大、缩小,渐渐绘出一幅叫人屏息的虚影·因陀罗死死抓住阿修罗部部首的胳膊,屏息凝神,双眼一错不错,盯着无智··阿修罗部部首也再没有心思去关注慧生,他同样死死盯着无智,仿佛正有什么极端不可思议又极端叫人振奋的事情即将出现眼前·流淌的鲜血带走体内的力量,带走心上的情绪。
无智踉跄两下,捂着伤口,突然转身,从这再也呆不下去的营帐中逃跑离开··他脑海是如此纷乱,现在和过去交叠起,种种画面频频闪现,将他彻底搅乱··上一秒他还同哥哥言笑晏晏地说话,下一秒慧生紧紧闭着嘴的面孔就出现在他眼前。
上一秒他还和哥哥在大雪纷飞的天气里藏在破庙挨挤着一同取暖,下一秒慧生就在暗夜中用尽一切从他身旁逃离··上一秒他与哥哥依偎前行,饥馑交加,哥哥为了生存为了他,割肉放血,引来猎物,下一秒他剜心割肉,决绝献出所有,也换不回哥哥一次回顾,一声叫唤。
鲜血从心口淌下,在雪地上开出一朵又一朵的红梅··无智神思昏沉,听不见周围叫喊,看不见背后异象··他彻彻底底陷入了心灵的幻景之中,他看见了哥哥替自己留在佛国赴死,赴死之时托梦给他,传他真法,他急急的扑上去,抱住哥哥,抱住自己期待许久的梦。
他仔细描摹着对方的容颜,于是忽然之间,他发现了一点点不对劲··哥哥双手合十,慈悲明慧··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了··他揉红了眼睛,揉落了泪,终于确定对方脸上不再有眷恋和难舍,于是慈悲变成了冷酷,明慧变成了漠然。
无欲转身离去··菩萨成正觉,众生堕三途,而今一切因果皆圆满··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而今一切因果皆圆满,皆——圆——满——·他被东西绊倒,脚下一软,整个人伏在冰冷的地面。
地上如此冰冷,他的五脏六肺却如被烈焰烧灼,剧痛降身,他试图爬起来,但手足酸软,他睁着眼睛费力地向前看去,但眼前来来回回晃着的只有无欲冰冷又漠然的面孔,毫不犹豫转身离去的背影。
除此之外,再无其余·剧痛噬身,剧毒入心··他按住面孔的手指突然用力,探入眼眶,剜去双眼··两粒眼珠瞬间落地,咕噜噜滚出了老远。
鲜血横流,眼前霎时一片漆黑··可那些颠乱的、冷漠的、决绝的画面终于在他眼前脑海消散了,他的世界终于恢复了平静··他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好了,好了,都好了……”·氤氲在他身后的雾气突然凝实。
大雪之下,无数异象纷呈而出,无边无际的浩然力量如同同时出现,似一道暖风,自密宗部众身边吹过,吹散他们身上的疼痛,吹开他们脑中的迷雾··佛陀自雾气中出现。
它跌坐莲台,宝相庄严,面目威严又慈和··然其余佛黄金着身,它则玄黑着身··它出现之时双目紧闭,在无智抠出双眼弃掷于地之时,俯身将其拾起··凡眼去,心眼开。
无智双目永久闭合,佛陀双眼乍然睁开··一切的一切的一切,都结束了··无智摸索着,慢慢自地上坐了起来··山呼海啸的声音传进耳朵,他们在叫:“释尊——”·无智将双腿盘上。
漆黑之后,还有景象,世界重现在他心眼之中··他看见众生狂热,众生跪拜,八部部首全数赶来,面上再无桀骜,俱都虔诚低头··他还看见自己身后的佛陀,佛陀也正看着他。
他再看周围,一切一切,无有差异,只是世界已成一片黑与红,黑红之间,照见本- xing -··欢喜冤家相爱相杀·久久久久··无智眼睑微动,没有了眼球的眼眶之下,两行鲜血泊泊流下。
菩萨成正觉,众生堕三途··哥哥,昔- ri -你成佛,今日我成魔··正是各归其位,因果圆满矣··当欢呼自外界传来之际,大帐之中的慧生突然双眼剧痛,他跌珈不住,翻身在地,抬手捂住双眼。
两行泪水,顺指缝流下··第121章 ·一日复一日, 天上的雪, 昼夜下个不停··有关界渊的消息开始在世家与大庆之间口口流传, 更被编成童谣,一路飞过高墙与深院,飞进这两地的执掌者耳中。
世家中都, 两方依旧互相陈兵··聂经纶与游不乐打不进去,高澹也攻不出来·久而久之,在城外头的两人的就学了个精, 他们干脆也不攻城, 直接开始围成,打算围他个一年半载, 直接将高澹围死墙内·高氏族中,高澹也不知为了目下情况发了多少回火, 当“天降大雪,界渊即将败亡”的童谣传入高澹耳中后, 伺候的人战战兢兢,高澹却不怒反笑,从这荒唐童谣中看见了一线希望·他粗暴地将人推开, 把自己关入书房, 铺纸研墨,落笔写道:·“界渊大人见信如晤:·日间天降大雪,大雪本为四季常事,如今却被宵小利用,街头巷尾传出极不利大人之流言, 所谓‘大雪降世,界渊败亡’,何其谬也澹听在耳中,恨在心间,切切欲为大人澄清流言,再造声势惜乎世家还陷战乱,澹有心而无力,若再蒙大人不弃,如昔年援手相助,澹必竭尽全力,将大人威仪广播四海,使世家百姓无有不知,咸来相从……·仆百拜顿首,恳盼回信。”
同样的雪落在了不同的地方,相似的童谣也传入了大庆境内··自当日皇后锤杀监国候于聚会之上,万世侯、开平侯被奉天承运两侯裹挟,又顾忌皇后背后的落心斋,不得不同意皇后临朝。
这本来不过是一个缓兵之计,不想皇后临朝称圣后,几道安民政令屡出奇效,引得百姓归心,西京朝廷再度抖擞,环伺圣后的奉天承运两侯也不免水涨船高,隐隐有越过他们的迹象。
呆在各自封地的两侯心中不虞··监国候在时,他们五人共逐大庆,监国候一去,大庆眼看着要归了一个女人手中,就算他们两人此时联手,也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越来越不能抗衡圣后,到时只能再一次跪倒圣后足下,俯首帖耳。
只是有了这一段不是谋反胜似谋反的经历,待得四海平定国内安泰那一天,圣后难道不要分封跟着自己的属下僧多粥少,他们只怕还不如昔日监国候,要被人摞上山高罪状,拖到街口斩首分尸了·万世侯打马在街上走过,跟从他的侍卫将左右道路清肃静街,可是风雪还是将童谣一路送到了万世侯耳旁。
万世侯早已揪然不乐,听见这童谣时不兴一点振奋,倒萌生兔死狗烹的悲怆:“流言杀人,流言杀人啊”·身旁心腹劝道:“侯爷不需如此,事情还没有到那个地步”·万世侯:“我已窥见自己未来的结局了”·心腹左右看看,小声道:“侯爷何其迂腐既然圣后容不下侯爷,侯爷又何必在圣后一棵树上吊死”·说罢,心腹将尾指点点,正好点在童谣传来的方向。
万世侯顺势看去,见风雪飞旋,小道无人,他被人一言点醒,心中的欲念在这一刻飞快滋生膨胀··对生的渴望,对权利的欲求,一切一切,本比正义与邪恶的交锋,重要许许多多·天上下了很久的雪。
又一批被燧宫抓获的正道人士被燧宫宫众赶入专门为他们挖出的陷坑之中,要和他们的前辈黄泉相见了··但这一回还是出了一点小小的意外··在这批正道人士将将被坑杀之际,其中有一个竟从正在填土的坑中跳了出来,还抢到了一把兵刃·他抓住兵刃,没有逃跑,反而向魔徒冲来。
四面皆敌,有死无生,他的双眼被水洗过似的明亮,声音里竟充满振奋与希望:“初秋大雪,四时乱序,界渊的倒行逆施连苍天都看不下去了,界渊必死无疑,我今日不过先你们一步,等日后你们到了地狱里,我再生啖你们的血肉——”·那声“血肉”还长长拖着音,左近一个屠夫两步上前,与他刀剑相击,随即将他的头颅一刀斩下。
头颅掉在地上,依旧横眉怒目,一路翻滚,直滚到明如昼脚下··明如昼皱眉看着脚下的脑袋,问左右说:“他害怕得疯了”·左右对视一眼,小心告诉明如昼:“正道现在有一则传闻……”·明如昼静静听着。
听完之后,他几乎控制不住脸上的错愕,特意抬头看了看天空,失声大笑:“天上不过下了一场雪,就想让我们土崩瓦解这种骗三岁孩子的话正道也传得有鼻子有眼,黔驴技穷,无计可施了啊”·大笑狂笑,笑声顷刻席卷燧宫营地·明如昼任由手下魔徒享受这可乐一刻。
他自己则转身离去··他脸上带着轻慢的微笑,心中却并无外表那样轻松··他当然不相信这则流言,但是他同时也知道发生在幽陆上的种种事情,比如言枕词与度惊弦频现各地,似有图谋;比如泽国大乱,言枕词与度惊弦再度现身;还比如正道众人如今齐聚剑宫峰顶,剑宫之内多有动静……·正道一定在酝酿着什么。
明如昼眸光闪烁·未等他细细思量,来自手下的禀告就打断了他的思路:·“大人,世家高澹来信·”·明如昼接信一看,又是求燧宫派人帮他的求援信,他无聊地将其丢在一边,想想又重新捡起:“如今世家太过安静了,安排百人过去,由一笑之人带头,明面上帮助高澹对付聂经纶与游不乐,实际挑起两方战斗,让世家混乱起来。”
欢喜冤家相爱相杀·手下提醒明如昼:“聂经纶与游不乐也一直有来信求我们支援他们打下中都·”·明如昼:“——再让一笑之人抽个时间告诉他们,他们给的东西太少了,大人很不满,所以决定帮助高澹。”
手下心领神会,翻出第二件事来告诉明如昼:“大庆万世侯与开平侯秘密派使者前来,欲与我燧宫缔结私下盟约,助我们图谋大庆·”·明如昼一讶,笑道:“竟想通了。”
他一句说完,不再急着下命令,反而微微垂眸,转着手里的灯,观察灯芯上变化万端的光焰,暗暗思考:传遍幽陆的童谣中的诡计,自然不会只有我燧宫明白……正道传出此言,意在造势,恐怕他们想要背水一战了,只要将正道这一回的计策彻底摧毁……幽陆就是我燧宫掌中之物了·至于这背水一战的人与地点,想想镜留君如今的频繁出现,便知剑宫绝非局外人。
弄明白此中关节,他决定再与自己的老朋友,如今已然脱困的剑宫执法长老翟玉山做一回亲切友好又隐秘的联系··联系之前,他不由轻轻笑出声,自言自语道:·“东魔,此事若成,全赖于你。
事成之后,我一定禀明大人,将你所作所为昭告幽陆,做天下魔众的表率……”·泽国之后,地底水脉各归其位,将成循环,其汇聚一点,便拟在剑宫·也是那时,剑宫群山中有一山的峰顶突然坍塌,泊泊流水自坍塌之处泉涌而出,天上飞雪,四下滴水凝冰,这泉流却与别处不同,不见一丝浮冰,一路蜿蜒着淌下了半山,才终于在同大石浮雪的相击中化作朵朵晶花,迤逦点缀山道之上,于天光之下反- she -出万种瑰丽色彩。
众人齐聚接天殿,遥遥看着藏在群山之中的这座峰峦··山顶流水,山体积雪,雪上开花··泊泊清泉,无边雪海,万里花田··一山之间尽出三种水之形态,此绝艳脱俗的天地奇观,也只有自然的鬼斧神工,可将其雕琢现世·接天殿中,晏真人向度惊弦问:“这山中突现的水口想必就是地下水脉的延伸之处了。”
“不错·”度惊弦说了一句之后,再道,“不过只有此一处还不够·还需要让这处水口的地脉之水流至剑宫各处,使整个剑宫都笼罩在困龙大阵的阵眼之中。
以天下至- yin -至寒水脉的最- yin -最寒之处,将界渊困锁剑宫之中,使整座剑宫,连天群山,全化作困龙大锁·”·殿中众人间,翟玉山算是最不熟悉度惊弦之人,最先开口说话的也是他。
他声音其实平淡,但配合着那张十分严肃的面孔,便显得咄咄逼人起来:“将地脉之水从一山移到另外一山已不是小事,何况将地脉之水灌遍整个剑宫这中间的时间人力不可计数。
再者,剑宫本就终年寒雪,困龙锁若成,雪上加霜,会否对我剑宫弟子有所影响”·翟玉山所问乃是十分重要的问题,在座众人一时都多有思量。
翟玉山又道:“可有其他不影响剑宫而能绞杀界渊的方法”·度惊弦道:“当然有·”他轻嘲道,“找一个能直接杀了界渊的人,还搞什么困龙大阵地脉之水明日大家就要死了,还惦念着三年之后天降陨石吗”·无人说话。
度惊弦冷冷道:“我在与诸位相见之日起就说过,我不承认界渊燧族之主的地位,我与界渊终有生死一战我做种种,皆为杀死界渊·可不是为了保剑宫千年傲世万年不倒。”
言枕词轻轻地咳嗽了一声,提醒度惊弦自己还在呢,就算要教训他的徒子徒孙,也等他不在现场啊·度惊弦瞟了言枕词一眼··哼,不看僧面看佛面,给你这个面子。
师叔已经出马将人安抚,晏真人立刻飞了一个眼色给薛天纵··掌门有事,弟子服其劳·薛天纵欠欠身,面上虽没有太多表情,语气倒是十分诚恳:“请度先生继续。”
度惊弦继续说:“要让地脉之水流遍剑宫,需要开凿出一遍布剑宫的水道……”·晏真人忙道:“我这就是让人将剑宫地形图拿给先生。”
度惊弦不理晏真人,先自怀中取出一叠厚厚的蓝皮册子,又自怀中一张颇厚的绢帛,册子是剑宫自创宫以来,几经变迁的地形图;绢帛则是度惊弦参考地形图之后,绘制而成的新的水脉图录。
他将两者都摊开了:“此事不难,我已梳理了剑宫所有废弃和还在使用的水道,如今稍加整理,只要将这些地方打通,地底水脉便可流入四方·”·见着应属机密的地形图,晏真人第一时间看向言枕词。
言枕词也很惊讶,他无辜回看晏真人:“不是我给他的·”·薛天纵适时说话:“掌门,先时我在藏书楼碰见度先生,地形图是我找给度先生的。”
他见晏真人神色古怪,奇道,“弟子做错了什么吗”·晏真人呵呵一笑,心说你倒没做错什么,就是做事情的时候记得看看你身旁的太师叔祖,这种殷勤很不该由你来献啊·他接过了绢帛,细细看去,只见白绢上黑笔绘图,红笔划线,制得清晰又明了,哪怕是对水陆地形一概不通的人,看了这幅图,也能成竹在胸。
晏真人自己看过之后便将白绢传给其余在场人士··待静疑女冠、佛国首座一一看过且再无疑问之后,白绢又回到了晏真人手中·晏真人将其珍而重之地折叠收好,随即和颜悦色:·“这段时日先生辛苦了。
先生放心,剑宫即刻开始梳理水道,待图上水道都处理完毕,我再寻先生问策·这时间里,还请先生好好休息,不如就由师叔带先生逛逛剑宫景致”·知情识趣度惊弦突然对晏真人刮目相看。
等等,我为什么有一种被双手奉上的感觉……言枕词纳闷地看了一眼晏真人··正事说完,众人先后离开接天殿··欢喜冤家相爱相杀·剑宫晏真人已和翟玉山已先走一步,前去处理水道事情了。
薛天纵落在后边,安排佛国首座与落心斋斋主事宜:“首座、女冠,剑宫已准备好了清净歇息之处,请随我来·”·佛国首座颔首:“好·”·静疑女冠笑道:“今日也没费什么神,不忙休息,我带着弟子在山间逛逛就好了。”
薛天纵便要找弟子来领静疑女冠领略山中风景··静疑女冠却再道:“我也非第一次上剑宫来,不用这些虚礼了·若你有暇,倒可以同我走走,我有些好奇你在燧宫见闻。”
薛天纵道:“今日晚间必来找斋主·”·薛天纵与佛国首座先行离开··静疑女冠带着计则君落后数步,悠然闲话:“我听闻薛天纵逃离燧宫的一路上都有你相陪,这一路以来,你觉得燧宫如何”·计则君长长叹道:“虽是魔徒,不容小觑……但这一次我们并未见到传言中界渊之下第二人明如昼,这叫弟子有点疑惑。”
她深思道,“我听薛师兄提起当夜情况,明如昼显然极为暴怒,加之明如昼功法极其适合刺杀追踪,弟子实不解明如昼为何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静疑女冠挑挑眉,片刻后说:“兴许是被事情绊住也未可知。
界渊如今越来越少出现人前,一应事宜皆是明如昼处理,你担忧明如昼心中另有算计,明如昼恐怕也担忧我们会趁机偷营·我们偷营,未必成功,可若真将本来不想出来的界渊引出,明如昼恐怕也承受不起界渊的怒火。”
这个思路很能说得通,计则君也释然了··静疑女冠又道:“燧宫给你这样的感觉,那薛天纵呢你觉得薛天纵又如何”·计则君:“薛师兄自然是不错的,剑宫大师兄,名副其实。”
静疑女冠便温声问:“那你喜欢薛天纵吗还记得你的师父正是死在剑宫的吗”·晴空一声霹雳·计则君翻身跪地,惊叫辩解道:“斋主弟子没有——”·静疑女冠摆摆手,阻止弟子急急的辩解:“我如今并未怪罪于你,这样的事情也许找来你联姻大庆的小师叔和你谈会更好一些,但如今局势叵测,我们也就只能将一些不很必要的繁琐考量减去,由我来亲自问你。”
她低头凝视计则君,再问“计则,抬头看着我,如实告诉我,你喜欢薛天纵吗你对你师父的死如何看”·膝下的雪足够冰冷,正好使计则君冷静下来。
计则君低头思忖许久,再抬头时,已恢复往日的冷静与大胆:“斋主,弟子确实因为同薛师兄走了一路而对薛师兄有所好感,但斋主明鉴,弟子并未曾想同薛师兄有更进一步的关系。
至于师父……弟子想,如今我们已同剑宫联合对付界渊,正是该亲密无间,精诚合作之时,当此之际,反复质疑师父的死因,除了破坏两者的亲密关系之外,再没有别的价值。”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师父的死,弟子时刻铭记在心,也一定会弄清原由·但不是现在·”·静疑女冠面上掠过几缕欣赏与欣慰··这话她曾与静明说过,但静明绝不可能转而告诉计则君。
计则君与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这正是她看好对方的原因··一派之主,不可感情用事··无论亲情、爱情,无论师徒恩义、男女欢愉··她拂尘轻轻一扫,将计则君扶起。
师徒恩义上,她已将自己证明;剩下男女之欢,眼前倒是一个不差的时机··静疑女冠微笑道:“你可知我们落心斋的由来许多年前,落心斋创派师祖出身剑宫,只因于剑宫之内受了情伤,方才在一怒之下离开剑宫,创立落心斋,‘落心’二字,便从此来。
但祖师虽然在剑宫中受了轻伤,却并未将整个剑宫迁怒,倒时时将师门惦念,这也是多年以来,剑宫落心斋虽小有龃龉,可一向同气连枝的原因·”她看向计则君,“你与薛天纵均是极为优秀的弟子,故而……你若真喜欢薛天纵,这对于斋中及剑宫也算再续前缘的一门喜事,斋中不会反对。
若薛天纵于你也有意,想来剑宫也不会拒绝·”·今日对话远出计则君意料,她一时不能回神,直到站起来了还始终怔怔··静疑女冠将要说的话说完了,便自往休息处走去。
她的拂尘抚于臂弯,万千柔丝,随风轻扬··她心中在想:·计则,你既喜欢薛天纵,便去喜欢,你当然可以同薛天纵结发成亲,你若幸福,我亦高兴··但我对你,还有更深的期许。
唯有了解,方能战胜··当你战胜情爱之日,我就定你为下任斋主,将这落心斋的权柄与重任,传递与你·剑宫之中,薛天纵将手头诸事一一处理安排。
他记起静疑女冠先时的话,又得知静疑女冠已经回到客院歇息,便往对方院中走去,刚至院门之前,便和计则君打了个照面··薛天纵:“师妹·”·计则君有点心不在焉,直到薛天纵叫了一声才回过神来,匆匆点头:“啊,是薛师兄……斋主在房中,薛师兄进去吧。”
两人擦肩而过,薛天纵注意到计则君膝盖处有些雪污··他的脚步略微顿了一下,旋即再度前迈··计则君也很快回到了自己的房中··她坐在桌前,心中纷杂,呆呆地喝下了半茶壶的水,也不知自己究竟在纷杂些什么。
直到一声突兀的“叩叩”敲门声响起,她才骤然惊醒,扬声冲门外道:“稍等,来了”·“吱呀”一声,计则君将门打开。
屋外风加雪,无有人踪,仅仅一叠干净的衣物,安然放在回廊之下··众人早早各自散去,唯有度惊弦与言枕词偷得浮生半日闲,信步走在主峰山道之上··欢喜冤家相爱相杀·天光照雪光,雪光映着天光。
两人踩着一地碎琼乱玉,并肩向前··山在天上,云在脚下··千重云海无尽高山的壮阔之景就在眼前,蜿蜒崎岖又漫长的小道上,度惊弦走着走着,突然站定峭壁旁边,流露三分回忆:“似乎过去也有此一幕。”
过去当然也有此一幕·那时界渊还是原音流,剑宫晏真人因不明伤势卧病在床,他尚还没有表明身份,只装作剑宫一个小小的弟子··他们发现离禹尘剑受秽物污染,剑身龟裂。
他们决定前往佛国··他们站在山道之前,也见着千重云海,也见着无尽高山,也见着云似沧浪随风涌,山含水底水接天··过去如斯美妙,如斯惹人回忆遐想。
言枕词嘴角含了一点笑,他刚要开口,前方突然传来剧震·只见山体振荡,飓风刮过,云雾翻涌,正是离去的晏真人使剑宫弟子开山凿石,贯通水道所引发的动静·回忆被打断,眼前情景不再宛如过去,浅淡的遗憾自言枕词心中一掠而过。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晨间的空气涌动着使人清醒的冰冷··过去藏珍宝,未来遥相望··他悄悄握住度惊弦的手··阿渊,我只望我们能够携手走上很久与很远。
方圆殿是剑宫执法堂,独石居是执法长老居住地··薛天纵处理完一日事情之后会在休息之前前来这里一趟,将事情一一向翟玉山禀报··如今剑宫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困龙大阵的布置,度惊弦所给图录工程非小,又事涉机密,晏真人也是分身乏术,索- xing -将其中一多半交给了翟玉山,让翟玉山薛天纵师徒随时督促进度,务必使困龙大阵尽快完工。
薛天纵禀报之时,翟玉山听得十分认真··接天殿议事中,他虽冲度惊弦提出质疑,但议事之后,他却未做任何阻挠困龙大阵布置的事情,相反,他同晏真人一样,为大阵的彻底成功殚精竭虑。
这是剑宫的绝佳机会,也是他的绝佳机会··困龙大阵能将界渊困死,当然也能将剑宫困死··他千载难逢的机会,就是大阵成功,燧宫降临的那一刻——·翟玉山目光凝住。
片刻之后,他对薛天纵说:“很好,就依如此做·”·薛天纵:“是·”·翟玉山又道:“见过你的徒弟了”·薛天纵:“罗友、褚寒皆见过了。”
薛天纵两个徒儿,罗友尚好,褚寒却已死在静微女冠丧身当日,胸口正插着静微女冠玉剑·翟玉山:“你见了也好,我没有照顾好他。”
薛天纵摇头:“此事怎怪恩师无人能想到静微女冠之事……”他不期然想起计则君,但很快收敛精神,让佳人的倩影自脑中消散,凝神回答翟玉山,“要怪也怪徒儿思量不周,准备不足。”
翟玉山:“天纵——”他缓缓道,“为师以你为傲·”·他看着薛天纵··他并未说谎··这个徒儿天资高绝,一心向他,宁愿背负骂名,宁肯九死一生,也从无更改,有徒如此,夫复何求·但薛天纵固然对他恭敬爱戴,却也对剑宫深情厚意。
翟玉山都不用试探,就知道薛天纵绝对不可能离开剑宫,更遑论和他一起将剑宫置于万劫不复之地··那这个好徒儿,也就只能和这冰冷的宫殿一起腐烂了··一月不长,三月不短。
当剑宫上最后一条水道贯通,阻隔地脉水的巨石抬起,浩荡地脉之水霎时冲下山峦,经流之处,彩虹连片而起··剑宫也正式传帖天下,约界渊于剑宫峰顶,生死一战·第122章 ·天卷北风, 闭合了数日的殿门打开。
殿宇深深, 置身其中的界渊睁开眼睛, 慵懒之态如刚刚自一个深沉而又冗长的梦境中清醒··他似醒非醒,信手接过明如昼递上来的东西,于是一帖雪白描金的帖子就出现在他的指尖。
明如昼交了东西, 垂眉顺眼退回原位··剑宫发帖天下邀战界渊一事已然在幽陆引起轩然大波,今日不独他出现在殿中,燧宫其他人也出现在了殿中··日常空旷的大殿站满了人, 却无人动弹, 无人说话,似连呼吸也微不可闻。
上方魔主于无意识间泄露出来的力量就在这大殿之中汇聚涌动, 他们仿佛正被将要降下雷劫的乌云监视着,连呼吸都得小心翼翼, 生怕一个不谨慎,惊动上方劫云, 叫自己灰飞烟灭·沉寂持续了几息。
几息之后,界渊终于清醒过来,不经意间流泻危险的气势一敛而空·他淡淡一笑, 指尖一搓, 来自剑宫的战帖便成飞灰··他自矜狂傲的声音也在这刻,传遍大营:·“可笑,什么废物渣滓来约战,本座都要应战吗”·界渊拒战对于剑宫与天下而言,都是一件颇为出乎意料的事情。
一时之间, 幽陆之上“大雪降世,界渊败亡”的流言仿佛得到了切实的作证,更如燎原之火,熊熊燃烧·但剑宫联合正道,积极布下困龙大阵,当然不至于天真地指望着流言能杀人。
界渊回绝剑帖之后,剑宫略作商议,很快第二次发帖,这一回,晏真人亲持剑贴来到燧宫大营之外,再邀界渊·可惜界渊连见都懒得见这剑宫掌门。
明如昼窥得上意,索- xing -在营中布下天罗地网,打算晏真人真的过来就真的把人留下,毕竟送到嘴边的肉,焉有不吃的道理·晏真人不是言枕词,武功还没高到能于万千魔众之中杀个三进三出的地步,他远远嗅到了危险的气息,顿时打消了深入敌营的想法,如惊鸿般来,又如惊鸿般去,只遥遥丢下一句:“正邪必有一战,剑宫于峰顶恭候魔主大驾——”·欢喜冤家相爱相杀·下一瞬,燧宫大营中升起一道恐怖的力量,一只虚化巨掌凭空出现,在空中对他一抓,他瞬间闪过,却叫下方的树林糟了无妄之灾,在巨掌之下化作灰飞,瞬间消散。
“……”·晏真人倒抽一口凉气,一个音节不敢多说,全力催发足下飞剑,安静如鸡地溜了··那些跟在晏真人身后也来一窥究竟的正道中人同样不敢掠其锋芒,各展手段,逃离此间·等诸人先后回到剑宫,他们再于接天殿前面面相觑。
当日静疑女冠、晏真人还有戒律首座是同界渊交过手的··静疑女冠当先开口,眉间有三分凝重:“真人,你看界渊如今实力,是否较之当初更加深不可测”·晏真人沉声道:“也许有一件事情你我确实忽略了。
界渊近日确实少见人前,那么这些不曾出现在人前的时间里,界渊到底在干什么也许就如我们之前所见……在这短短时间里,他的功力越来越深厚,给人的感觉也越来越可怕了”·他此时回想那曾出现在自己头上的一掌,依旧感觉不寒而栗,真如泰山压顶,即刻倾覆一般·若真叫界渊再这样安然修炼,恐怕九幽魔君重履人世,人间翻作魔域的日子,真的近在眼前了·众人面面相觑,从对方脸上看见了同自己一模一样的担忧。
随即他们的目光集中在度惊弦与言枕词身上··晏真人略带担忧地问:“不知困龙大阵能削弱界渊几层功力”·度惊弦:“少说一半。”
这可真是个让人振奋的消息·几位正道高人均是精神一振,心头- yin -影被吹散不少··但佛国首座此时又提出了一个问题:“但地底水脉改动毕竟不是一件十分秘密的事情,我恐怕界渊已经知晓我们的动静,方才不愿意上剑宫决战。
困龙大阵就算有盖世力量,不能将界渊诓入,也是枉然·”·这也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众人苦苦思量解决方法··言枕词却不免看了度惊弦一眼,眸中探寻意味十分地浓。
这一眼被静疑女冠窥见了,女冠温声问:“目下情况如此,不知度先生有什么看法”·度惊弦虽是回答静疑女冠,话里含义却冲着言枕词去:“看法没有。
我又不是界渊肚子里的蛔虫,还知道他为什么不来·不过……”·静疑女冠饶有兴趣:“不过”·度惊弦面无表情,好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不过美人爱美人,英雄惜英雄,言道长若肯往燧宫大营一趟,也许界渊要改主意也说不定。”
刷刷刷——·众人灼灼热烈的目光全集中在言枕词身上·言枕词摸了摸鼻子:“……”·阿渊……一定是故意的吧·殿中会议之后,第三次送剑帖的任务还是落在了言枕词的肩膀上。
按说这也没什么碍难之处,但是送剑帖当日,也不知为何,言枕词心头莫名惴惴,不是忘了佩剑就是穿反了外衣,失态得让剑宫诸多小辈一同侧目··好不容易,众人安稳来到燧宫大营上方,言枕词扬声道:“剑宫言枕词特来拜见魔主——”·正道诸多人士结伴前来燧宫大营,打头的还是三百年前就使魔道一统幽陆的计划灰飞烟灭的镜留君。
明如昼仰头看着盘旋天空的诸人,一时也有三分苦恼,猎物太大,如何是好·下一刻,界渊的声音响在众人耳畔,魔主之声,分外慵懒:“镜留君是来送战书的吗”·伴随着声音的出现,一股深不可测的气势弥漫全场。
燧宫众人登时肃然,就连正道中人也不敢随意出声··天上天下,唯独言枕词朗朗回答:“不错·”·他心头忽然跳起一缕思念,这缕思念之情使他脱口而出:“言枕词如今亲来相邀,就请魔主暂出宝殿,与言某见上一面吧”·愉悦的低笑在空中响了起来。
众人心中均升起一抹迷惑:界渊笑什么为何听上去如此高兴·天上风云忽动··宝殿启,魔主现··当那身烈红玄黑之色出现在众人视线之中时,天地颜色竟也为之一变燧宫众人尽数臣服下跪,正道更被其周身气势迫得直退三丈,还不能完全站稳·言枕词有不好的预感。
界渊懒懒道:“阿词相邀,无有不应之理·如此罢,此月十五,月明如镜,我携燧宫诸人前往剑宫,你我峰顶相见……”·言枕词有很不好的预感。
界渊悠悠说话:“一述相思断肠之情·”·不好的预感果然全部变成了现实·言枕词足底一滑,就差没自天空栽了个倒插葱·他心中真是鸡毛满地,大为心虚的咳嗽起来:“咳咳咳咳咳咳咳——”·正道众人怪异的看着言枕词。
晏真人:“”·他脑中一个霹雳,瞬间明白了事情的真相。
他看看言枕词,又看看度惊弦;看看度惊弦,又看看界渊;看看界渊,最后再看看言枕词··三人三方,三足而立··晏真人心中的感情也从错愕,复杂,诡异……一路滑到了深深的迷惘。
我是谁……我在哪儿……我怎么了……·我是不是还没有睡醒……我要不要再去睡个回笼觉……·气氛分外诡异。
众人视线集中在言枕词身上,言枕词只觉芒刺在背··吃惊与慌乱之中,他心里很不合时宜地泛起了一丁点爱情的甜蜜之意,他甚至在想:等等,阿渊难道要在现在公布我们的关系这个,这个不太好吧要不还是我抢先把事情说了,反正事无不可对人言,感情是感情,立场是立场——·欢喜冤家相爱相杀·言枕词下定决心,出口道:“阿——”·可界渊并没有这个想法。
他只是逗一逗自己可爱的阿词罢了··于是他抢在言枕词把两人私下昵称叫全之际又笑道:“也让我燧宫弟子与你剑宫弟子再叙同朋友爱之谊·”·一段话分成好几句,终于说完了。
正道众人此时不奇怪了,他们看着言枕词红红白白的脸色与十分不淡定的模样,顿时一个个心生同情,还在心底暗暗给言枕词鼓劲:镜留君啊,界渊只是在以言语惑乱你的心神,我们是不会上当的,你也千万不能上当啊如今正道安危,至少一半担在你的肩膀之上·调戏完了言枕词,界渊也不忘度惊弦一个戏份,只见他转向度惊弦,意味不明一笑,“刚好,你最近做了这许多事,我们回头也正好可以就阿词的事情好好聊上一聊……”·度惊弦眼观鼻,鼻观心,沉默不语。
做戏要诚恳,做戏做全套··他瞟了风中凌乱、已经撑不住去扶着树休息的晏真人一眼··看,这不就有一个人彻底入瓮了吗·峰回路转,柳暗花明,某种深藏于心底的期待又落了空。
你的恶趣味,真是够了……·言枕词复杂地看了界渊一眼,再说:“此月十五·”·界渊负手而笑:“此月十五。”
此月十五,雪顶剑巅,你我一战,不见不散··第123章 ·此月十五, 骄阳仍在, 界渊如约带燧宫宫众登天阶上剑宫·剑宫、佛国、落心斋, 正道硕果仅存的三大教派齐聚在此,共同面对携威而来的燧宫·朔风吹面,寒雪入心。
正邪成败, 在此一举了·登上天阶最后一阶台阶,便算入了剑宫真正的地盘··燧宫众人在这刹那间仿佛觉得自己进了什么结界空间,左右大寒特寒, 迥异寻常, 叫身负玄功的他们都忍不住打了几个哆嗦,一时四下环顾, 有嗡嗡细语响起。
天降异象,大雪盖世, 水火相异,界渊败亡··明如昼感受身周温度, 咀嚼着这短短一行话,嘴角露出一丝转瞬而逝的冷笑··希望这不会是你们最终与唯一的手段。
他再看向迎来的正道诸人,冷然的锋芒藏在含笑眼底深处··不管是不是你们最终的手段, 今日过后, 剑宫就不再是剑宫了……·“魔主果然信人。”
言枕词来到界渊身前,他明明知道界渊不可能放自己鸽子,在众多不明真相的正道同道面前,还是得干巴巴说了句客套话··“好说,好说·”界渊含笑道。
周围虽冷, 地底水脉虽就在他旁边新凿出来的池塘造景中泊泊流淌,他面上也一如寻常,仿佛困龙大阵对他没有任何影响··“早想与魔主切磋一番了,如今时机正好,不如你我上天一叙”言枕词沉声问。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界渊回答··两人说罢,一同行动,只一瞬便拔地而起,惊鸿一掠,冲上云层·阳光正烈,那浮于天际的金云被两人激得左右荡开,叫众人可以一窥天上对峙身影,可惜一窥之后,云层飘动,洞开之处重新合拢,天上情景再也不见。
明如昼就于此时一摇明灯,淡声对左右道:“杀·”·背后普通宫众皆向外冲去,同早有准备的三派弟子战作一团,鲜血霎时飞溅,肢体随之断碎,惨叫声声,杀戮场场,生命有如毫毛轻微。
战斗与杀戮均在明如昼的命令之下开始,但明如昼还站在原地,燧宫诸多魔首也还停留原地,等待明如昼的战略嘱咐··明如昼望着战场,眸光浮动,神色罕见犹疑,自上次敲定决战之日开始,他就在一直犹疑着直到现在。
大抵过了足有一刻钟那么久的时间,他才终于下定决定,对左右说:“剑宫等正道所布下的陷阱大人早已知晓,可笑正道还以为他们手握抵定乾坤的王牌,上蹿下跳如跳梁小丑今番大人与言枕词一战,必胜无疑,我们的任务便是血屠剑宫,让剑宫自今日之后,再无有生之力。”
这些都是战前众人心领神会的东西,不需要再三强调··明如昼泛泛带过,很快继续说:“只有一点,今日之中,晏老道、静疑老尼、佛国和尚均不是我们心腹之患,但有一人,不容放过……”他环视周围一圈,话到此时,他的心中已再无迟疑,这是他头一次推翻自己过去的坚持,将一个武力不显之辈作为杀戮的首要目标·“——量天衡命,度惊弦。”
“今日之内,我要见到他的头颅出现我的面前”·九天在上,丛云在下··云上天际,两人对立··言枕词手持长剑,却未动手。
界渊悠然等了一会,方才开口:“阿词迟迟不动手,是等我开始这一场决战吗唉,本打算让你一招……”·他话声未落,忽然出手,轻飘飘一掌隔空击向言枕词·一掌出,风云涌·足下层云随风涌动,呼啸而起,汇聚成龙,摇首摆尾,朝言枕词汹汹而去·言枕词身未动,剑先动。
背后宝剑有燧族烈血凝成神魂,自矜自傲,如界渊同,绝不容别的力量在眼前放肆,不待主人催发,便先行自言枕词背后飞去,将前方巨龙一斩两半·剑分云龙剑不停,掌卷风涛掌无数·一掌开启战端,界渊虽然未曾狠下杀手,也算步步紧逼。
言枕词从一开始的不动手到随后的动身闪避,再到躲无可躲,骤然张手,拔剑相迎··一掌一剑,“当啷”一声,如金铁相撞··相撞刹那,混杂- yin -柔之气的金铁之气划开界渊掌心,剑上红痕似在瞬间转移到界渊掌心,并在其掌心之中缓缓淌下。
欢喜冤家相爱相杀·这一道伤痕吸引了言枕词的目光··下一瞬,掌剑分开,界渊掌中又是一片光滑,什么剑伤鲜血,仿佛从未出现··但言枕词确信自己并非看走眼,他于刹那之间想起此剑成型原因,又想起无论分|身几回,总是陪在自己身旁的界渊,实在不能狠下决心,只得赶在界渊进行下一步之前疾声叫道:“阿渊”·界渊不紧不慢,一边打,一边问:“何事”·言枕词:“我有话同你说”·界渊叹气:“唉,你我难得认真打一场,有什么话非得挑现在来说”·阿渊说的不是有话之后可以说……·言枕词心中咯噔一下,竟然有点不敢深想。
他再使剑撩开界渊一招,用的不是剑刃,而是剑背··界渊笑了一声:“阿词……”·他却不像往日那样再将人逗弄,嘴角依旧带笑,手下突然凌厉,一掌快过光影,重重击向言枕词胸腹要害·宝剑护住,抢先一步挡在界渊与主人之间。
界渊浩荡掌劲先打在宝剑之上,宝剑哀鸣一声,剔透剑身出现一道裂痕,余势再击中不及防备的言枕词,打得言枕词胸口一闷,倒飞数丈,嘴角溢血··身上受伤,言枕词脑中倒是清醒三分。
他反手握剑,挥剑相迎,认真与界渊决斗,口中话却不歇,意志也一如方才·他沉声道:“阿渊,你我决斗何时都可以,但在此之前,听我一句……不管如何你心中究竟有什么计量,正邪之战都到此为止吧我知你心中实则轻蔑众生痴愚,你根本就不是汲汲营营于宏图霸业之人——你又何必在自己最关键的时刻将时间花费在这些事情之上”·界渊眉梢一挑。
看来阿词多多少少还是猜到了一些啊··他带着一点被人窥探到内心秘密的不愉快与愉快,手下加了三分力道,言枕词经过一次教训,此番严阵以待,以柔化钢,将自死角挥来的一掌荡开。
言枕词深吸一口气,继续劝说:“阿渊,我不能揣测你没有告诉我的事情……但是我们归隐吧此番归隐,上穷碧落下黄泉,言枕词都与你同去”·“阿词——”一声落下,界渊忽然收手。
言枕词一愕,随之收手··两人相距三步,三步之距,两臂长短,只要一人抬起一只手,他们就能握住彼此··界渊没有抬手··他看着言枕词,目光明亮,似笑非笑:“相处已久,未曾知道阿词有舌绽莲花之能,你说得情真意切,本座都听得心动了啊……”·言枕词轻声道:“我字字句句,皆发自肺腑。”
界渊长长一叹:“阿词,你总是不明白·”·“我若想要你同我上穷碧落下黄泉,我当然会与你说·可我从未与你说过这句话,这就表明我从不想要你与我死生与共。”
他说得如斯冷酷,偏偏隐约深情··爱恨之间,也许真的只差一线··“我要的早就和你说过了,但你始终假装没有听见·”·“你逃不了多久的……”·剧烈的振荡忽然从云层底下飞上天空,天空上浓郁得快要结成冰霜的寒气被这振荡一冲,突然消散不少·同一时间,界渊玄功骤然冲开困龙大阵的压制,浩浩真气,在天空之上凝成绯红之云,天亦染血·言枕词面露惊愕,垂首下望:·底下发生了什么——·剑宫本有护山大阵,而今护山大阵内嵌困龙大阵,两阵相套,剑宫欲毕其功于一役,以今日为起始,将燧宫诸人的- xing -命彻底留在此处,还幽陆一个天朗风清,山河涤荡·护山大阵只有掌门一人有权限开启关闭。
自燧宫来后,晏真人便坐入护山大阵之中,将剑宫彻底封闭,以防战斗到一半,燧宫中人逃离剑宫··此时此刻,他- cao -持剑宫命脉,暗暗回忆着自己的几番布置。
他已令翟玉山负责困龙大阵,务必督促众弟子,死则死矣,不可使困龙大阵有所损伤;他还让度惊弦留在接天殿中,接天殿为剑宫至尊之地,地势优越,又有众多护法守护,可以很好的保护度惊弦并让度惊弦看清局势,随时发号命令;除此之外,薛天纵再从旁辅佐翟玉山,落心斋与佛国的人则不做安排,只由他们便宜行事。
一切都安排妥当了··他还给了薛天纵护身宝衫,无论如何,他与翟玉山都是一只脚踏入棺材的人了,该是给剑宫留下种子的时候了,他也不再愿意白发人送黑发人。
现在,只要一切顺利,一切顺利……·可是剧烈的振荡还是响了起来·天上的战斗打响,山上的战斗也打响··翟玉山不费吹灰之力坐在了能够主导这一次战斗胜负的关键位置。
这时他殚精竭虑促成困龙大阵的作用终于显现了··若他不如此做,他怎么能对这些水脉走向了如指掌,怎么能顺顺利利地在最关键的时刻,将最关键的几处水脉一同炸开,使困龙大阵寸寸断裂,阵不成阵·大阵摧毁之时,巨响直冲云霄,水脉虚影浮现半空,于众目睽睽之中挣扎不已,哀鸣求生。
就在爆炸突发,水脉断绝之际,跟在翟玉山身旁的护法错愕之下即刻上前,试图挽救水脉,可当他们靠近水脉之时,却突然全身抽搐,七窍流血,倒在了地上·惊变之间,众人一同失色,唯有翟玉山神色如常。
翟玉山一击奏功,更准备了不止一击·他早在水脉附近埋入剧毒,一旦爆炸响起,水道破坏,剧毒会顷刻混入地脉水中,这毒对于远处之人无任何影响,可一旦靠近水脉,接触水脉,剧毒立刻发挥作用,将人毒倒毒毙。
如此一来,剑宫准备困杀界渊的困龙大阵便成了他们自己的催命之符,一饮一啄,莫非如此吧·欢喜冤家相爱相杀·当然,掌门之处,他还送其一个小小礼物,但望掌门见着之际,不要太过惊喜。
鲜血横流,弥漫视线··一片薄薄升起的血雾之中,翟玉山转向满面错愕的薛天纵,声如滚滚惊雷,刹那响遍剑宫山巅:·“天纵,就是此时,与燧宫一同动手,杀剑宫上下——”·第124章 ·……发生了什么·薛天纵发现自己难以理解眼前出现的一切。
不止他难以理解, 跟在翟玉山身旁的剑宫中人也难以理解·最先前往水脉的人已经死了, 但还剩下许多距离翟玉山不远不近的护法与弟子, 他们满面错愕,其中一位胡须拉杂的护法完全没有反应过来,还上前一步, 指着翟玉山道:“执法长老,你刚才说什么你和薛天纵还有燧宫——”·他话音未落,翟玉山已然转身, 五指成勾, 又是一抓·“大胡,小心”·身后传来其他护法的疾呼之声。
可这还是太迟了, 翟玉山五指一张一合,已夺了说话护法的脑袋在手中·血如红瀑, 溅了薛天纵半身··翟玉山的第二次动手正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迷惘错愕的其余人终于醒过神来,其余护法疾呼大喊:“快, 动手拦住翟玉山,保护困龙大阵,翟玉山疯了前往不能让他摧毁大阵, 致使魔主逃脱”·噌然有声, 弟子们一个个拔剑出鞘,指向翟玉山·翟玉山的声音也在同时响起,护法们厉声叫醒弟子,他也厉声叫唤薛天纵:“天纵,你还在等什么燧宫所谋种种你都忘了吗”·两方就在薛天纵眼前交战。
薛天纵一只眼睛看见翟玉山所作所为, 一只耳朵听见翟玉山所说所言,另一只眼睛看见其余护法所作所为,另一只耳朵听见其余护法所说所言··翟玉山叫道:·“天纵,天纵——”·“燧宫所谋种种——”·“杀”·“同我一起,杀杀杀”·护法弟子叫道:·“翟玉山疯了——”·“保护困龙大阵——”·“翟玉山背叛剑宫”·“薛天纵也背叛剑宫”·“杀”·“大家一起,杀杀杀”·森森剑锋突然抵向薛天纵的心口,浑厚掌劲同时压在薛天纵的背脊。
薛天纵骤然清醒··他看向前方,剑宫弟子掣剑在手,剑尖齐指他的胸腹·他无法看见背后,可翟玉山的手就按在他的背上,同时也他在耳边沉沉说了一句:“天纵啊……”·一声落下,两方同时用劲·利刃划破他的衣衫,掌劲打入他的身躯。
轰隆一声,惊雷在耳边炸响,而后竟似永无止息·薛天纵冲天而起·身上由晏真人给予的宝衫于关键时刻救了他一命··但他心中的混乱与荒诞如滚滚江水,无有止息。
身前是他的同门,身后是他的恩师,本该站在同一战线的他们两相对立,而他更站在他们中间,被他们一同针对··剑宫东剑自记事以来,无数生死关头,皆浑身是胆,一往无回。
直到这一次··这一次他长剑还在手,已觉剑锋摧折;他玄功还在身,已见前路断绝··多少心胆都粉碎··他落荒而逃··剑宫开始乱了。
接天殿上,居高临下俯瞰一切的度惊弦背负双手,默默思忖··不足为奇,不过意料之中的事情罢了·反倒是这里,有稍许出乎我的想象··他环视四周。
方才天空现水脉挣扎虚影之际,呆在接天殿的护法们按捺不住,商讨之后,分出一半下了接天殿,往各处水脉探去··就在他们离去不久,喊杀声突然由远及近··山道之上,开始现出众多魔众身影。
留在接天殿的其余护法顿时起身,如临大敌般挡在接天殿前,虎视来犯之地,决心哪怕横尸此地,也不能叫他们踏入接天殿一步·但决心并不能挽回力量上的差异。
如今水脉正在挣扎,剑宫多数弟子都去护卫遍布剑宫峰峦的水道,而燧宫先按将很大一部分力量集中在了此处,在众多魔众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鳄一般蜂拥而来之后,出现的是燧宫有数魔首,战狂的身影·战狂全身染血,所行之处,敌血汇成小溪,泊泊自他足下蜿蜒。
他奉明如昼之命而来:三教首领死不死不要紧,度惊弦的头颅,一定摘下·两人隔着最后一段路遥遥相望··战狂冲度惊弦露出一个嗜血的笑容。
度惊弦竟也回了一个带着淡淡兴味的微笑··明如昼不先杀三教之首反而来杀我吗·这倒有些出乎我的意料了,算我小觑他,未想到明如昼竟能战胜自身固有偏见,做出这么正确的决定。
不过……哎呀呀,若这分|身今日真死在这里,事情可就玩大发了,我总不能此时此刻还再出一个分|身,收拢残局,聚合正道吧·度惊弦祭出玉称,苦恼地想着待会要怎么破釜沉舟,侥幸逃脱。
剑宫所有护法与弟子全挡在他的身前··但战狂横冲直撞,左右上前相拦者都不是他的一合之敌不过眨眼,他已经大步冲到接天殿前,只要再走一步,便来到度惊弦面前·但一道薄薄的毫光突然自接天殿上方罩下,挡住了战狂的脚步。
欢喜冤家相爱相杀·战狂横行无忌的步伐为之一顿,被他挥开剑宫护法们再度聚上前来,却在接近战狂之前先被燧宫宫众挡住·这些宫众大多也并非护法的敌手,可他们悍不畏死,一个死了立刻有两个填上,以人肉组成一道铁般防线,将剑宫诸人牢牢挡在外边·战狂就在此时对着毫光提起兵刃。
他的兵刃是一把巨斧··巨斧第一次劈下,毫光一阵抖动;巨斧第二次劈下,毫光出现龟裂;巨斧第三次劈下,毫光已散碎万千,阻拦在战狂前面地无形之力瞬间消失·他毫不留情,毫不犹豫,举起平生功力,斧头血光浮动,鬼影呼啸,高高抬起,重重落在度惊弦玉称之上·本就龟裂的玉称受这一击,于半空之中一摇,“啪”地掉落地上。
战狂的巨斧却还有余力,去势未消,继续劈向度惊弦的头颅··寒锋迫体,鬼影缠身,眼看斧头血光便成脖颈红口之际,千钧一发,万千尘丝缠上巨斧,静疑女冠手持拂尘,出现在战狂与度惊弦之间,为度惊弦挡下必杀一击·处处喊杀处处人,鲜血满地尸满地·计则君屏息凝神,藏于一处断壁之后。
局面……局面变得不一样了··她背靠粗糙的岩壁,深深地吸气,仿佛要借由空气的进入,而将身体里的惊恐与茫然一同排出··两刻之前,她还带着众师妹支援剑宫,与剑宫一同将来犯魔众绞杀。
一刻之前,巨响突然传来,山峦颤动,哗啦的水声狂暴无序,天空更现水脉挣扎虚影,这下无论正道魔道,都知道剑宫大事不好了··这也就罢了··如果一切都是邪魔的- yin -谋,那还能将局面掰回,可就在方才,她亲眼看见——·计则君再一次深深地吸气。
她的额头已经冒出了细细的汗水,胸前里的心脏跳得跟擂鼓一样响··就在这曾薄薄的石壁之后,有一剑宫长老··这位剑宫长老信步走在山间,可他每走一段,便有无数剑宫弟子朝他冲来,又有无数剑宫弟子倒在他的脚下。
这位剑宫长老,他……他竟是薛天纵的师父,翟玉山·无辜弟子的鲜血已在地面汇成小河,一路流淌到计则君的足底··突然,一个失去身体的头颅直滚到一线夹壁之前,他面目狰狞,双眼圆睁,死不瞑目的样子直直对上夹壁之中的众人·“啊……”·猝不及防,众多师妹中有一人惊喘一声·计则君闪电伸手,捂住喘息之人的嘴巴。
可太迟了,在那声喘息出口之际,外头的翟玉山已经听见动静··将此地屠戮一空的人本来已经迈出离开的脚步,但这一下,他迈出的脚一转,转向了夹壁方向··电光石火,计则君扫一眼众多师妹,瞬间做出决定。
她握紧长剑,自夹壁中急掠而出,往翟玉山相反方向疾行,意欲牺牲自己,将翟玉山引走·翟玉山却未曾追逐··落心斋之人与他近无怨远无仇,他当然没有必要在这关键时刻将时间浪费在落心斋身上,他只是遥遥将人看了一眼,又扫过夹壁,便往燧宫所在走去。
·多年相交,此番他将正式与明如昼见面,并告诉明如昼如何在今日彻彻底底将剑宫摧毁··多少仇恨,今日尽了了·身后没人来追。
计则君跑了几个山头,也渐渐慢了下来·她单人独行,在剑宫各峰之中来回,她看见大批部队就先行避走,小股人员则全不是她的对手··她如一尾鱼般混入浑水之内,在水中搅出虽小却多的朵朵水花,可越是如此努力,她反而越见到剑宫弟子的混乱与颓唐,他们人心惶惶,不再关注燧宫的进攻,各自说着困龙大阵的变化和翟玉山薛天纵的叛变·可天上的战斗远还没有分出胜负,哪怕困龙大阵被毁了一半,燧宫的优势也并非真的十拿九稳,如果,如果剑宫能够重新振作,我们还有机会,可若真这样下去,界渊必然大获全胜,到时候——·计则君心中仅仅一想,就觉寒意直冲天灵。
她有心整合剑宫,可剑宫中人绝不会真心听一个落心斋的女弟子的命令哪怕是静疑女冠,也不可能成功·此时剑宫还有谁……除了必须镇守大阵的晏真人之外……还有谁……·不知看了多久,计则君忽然来到了剑宫主峰,接天殿下停云坪。
迥异别地喧闹,此地竟然异样安静,她心生狐疑,前踏两步,便在停云坪上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脚步声惊动了站在停云坪上的人··他骤然转身,与计则君四目相对·天上风卷云过,点点白色雪花早成点点红色血沫。
停云坪上,薛天纵手持长剑,全身是血,许多剑宫弟子的尸体倒伏地面·须臾沉默,他扯出一抹极怪异的微笑,上前一步,问计则君:·“……计则君,你也是来杀我的”·计则君退后了一步。
细汗再一次自她额际冒出,- shi -润她的掌心··她脑海中再次回放起翟玉山杀人时候的模样,她同时想起薛天纵和自己共同逃离燧宫追捕时候的同心携手··她不免自问:·薛天纵怎么会背叛剑宫·他明明如此深爱师门·可他同样尊敬爱戴自己的恩师,他当年反出师门便是为了翟玉山,将剑宫叛徒消息带回的也正是他·翟玉山这样心狠手辣背叛剑宫,他就真的一点都不知道,从来没有察觉过吗·危险的沉寂流窜上空。
薛天纵步步紧逼,计则君步步后退··退无可退之际,计则君终于握紧了手中的剑·薛天纵怪诞的笑意加深,他也握住了自己的剑··欢喜冤家相爱相杀·下一刻,计则君终于下定决心·她极其大声,以致隐隐破音尖锐:“薛师兄——”·她蓦然闭目,背转身体,将无数空门敞开给身后之人。
“你走吧,我就当没有看见你”·第125章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剑宫大阵将群山一同笼罩与环护, 群山所受攻击, 便如大阵所受攻击·晏真人置身大阵阵眼之中, 与大阵浑如一体,在群山水道被炸开,地底水脉发出哀鸣的第一时间, 便有所感觉了·一阵阵发生在山体之上的爆炸如同爆炸在他身上,一处处被燧宫破坏的护山大阵阵眼更如同破坏在他身上·晏真人一时剧痛,却分不清是身体上的疼痛更多一些, 还是心中的疼痛更多一些, 但无论如何,他已经无法安然运转大阵绞杀燧宫魔众了, 他迫切地想要知道目前情况如何了,翟玉山与薛天纵呢他们怎么能任由魔众肆虐而毫无办法·“……”·“……掌……”·“掌门……掌门……掌门”·大阵之外留守护法的呼喊由远及近, 声声急切,声声悲恸。
值此关键时刻, 若非事情真的大到不能处理,他们绝不会前来打扰我·晏真人一念至此,再也无法端坐阵中··他略一咬牙, 提起全身功力, 一股脑儿注入阵眼之中·大阵得此雄浑功力,暂时可以自主运转,晏真人再将大阵的攻势转为守势,这才贼去楼空、大汗淋漓地自阵中脱出。
他静静坐在原地,稍微恢复真气, 又整整仪容,便疾步出了阵眼,来到外边··“出了什么——”·晏真人一句未完,留守在外的护法已然扑到晏真人身前,疾声呼喊:·“掌教,翟玉山与薛天纵叛了”·一道惊雷掠过晏真人脑海·他脚下一个踉跄,眼前霎时闪现许多过去情景,一切无有证据的怀疑,一切说不出来的迷惑,如今都得到了最完美的解答·翟玉山……翟玉山·你还真成功将我骗过·“掌教”说话的护法以为晏真人不相信,他急急再道,“所有人都看见了,绝不会错,翟玉山将我们建好的地底水脉炸断,如今困龙大阵威力大减,云上战况还不知如何不止如此,翟玉山何其歹毒,更在水道之中下毒,我们前往修复水道的弟子都被毒毙他早同燧宫勾结,现在——”·晏真人挥手制止了他,他一字一顿:“如今翟玉山何在”·他一句话落,忽然想起今日自己进大阵之前,翟玉山曾带来一个包裹严实的盒子放在这里,对他说此物必然有用,自己一定会需要它的。
难道……·晏真人目光瞬间落在那个翟玉山亲手放好的盒子之上··他心中一时冷一时热,明知道此时无论如何都不应碰触任何翟玉山可能沾手的东西,身体却还是不受控制地扑倒了盒子之前·距离越近,心中预感越是明显。
他颤抖着手,打开盒子··一刹那间··齐云蔚出现眼前··她面容依然姣好,天真又纯粹,一如过往看着晏真人··又一刹那··这颗头颅迅速充血,膨胀,变形,轰然爆炸·于毫无预兆之间,将晏真人与周围护法一同吞噬·停云坪上,寂静之中,骤然响起一声短短的讥笑。
计则君神经一颤,不觉回身看向薛天纵,便见身后人收了脸上怪异的笑容,却满面讥嘲··薛天纵道:“计则师妹,你如此说,是想要我感激你吗”他轻声而嘲讽,“你放过一个杀害剑宫子弟的凶手,于是想要我感激你吗”·计则君辩解道:“薛师兄,不是这样的……”·薛天纵笑道:“计则师妹,我对你十分失望。
你本该毫不犹豫冲上前来,杀这人人得而诛之的叛徒·还是……”他一顿,“你不过觉得自己杀不了我,所以不来送死”·“够了”·计则君忍无可忍,一声厉喝中断薛天纵的话。
“薛师兄,你觉得我长得像是个傻子吗你若有心杀害剑宫弟子,依你武功,为何你身上有如此之多的剑伤你若真杀害了剑宫弟子,为何倒在地上的诸多尸体无一人是死在剑下”·“可是——”计则君明亮的双眸紧盯薛天纵,她不敢相信薛天纵背叛剑宫,也不敢不相信薛天纵背叛剑宫,这就是今日她心底最矛盾的一点所在·“薛师兄,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你就算从未背叛剑宫,如今你所作所为造成的后果,也等若背叛剑宫了·洪钟大吕之后,一切静杳。
薛天纵闭眼复睁眼··别人的错误至多将身陷入死地,自己的错误却能将心陷入死地··一身是胆的薛天纵落荒而逃,只因他在那一刻已经明白自己错得有多可怕·多年坚信和坚守,一夕之中打破与颠覆。
多年自矜自傲自持自律,一夕……变成个彻头彻尾的傻子与疯子··他喉中梗得极紧··师徒反目,同门相残··一切如坠梦境,梦境如此可怕。
可更可怕的是,梦境真成现实,师父对他暗下杀手,同门对他步步紧逼,他也对自己步步紧逼,他也厉声质问当日的自己:··欢喜冤家相爱相杀你在明如昼帐中找到答案的时候为何没有再度验证,急急就将消息传回剑宫·是因为你的粗俗大意,还是因为早在那时,甚至更早更早,你内心就有深深地包庇回护自己师父的想法·为此不惜一有证据,就二话不说将背叛的头衔冠在除师父以外的任何一个人头上·如果……如果。
如果他那一日看见的证据并非指向齐云蔚,而是指向掌门呢·我会怀疑吗·薛天纵问自己··他想起晏真人一直以来对他的种种关照,深深期许。
可他还是从自己内心最深处得到了答案··这个答案抽干了他所有的精气神··一直徘徊在四周的迷雾就在这一瞬游上前来,温柔地包围他、簇拥他、吞没他。
迷雾之中,薛天纵直直站立··他手上的剑这样重,重得再也抬不起来;他身上的伤这样痛,痛得让人走不了第二步··他回答自己:·我会的··我从来没有看清我身旁的人,所有结果理当与我心中愿望背道而驰。
今日一切,岂非我咎由自取·风呼呼地吹着,缭乱发丝,缭乱心弦··计则君看着薛天纵如石像般苍白僵硬的面孔,心弦已结成一团乱麻··她自问道:·我确实和薛天纵有过同生共死的经历……我确实对他有过欣赏与悄悄的喜爱……可我真的喜欢他吗……我真的能够信任他吗·我之所以如此纠结,是因为我喜欢他,还是因为我觉得他确实足以信任·我确实觉得他足以信任,我从未真正见过他不叫人信任的一面,他若真身怀大计,又何必屡屡欺骗一个与自家无干的别派女弟子·迟疑纠结到了最后,豁出一切的勇毅与属于女人的柔情终于结合在一起,计则君扬声叫人:“薛师兄——”·“师父——”·两道声音交叠一起,同时在风中云里响起来·停云坪上的两人一同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气喘吁吁,脸色苍白的罗友自小道一路跑来··薛天纵眼见对方手中的剑,身上的衣,竟怯得退了半步回放眼前的并非往昔师徒相处、亲手教导的场面,而是无数同门面目悲愤狰狞,持剑刺来的景象·然而半步之后,薛天纵直挺挺停住。
他面容冷硬,目光明锐,一如往日··他站在这里,待人审判··“师父——师父——”·奔跑的罗友越来越近,他身上脸上的细节也越来越被叫人看个清楚。
他面容青肿,衣衫凌乱,长剑挂血,全身上下都带着数不清的慌乱与疲惫,任谁也看得出他这一路走来有多不容易·他好不容易找到了薛天纵,真如找到了一根救命稻草,甚至没有注意到站在旁边的计则君,径自一路直冲到薛天纵面前,抓着薛天纵的衣袖急急道:·“师父,这是怎么回事,他们都说你背叛了剑宫”·薛天纵:“我……”他嘴唇抽搐似动了动,“我……”·罗友又道:“方才掌门身旁的人找到我,将掌门手令托付给我,让我务必找到师父并将手令转交,并着令师父你持掌门手令,收拾局面,护卫水脉——”·什么·薛天纵没有听明白。
“薛师兄,真人相信你”·直到耳中传入计则君一声又惊又喜的叫喊,他才骤然醒悟··枷锁被人打开,特赦从天而降··可是——·笼罩着薛天纵的迷雾发出不甘的嘶吼,还想扑来,但是锈蚀斑驳的剑锋已被人重新擦拭,恢复往日锋锐,随意一绞,便将它们搅碎挥散。
薛天纵骤然旋身,大步往停云坪边缘走去··可是——·悬崖之上云层稀薄,透过如纱轻云,血色群山直扑眼底·不知自上向下看去,剑宫处处是人,处处是战场,在水脉惊变之后,剑宫弟子浑如一盘散沙,明明置身自己的地盘,却被燧宫之人分割吞噬,别说重护水脉,就连许多重要殿宇关隘,都被燧宫一一抢走。
薛天纵心如刀绞··迟了·如今就算我手持掌门手令,已经陷入混乱的弟子们也不可能再听我的了·薛天纵计则君均知眼前局势的复杂困难,罗友却不能看透。
这个年轻的剑宫弟子如今已被血腥的战斗吓破了胆,焦急地想从自己最亲近的人身上得到安抚与安心:“师父,我要怎么做师父,我应该做什么师父,弟子,弟子的好友死了……”他哽咽一声,“燧宫一定会失败的吧——”·薛天纵的目光突然凝在罗友身上。
投- she -在身上的视线太过迫人,罗友不由噤声··但薛天纵仅仅是在思考:·我要怎么做我应该做什么·这些所有人都该明白的事情在他师父……翟玉山的叛变之后突然变得浑噩模糊了,所以无数同门就如同他的弟子一样惶惶失措,无头乱窜。
我……·他心中渐渐浮现一个想法··这个想法让他的眼睛越来越亮,如一缕天光,被借入其中·“迟了·”·明如昼喃喃自语,随即露出一丝志得意满的微笑。
他的脚下是成片成群的尸体,尸体将他衣服的一角染成血色,血腥冲天,四野寂静,虫鸟叫声一应也无,不知是怕得走了还是骇得死了··他的身旁皆是燧宫魔众,唯一一位背着长剑、身着剑宫道袍的人,正是翟玉山·欢喜冤家相爱相杀·翟玉山在一盏茶前找到了明如昼。
他将明如昼带到此地,沿途一应守护此地的剑宫弟子,当然都死在了魔众手下·有他在魔众之中指点说明,此地剑宫弟子根本没能发挥自己应有的实力,就含冤咽气。
他自然也随魔众,轻而易举进入了这处哪怕对三大长老而言,也不可以随意出现的禁地··翟玉山背负双手,仰望前方大山:“这是十善山,剑宫护山大阵便在此山之中。”
剑宫护山大阵,护剑宫千年不倒,无论外界如何变迁,这皑皑白雪、巍巍群山,总是屹立于时间与空间中,不摇不动,不惊不变··难怪剑宫在正道之中地位独特。
不过传奇到今日便该终结了··千里之堤溃于蚁- xue -··至强的堡垒,总是先从内部坍塌的··明如昼望了翟玉山一眼,微笑问:“不知此山入口在哪里,可有什么弱点在”·翟玉山嗤声道:“数百年时间,再多的弱点也被剑宫一一修补了这山山壁中空,自山底而上,有一环山小道,小道尽头为峰顶,自山底至峰顶,不知何时不知何处,会出现一葫芦口,大小只容一人进入。
除剑宫掌教持有进入护山大阵有秘诀之外,无人可以推算入口出现的时间与地点……我们也不需要推算·”·他冷冷道:“我们只要自外部将这座山彻底摧毁,护山大阵与阵中的晏老道就会一同化为飞灰如此,燧宫也算大获全胜了吧。”
明如昼笑道:“这都有赖于翟长老的帮助,此事了解,我一定将翟长老的功劳如实告知大人·”·翟玉山嘲道:“我对界渊没有兴趣·我们合作,不过恰好我们的目的相一致罢了,此番剑宫——”他眸中突然迸出刻骨的坚持与恨意,“决不能再度逃脱”·明如昼:“长老放心,你我目的一致,剑宫绝无幸理。”
两人说罢,明如昼又退了一步··他距离十善山已有百步,他的脚步提起、落下··“啪”地一声落血轻响,正是一切开始的残忍号角·只听轰隆一声雷公巨响,烟尘四合,浓浓云雾裹挟地动山摇,满目灰埃之中,断木滚落,巨石坍塌·断木还未从山巅滚到山底,巨石刚刚摇摇剥落山体,又是连声巨响,仿佛雷公发怒,自天上降落到人间,对准了眼前这将自己阻拦的大山狠狠劈去·烟尘不断腾升又不断降落,浓烟将前方的一切掩藏,只听见山体摇动的声音不住传来,如一匹巨兽痛苦濒死的呼喊·一刻之后,雷声停顿,烟尘降落,既露出排列在大山之前的神机火,也叫十善山重新出现在众人眼前·原本风貌正好的大山如今已经骇然变样,雄浑的山体之上不复青草绿树,全是遭了大批陨石袭击般的坑洼残缺,山体的正中部分,更是多出一道惯透山体整个横面的深深裂痕,裂痕如天堑,就中一片漆黑幽暗。
吱——·哗——·十善山摇摇欲坠,不断发出拖锯人神经的声音,似乎只要再加一阵风,这山就彻底坍塌了·巨山山腹,一线天光已从被摧毁的岩壁- she -入·山腹之中一片狼藉,晏真人衣襟带血,将其余人护在身后。
如今这位剑宫掌教形容狼狈,他飘飘长袍变成了破洞麻袋,挽得好好的长发也散落在肩,被火燎去一半,变得参差不齐··但无论如何,翟玉山送的那一样礼物到底没有将他害死,如今,他正冷冷盯着龟裂的石壁,静待下一场的来到。
那可能是无法逃避的灾劫,也可能是耐心等来的……时机·未知的未来将人折磨,晏真人身后的护法不愿坐以待毙:“掌教,你快进阵眼之中,此地就交给我们”·晏真人:“不着急,再等等。”
几人急道:“掌教,再等就来不及了大阵若毁,剑宫多少年基业都要毁于一旦,我们会成为剑宫百世罪人的”·晏真人几乎从牙缝中挤出这句话:“若真有罪,罪在我一人身上”·他还在等待·他必须等待·他在等待一个人将这僵局打破,他希望自己没有第二次看走眼·明如昼满意地看着眼前成果。
加入燧宫地大庆两侯为表诚意,送来一批神机火··神机火攻城拔寨,无往不利··如今用它来摧毁剑宫护山大阵,果然依旧相得益彰··但,事情进展得未免有些太过顺利了,剑宫护山大阵,如今来看,远不如传说之中啊。
明如昼喃喃道:“直到此时,山中也未传来丝毫抵抗,莫非晏老道已在长老的礼物之下不幸了”·翟玉山淡淡道:“我虽也自得我送出的礼物,但假仁假义之辈,不会这么轻易死去的。
他如今不动声色,只是在积攒力量,寻求反击机会罢了·”·明如昼:“依长老之见,晏老道手中还有什么底牌”·翟玉山沉默不语,片刻之后,看向天空。
明如昼一瞬便知翟玉山想法,他冷笑一声:“这一点可叫长老放心了,言枕词岂会是我家大人的敌手”·翟玉山便道:“除此之外……”他说着,脑中一闪念,竟然想起了薛天纵。
可他旋即为自己的荒唐想法失笑··可笑·薛天纵如今不过一个弃子而已,何足道哉·我没有将他彻底杀死,不过是因为晏老道居然给了他一件宝衫,不过是因为现在他活着比死了还难受·翟玉山心中不悦,冷冷续道:“除此之外,剑宫再无人能够于一瞬间抵定大局了……”·明如昼:“是吗”·他嘴上疑问,心中也已经将剑宫视为掌中之物了。
欢喜冤家相爱相杀·他脸上的笑容终于变得残酷··冰雪早该消融,群山更会坍塌,如今无穷血焰,将要焚烧天下,成为幽陆至高无上的存在了·可是一道光,在远方亮起了·这道光煌煌耀眼,骤然亮起的一瞬便如大日降世,普照四方·无数人抬头看去。
看它悬于半空,四下一荡,荡起无数头颅,激出三丈血泊·有人惊呼:“那是——那是薛天纵”·它再往前行。
前行一路,有敌皆斩,无坚不摧·无数燧宫魔众飞出人群,朝薛天纵迎去无数更艳更红,更狰狞更颓败的血与尸体纷纷落下。
更多的声音响起来了:“那、那是——大师兄”·薛天纵再向前去··更多更多的魔众飞上天空,更多更多的飞蛾扑向这能将生命燃烧的光芒·十善山下,明如昼眼见前方直掠而来的光芒,脸色- yin -沉得能滴下水来。
他一摇明灯,含怒而起,迎上剑光··可薛天纵一路飞来,意不在明如昼,还明如昼身旁全部燧宫魔首,还在明如昼身旁他的恩师·他以血喂剑,以心养剑,以命祭剑·只为此时此刻,亮起一剑,使剑宫所有人都能看见的一剑·一剑,余波百丈·一剑斩路,一剑斩敌,一剑斩开心神迷惘生死关·两方碰撞,剑光在一瞬大亮之后黯然消褪。
群山死寂··流星过空,烟花瞬逝··可天幕还存过空余光,双眼还存一身傲世,人心还存浩然气魄·纵天一剑去无回,慷慨悲歌上九霄·一剑已去,余响犹在·九霄之上,一剑光明。
剑宫血海终于激怒言枕词,极怒之下,言枕词出平生绝学,明剑一式斩向界渊·光明大炙··血色翻海··两人一瞬相触一瞬而分。
滴滴答答滴滴答答··界渊半身染血··他轻轻笑道:“我早说过了啊……阿词,”他忽然将声音变成了度惊弦的,他以对方的口吻说,“我与界渊终有生死一战阿词,我对你的期望是……杀界渊,以你为首”·度惊弦的声音渐渐消散。
似乎有轻轻的叹息,还未溢出喉咙,便被白云藏匿··界渊再道:“阿词,如今,你听明白我究竟想让你做什么了吗”·第126章 ·薛天纵舍命一剑, 将生命光芒完全绽放, 剑光璀璨, 直- she -入十善山岩壁之中,光耀在晏真人及众位护法身上·一切负面与污秽,似都在这道剑光之中消褪了。
有人呐呐地说了一句:“天纵……我们误会他的”·晏真人神色转暖··我看错了一个人, 但我没有看错第二个人。
既然我没有看错第二个人,翟玉山,这就是你机关算尽中的最大错误, 这个错误足以将你与你的一切图谋葬送·堵在胸腔的一口浊气终于能够轻轻吐出, 他忽然大袖一挥,抚过地面。
只见山腹之中, 山壁上的道道刻纹突然- she -出道道毫光··这些淡蓝色的毫光自四面- she -向中心,在中心位置汇聚交缠, 渐成一汪银蓝色的水球,水球自上空徐徐下降, 降到地面的时候,它已经拉伸铺陈为一面薄薄的银蓝水镜。
一阵涟漪荡过水镜,镜中忽现图影人踪·护山大阵笼罩群山, 群山皆在大阵掌控之下, 晏真人- cao -纵大阵,将如今剑宫各处情景,逐一呈现眼前·薛天纵一剑之后,魔众骚乱,剑宫诸弟子却似在忽然之间自混乱中清醒。
迷惘与错愕已被一剑斩去, 悲愤同振作则从心而起··宗门多年护佑,师长多年教导,皆在这一刻袭上心头了·一山一山的弟子抓住这个机会,互相朝同门靠拢,七人组七子剑阵,十人开十方无极,八十人更启周天星辰法·‘“除魔卫道”·“当在今日”·“护我剑宫”·“舍我其谁——”·一人大喊,数人相应,数人大喊,群山相应·无数剑宫弟子骤然反扑,他们本有地利优势,如今又将生死置之度外,其疯狂之态就连一向将生死轻掷的残忍魔徒都不得不暂避锋芒。
前仆后继冲向燧宫魔众的剑宫弟子为地上的尸体又添一层尸体,可是一个个被夺走占据的宫殿及关隘又硬生生被剑宫弟子以血以命抢了回来·薛天纵一剑之威,竟至于此·护山大阵主阵位于十善山中,分阵分布剑宫各处山头。
随着一处处至关重要的地方被重新抢回,源源不绝的力量自四方汇向十善山,山腹之中,淡蓝的光芒越来越亮,虚浮空中光芒自发移动,组成各式各样杂乱但玄奥的符号。
“就是现在”·晏真人忽然一声轻喝·伴随他的声音,空中散乱符号再度旋作丝絮,一缕缕蓝银丝絮旋转,勾连,缠绕,在山腹之中织出七个图案。
当这七个图案次第亮起的时候,山腹之内,蓝光一闪,一扇门突兀出现众人之间··这扇门便是通往阵眼之门··晏真人重新打开大阵大门,一脚迈入··十善山内,晏真人已入阵中,一切即将重新开始。
十善山外,明如昼心中的抑郁实难用笔墨来形容·他在看见薛天纵的瞬间便知道事情不妙,可惜棋差一招,还是让薛天纵给得逞了,本来七八分圆满的局面重新平添无穷变数,他此前种种谋划,简直有一半付诸东流·欢喜冤家相爱相杀·一缕东西,混入了空气。
它似烟非烟,似雾非雾,既薄又浓,浑若无形而宛如实质··当它们刚刚出现之际,它们轻若无物,分散空中,叫人无法窥见,当它们聚集到足够数量并且落在山脚的时候,停留在山脚中的众人突然发现,这些突兀出现的东西正将自己缠绕包围,分割独立,置身其中,不止视线被遮蔽阻拦,就连其余嗅觉触觉种种感官,都似被禁锢压制·原本一同聚集在十善山下的燧宫众人,突然发现周围其他人都不见了,自己正孤零零的站在充满无数未知的浓雾之中·浓雾不止覆盖了十善山脚一处。
剑宫群山之中,许多战况激烈的地方,许多燧宫占据优势的地方,都出现了这种浓雾,浓雾覆盖战场之上,保护剑宫弟子,绞杀燧宫魔众·剑宫护山大阵,终于运转·浓雾自足底漫上头顶。
明如昼手持明灯,眼看浓雾将他带来的部队切割得七零八落··须臾之后,他薄薄一声笑,将手中的灯摇动··光点逐一浮现在浓雾之中··浓雾能将人阻隔,却拿这些小如虫蚁、虚浮空中的光点没有任何办法。
它们越聚越多,当多到一定程度的时候,突然由静转动,以明如昼为圆心,激- she -四散·明如昼站立原地,他的命令正藏在这些光点之中,飞向分散四方的燧宫部众及那些始终没有真正出现人前的人耳中。
这道浓雾固然给了剑宫很大的助力……可是别忘了,擅长于暗中作战的,就算将所有正道上下百年里的人捆在一起加起来,也绝不会比此时此刻的燧宫更多·他再启嘴唇,低低念了一个字:·“……杀。”
魔主计划,不容有错··今日就算战至最后一人,也要将剑宫上下,杀他个,干干净净·转瞬之间,眼前皆是浓雾,又一转瞬,眼前突然多了一个不应出现的人·翟玉山盯着盘坐在前方不远的晏真人。
大阵启动之时,大阵的主持者不可离开··既然大阵的主持者不可离开,那么这里就是……·晏真人缓缓开口,声音微哑:“这是大阵中心,也是你的授首之处。”
他通过护山大阵将翟玉山弄到眼前,却没有问翟玉山为何要背叛剑宫··背叛是一个切切实实的行为,如今理由已经不再重要··晏真人道:“今日界渊或许不死,明如昼或许不死,但背叛剑宫的人,都要死。”
为此,他不惜冒险,将翟玉山放入大阵之中·翟玉山:“……哼,此话该是我来说杀你之后,我再毁大阵,再灭剑宫”·云端之下,局势变化万端,叵测不可预料。
云端之上,此番话已说尽,界渊言枕词再度动手·云下血是眼前血,云下血是心间血,极怒之下出绝招,明剑铭心,一心护则一剑生,一心杀则一剑灭·他手中宝剑头一次灌入至强功力,当他以此剑施展绝学之际,真水为骨,真血为髓的宝剑昂天发出一声尖锐鹤唳·言枕词已出绝招,界渊也不怠慢。
掌剑交击正如金铁相撞,一路战斗以来,界渊从未表现绝招绝学,无论是对不自量力的炮灰还是对言枕词,皆是举掌相迎··简简单单一拍一划,玄奥道蕴全藏其中。
两人眨眼交手过百招··百招之中,言枕词手中宝剑鹤唳一声高过一声,一声快过一声,仿佛正有什么东西,要自这柄宝剑之中孕育出来··又一刹那,挥向界渊的宝剑突然一震。
一道淡淡的虚影就在这刹那自剑中脱出··它长颈、细腿、身形优雅、两翅舒张,刚刚跃出之时还是一道白羽黑腹的影子,及至振翅两下,高飞一点,那淡淡的影子便似在阳光之下凝聚了一些。
宝剑突如其来的变异叫言枕词这个主人也为之一愕··界渊却早有预料,反手一掌击在跃出宝剑的仙鹤身上,体内无尽玄功,源源不绝灌入仙鹤之中·地底水脉为世间至寒,燧族之血为人间活火,两者均为幽陆水火属中至高无上的存在,一旦两者可以结合,其将孕育出何等惊世骇俗之物·界渊当日随意一想,今日正得孕育结果。
凡剑变宝,宝物生灵··他轻轻笑道:“看起来还算漂亮·”·那就当做是我送你的一个小礼物吧··巨大的力量冲入仙鹤体内,仙鹤不断凝实,更屡屡哀鸣,哀鸣到了撕裂喉管的最高峰,鹤脸上突然裂出两条缝,此缝张开,鹤眼凝神,就中突然滴下一丝鲜血来。
虽只有一丝,鲜血也散发无穷热力,正是当日度惊弦于泽国之中给出的一滴血脉·鲜血淌下之时,仙鹤突然拥有了挣扎的力量··它的双翅狠狠拍动,翅上羽毛就跟真的一样在挣扎之中从翅膀脱落。
其中一片羽毛飘过言枕词脸侧··言枕词呼吸微顿,毛茸茸的触觉自脸旁一划而过,宛如……真物··也是这时,又一声鹤唳前方响起·这声鹤唳贯通天地,宛如银瓶水破那一声脆响。
在界渊无尽玄功之下,前方仙鹤终于挣脱虚实锢制,由虚变实,成为了真正能碰能摸的实体所在·虽是界渊助它化形,可剑通主人心,白羽黑腹,双瞳点血的黑鹤在真正成型的那一刹那,便竖翅低首,扬起长喙,狠狠冲向界渊·这由剑而生的仙鹤最柔软的羽毛也比钢铁坚硬,最迅疾的速度甚至比光还快,它刚刚扬翅,便到界渊身前,它狠狠低头,长喙已抵向界渊的心口。
界渊依旧一掌··天地万法,一掌击破·他一掌击向仙鹤,刚刚成型的仙鹤便被打散,而这掌余势未尽,直递到言枕词面前·欢喜冤家相爱相杀·这时这掌反而慢了。
它扬起一道清风,清风吹过言枕词的鬓发,像是这只手柔柔地抚了一下他的脸,如情人般··清风未走,又下一瞬,这掌重重拍在言枕词的肩膀,将言枕词击下云头·轰隆巨响,恰如陨石坠世,自云头掉下的言枕词撞毁一片树林,终于停下。
地面之上的血腥杀戮也因这叫天地一颤的震动而稍稍停止,无论剑宫燧宫,哪一方的人都极目而眺,希求在第一时间看见云端决战的结果·然后他们看见了。
烟尘下降,日走云分,血衣魔主傲立云穹··云穹之上,魔主信手拂袖,流火自天而降,一道道火焰似一条条龙蛇,在浓雾之处穿梭来去,不过几个呼吸,剑宫护山大阵聚成的浓雾便在火焰的烧灼之下稀薄消散,于火焰中厮杀的两宫人的身影也全出现在天光之下·界渊再扬手,使火焰于空中消散。
他的声音自天空遥遥落下,恰似神明喻令,降落人世··“走·”·一言启战端,一言止战戈··界渊一声令下,燧宫全停手抬头,本已借由光影道路而进入十善山山腹的明如昼扫一眼眼前剑宫护法,没有再摘唾手可得的头颅,而是一摇明灯,往天空飞去。
·明如昼最先出现,而后是燧宫数位魔主,再然后是所有还能行动的燧宫宫众··风吹大地,猎猎红衣遮天蔽日··燧宫众人猖狂大笑,聚集如云,逍遥而去。
剑宫之上,经年白雪今日终成红雪·第127章 ·大阵之外的战斗已经停止了, 可大阵之内, 晏真人与翟玉山正到决战的关键时刻·护山大阵阵心之处一片玄黑, 幽蓝光芒隐隐约约,昔日同门今朝反目,一剑一剑, 均刺向敌人要害之处·四溢的剑气嗤嗤作响,时而骤亮光芒;行动的脚步悄无声息,转瞬藏匿黑暗·黑暗之中, 战斗无有花俏, 一切多余绚丽的招数均被摒弃,两人直来直往, 只欲用最简单的招式击杀彼此·一刻钟时间已过。
四野漆黑,护山阵法已被界渊挥下的火龙影响, 暂时与晏真人断开联系··他和翟玉山在这一处密地的起点已然相同··但他先被爆炸击伤,后来又连续- cao -纵护山大阵, 如今体内玄功至少去了一半,正是强弩到末,有些坚持不住了。
一滴汗水自晏真人鬓角滑下··微微的凉意从他的脖颈一路递延到他的心口··他稳稳持剑的手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就这一下, 他知风也知,一缕清风自前方吹来,将将扑面,却在扑面那一瞬倏尔一转,直转背后, 袭入晏真人心口·又小又快的风叫人无从发觉,让人不及反应。
但当其吹入晏真人心口之际,剧痛却突然蔓延,倏尔炸裂·晏真人低头一看,胸口明晃晃刺出一截剑尖,他足底一个踉跄,手中长剑啷当在地··“你……”·翟玉山的面孔自黑暗中缓缓浮现。
他一手握剑,一手扶住晏真人的肩膀·他冷冷的声音像是从九幽地下直传上来:“我说了,今日先杀你,再破阵,最后灭剑宫”·晏真人喃喃道:“剑宫……剑宫……哪里对不起你……”·翟玉山:“这不重要。
我早已决定,今生只为覆灭剑宫而努力·”·晏真人笑道:“不错……不错……执法长老真是执法长老,一如既往……”·此话落下,明明晏真人已陷弥留,翟玉山却脸色突变,他用力抽剑,正欲回身,却已经来不及了·一只握成拳的手从后抵在他的背心,用力一击,击破他的背脊、心脏、又从前胸穿透而出。
“呕……”·大股大股的鲜血与碎肉从翟玉山的口中涌出··致命的重创让身体再不受控制,翟玉山极力想将头颅扭向背后,不过徒劳··他身前,那具“晏真人”的身体正徐徐消散,他手掌一空,胳膊重重掉下·他喃喃道:“剑宫有绝学……可以……可以在短时间内,一身三化……你……你竟修成了……”·如……如果只是这样,我也不会完全上当·可你竟能将自己手中的兵器都丢弃,若我不上当,死的就是——·“成败已分,背叛剑宫的人绝不能活。
翟玉山,你如今还有什么话说”晏真人苍老冷冽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有什么话说·翟玉山的神智开始变得模糊。
成王败寇,有什么话好说·可是——·最后的弥留,他脑中不受控制的回放了过去的种种··他进入剑宫,他心怀郁愤,他修习武艺,他养大薛天纵,他终成执法长老,他抓住最后的机会背叛剑宫重创剑宫·回忆纷呈,如浮光掠影,最终定格一幕。
他养大薛天纵……恭敬孺慕跪坐在他身前的孩子一路长大,顶天立地,依然恭敬与孺慕··黑暗如潮水,将他吞没··翟玉山倒下了··护山大阵之中,蓝光随意浮动,几缕光焰悠悠向此处汇聚,将这方小天地照亮。
寂静的空间里,突然响起了沉重的喘息声音··晏真人捂着胸口,向后两步,同样跌坐在地上,强行使用分身之术带来的伤害非同小可,他五官溢出丝丝血线,每一次的呼与吸都像是在拖着一辆沉重的大车在前行,也不知何时就要轴断车翻。
可剑宫叛徒……毕竟死了·欢喜冤家相爱相杀·他长长呼出了一口气,在这口气的末尾,他的目光凝在翟玉山的尸体上,一念忽而涌上心头,在黑暗之中翻搅出重重疑窦。
薛天纵是遵照度惊弦的指示寻找到指证叛徒的证据的··薛天纵并未背叛剑宫……·那么,指引他找到错误证据的人,究竟是因为谋算不足还是……心中另有想法·言枕词直入接天殿·他紧紧握着手中宝剑,周身剑气直冲云霄。
他甫入殿中,目光便定格在度惊弦身上,冲霄剑气也直指度惊弦,未尝拔剑,凌厉剑气已在度惊弦皮肤上留下道道血痕·“翟玉山薛天纵一事,你此前不知”·度惊弦的回答未曾响起,一道拂尘先行插在了两人之间。
静疑女冠颇有分寸,拂尘一击,稍稍阻隔言枕词剑气之后,便立时温言道:“还请镜留君暂息雷霆之怒,听我一言·依我来观,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日前度先生全部精力都在困龙大阵之上,对剑宫内部事宜或许稍有疏忽也未可知,此次失败确实诚为可惜……但度先生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言枕词不语··静疑女冠看了一眼度惊弦,见其依旧一脸冷冷淡淡,便笑道:“两位慢谈·”·她欠身行礼,走出接天殿,沿着山道走了一会,忽然一声哂笑。
真真可笑··镜留君今日着实失态啊·关键时刻,剑宫自己内部出了叛徒坏了大计,镜留君不怪自己粗疏大意,不怪掌门驭下不严,反来责问八竿子打不着的度惊弦为何没有发现这件事·莫不是今日剑宫损失太大,镜留君也端不住得道高人的架子了·她想到这里,双目四下一扫。
群山染血,哀声不绝··她扬扬眉梢,默默思忖··剑宫今日损失着实太大了,也不怪镜留君有所失态,可惜此时失态,殊为不智如今剑宫实力大损,他与度惊弦又生嫌隙,倒可不再顾忌剑宫声势,借这次机会,将度惊弦带往落心斋……·接天殿中,无关人士已经离开。
言枕词闭了闭眼··他握剑的手几番用力,几番放松,周身的剑气终于还是一点一点消失淡去··他沉声对度惊弦说:“原音流初来剑宫之时,剑宫正受神念所扰,剑宫外门弟子频频失踪,所有证据指向翟玉山。
此事虽然确实不是翟玉山所做,但原音流恐怕当日就知道翟玉山为剑宫叛徒他将叛徒隐藏,反推出叛徒的弟子薛天纵入魔门,以你之见——”·他一字一顿:·“这,是何道理”·度惊弦道:“自然是因为当日的原音流虽然还未知未来,已然自管中窥见属于未来的斑影。”
言枕词说:“原音流早已窥见剑宫今日的大劫,他将翟玉山保下,却推出了薛天纵……”他闭闭眼,再问,“而你又指引薛天纵得到错误的答案,最终导致翟玉山能在最关键的时刻背叛剑宫。
你如此处心积虑谋算剑宫,你——”·他倏然住口,将一句将将脱出的话咬在舌尖··你——你是否从一开始就欲覆灭剑宫,甚至覆灭幽陆·言枕词已至忍耐边缘,度惊弦却忽然轻笑。
“如今阿词这么生气,是在气我没有保护剑宫让剑宫远离战火吗可是……原音流谋算幽陆,界渊攻伐幽陆,酆都、荒神教、北疆都成过去,大庆、世家、佛国,如今全部水深火热。
遭灾劫的非只剑宫一个,剑宫也不是遭灾劫的第一个·阿词同两人都相处良久,早知诸事,何以今日骤然发火阿词如此,可将之前覆灭遭灾的那些教派,置于何地啊。”
对方说的每一个字,言枕词都听在耳朵里··浓浓的疲惫从他心间升起,他有点站立不稳··他先将手中太过沉重的宝剑放下,接着席地而坐,让身体能够稳稳挺直。
他注视度惊弦:“言枕词所作所为,有后世评论,无论正道支柱、天下表率,还是首鼠两端、假仁假义,均由世人闲说漫谈,我只做我该做之事”·“阿弦,你总指责我不能对界渊真正下定决心,你不惜用这种方法来逼我下定决心……可是言枕词绝非天下圣人,你屡屡逼他手刃自己的爱人——”·他的声音有些太高了。
只是事到如今,许多事情已然一一明了··度惊弦所说是真,界渊所做也是真,界渊要覆灭幽陆是真,度惊弦要他将界渊杀死也是真··可度惊弦就是界渊。
他若不能杀界渊,界渊便将幽陆覆灭·生死之间,两难齐全,二者只可择其一··选界渊,还是选幽陆·言枕词的心跟着牙齿一同颤抖,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叫翻涌在胸中的无数徘徊,无数痛苦,无数憎恨和无数情感都暂时冷却。
他最终说:·“你竟不觉得对他太过残忍吗”·寂静在空旷的大殿中盘旋流窜··度惊弦的双目褪去狡黠,褪去玩闹,褪去装腔作势的冷淡,最终剩下的,是不可捉摸但切实存在的感情。
这也许也正是界渊的存在连同界渊的感情··切实存在,不容错认,同时变化多端,捉摸不透··度惊弦道:“我方才所说,并非指责阿词假仁假义。
正义与邪恶于我而言毫无意义·我不过觉得,阿词太过温柔,至于软弱了……”·“阿词方才说得很对,世人种种言语,与你何干·“我说种种,也不该乱你心神。
“如今一切皆明了,我从心而为,也希望你从心而为·”·他今日说了平生最多的话,真似将平生的话都说尽了··话已说尽,他抽身向前,与言枕词擦肩而过,只轻轻落下最后一句:·欢喜冤家相爱相杀·“阿词,我对你始终怀抱很深期待……”·度惊弦走出接天殿。
他尚未往前多远,静疑女冠去而复还,出现在他眼前··静疑女冠轻轻叹息:“此番绞杀界渊计划因为翟玉山的背叛而功亏一篑,实在可惜,剑宫受此重创,更叫人叹惋。”
她心知度惊弦是个直来直往的- xing -格,更不在智者面前班门弄斧,直接说出自己的最终目的,“我观剑宫短时间内难以自派中事物脱身,可界渊之事同样刻不容缓,不如度先生暂时与我去落心斋,再做思考与布置”·熟悉的冷淡讥诮又回到了度惊弦脸上。
度惊弦只是度惊弦··拥有燧族血脉,欲杀界渊的一个智者·那一点点感情的泄露,许多真话的反复,只有在面对言枕词的时候才会出现。
那是残留在他体内的最后一丝温柔··度惊弦干脆利落:“好·”但他复又说,“今日晚间离开,我还有一事要处理·”·静疑女冠欣然同意。
度惊弦有事要处理,她也有事要处理··方才她召集门人一见,绝大多数门人都安然无恙,可是计则君并不在其中·她略略一想,便知计则君身在何处,如今,她要先往那处一看。
夹杂着浓浓血腥气息的风撞击着山壁,如同浪潮不住将礁石拍击··满地的鲜血和尸体还没能来得及处理,剑宫中人要将这些纠缠在一起的尸体分开,辨认出自己的同门,收殓安葬,再将魔教的尸体丢下山崖或统一焚烧……最后,再用水将沾染在树上岩上地上的血逐一洗净。
但鲜血可以洗净,人死不能复生··静疑女冠来到计则君身旁··年轻的素衣女子不避脏污,跪坐在血地之中,手捧一把断剑,寂然如一尊雕像··静疑女冠出声道:“计则。”
似有无声的哔剥响起··许久许久,雕像动了,计则君干涩破碎的声音响起来:“掌门,我没有找到……薛师兄的遗体……我……”·静疑女冠喟然一声:“他做了他必须去做且一心去做的事情,为此不惜轻掷- xing -命- xing -命也可抛,何况残躯计则,天纵是个好孩子,你也不要过于伤怀。”
“我……”·她抬起头··她眼里没有泪,甚至没有悲伤,因悲伤已全化作燃材,烧出熊熊大火·她断断续续地说话,每说一个字,眼中的火焰就越加庞大,正有一个恐怖的东西,孕育其中。
·“掌门,你问我……是不是想和薛师兄在一起·我现在终于明白了,我想和薛师兄在一起,可这没有用处,薛师兄为剑宫身死道消,我无能为力,若我有足够的能力……”·她自言自语,那恐怖的东西酝酿挣扎,最终羽化成型,成型之际,大火连天,烧出了她不灭的野心与欲望:·“我将有足够的能力”·静疑女冠错愕失声。
她看着计则君,仔细辨认对方眸中欲望,久久久久,哑然失笑··薛天纵……薛天纵真是个好孩子啊·今日虽日剑宫大灾降临之日,未尝不是我落心斋大运来临之时·夜幕降落,风卷走空气中的最后一丝温度。
女修离去,断剑留下··被剑宫弟子小心捧起的断剑之上,新缠了一条黛紫色还留有女子暖香的剑穗··它安然贴俯着,随着断剑一起进入剑宫禁地与祭地。
它将在这里陪着这把断剑,地老天荒不更改··夜色四合,度惊弦也做了自己在剑宫要做的最后一件事··此事极为简单··他在离去之前再入剑宫藏书楼,将一本书放在了它应该出现的位置。
诸事皆了··是夜,度惊弦同落心斋众人一道离开··第128章 ·一丛疏竹半掩柴扉, 三点细流环带小洼, 这一处水中汀岸不大不小, 刚够八九野鸟,四五茅屋,两亩薄田。
自剑宫约战界渊一事已过去三日有余, 静疑女冠将度惊弦邀来落心斋也已三日有余··自度惊弦进入落心斋之后,静疑女冠便立刻将他安排在这看似风雅实则幽闭的汀岸上。
再等他入了汀岸,除一日三餐有人送来之外, 便再无人出现他的眼前, 同他说话··这小小的水中之地,正如与世隔绝一般··若他想要离开这与世隔绝之处, 前往一水之后的落心斋腹心,就会立时出现两位落心斋女弟子, 将他拦住,歉然表示女子群居的地方不宜由男人随意出入。
若他再要求见静疑女冠, 这两位落心斋女弟子就转而态度良好但坚决的表示斋主暂时不在落心斋中,一旦斋主回来,她们便会立刻为度先生通禀··看守的人油盐不进, 度惊弦只好无聊地呆在汀岸上边。
风吹疏竹飒飒, 石引水声淙淙,一水之后,落心斋腹心之中,雕栏玉砌下繁花着锦,共仙娥宫妃, 争妍斗艳,倒与此处冷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瓣柔红的花儿突然飘到度惊弦跟前。
一瓣,两瓣,三瓣,最后一朵揉得只剩败叶残红的花朵儿掉到了度惊弦足下··度惊弦往其飞来的方向看去,便见竹林深深,其中一杆绿竹之后转出个少女来,豆蔻年华,乌发粉衫,明眸满蕴好奇,晧齿恰如编贝。
她倏忽一笑,脆生生的嗓音黄鹂婉转:·“你是哪儿来的,怎么在我们斋中”·美得真似花丛中的哪一朵花儿跑到竹林里成了精··水岸之后,计则君远远看见了这一幕。
她眉头微蹙,踟蹰片刻,前往千红楼见静疑女冠··欢喜冤家相爱相杀·静疑女冠正在楼中看一封信,见计则君来了,便问:“怎么了”·计则君直言道:“斋主将度先生带来,却又将度先生软禁在绿竹渡,不知是何道理我来时正见小怜师妹进了绿竹渡,和度先生说笑无忌……”·静疑女冠见了计则君眉宇之中的凝重颜色,倏忽一笑,将手中信放下,问计则君,“我们带回度惊弦所为何事”·计则君:“当然是为了对付界渊”·静疑女冠:“不错。
那你觉得,我们与度惊弦该如何合作,才能最好的对付界渊”·计则君:“自然是精诚合作——”·静疑女冠:“之前正道是否与度惊弦精诚合作了”·计则君怔了怔,她有点迟疑:“自然精诚合作……”·静疑女冠笑道:“那结果如何”·计则君不语,须臾之后,她道:“斋主,您也曾说过一时的胜败不足以表明什么,界渊当世魔主,自然没有那么为人所败……何况若斋主对度先生没有信心,又何必将他从剑宫带回来呢”·静疑女冠:“我这样对待度惊弦,不是因为我对他没有信心,恰恰是因为我对他太有信心。
我相信度惊弦心机与智谋,故而在彻底折服他之前,我绝不会让他随意参与入落心斋的任何一件事情中·”·计则君还想说话,可在此之前,静疑女冠已经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剑宫暗藏叛逆的下场就在昨日,你这就已经忘了教训吗”·计则君错愕道:“什么这与度先生有关”·静疑女冠一哂:“谁知道呢或许有,或许没有。
只要有万一可能,落心斋便不敢去赌,你明白吗”·计则君明白了··她细细思量,再开口时候,想法已经开始转变:“斋主所虑不错,可度先生必然也能看出我们的打算,这种情况下,他还怎么为我们所用”·静疑女冠道:“自然因为他有他想要做的事。”
计则君喃喃道:“……杀界渊”·静疑女冠指点道:“犹记当日,度惊弦自界渊手下救大庆五候,以此震撼姿态,出现在我、晏真人、戒律首座之前,自陈身世,自述目的。
有什么能驱使一个智者从幕后走到台前杀界渊,恐怕他比我们更为迫切一个人若是有了弱点,无论他智谋有多高、武力有多强,他都有了足够旁人周旋把握的余地。”
“何况,”静疑女冠又说,“如今大庆、世家内乱纷呈,剑宫、佛国受创极重,只有我们落心斋还保存着完好的实力,度惊弦既然想杀界渊,便不会与我们真正撕破脸皮……他最终会明白的,现在的一切,只是为了他与落心斋能够更好更无顾忌地深入合作。”
计则君神色变幻··最终最终,她说:“小怜师妹天真烂漫……”·静疑女冠:“所以她只是随- xing -而为,去和度惊弦聊聊天而已。”
她温言问,“好了,你还有事吗”·计则君:“并无其他事了·”·计则君出了千红楼··千红楼前便是万花圃,从上向下看去,万紫千红,花开遍野。
·她一步步走下小楼,直到走出了千红楼的范围,才低低一叹,自言自语:“斋主,我明白您的意思,也认同您的防备,可此事如此做,我心中总有些不安……”·千红楼中,静疑女冠在计则君离开之后重新拾起了桌面的信。
她重读掌中信件··静疑斋主见信如唔:·冒昧来信,望祈见谅··你我虽分属不同阵营,斋主及贵斋风采,我心慕之··惜乎剑宫在上,落心斋不过左二·多年附骥尾行事,不知斋主可曾甘心·今日剑宫主峰虽然出事,幽陆各地分宫别殿尚还完整,再有十年时间,剑宫又是正道擎天柱,道门第一派,落心斋依然左二,屈尊人下。
但若斋主知晓剑宫分宫别殿情报消息,愿将情报消息传递给我,我将派人扫平剑宫,使落心斋取而代之··未知斋主意下如何·日影偏斜,天光曲折。
一束明亮的光在书桌上转了一个小小的弧度,将信件落款的三个幽暗墨字照亮,只见其横竖撇捺,银钩铁画:·明如昼·下一瞬,静疑女冠指尖轻移,遮去信件的落款,接着运转玄功,将信件一摧为灰,灰烬纷纷扬扬自她指尖落下。
她举目远眺,眺望窗外无尽花海以及远比花海更为寥廓的天空··须臾,三分饱含深意的微笑,跃上她的嘴角··天下大乱,英雄逐鹿··百年蛰伏,如今也该是落心斋乘势而起的时候了·三日时间,日升月落,斗转星移。
言枕词独自呆在剑宫孤峰之上,横剑问心,一动不动··左右无人,唯有两只野鹤,将他陪伴··直至第四日太阳升起的那一瞬,端坐如石像的人忽然动了·他抬手抚剑,指尖划过剑锋,锋利无匹的宝剑不曾噬主,只在主人的抚摸下震动不已,唳鸣低低。
在他身旁,两只正交颈共眠的仙鹤中的一只忽然动了动脖子,惊醒过来··接着,它挣脱另一只仙鹤,踱步到言枕词身旁,跪坐下来,垂下长长的颈,像条围巾似地在言枕词脖子上绕了一圈。
远比普通仙鹤更热的体温将言枕词环绕,低低的鹤鸣变成了两道,一道来自剑中,一道来自依偎身体的仙鹤嘴中··此地的动静惊醒了还睡着的另一只仙鹤,那只仙鹤也跟着走过来,迷惘地看着将脖颈扭得比蛇还柔软的同伴,学它的样子试了好几下,却总不能成功,还差点闪了脖子,不由陷入了鹤生长考。
欢喜冤家相爱相杀·一左一右偎着两只仙鹤,更有一只还试图把自己变成一条鹤氅将言枕词温暖··宝物化形,估计天下地下,也只有我手中这一柄剑··可你宁愿将死物变活来将我温暖,也不愿自己来做这一件简单的事情。
言枕词自嘲一笑,心中的荒诞实难用笔墨来形容··他旋即闭眼··三天三夜,他终于下定决心··他伸手拂过黑腹仙鹤,仙鹤在他掌下由实变虚,化作点点光芒,静静悬浮半空几息之后,一股脑儿涌入他膝上宝剑之中。
同一刹那,他手握宝剑,向下一跃··狂风猎猎,有山高千丈,有云涌万里,有初生红日,- she -亿数金芒,将道者相送·第129章 ·剑宫苦寒, 沙海炙热, 自剑宫峰顶下来之后, 言枕词一路西行,来到了密宗与佛国的交战处。
他先往密宗,于密宗大营中找到慧生, 同时还见到了无智··这两人同在一个营帐之中··无智双目紧闭,眼皮下陷,似眼睛出了些问题, 可他神色平静, 仿佛根本不以双眼为挂碍,背后更存一种使人芒刺在背的无形之力, 似乎他的眼睛并非不见,而是藏在了一处看不见的地方, 正暗暗注视着一切。
言枕词不免心生警惕··他又看向慧生,数月不见, 小和尚还是小和尚,小和尚也不是小和尚,他个子未长, 容貌未变, 越发平和,越发超脱··他先问候端坐的无智:“释尊如今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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