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万两 by 司马拆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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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万两 by 司马拆迁(上)
文案·年下,主cp萧尚醴X乐逾,加粗提示,番外有大段反攻描写,大段反攻描写,大段反攻描写··群像戏,江湖为主,朝堂为辅·一个情蛊衍生的故事··没逻辑,黑科技,魔幻药品出没,lz不接受严肃谈心。
另:文中所有诗/歌都不是lz的,不一一列出处,有兴趣的gn欢迎百度··第1章 ·这是第三日··春三月二十九··三日前,南楚静城王萧尚醴就向蓬莱岛递交拜帖,乘一艘船在海上漂泊两夜,至今没有收到蓬莱岛回话。
入夜,南海上狂风大作·远近海潮翻滚,帆桅摇曳,两盏灯笼熄灭,楼船里下人打扮的亲卫交换眼色,劝道:“海上波涛汹涌,瞬息万变·殿下千金之子,伤势未愈,何必屈尊拜访区区蓬莱岛”·静城王心乱如麻。
静城王萧尚醴不过十六、七岁年纪,外披银白狐裘,狐裘丰盈厚重,仍能看出他背影单薄,腰身窄瘦,在这迫人风势下几乎被宽袍大袖的衣衫卷走·他还是十六、七的少年,此时海面昏暗,他被朱红的衣裳所衬,容颜竟足以映亮一室,美艳到了不必灯烛照明的地步。
他轻轻按住裘衣下的胸口,左胸伤处在衣衫下一阵阵疼痛·日前元月宴上,他的兄长齐阳王下令死士暗杀英川王·他为护卫父皇,遭当胸一箭,疼得昏厥,满襟淋漓热血,从袍服滴到地下。
昏沉中只听父皇雷霆大怒,诏谕连斩刺客及涉案者二十余人,太医灌药包扎束手无策··后来……有人夤夜赶来,至他床前,抚他发顶,他分明记得那人取出什么,那活物细细小小,爬入他的伤口,一阵钻心的痛痒过后,萧尚醴竭力睁目,周身冷汗,床前是他的阿嫂。
他唯一一个的同一个母亲所生的同胞兄长比他大十五岁,曾是南楚太子,却在三年前病逝,阿嫂辜氏自此深居简出·如今她元气大伤,手腕割开,以素帕扎紧包裹,透出鲜血,由女官搀扶,有弱不胜衣,更不胜珠翠环佩之态。
她当时轻声对静城王道:“去……蓬莱岛·”·阿嫂本是前任蓬莱岛主的义女,萧尚醴便猜到,那灵药恐怕是江湖中不可对人言的蛊虫之类。
能附入心脉,保人- xing -命·可她也不知这样仓促地一意孤行,更换蛊虫宿主,能保他多久·形势逼人,不得不俯首去低就他素来厌恶的江湖门派··就是父皇母妃也不知阿嫂给他蛊虫的隐秘事,另一名亲卫激切道:“请殿下三思,先行折返”·昏天黑地,天海之间,雨下倾盆。
霹雳照亮他一身,裘衣下,萧尚醴咬牙道:“乐氏不见我,好·”他面颊沾- shi -,仰望乌云大雨,眼中怒火熊熊燃烧,道:“天也要与本王做对本王就守在这里,不退半步我倒要看看,一国王侯在海上出了差池,他蓬莱岛乐氏怎么担这个干系”·这一夜,百里以外,有一座岛,如山一般高耸,名蓬莱。
传闻海中有鲸鲵巨兽,一梦数百年,梦中吐气皆化作云霓,蓬莱即是鲸鲵长眠所化,终年隐遁云海··昔日周始皇帝得天下,改九州为十四国,分封功臣为诸侯·乐氏先祖舍弃封地,但求海外一孤岛。
始皇帝应允,立碑为记,但使周室尚在,蓬莱岛处十四国外,不受周天子召唤,不听各诸侯号令·是以蓬莱岛乐氏三百年来虽安于江湖,绝不牵涉诸国事,却有“海外孤侯”之称。
蓬莱岛上,八方风来阁··夜雨溢满幽涧,长廊外古木参天·八方风来阁由八条木廊连接,两侧栏杆已被雨水打- shi -,天风海雨的声势中,有个二十出头,气质秀逸的蓝衣青年平平静静持一盏燃脂的灯,携几卷文本,沿其中一条长廊走入一排宽敞连通的屋室。
绕过两个火盆,书童打开一扇门,外间七、八个文士打扮的人跪坐在矮几旁点校文册,见他便笑道:“林小兄也出来了,辜先生果然没有料错”·这些人都是蓬莱岛上的校书郎,他们口中辜先生是的辜薪池。
辜先生与当今蓬莱岛主乐逾一同长大,亲如手足·新岛主乐逾是个顶不讲规矩的人·上任至今,蓬莱岛依旧称他少主不提,就是拿他的烦心事打赌作谈资,他也听之任之。
林宣自书童手中接过热帕,思及此刻鲸鲵堂中遍地乱飞的绢帛笔墨,无奈答道:“少主这回气得不轻,我劝不好,怕是要闹到惊动夫人才能克住他了·”他们所说的“夫人”是乐逾之母。
蓬莱岛世代相传,前岛主却不是乐逾的父亲,而是他的母亲乐羡鱼,人称羡鱼夫人·五年前,乐逾二十二岁之时,乐羡鱼把蓬莱岛交给独子,从此离岛而去,不知下落。
林宣递出书册,道:“归吴国的档·”想起问:“那位楚国静城王殿下还被拦在海上大门外”·“岂不是·”一个中年儒士笑着插口:“前日少主说练剑,不见;昨日说练字,不见;今日说了什么呢”·林宣忍笑道:“今日嘲讽静城王,‘厚颜无耻’。
说‘我从未见过这样守在别人家门口以死相逼的人’·”身后一阵哄笑,乐逾评议他人,常有切中要害又值得发噱的句子·他不急着除去鞋履上坐席,另有两个书童掀开浅碧色厚帘,他走向更深处书斋。
书斋的梅花纹熏笼静静地烧着银灰炭,林宣先叫:“先生·”坐在长桌后支额头的男人放下手,点了点头··桌角放置一只插卷轴的落地石瓶,石瓶旁蒲丝的坐席已换成锦缎。
那人文士打扮,一身青袍在坐席上正坐,正是辜薪池·他半身在灯光里,背后是一墙书架·面前黝黑长案漆光如水,断纹如蛇,上了年头的古物,案上文卷堆成小山。
他颇爱梅花,所以一只笔搁也做成古梅枝形,人亦如经霜的劲梅,久病而不瘦弱,只是气色虚浮暗淡··辜薪池是林宣的老师,林宣无父无母,全赖先生多年照顾·林宣知道,他这位先生,其实比旁人要更畏寒一点,站在门边散了周身- shi -寒气才上前。
蓬莱岛中诸人,多是少年时就被目为天才·天才难免有傲气,蓬莱岛素日里上下、长幼之分并不严谨,插科打诨,嬉笑怒骂是常有的事·林宣也每每与同僚玩笑。
但对辜先生绝不这样,他待辜薪池,既谦逊恭谨,又无微不至···辜先生掌管书库,书库中存一切岛外各国治下不可存之书,浩若烟海·而每年评定江湖大事,拟刀剑榜,种种刀光剑影的笔墨都出自他的手。
逢到有人问,林宣只笑道:先生是不同的·先生的精力宝贵,所以他愿意为先生做一切琐碎小事,即使在外,他早已是独当一面的人了·林宣无声地在他身侧跪坐,整理辜薪池右手边那沓写完的卷宗,下月的榜单已列到剑榜第十九,一笔遒秀的隶体,蚕头雁尾,墨迹初干,他微笑起来。
·辜薪池道:“你笑什么”林宣轻巧道:“能先于天下人读到先生的评判,我怎么能不得意”·辜薪池也一笑,转问林宣:“少主那里,还在气”·林宣回想道:“唔。
在抄诗·”见他面露疲惫,想说两句松快的话,就打趣道:“写的是‘青冥不尽海茫茫,一望蓬瀛去路长’·……末两句好像是‘直使台倾荆棘满,闻琴何用涕沾裳’。”
辜薪池不得不笑,道:“怨气真深·”却也是意料之中,情理之中的事··舍命救静城王的楚国太子妃名叫辜浣,辜薪池就是她的异母弟。
辜家满门遭罪,姐弟一道流落江湖,为前岛主羡鱼夫人所救,这对姐弟和乐逾青梅竹马一同长大·后来辜家平反昭雪,辜浣愿依昔年婚约嫁给楚国太子,辜薪池则一意留在蓬莱岛。
乐逾对辜浣说他赠与她的是长命蛊,其实是一对情蛊·雌蛊柔弱细幼,做不了什么;雄蛊却身披坚甲,头顶锐刺,躁动起来,时时能刺宿主的心·两只蛊虫情深意浓,雄蛊不死,雌蛊就不会死,雌蛊不死,雌蛊宿主就不会轻易丧命。
如辜浣那样,种上雌蛊,还可以剜开取出·但乐逾这样种上雄蛊的,除非断气,都要和那只蛊虫不死不休··半月前那一夜,乐逾深夜心痛如绞,大惊大恸,以为是辜浣出事,连夜强撑着召来诸掌史主笔查遍密档,又与蓬莱岛楚国探子传递消息,才推出雄蛊突然狂乱是因为雌蛊易主。
他既瞒着辜浣送她雌蛊,那雌蛊就归她所有·乐逾心痛兼头昏,气得死了一半,偏又上天下地无处讨说法去,那滋味实在难以言喻··蓬莱岛上人人当着他的面噤若寒蝉,不敢招惹乐少主,只背后风传一桩两男争一女的旧情,说他昔年被楚国太子横刀夺爱,所以迁怒静城王,将此事当一场热闹看。
林宣知道蛊虫的事是乐逾心头刺,故意道:“我是劝不了了,不如先生去”辜薪池纵容他的放肆,提笔道:“我怕他睹人思人·我可不去触这个霉头。”
“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林宣自发地挽起衣袖,为他磨墨,直言道:“少主总得与那位静城王殿下了结此事·本来就想告诉先生,我今日在少主那里留心了一下,他越来越心烦气躁,压不住蛊虫了。”
这几日鲸鲵堂的僮仆频频躲出来,想必雌蛊意外易主后,乐逾看似如旧,两日来照常练剑写字,要压制雄蛊却越发不易··“这倒是件好事·”辜薪池道。
见林宣不解,他又道:“他这样浮躁下去·最迟明日,夫人就该来信训子了·”·第2章 ·说到夫人,林宣就懂了,只要夫人还在一日,即使不在蓬莱岛,乐逾也不是岛主只是少主。
外间传入话语声,却是有人也在此时想起夫人,道:“……这回静城王求见岛主,总叫我想起夫人当年离岛,不过少主可比夫人当时好过许多·夫人当年……才十七岁,先岛主夫妇就相继亡故了,夫人接下岛主之位,南楚江湖中大有人想看好戏……”语罢竟感慨难言,应是年纪大些的韩校书。
另一位陈校书忙道:“惭愧,晚辈来得晚,不曾有幸亲见过夫人·我们蓬莱岛记江湖事,却唯独不能记自己岛中人,晚辈只能翻了好几册《武林志》,也不知上面记载是否无误。”
众人皆笑,又一位郭校书笑道:“大抵还是无误的·夫人当年独下江南,携剑泛舟烟波·一月之内,三战三捷,又杀刺客三人,蓬莱岛刀剑榜当年排行前二十的人物顿时就去了三分之一。
我记得《武林志》还为夫人题了诗,长得很,不怕诸位笑,那诗文委实恭维太过,有一句流传最广,诸位想必听过,‘笼鞋浅出鸦头袜,知是凌波缥缈身’,倒是能得几分夫人的神韵。
……江湖公认,夫人的剑法已臻化境,少主的剑法也得夫人真传·”·羡鱼夫人虽是女人,行的却都是惊世骇俗之事·她身量纤纤,爱剑也名“纤纤”。
三十年前初试剑,那素手剑光就寒了许多人的胆·纤纤剑从未出现在剑榜上,她却是江湖百年来唯一一个凌驾于剑榜之上的女人··林宣听得微露向往之色,辜薪池却思及乐逾,因而想道:夫人之惊世骇俗不仅于此,当年携剑出岛,回时已有身孕。
乐逾尚在襁褓之中,她就昭告天下休夫——可天下间竟无一人知道她所休的夫是哪一个,就是乐逾自己,也只知有母,不知有父··次日一早,天濛濛亮,仆从侍女带伞引路。晨起有雾,十分浓稠地悬浮林中,影影绰绰一片乳白,沿山径走不多久,辜薪池眉睫鬓发都- shi -润了。
蓬莱岛主的居处称鲸鲵堂,但鲸鲵堂不是什么确切地方·乐氏先祖,也就是初代岛主乐游原有一幅手书的“举灭鲸鲵”条幅,条幅挂在哪里,哪里就是鲸鲵堂。
羡鱼夫人在时,她的鲸鲵堂在岛心深处,花木最盛的地方,乐逾继位后却将那幅手书摘下一卷,转挂到松石园的木楼里,那木楼就是新的“鲸鲵堂”了··如今这新堂外尽是高木,再向前走一段,巨石渐多,山峦移位,高树错开,竟豁然开朗。
显出一座宽敞的木楼,空中楼阁沿悬崖而建·一面临海,可观云雾、枕潮汐,余下三面对着垒巨石、藏古松的庭园··松石林里鲸鲵堂··庭园外尚有一潭水,隔着生出青苔的石桥,辜薪池远远看见乐逾在庭中练剑。
他是那种在什么地方都可以练剑的人,不刻苦,很随意·辜薪池迈步向前走,推开园外粗陋的柴扉,乐逾的面孔更加清晰·眉眼俊朗,面容深刻,嘴唇笑起来天生有些戏谑。
身材高大修长,却爱穿层叠松散的衣服···辜薪池从未见过比他更宜动的人,衣下身躯矫健,衣袂翻飞之时,极其潇洒,像苍松环绕间一只鸿鹄·见到辜薪池驻足门外,就一笑回身,三尺长剑朝他刺来。
其母的剑名“纤纤”,他的剑名“颀颀”,剑宽而长,取“硕人其颀”之语,拥剑入怀,就如抱着丰满颀长的佳人·乐逾面带戏弄,辜薪池不闪不避,也微微笑着回看。
那剑气凌厉穿透浓雾,剑光在雾中仍闪亮,可果然,一根头发丝都不会少他的·寒气停在鼻端,剑锋鸣声铮然在耳,悠长清越,震落庭中青松针叶·乐逾反提剑柄,剑势倒转,已收势站定。
他与辜薪池对视一眼,扬手回鞘,支使廊下瞌睡的小僮,道:“上茶·”两人转入内·蓬莱岛乐氏坐拥金山,岛主人却厌烦仆役环绕·乐逾与辜薪池各坐一头,童子在下首嘟囔着扇炉火烧水。
几上有墨有纸笔,并一把打开的折扇,刚刚写就·落的是乐逾一枚“瀛台客”的印,他唯有得意之作才上这枚印··蓬莱岛乐氏允文允武,乐逾习武却不粗豪。
爱字扇印章一类雅玩,而没有儒士书生之气·辜薪池径自拿来看了,是两句诗,草草书成,字如飞湍林表,又如瀑布悬素·他一面留意乐逾,一面称赞道:“毕竟是练剑的人,笔下万壑风雷,不同凡响。”
这马屁平常让乐逾很受用,辜薪池家教极好,出了名的说实话·三十年前,周天子家衰败,各诸侯国主都弃周朝自立,楚国国主有意称帝,只有辜薪池这一家冒天下之大不韪上《谏加帝号书》,说楚国出自周室,国主原本也就是周天子家臣,凭什么称帝。
字字句句踩中楚帝痛脚,此谏天下争传,不多少年,辜氏就为谋逆案牵连获罪,辜氏姐弟流落江湖··辜家人为说实话不惜满门遭殃,辜薪池说出来的话就显得异常可靠。
他每每想说动乐逾做什么,就会变着法地夸他的字画··乐逾今天只道:“过奖·”两人冷一会儿场,乐逾抱起手臂道:“有话直说·”辜薪池神态自若,道:“我带了一张字帖请你评鉴。
楚国静城王亲笔所书的拜帖,三日前你就该看了,你打算什么时候才看”乐逾道:“等楚国静城王殿下要死的时候·”·辜薪池道:“那就是谈不通了”乐逾哼了一声。
辜薪池长叹:“阿逾,二十年知交,你也别怪我薄情·”·乐逾已觉不好,不妙··果然,辜薪池用两根手指取出一封信:“既然你不接静城王的拜帖,就唯有接夫人的家书了。”
羡鱼夫人让位后不知所踪·“纤纤”剑被她舍弃·连蓬莱岛一并抛开后,乐羡鱼独入深山道观,出家做了女冠子·连儿子都不愿再见。
静室里乐逾仰头看已站起的辜薪池·辜薪池整肃衣冠,正色道:“跪下·”趁乐逾脸上未作怒,又补道:“你跪的不是我,是夫人·”·乐逾指了他一指,没法子,天上地下受得起他一跪,也让他不得不跪的仅有生身母亲兼授业恩师一个。
他深吸气平了心中不满,方才一提下摆,利落地跪下·辜薪池拆信道:“夫人问你,对当年种蛊一事,有什么话说”·蓬莱岛绝不涉朝堂事,辜氏平反后,辜浣愿依婚约嫁入楚廷,蓬莱岛不能出一位楚国太子妃,羡鱼夫人悉心教养她十七年,仍然从那时起,与辜浣断绝义母女名分。
谁料到乐逾会独赴天山,为她寻来情蛊续命·这对母子一年不定见三、四面,那一次,羡鱼夫人真是闻讯大怒,对亲儿子动剑·乐逾初成为雄蛊宿主,真气紊乱,自保乏力,在南海上被羡鱼夫人打至重伤,跌落海中,捞起来后足足修养了两个月。
伤愈后,乐逾也是如此跪着,在列祖牌位下领罚,答其母:“万般诸苦,是我自作自受,与人无尤·”·辜薪池对他,突然有些无可奈何了·他拍了拍好友的肩膀,说:“我代夫人问完了,你起来吧。”
乐逾不急着站,反道:“你什么时候起,能代表她了”辜薪池轻咳一声,弯下腰双手来扶他,道:“夫人传信——有事晚辈服其劳。”
乐逾任他扶着,膝盖用力,正要站起,忽然皱眉,抓住他的手道:“怎么又在抖”不待答话,先捏住他手腕,传了一股真气进去。
辜氏姐弟年幼既遭流放,身体的根本受损,辜薪池好一些,气息也一塌糊涂·乐逾捉他手腕,耐着- xing -子,将真气拆细分几道一点点为他疏通·辜薪池苦笑。
两人都一阵不说话,乐逾收回真气,道:“我上辈子一定是欠了你们姐弟的·”辜薪池道:“你一定欠了辜浣的·而且想必是巨债·”·“所以我不得不再出去还一趟。”
乐逾望着庭外的云雾,蓬莱岛乐氏的子孙每次涉足江湖,都要掀起一场大风波·譬如乐逾昔年为情蛊远赴天山,至今有种种传闻争相牵扯,真假参半··辜薪池忽道:“依我看来,你在江湖存世的高手中,能排到前十。”
乐逾哂笑一声,道:“承君贵言·”·辜薪池摇头又道:“我也劝过你,若非雄蛊拖累,吸食精气,种上雄蛊以后,内力突破比常人费劲几倍,你在榜上的排名,绝不仅如此。”
乐逾但笑不语,辜薪池也笑,道:“我曾经以为,你对她情根深种,所以不听劝告·现在看却不是那么回事,世间并不只有情爱,能叫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无怨无尤……你对她不是男女之情,但她一定是你的一个劫数。”
此去想必是情天恨海,苦难波折·乐逾拖上三日,不愿出海,终须是要出海,走一趟楚国都城锦京·羡鱼夫人的意思也是他既然自作自受,就自行了结此事。
辜薪池与乐逾静坐,喝了小僮送上的热茶·乐逾合上折扇,道:“代理岛主的位子就先交给你了·以三个月为期·你近日身体不好,就多休息,遇事让林宣去。”
又道:“下个月与兰纳商人谈生意,若是有人胡乱起哄,坐地开价,就让他们停船在岛外,让郭管事带他们商会会主到锦京找我·”辜薪池笑答:“好。”
一盏茶后,乐逾便离岛而去,鲸鲵堂空了··他只身一人,只带走长剑“颀颀”·可平日在鲸鲵堂里同他作伴的小僮春宝撒泼打滚要与他同去,说是从未离开过蓬莱岛,想到楚国锦京吃热乎乎的芸香记点心,乐逾便捎上他。
·林宣遣人去封存鲸鲵堂,犹豫再三,对辜薪池道:“少主此去,若是遇到什么风险……”言下很是担忧,却不知惴惴不安忧从何来··乐逾不在,蓬莱岛就如同失去主心骨。
虽大家仍各司其职,岛内运作亦井井有条·不会因一个人不在鲸鲵堂而改变·他在时大家尚且不觉,哪怕是林宣这样的年轻人都能与他平辈论交,时常言笑。
乐逾没有立威,可此次离去,诸人都将体会到,只怕蓬莱岛是已经习惯没有羡鱼夫人,却不能没有这位少主的了··辜薪池思及此,答林宣:“无妨·他自有计较。”
心中反而默念:唯愿他此行万事顺利·否则……对蓬莱岛而言,后果不堪设想··第3章 ·此时南海之上,两艘船渐行渐近,一对情蛊呼应渐强,乐逾心痛愈演愈烈之时,尚未见到那位楚国静城王殿下萧尚醴,他已经对其人诸多不满,雌蛊也使萧尚醴心烦意乱,双方都满怀怒气。
乐逾抱臂闭眼,靠在船内·外间风大雾大,他一动不动·春宝与他隔着舱中小几跪坐,时不时偷眼看他·这小儿皮猴一样剥着花生核桃,堆了一地果壳,按捺不住爬过长几,扯着乐逾衣袂央求道:“少主,外面有大船”乐逾道:“还写了个‘楚’字吧”春宝不由道:“少主……你真厉害”·乐逾暗想:我不厉害。
我疼得厉害·有苦说不出,就呵呵一笑··海上相遇,两艘船都停住·乐逾不想停,他想快走,多留一刻就多痛一刻·乐少主从不是个自讨苦吃的人,奈何静城王好容易才见到蓬莱岛的人,怎肯轻易放过。
不多时,两船之间搭起长梯,白雾之中,横亘海面·对面船头,只如对面山头,又如对面楼头,隔着风烟海浪·静城王船上站出一名侍卫,道:“楚国静城王殿下在此,不知对面是蓬莱岛中哪一位”好半天但见一个小僮,从那由蓬莱岛船窗探出头,先学大人模样回了个礼,喊道:“我——我家主人说——你、你要见蓬莱岛上的谁、你自己心里没数的吗”·楼船内案头一只小杯跌落,深碧色茶水溅上铺红茸毯的软榻。
一只如玉如雪的手握紧,静城王振袖而起,走到窗前··侍卫正欲行礼,静城王比个手势,侍卫又道:“原来是蓬莱岛主·乐岛主既然愿意现身,何不移驾过船,与殿下一叙呢。”
那小僮春宝道:“我、我家主人说:多谢,免了·殿下身处庙堂,我家主人一介江湖草民,无心攀附·横竖他、要到锦京会一位故人·与殿下不同路,到锦京后,自会在故人府上遇见。”
故人是昭怀太子妃辜浣,已故的楚太子谥昭怀,萧尚醴离京前,辜浣特地遣女官传过一句话,提前让他知晓那位蓬莱岛主的- xing -情……怕是和静城王见惯的谦逊温顺有天与渊的区别。
只是你千万,即使被开罪,也要对他以礼相待··见静城王无话,小僮又壮起胆,道:“烦请静城王殿下、让、让我家主人一条路·”萧尚醴向侍卫低语两句,侍卫道:“岛主想走,殿下不会拦。
不过在走以前,岛主可否答殿下一问”·那小僮大声道:“静城王殿下若、若是问身体,那就别问了·我家主人说了,殿下……福大命大,到哪都有人舍命相救。
照这架势,一口气活到八十不、不在话下·”侍卫愕然··乐逾席地而坐,一开一合玩折扇·对面船上再有动静,却是换过一把声音·他初次听到便皱起眉头,这声音非常年轻悦耳,只是低缓无力,重伤未愈中气不足,需船上高手以真气相护发声方能穿过海面。
更要紧的是这声音一响,他胸口雄蛊猛地攒动,逼得他气息紧窒,说不出话··那位静城王道:“岛主且慢·本王若是想问自身,也就不向岛主开口,更不敢将这一问写入拜帖里了。”
乐逾道:“有点意思·”他到离岛都懒看一眼楚国静城王的拜帖,春宝得授意,道:“那么……静城王殿下,想问我家主人,什么”·静城王道:“蓬莱岛在七国外,却历来能尽知七国事。
现下岛主即将入我大楚国境,本王在此请教,依岛主看来,大楚的今后,会是怎样”楚国眼下确实是个困局,昭怀太子三年前已薨,如今就静城王重伤这一场,英川王死,齐阳王这元凶已伏诛。
当今天下四分,楚国国力虽盛,可闹出这么一场,楚帝子嗣凋零,今后万事难言··春宝忽地巴住他,眨眼道:“少主,你说,楚国的殿下,会长得跟凡人一样吗”乐逾的折扇敲下来:“想知道”蓬莱岛船上闷不出声,静城王满腹心事,只当他乐氏答不出,又觉答不出也是寻常。
侍卫猛地大吃一惊,行礼道:“请殿下看”一个蓝衫垂髫小童,正小心翼翼从两船间悬空的长梯上攀来·白浪在他身下涌过,侍卫瞠目结舌,待小僮近到十丈,船外一排侍卫黑压压拦住他,小僮连忙站直,似模似样作了一揖,道:“我代,那个,我家主人,来,答殿下问。”
春宝被两个侍卫沿走廊带进三层船舱·舱内四面开窗,铺着团花地毡·屏风外面,两名侍卫挽起珠帘,内里罗幕低垂锦绣堆叠,小僮难耐好奇,偷看静城王,带他入舱的侍卫已觉不妥,静城王殿下不是不好伺候的人,可有一项忌讳:他眉眼之间,肖似宠冠后宫的容妃,最厌烦被人盯着看。
静城王漠然道:“你可以说了·”·春宝绞尽脑汁道:“噢,是主人要我问,殿下想问的,是不是就是‘天下’两个字”静城王道:“若本王说是”·春宝飞快道:“那么这一问没有答案。
我家主人说,要是静城王殿下要问天下将来会如何,那么殿下得先答另一个问题:楚国静城王殿下究竟有没有像他兄弟一样觊觎帝位你自己答不出第一个问题,就不要再接着往下问了——‘须知,多问也是无益’。”
静城王僵在当场,如同见那素未谋面的蓬莱岛主在他眼前,说:你连自己想不想做皇帝都不敢说,却来问我今后天下会怎样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春宝磨蹭上前,拜倒道:“我,我家主人要我……把这个还给殿下。”
他掏出一个铜板,转交侍卫呈上·侍卫哑然,道:“殿下,是一文钱·”·静城王冷道:“本王认得出这是一文钱”·春宝道:“我家主人说,蓬莱岛做生意还是很公道的。
殿下问他的问题不值一文,但他问殿下的问题勉强值一文·既然双方都没有回答,那么,他退一文钱给殿下,就扯平了·”·静城王心里一股怒气冲上来,化作四个字:岂有此理。
他活了十七年,知道楚国有一文的铜钱,却从未受过这般侮辱,怒到极处,反而笑道:“蓬莱岛主真是好胆识要说这样的话,自己不敢来,差遣一个孩童替他”·侍卫皆静默,春宝还懵懂无知,答:“我家主人说,既然静城王殿下问得出‘天下’,就不是那种会迁怒我一个小毛孩子的人。”
不多时,春宝安然而退·乐逾在舱内吃他先前剥的果仁,倚靠茶几问:“怎么样,那静城王长得跟凡人一不一样”春宝唉声叹气不回答,道:“少主,那个静城王殿下好像不知怎么,气呼呼的,给您带了话。”
乐逾道:“说·”·春宝困惑道:“八个字,他说,岛主慢走,但是,请您记住,‘一帆风顺,来日方长’·”·乐逾道:“一年到头给我放狠话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不算什么。”
更何况那楚国静城王萧尚醴连句狠话都不会放·他以手推窗,外间海浪平缓·船行很快,与静城王的船越隔越远,胸中三山五岳压着那么重的钝痛减轻。
春宝一知半解道:“少主,咱们下一步去哪里呀”·乐逾真正笑了起来,折扇向东一点,道:“梁城·”·梁城有什么·梁城有春雨阁。
四月初一,春雨初下·一片天青色的连绵春雨飘入亭台楼阁之中··小山叠着翠色,翠色环绕静湖·湖光山色间,每一座小亭都连着长廊,长廊以理石砌成,每一寸扶手上都不厌其烦地雕花,雕花上又包裹着雪白水波纹的绫。
细雨沾- shi -帘幕,几十丈帘幕都是烟花雾气一般的织花吴罗·迤逦廊台正中是一座高楼,左右各一座略低的歌舞台··江湖中有若干可以解答疑难杂问的地方,春雨阁是其中之一。
别的地方交换答案的代价可能是刁难,春雨阁却是要钱的·只要钱,千两万两的黄金··这里极其富丽,也极其机巧·每一道帘笼后,都可能弹出如星如雨的机关暗箭。
包裹绫罗的柱栏内,也不定就会喷出毒烟··所以凭信物来到这里的宾客莫不对春雨阁持有必要的恭敬,即使顾三公子心血来潮,决意今日午后再不做生意了,请等候已久的客人回待客的院落休憩。
在雨中,春雨阁的主人顾三公子坐在楼上,端起犀角杯,吩咐道:“要是苏姑娘到了,不必多此一举来见我·只请她在承露台弹一曲,什么都好,我都是爱听的。”
说完,便靠在软榻上··顾三公子今年二十有六,黑发绾得一丝不散,冠饰明珠,腰束玉带,有一种珠宝光晕柔和圆润的俊俏·一个紫衫白色细罗裙的女子跪坐在侧,为他脱下鞋。
她容色秀丽,腰间佩着小巧的错金弯刀,眼中一片冰冷之色·若是有人知道这把刀在武林中的排名,定会把眼珠子都瞪得掉下来·她在春雨阁主人身侧,柔顺美丽如一只小猫。
顾三柔声唤:“藤衣,不要·”脚却没能收回去,被执意取下鞋子··顾三唯有享受这样的服侍,眯起眼睛,等琴声在春雨中响起··他的眼睛不是很好,看人看物总得眯起来才能看出轮廓,是以面庞上总带着很好亲近的笑意。
可当不是琵琶,而是琴声响起,伴随长歌时,顾三公子忽地笑不下去了·他长大了嘴,然后大笑出声,因为一个男人,在据他十余丈远的台上和着琴音悠悠在唱:“伐柯如何,匪斧不克。
取妻如何,匪媒不得·”那是国风中豳风一章,而顾三公子的名字恰好叫伐柯··他唱得并不好,只不过随口唱唱·藤衣已手按刀鞘,反被顾三道:“无妨。”
含笑劝阻了·乐逾一挥折扇,对她点头,苏辞配合地停下弹琴··乐逾道:“伐柯伐柯,当年你我的白鱼之约,我总算来了·”春宝抱着苏姑娘的裘衣,便见那对面楼中一个锦衣玉服的隽雅公子,在众目睽睽之下,提着鞋走到窗前,点尘不染的白袜踩在地上,不介意身后浅紫衣裙的少女面现愠色,在迷蒙细雨中眯起眼睛,对他家少主高声笑道:“你还说过,古人倒履相迎,不算什么。
所以我答应你,不论五年十年,你若来了,我必提履相迎”·所谓白鱼之约,是昔年乐逾为救辜浣初次离岛,经梁城,与顾三公子相逢·乍一见,便皆生出欢喜;三言两语,即投契;倾盖如故,携手大醉,因为次日就要分离,故而指席间盘中白鱼为誓约。
蓬莱岛少主不可轻离蓬莱岛,春雨阁顾三公子不会武功,也不敢任意离开春雨阁·他们虽然顷刻间就认定对方可为此生知己,却不知一生能得几度相见·一个说:下次相见,我愿高歌为君佐酒。
一个说:君以长歌娱我,我必提履出迎,扫榻以待··这两人红楼隔雨,相望而笑·无论多久没相聚,这回又相聚多久,能相聚就很好··当年乐逾为替辜浣寻续命灵药离岛,可赴东吴水晶宫求镇宫之宝沉碧珠,可至西越剑花小筑讨灵药重花丹,也可孤注一掷去北汉国师府上偷传说中的“观音垂泪”。
每一样弄到手都是后患无穷,一时之间竟难分后患的轻重··无论去哪,梁城都是必经之地·他到梁城正遇上四年一度观澜大会,枕云楼上坐满食客,挨挨挤挤,只为看大潮卷来,潮高十丈。
乐逾年少,头一次负剑出岛,鲜衣怒马,浑然不知天高地厚,难免去凑个热闹·那一年江潮大得出奇,竟铺天盖地卷上栏杆,险些卷走凭栏观潮的客人·潮水涌入楼来,- shi -了满地,人群大惊大惧之下,纷纷推搡退后,一个白衣少年身轻脚滑,弯腰拾物,鞋底打滑,被推得跌落水中,转眼被浪潮吞下。
适时人人自危,乐逾被人一推,已滑出扎进水里,瞬间白浪没顶,可手上死死抓住了那少年的腰带·那少年呛了好几口水,眼看要晕过去·好在乐逾水- xing -着实是好,任白浪滔天如暴雨,水下又一片混沌,浮浮沉沉小半个时辰,拉着那年纪相仿的少年上岸。
·双双往岸上一倒,周身- shi -淋,却在奔过来的人群中指着彼此大笑··那浪潮袭来还弯腰拾笔的少年即是今朝的顾三公子·他们初见还未说一句话,就共同经历险死生还,才捡回两条命,不曾论过姓名来历,便把臂重上枕云楼。
顾三不言谢,只道:“我要请你喝一场酒,只请你一个人·”一炷香内,枕云楼掌柜即补偿重金,请走了满楼客人··谁会料到那少年是顾家三公子,顾三是为乐逾指点了迷津的。
虽那时还没有扬名江湖,可顾三与辜薪池一般,是个活书橱·辜薪池擅长记人,他擅长记物·是他对乐逾提到,天山蛊王有一种长命蛊·而且天山蛊王生- xing -孤僻,当年还在江湖中出没时,树敌无数,人人喊打,与其杠上那三家,柿子你何不捡软的捏。
第4章 ·乐逾与他说定,要是能从天山蛊王手上取来长命蛊,回蓬莱岛路上再经梁城,必与顾三再喝一场酒,务必要尽兴·到头来他确实从天山蛊王手上取到蛊虫,却不是长命蛊,而是情蛊。
羡鱼夫人提前出关,在一众江湖名宿面前将独子打伤,押回岛上,从此十二年··乐逾将春宝交给侍女,顾三侍女如云,明眸皓齿,鲜妍可人,春宝哪见过这种红粉阵仗,不待这一群美人请他吃糕饼,已然痴了,众侍女也觉得这小童子抓着她们衣袖憨态可掬。
顾三道:“你们先带……”打住问道:“怎么称呼”·他的侍女见过世面,见过出色人物,却从未见过如此英俊颀硕的男人,一个个偷飞眼神看他手臂腰背,乐逾不以为忤,反觉十分有趣,对一个止不住咬唇笑的侍女道:“在下凌渊。”
顾三坐视不得他撩拨自己的侍女,一口接到:“凌先生的侍童,去玩吧·”拂开为他穿鞋的侍女··顾三公子好精巧器物,好豪奢,好美人。
所居这楼名为“燕燕楼”,楼内是一条条廊道,除红绒毯外三面都是泥金绘画,一重接一重迷宫也似,每隔三十余步便有一条廊道,入口处侍立着一个美貌侍女,乐逾随他走,目之所及尽是繁花莺蝶,眼花缭乱,此楼亦有“迷楼”之称。
·到一处长廊尽头琉璃壁前,另有侍女推开两扇横拉屏风似的门,步入室内,还未叙旧,才一坐下,顾三的手便抚上他的脸·换作别人,乐逾自是不悦,可顾三脸既俊俏,手也俊俏,他就颇享受顾三在他脸上摩挲。
那十个指腹较一般男子细嫩,片片指甲都磨得圆润,一盏茶功夫,顾三嫌道:“你这面具真不好看·”看他腰间原本鸟虫篆的剑鞘变成黑沉沉的鳄皮,更是双眉蹙成一团,道:“‘颀颀’换的这剑鞘,也难看得很。”
他又眯起眼,坐直身子,郑重道:“当年天山蛊王那码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燕燕楼红裙的侍女送酒来,喝了一杯酒,乐逾才飘出一句话,道:“天山蛊王不是我杀的。”
顾三道:“但是满江湖,这件事虽说没人谈论,知道天山蛊王已死的人都认定是你·”·乐逾抱臂道:“这也正是我不懂的地方·我总不能见人就嚎‘我没有杀天山蛊王’,哪怕蓬莱岛印十万份小报发出去,也没人信我。”
为什么会有人用- xing -命去送给另外一个人一份江湖大名照乐逾的说法,十二年前,他奔赴天山,向天山蛊王要长命蛊·可他不必动手,他一张口要,天山蛊王就对他说,长命蛊没了,情蛊有一对,你敢用就拿去。
他讪讪带着情蛊离去,悉心鉴识,确是情蛊无疑·他刚把雄蛊种上,还未离开天山三百里,就接到蓬莱岛信鸽传书,字字句句问他怎么把天山蛊王杀了··乐逾年十五受邀携颀颀登昆仑山云顶峰为宗师座上宾,其母提前出关,把他禁闭在蓬莱岛虚怀书库中,足足七年。
她将佩剑悬于书库正门,每当乐逾烦躁欲狂,提剑要冲出书库,望见纤纤剑光,立刻就如冰水浇炭火,竟七年不敢越剑一步··羡鱼夫人说:我能教你武功,就能废你武功。
她言出必行,说让亲生儿子变成废人,就让亲生儿子变成废人·当年一剑,差半分就毁了乐逾的气海·乐逾最不能失去这一身武功·失去了,就生不如死。
在这一步不可多的囹圄困顿之中,他练成无形剑气·昔年相遇时头角峥嵘,长剑未出便杀气四溢,如今却周身上下,不要说杀气,就连剑气都觅不到一丝·辜薪池常常见他练剑,如今反倒拿不准他的剑术到底如何。
只看到后来羡鱼夫人默许他禁足时日未到就来去自如,又彻底将蓬莱岛交托··顾三听得啧啧称奇,击节赞道:“羡鱼夫人实乃女中豪杰·当为令堂浮一大白”乐逾本要动口,可也笑了,瓷盏盛酒与顾三一碰。
顾三笑道:“不过,这也就是你蓬莱岛与我春雨阁的不同·”乐逾道:“哦,敢问顾三公子高见”·顾三带一些酒气道:“你蓬莱岛总想置身于庙堂争斗外,我春雨阁却一早在这争斗内。
令堂罚你,罚的不是你在江湖中闹出这样大动静·要是你没有和楚国昭怀太子妃种上一体双生的情蛊,不和楚国皇室牵扯,你闹出再大动静,也只能算你本事·”他抬头大笑道:“这就是你蓬莱岛不如我春雨阁之处了”·乐逾把折扇往几上一抛,道:“你倒真不客气,可我还在等春雨阁主人为我扫榻。”
顾三含情脉脉望他,欲拒还迎向后倒下,道:“我亦在等蓬莱岛主登床·”·这氛围顿时旖旎非常,顾三腰身在袍服之中影影绰绰柔韧如春柳·乐逾只待压住他狎戏一番,忽听破空之声叮叮三响,他抓扇疾退,方才所在之处三枚花针入木一寸。
藤衣隔窗冷视,对他谨慎地行了一礼:“冒犯了·还未向凌先生请教·”顾三亦笑眯眯坐起身整衣,道:“正是,机会难得,还请凌兄不吝赐教。”
乐逾哂道:“有你在,我岂能不赐教”闪避及时,衣袖上仍被花针割出一指宽的裂口,乐逾看着藤衣手中精巧弯刀,持扇遥遥点道:“此刀初名‘细雨’,刀成之日改名‘惜雨’。
据闻你三年前刀法已成,今日容我一试·”比出一个请,藤衣颔首,浅紫身影轻盈迅捷,飞掠而出,乐逾身影如一道蓝痕弹出紧随在后···那二人先前对峙,室内花瓶碎裂,酒器也毁不成套。
顾三击掌唤来婢女收拾,捉起仅剩的一只梅青酒盏,侍女躬身为他倒酒·片刻,乐逾不疾不徐自窗外几盆云霞般的花前走来,怡然坐下道:“惜雨弯刀果真如二八少女,不施脂粉,无言独坐;顾三公子却是绝代佳人,烟视媚行,引得旁人为你大打出手。”
顾三手中一盏酒未尽,藤衣已不敌退走·藤衣是他心上的人,他心知乐逾不会对藤衣下重手,便从侍女手中取过擦手的热帕,回道:“真正的美人曾在你面前,你不见他,如今却来打趣我。”
乐逾道:“怎么说”·顾三道:“你说三十年前,天下第一美人是谁”·公认的江湖第一美人恰是顾三养母,乐逾道:“自然是顾太夫人。”
顾太夫人原是西越教坊的官妓,人称唐娘子,独以一手琵琶冠绝天下·昔北汉对西越动兵,西越国主求和,唐娘子就在礼单上列第一··她被赐到左亲王府上,左王大宴宾客,西越使臣亦在场,命她弹奏。
她当席答道:座中无人是男儿,妾身看不起诸位,如何能为诸位弹奏·左王大怒,将她囚禁·不出两个月,唐娘子便效鸿飞冥冥,自北汉左王府中失踪。
乐逾却知道,是顾三之父,前任春雨阁主人闻听她说“世间已无真男儿”,一个不服气,竟千里迢迢奔赴北汉相救·此后双双情根深种,娶她为妻,顾太夫人自陈前半生为美色声名所累,不愿再有一个字传于外人之耳。
所以余生只在春雨阁内,夫妻相伴,画眉到老·她无所出,顾三是妾侍所生,也无弟子,当世第一的琵琶就此失传··如此传奇,如此美人,顾三隐秘一笑,道:“可惜,不然。
她至少逊色给一个人·你猜那是谁”乐逾瞥他道:“你是说,南楚,容妃”·顾三抚掌大笑:“正是,知我者莫如你也”·容妃是楚国已故太子与静城王的生母,顾三又道:“传闻静城王肖母,昔年楚国国宴,我那位养母曾到楚帝御前献艺,见了容妃一面。”
乐逾侧卧在床上听他说,神思浮散·容妃封号为“容”,想必是极美的·但是有多美,无从得知·她本是周天子的帝姬,嫁入楚宫,深居宫廷,自是不如涉入汉越之战的唐娘子为好事者所喜闻乐道。
见乐逾已被勾起兴味,顾三曲折道:“归来后,一月不愿照镜·此后半年,每照镜,必叹息·”·何等的美人才能令光艳动江湖的武林第一美人一见之下,自惭形秽,从自矜容色到无法再看一眼镜中的自己惊鸿一瞥后的半年,仍每次看见镜中自己的面容,便止不住黯然神伤层层铺垫,只为引出容妃之美。
乐逾这时才发笑,道:“照你这么说,若是美人榜另排一榜男人,这首席你拱手让静城王·”·既是把酒论美人,话说到这个份上,顾三坦言道:“春雨阁在庙堂争斗之中,这场南楚帝位之争,我也押定静城王。”
第5章 ·乐逾一笑,堵他道:“与我何干”不待顾三说话,又道:“不过,好奇之心人皆有之·我想问一句,为什么是静城王”·顾三给他噎得一时说不得话,动了动眉毛眼睛,道:“与你有关,因为我现在就有一件事想求你帮忙。
你要是愿意帮忙,事后我自然原原本本都告诉你·”乐逾不以为然:“你先说是什么事·”·“北汉国师门下,那位‘瑶光姬’已到了梁城外。
我料想她是奉师命拦截静城王·”顾三微笑赞叹:“可我春雨阁内,眼下竟无人奈何得了她·”·乐逾道:“你的藤衣”·十年前,藤衣一次疏忽,顾三的双脚踝骨险些被刺客兵刃碾碎,此后虽然痊愈到能慢行,却再不能久站。
顾三轻轻道:“藤衣不是她的对手·更何况……她也再不会答应离开我身边了·”·乐逾竟引经据典道:“投你以木瓜,报我以何诗曰:需得是琼琚。”
顾三一击掌,红裙侍女送了几页纸到手边,他递给乐逾:“你这‘凌渊’的身份,我适才替你查了查,查出几处小漏洞都补上了·”·“仅此而已可不够。”
乐逾摇头,看着顾三:“鄙人行情很高,绝不自折身价·”·“……锦京有位大夫,我会请他为你压制蛊虫·”·乐逾道:“还有什么”·顾三奇道:“你还要什么”·“我要三个月内,春雨阁三十六部的天部在锦京的上下人手,听我吩咐。
我就不仅救静城王这回,还保他在这番争斗尘埃落定之前,一根手指都不会少·”·顾三一想即明白,蓬莱岛不愿涉入朝堂事,乐逾不愿牵扯蓬莱岛,当然要牵扯春雨阁。
横竖春雨阁已在这番争斗之中·他尚且在权衡,忽听得铃音响动,连接燕燕阁的长廊两侧系满铜铃,整个燕燕阁都裹缠在这纷乱铃声里·顾三不由得霍然坐起,红裙侍女层叠地散出去,藤衣紫衫白裙的身影一闪入内:“公子”·但见她附在顾三耳畔说了些什么,菱唇开合,语速快而无声。
顾三眉尖紧蹙,在袖中扼着手腕,当即对乐逾道:“我就把春雨阁天部借你三个月”端起面前的酒来一饮而尽··“你最好即时动身。
坐春雨阁的船,带上苏辞·”顾三抿着嘴唇,对他勉力笑道:“我真要少享受一些了,居然算错一步·静城王竟没有理会春雨阁之前的示警·只怕在我们说话这会儿,静城王的船队已经中了埋伏。”
经多年伐战,如今四国并立,南楚与北汉为首,西越最弱··中原南楚、东吴国君均已称帝,西越自败战后已去帝号称国主,每岁向北汉献币纳贡·北汉不同于中原三国,国姓为瑶,以武立国。
四国之中,属北汉的朝廷武林最密不可分,武林高手,不是被王公子弟延请入府,便是被招入朝中,在国师舒效尹所建磨剑堂下领职···这位国师名动天下三十年,医武双绝。
名下有四位弟子,第二位,便是这位使春雨阁主人束手的“瑶光姬”··她以国姓为号,自非偶然·此姝实是北汉右亲王的一个女儿,天资卓绝,得国师收为亲传弟子,研习剑术,以化名出入武林。
只是右王郡主众多,嫡庶近十人,不知她是哪一个罢了··夜雾,点灯··不过三个时辰,春雨阁的六艘大船已至嘉陵江上,每船数十名精通水- xing -的悍勇汉子。
苏辞坐在为首最华贵的大船上,案几旁,船外雾气弥漫,江水在此放缓,左右暗暗的山峦轮廓相对,一片凄迷景象··“再往前,顺支流而下,就是东吴流津郡。”
乐逾见她向窗外望,故而回身开口··一个时辰以前,他们在江上收到信鸽传书,静城王船上只留侍卫尸身,人已被瑶光姬请走·若是在嘉陵江上解救不成,任磨剑堂取道东吴,此后鞭长莫及。
兹事体大,苏辞这春雨阁琴师却十分平静·北汉磨剑堂与南楚春雨阁相争,又因北汉庙堂江湖俨然一体,牵扯入一位静城王,无端变作了北汉与南楚两国之争·她听乐逾一语,只是略一点头。
江上雾越发大了,今夜无月,难得也没有江风·春雨阁楼船舱内,水情图旁三个男人正在议事·其中两名肩宽背厚,极擅水- xing -,各佩重刀,另一人最高大,却周身不带武器,仅怀一柄折扇,议定便关窗道:“这样的天气,自然是看不清的,两山之间,已经拉开绳索。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磨剑堂伏了静城王,我们便伏一伏他·苏姑娘不信我,也要信春雨阁三十六部中水部的‘横江锁链’·”·苏辞皱眉道:“我没有不信乐……凌先生。
只是,那位瑶光姬的师尊毕竟是当世宗师·”·传闻中可以到达呼风唤雨、揽日袖月境界的绝世高手才能称宗师·宗师地位超然,等同于陆地上的神仙。
当世仅有四位宗师,巧的是四国各据一位,将将好互相制衡住了·宗师高不可攀,凡人只敢怀有敬畏,便是宗师的亲传弟子,都叫人仰视·可是,思及此,苏辞忽然怔住,见乐逾听她说“宗师”之时,却只是双手一揣,扬眉一笑,并无不安,这才想起这位凌先生,即是乐岛主,他的母亲羡鱼夫人恰好有一个不传之于众,仅用作隐讳指代的称号。
——“第五宗师”··是夜,春雨阁内,也是更深露重··红袖添香过后,都退下了,顾三捏着一张薄薄的纸,自语道:“不想‘瑶光姬’外,北汉国师的三弟子莫冶潜也到了。”
北汉国师舒效尹医武双绝,首徒次徒习武,后两位弟子学医,春雨阁对莫冶潜并无所知··藤衣跪坐在顾三对面,道:“现在通信报给乐岛主也来不及了。”
声音冷脆,一如水晶碰撞·顾三含笑道:“我做什么要传信给他他要趁火打劫拿走我春雨阁天部三个月,活该他没有那么容易,要多对付一个北汉国师门下高足。”
想想又道:“不过莫冶潜应该不足为患,他对上瑶光姬,不落下风就好·”·藤衣双目中满是沉思,低低道:“公子,藤衣想不明白,公子明知‘瑶光姬’半年前,在云顶峰已经上到第六层,已有‘小宗师’的修为了,乐岛主真的有办法在她手中取胜吗”·宗师当然不是哪一个人自封,江湖中总有这样的去处,譬如昆仑山云顶峰,为昆仑第二高峰,共十二层,每一层或是有机关,或是有高人,唯有宗师能来去自如。
云顶峰每三年会发出十二道请帖,去或不去由收贴人自决·上到第十二层,就可以留名云顶峰上,享有宗师称号,举世咸服·每年总有那么几个人心甘情愿去送死,只为探求武道宗师的巅峰高到哪里。
瑶光姬止步于云顶第六层,这不算什么惊人成就,难就难在她竟是绛裙素袜,毫发无损,翩然而下·不论她剑术之高,这般不贪功,不冒进,心智之坚忍果决已令人生敬。
是以江湖中有传闻,这瑶光姬是当今“小宗师”内第一人,十余二十年后,要数她第一个晋位宗师·顾三半年前就对这位北汉瑶郡主欣赏不已,亲口说了:她确实是如今天下武林中离宗师最近的人。
如今却叫至交知己去与她相斗··顾三伸出那只保养得宜的手来,细致地摸了摸藤衣的脸·藤衣一双美目眨也不眨,肤色雪白·顾三摸着她露出衣领的颈项,温柔道:“他当然无法取胜。
但是说给你听也不怕,我赌的,就是乐逾在宗师以下,用剑的人中,即使胜不了,也断不会遭遇一败·哪怕,是对上小宗师内第一人·”·第6章 ·他对乐逾固然放心,只是,不知那静城王娇生惯养,撑不撑得住。
春雨阁水部的船只封锁了两亭山江面,静城王却在百里之外磨剑堂船上·一艘商贾画舫,舫中正开着宴席·北人装束的武士手按长刀在舱外围上三重,水泄不通,却静如子夜江头群峰。
舞乐靡靡,萧尚醴竭力睁眼,手足酸软,稳住端酒杯的动作··“我们为邀来静城王殿下,好一番辛苦,又特意筹办了歌舞·不入殿下的眼吗”莫冶潜不悦地道。
他是有几分媚气的青年,年龄约略二十岁,与萧尚醴相仿,卷发披散,堪堪过肩,眉梢细浓,双目幽深,嘴唇红润如涂着口脂,此时穿着一身圆领袍服,暗蓝如墨,更衬出一种轻佻的艳与腻。
“哎呀,也是·北人歌舞,如何及得上南人·就让静城王殿下欣赏一番南人表演吧·”说罢向武士吩咐:“请师姐来,顺便把剩下的那个侍卫拖上来。”
不消片刻,一个静城王的侍卫便被拖来,身下一路血痕·船舱之中,隔了一扇纱帐,轻纱外的舞蹈尚且未停,身披纱衣的曼妙舞女举高莲花一般的红绫灯,玉臂厮磨,纤影交缠,舞乐幽邃,是莫冶潜的六名傀儡灯婢。
倏忽一阵砰乱巨响,侍卫中武功最高护静城王逃生的那人被掼在静城王面前的长桌上·那桌是一张铜嵌云纹理石长桌,桌上二十余只鼎,珍馐毕备,上首几只鼎内盛装烤獐肉、酥牛筋、鹿蹄肉羹、炙驼峰之类菜色。
静城王不曾下箸,莫冶潜也不下箸·待侍卫一个血人般被扔上桌,那些鼎便纷纷撞落到地上,各色羹汤油酱一应打翻在纯白的毡毯上·莫冶潜起身绕到静城王身后,金线缝凫皮的尖头靴踩上一只滚两滚倒扣的鼎,俯身在萧尚醴耳边笑道:“真是可惜了,这骆驼还是我在梁城千辛万苦寻来的,殿下却狠心不愿吃一口。
那还是只小骆驼·”静城王闭口不语···他自上这画舫起,就不曾说过一句话·侍卫被压着,发出呀呀痛极的嘶吼之声·莫冶潜这才站直,道:“静城王殿下还是不愿告诉我,你在南楚多事之秋,轻离锦京,往蓬莱岛一行是为了什么吗”·这侍卫已是活下来的最后一人,护卫静城王近十年。
要杀光这些人,有瑶光姬坐镇,也折损了磨剑堂四名武士·静城王定定看着眼前一处,不为所动,莫冶潜叹息一声道:“我那位师姐行事太不知变通,咬死了‘刑不上大夫’,更不可折辱一国王侯,不许我下‘酥骨’以外的毒。
其实我好玩的药多得是,总有一种能让殿下开口·岂不比这样见血好”话音未落,毫无征兆地抽出桌上割肉的银刀,雪光一闪,将那侍卫的一条手臂齐肩斩断。
热血喷了静城王一脸,在他人胸腔迸发的惨叫中,静城王一时反应不过来,睁着眼睛,殷红人血便顺着他睫毛滴下,刺入双眼·人生最快意事,莫过于看美人染血,王孙受辱。
莫冶潜自怀中取出一张丝帕,先揉成一团擦了刀锋,才血迹斑斑地展开,作势要往静城王脸上拭去··萧尚醴双眸猩红,冷冷看着他,光芒之烈如有火在燃烧·已是怒不可遏,却是极美极艳,可惊可叹。
莫冶潜觉得他血污外的半张脸因巨大的怒火失去血色,白得要被血融化,美若刀刃,那刀尖冰冷割入肌理,心底一颤,一时间手竟顿住了·就在这时,裙袂曳地之声如疾风袭来,莫冶潜退后一步,转身忌惮道:“二师姐。”
如同一轮寒月升起在水晶殿顶,瑶光姬立在舱外,楼船内灯火辉光都被她一个人压了下去·武士纷纷躬身相迎,她绛裙拖地,裙摆遍布金缕鸳鸯,衣带却是翠中泛碧,纤纤一带,色如孔雀翎,周身上下艳得出奇,最清淡就是腰间所悬长剑。
可其人着华服,簪宝石,越是裹在一层层的艳里越是透出一股寒气·倘若叫她在江头凌波而去,效仿鸿鸟,蹑足云中,化身一轮明月,恐怕连高天都要被她寒彻,在这阳春四月降下漫天飞雪来。
瑶光姬环视舱内,道:“这便是你的待客之道·”语调平平,不见喜怒,也听不出嘲讽·那侍卫的舌头早被割断,仅能发出嗬嗬喘声,血从肩膀断口一股一股地涌出。
武士点他几处- xue -道止血,莫冶潜不动声色地将血帕收回怀中,打量着那侍卫余下的两条腿与一条手臂,道:“小弟的待客之道,确实不如师姐·”他幽幽笑道:“所以师尊才从来不将那些,不够光明正大的差事交给师姐。”
北汉国师门下,弟子只是国师的弟子,既不一同受教,也无什么同门之谊·瑶光姬与莫冶潜素有龃龊,只不过奉师尊之命同行,不能摆到台面上·两人彼此相厌,莫冶潜击掌两下,六名灯婢即时停止歌舞。
舱内落针可闻,唯余那侍卫粗重喘声·瑶光姬唤道:“翡珀·”那侍女会意,自取出一块帕子,上前屈膝,要为萧尚醴轻轻擦去面上鲜血·素手软帕还未探出,却正在此时,萧尚醴忽地启唇,低声道:“瑶郡主竟堪与江湖宵小为伍。”
他语声缓慢,然而字句清晰·提及莫冶潜所用的“宵小”二字,如同在说一条狗·莫冶潜眼珠转动,道:“二师姐,静城王殿下与你真是惺惺相惜都是贵胄出身,一个是‘刑不上王侯’,一个是‘礼不下庶人’”·瑶光姬不理他状似疯狂,径自坐下,另一个蓝裙窄袖的侍女取小金杯为她斟酒。
待斟满一杯,方才道:“师弟无礼,叫萧殿下见笑·”·萧尚醴也喝下杯中酒,虽周身乏力,仍挺直背脊,强撑道:“北汉任江湖人士把持朝堂,只知有国师,不知有国主,又岂是只见笑于我一个人。”
瑶光姬淡淡道:“师命在身,强行请来殿下,我愿向殿下赔罪,殿下途中若有要求,尽可提出·然而师尊于我有恩,萧殿下还是不要在我面前妄议为好。”
又转去看莫冶潜,道:“将‘酥骨’的解药交出来·翡珀,由你伺候萧殿下盥洗·”·莫冶潜不敢不予她颜面,从腰间解下个团花八彩小瓶,推开盖与萧尚醴嗅了嗅。
见萧尚醴满面厌烦之色,不声不响又恨了三分,道:“那么这个废人我就带走了,师姐该不会也要过问吧”·萧尚醴体力渐渐恢复,手指也有了知觉,他道:“且慢。”
莫冶潜回头,萧尚醴道:“瑶郡主先前说我有要求,尽可提出·是真是假”·瑶光姬道:“当然是真·”萧尚醴道:“那么此人……可还有活路”瑶光姬的侍女上前察看,回道:“血流这么多,上了阿末脱膏止血,阿末脱膏是药也是毒,等到伤口烂及全身,变成一滩坏肉,也就死了。”
萧尚醴闭了闭眼,无事一般,道:“不过是个下人,请瑶郡主赐他速死·”瑶光姬道:“如萧殿下所言·”便有武士拖那侍卫去舱外,莫冶潜嗤笑一声,也知多说无用。
舱门才打开,江雾漫入舱内·船外山下,是一大片荷叶··舱内血腥气淡去些许,无风无月,瑶光姬忽听得那田田荷叶另一端,传来摇晃的水声··夜色之中,一只小舟擦过纷纷密密的荷叶。
一个男声传入诸人耳中,莫冶潜遽然一惊,那声音凝而不散,如在咫尺,说的是:“‘春雨日时,草木怒生·于是乎始修铫耨·’不知是我幸,还是不幸,不修农桑,却要在此时与人动一动刀兵。”
唤作翡珀的侍女正端铜盆热水上来,萧尚醴但觉胸中一颤,不明所以,被那热雾冲面,眼前模糊,心却随耳畔话语骤定··莫冶潜道:“想必是春雨阁的人。”
他推窗极目远眺,只见一艘小船,逐渐在浓雾中显出轮廓·那小船舱内点着一星灯,悬在夜雾里闪闪烁烁,飘摇如漫天风雨中的一点烛光·舱外仅有一个人,身披蓑衣,手扶长棹。
莫冶潜先看轻这人,柔声道:“师姐,这功劳你可不要与我抢呀·”抢先三击掌,六名灯婢同时抬头,好似头顶丝线被人拉扯,失魂落魄地飞身出舱·如一把棋子,在楼船上摆出阵势。
小船停泊,靠在碧荷浦边,窗外仅望得见荷叶亭亭,圆盘舒展,凝结夜露,翠盖在江上一直连到山边··乐逾先前只道:“客人久候不至,合该我这半路东道主前往迎接。”
又见苏辞纤弱,道:“我在这等着,外面夜深雾重,姑娘先去添件衣·”待苏辞换了一身雪白厚裘,方才带着她上了这小船·如今道:“姑娘稍坐,我去去就回。”
·江面雾气沉沉,他的蓑衣外已沾露水·那六名女子却仅着薄纱,黑发绾成高髻,下摆露出白得泛朦胧银光的大腿与赤足,面庞神态,更是不似活人·十指如葱,指甲尖长下弯,染色嫣红,有如十只铁钩。
掌中红莲花灯闪烁,猛地娇躯颤动,向乐逾扑来·须臾间几双手化成爪,已划破乐逾肩头蓑衣··灯下,船中,静城王也在净手··他体力尚未复原,动作很慢,取- shi -帕子洁面后,将双手浸在侍女捧起的热水中。
水珠自指尖滴落,他洗手,如洗玉,一丝不苟地洗一段玉·暖玉温香,被灯光一映,这双手由玉琢成,长而不显柔弱,瘦而不露骨相,毫无瑕疵··莫冶潜真想把他的手齐齐整整斩下来,耐心等静城王洗手,道:“外面可是有人来救殿下,而殿下不为所动。”
萧尚醴看也不看,道:“不过是与你们一样的所谓江湖人士·”·而那江湖人士那一头,穿梭于美人花灯之中,灯红粉香,走马观花,乐逾只觉她们肌肤滑腻,分明是人皮。
索- xing -撞入灯阵深处,衣袍舒展,又被灯婢指爪划破数道,却在六名灯婢之中转了一圈,眼见她们颈后发丝间有细长银针连成排,刺入后脑··他既自投罗网,那灯阵自是越收越紧。
莫冶潜没料到静城王竟答了他的话,怔了一怔·不想就在六名灯婢擎灯收阵的一刹那,他一怔之间,变故忽生·这变故生,是因为乐逾,动了··他先前未动,探明灯婢受人- cao -纵,无意再敷衍。
当下折扇滑落手中,顺势一展,脚便踩在美人爪上,跃起丈余·那雪白手掌肌肤下掌骨被碾断,扇风从天而降,一荡就恣意熄灭四盏花灯,落地之时再信手横扫,熄灭余下两盏,不过两息光景,灯灭阵败。
红莲灯漂浮水面,四散开去··——正当此时,静城王擦完那双如灯下玉的手,反手甩了莫冶潜一巴掌·他蓄力已久,手上还留有暖热,一掌打得莫冶潜倒向窗户。
没人料到他会突然来这么一出,瑶光姬亦微微怔住··他与莫冶潜都不精于武功,莫冶潜惊怒万分,扑上去双手狠狠掐他脖子·才碰到萧尚醴颈项,已被一道气劲弹开手腕,却是瑶光姬弹指相救。
萧尚醴衣领凌乱,颈间落下指痕·伤了咽喉,盯着莫冶潜,咳道:“刑可上王侯,礼不下宵小”又取了软帕,仿佛碰过什么污秽一般,将打过莫冶潜的手用力擦拭。
莫冶潜怒而讥笑:“师姐眼中只有静城王,没有师尊莫非是春心动了,想做南楚静城王妃”瑶光姬道:“你存心折辱,终自取其辱,还要闹到师尊座前吗”莫冶潜转为冷笑,取小哨吹响,召回灯婢,道:“师姐如此会教训人,剩下的,就交给师姐了”·武士撤去屏障,推开舱门,瑶光姬走到船头。
乐逾已回到那小船上,隔江面相望,那楼船上现出一位珠翠焕然的丽人·他一盏莲灯不放过,却任由灯婢退走·今夜无月, 此刻瑶光姬行出,乐逾仿若真个是熄去烛火,才欣然望见明月光满。
瑶光姬见他,孤棹江头,蓝衣白袍,生出莫名惺惺相惜之感,道:“阁下不够怜香惜玉·”意指他打伤灯婢,乐逾道:“总要留得一命在,才好长久地怜香惜玉。”
昔年北汉国师曾与羡鱼夫人孤峰论剑,世称“陆海之会”,因这二人一是陆地仙人,一是海外仙姝·宗师不可全力相博,盖因绝顶高手相斗必有死伤,眼下四国各尊一方宗师,无论哪一国的宗师重伤或陨落,四国武林间的平衡都要被打破。
·北汉舒国师与羡鱼夫人仅论剑三式,不分胜负·因此羡鱼夫人虽不将宗师之名放在眼中,平生不曾登云顶峰以证修为,却有第五宗师之称·北汉国师舒效尹所修心法长生诀本来就与蓬莱岛乐氏的心法正趣经齐名,江湖流传,有“正趣境中境,长生天外天”一说。
论剑三式,已足以使两位宗师窥出对方功法的大观,传于弟子,绝无认错的道理··乐逾虽以折扇代剑,然而一道剑气,便破灯阵,这修为已可称小宗师·瑶光姬稍一思虑,就呼之欲出,道:“阁下真是坦荡。
却不知什么时候起不以真面目示人,还变作了春雨阁的人”·乐逾扬声道:“仙姬能是磨剑堂中人,我自然能是春雨阁中人·你我皆寄情江湖,今宵既已相逢,又何必再多作相识”唯他称她一声“仙姬”,那是江湖上的称谓。
旁人或许不懂,瑶光姬却蓦地心思激荡,难以言喻·“凌渊”这身份之于乐逾,正如“瑶光姬”之于她·多有人知道她是郡主之尊,可有谁知道这郡主之尊对她而言仅是拘束。
他说相逢何必再相识·——此番相逢,他不当她是北汉郡主,也请她不要当他是海外孤臣乐氏后人·她二人只是两个江湖人,一个为磨剑堂,一个为春雨阁,不问前缘后果,江头对峙,遇剑中对手,便慷慨出鞘争锋芒之短长,人生若能如此,还有什么憾事·瑶光姬忽然展颜一笑,她从来少笑,这一笑如冰雪初破,月映寒江。
见者皆诧然·她剑名“分景”,自练成起,从未与人一战·今夜,独愿为颀颀一试霜刃··瑶光姬款款道:“久闻阁下视剑若佳人,我本以为此番携‘分景’南下,可与阁下掌中佳人一会。
不想阁下孤身至此,难道是不许佳人抛头露面”乐逾也大笑:“我观仙姬的剑,亦是一代佳人·且深藏闺中十五年不肯示人,我又怎么好意思让她甫一现世便与吾家青萍论妍媸”·第7章 ·瑶光姬道:“那么该如何”乐逾道:“我与仙姬赌一局。
要是我输了,即时让春雨阁撤去锁链,恭送仙姬·我将携剑护送仙姬离开南楚,三个月内,鞍前马后为奴为仆,仙姬叫我杀人,我绝不放火·”·这赌注大得惊人,瑶光姬略一沉吟,从容道:“若我技不如人,阁下要请走静城王殿下,我不会阻拦。
且我有生之年,再不入南楚一步·”她迟早是北汉宗师,北汉与南楚必有一战,却许下这样的誓言·乐逾赞道:“好我不及仙姬豪爽。”
小宗师有“无形真气”,无需兵刃即可伤人·她见乐逾以扇代剑,也解下长剑,侍女肃容捧起,自袖中取出一段白绫,玉指一抚,举起一只莹白手掌,道:“与阁下击掌为盟。”
话音未落,掌力送过江面,迫起水波直奔小船而去将船推后数尺·乐逾道:“便请苏姑娘做个见证·”一踏船头,那股退势乃止。
·春雨阁水部的大船已无声无息停在两旁,隐没于浓雾之中,船影好似楼阁·他解下蓑衣,手腕抖开转瞬便披在苏辞身上,方才隔着雨蓑抱她个满怀,再一踏步,纵身跃上春雨阁船头。
也就在他堪堪离开小船之际,那艘小船抵不过两股力道相缠,碎裂开来··苏辞绣鞋离地,疾飞了一回,手指攥紧蓑衣·乐逾匆忙救她之余都体贴入微,顾及男女大防,此时一笑道:“久闻姑娘技艺入神,能否专为在下弹奏一曲”她从容一点头,乐逾就不见了。
瑶光姬自创一套剑法,名为“摇落剑法”·方才江上翻船覆浪,乐逾折扇未展,那条白绫已如灵蛇向他袭来·无声无息,如影随形·袖中白绫仅长数丈,绫上内力却浩然不尽仿佛可以覆盖千里,白绫过处,一江江水被无形刀剑划开。
乐逾道:“好”瑶光姬与他何其相似——他与她皆是在狭小处境中领会小宗师境界的人,他在万卷书库身困顿,她在闺阁之内坐牢笼,屈就一方斗室,胸中却不平不息,在狭隘中思天地之浩大,在极静中悟出极动的一击。
十年磨一剑,举世人不识其中苦寒,忍耐下来实在是一种摧残人心的折磨··乐逾要如何抵挡她这轻而冷,飘在水上宛如故梦低徊的摇落一剑·正在这时,琴声响起,萧疏清冷,奏《羽调易水》。
楼船之上,横江的锁链寒意刺骨,《羽调易水》曲藏杀气,苏辞指下冰凉生涩,却如应承乐逾那般,在船头独坐,横放七弦琴,引手推手之间一丝不错·曲声潜入荷叶瑟瑟的江上夜晚,折扇飞出,缠上白绫,越缠越紧,两人真气缠绕,江水涌起接连不绝的大浪相撞,搅得两船骤然被推开。
那白绫越扯越紧眼见要崩裂,却在此时,乐逾忽地一笑,瑶光姬有“摇落四剑”,他也曾自创“神字三式”,传闻他杀天山蛊王,就凭第一式“神鹰”,这一式取“神鹰梦泽,不顾鸱鸢。
为君一击,鹏抟九天”之意·一连几道剑气打向江水,豆大的水滴溅起迷住人眼·瑶光姬双目一厉,排山倒海千钧之重压来,江涛如百万雪狮狂奔,白绫来不及将乐逾缠成蚕茧,已被扇锋撕出一条长口子。
折扇自那缝隙穿出,到眼前一闪,瑶光姬方才看清,写的是:“万般变化皆在我,功夺造化无不可·”·剑道有无情之道与有情之道,无情之道一招一式皆有定式,有情之道千变万化。
瑶光姬急急避开,足踏桅杆,回纵白绫与折扇对撞,广袖四散犹如孤雁临风回唳,却是砰然巨响波涛如沙丘倒散,船桅折断,江水倒灌上船,剑气荡开,冲击船上之人,咚咚四五声响,有人坠入水中,两人亦身形晃动。
扇面裂,白绫断,乐逾负手立在磨剑堂船头,折扇扇面挂在扇骨上,却又飞回他掌中··仅论剑一式,代剑的兵刃双双损坏,何以为继众人不明所以,但见这二人甫一相接便乍然分开,一场交锋在《羽调易水》拨弦间戛然而止都屏息凝神,无论磨剑堂还是春雨阁都有所共识,今夜发生之事,或许要成为来日一折江湖传奇。
独有两个人例外,一是静城王萧尚醴,他不喜江湖人士,可不知为何,见到乐逾,茫茫然就心潮澎湃,无所适从·另一人却是一直留意静城王的莫冶潜,他不知晓那一双情蛊,只当静城王端着冷漠矜贵的架子,内里也焦急盼望有人前来营救,真是婊子立牌坊。
他看似漫不经心地饮着酒,却趁静城王终于望向舱外两人身影的那一刹那,暗暗将两粒米珠大小的殷红药丸投入静城王与他那郡主师姐杯中··舱外尘埃落定,《羽调易水》仍未歇。
此间胜负,唯有那论剑的二人能知·瑶光姬一时也宛如松弛,听那曲声半晌,自嘲道:“我是小宗师中第一人,竟不是小宗师中剑术第一人·”她习剑是无情之道,乐逾是有情之道。
今宵并非有情胜无情,若她放手一搏,乐逾绝不是她对手·她却强压内力,只比剑术,才知她胸中意象浩瀚,气象无穷,剑能施展出的,只有五分,乐逾却有七分··瑶光姬斩断伤怀之念,道:“这一剑是‘神鹰’”见乐逾笑认,轻哂道:“再比下去也是无益。”
言下无再争之意,一拂袖仍不免望那寸寸委地的白绫,百感交集··当真一战,她能胜乐逾,因她内力远比乐逾深厚·可在论剑中为求不败,以内力强横压服他人,她不屑为此,天下间任何一个醉心剑道的习武之人都应不屑于此。
她有这般胸襟气魄,舍弃内力优势不要,取自身之短博他人所长,一心求败,知不足更进取,世间有几个须眉男儿能做到·乐逾看在眼中,但觉敬佩之余,心疼不已。
这佳人肌肤滑腻,修眉凤目,双眸如烟,十指如笋,却是名动天下的“瑶光姬”·这样的女子一定很不容易,也一定不肯要旁人施予怜惜·乐逾不计较屈身折腰地将那两截白绫捧起,拍开浮尘掸拭,双手奉上,道:“唐突佳人已是弥天大罪,多谢仙姬手下留情。”
瑶光姬道:“我不曾让你·”取过白绫,道:“技不如人,天外有天,我今天才算见到了·如今,你要带走谁,悉听尊便,我自会回昆城向师尊请罪。”
在北汉国师面前,她会一力承担纵走静城王的过失·磨剑堂武士不必再阻挡乐逾·这是为乐逾节省功夫,也是为他们保命·言毕负手转身,走入舱内,乐逾随之步入。
一扇- she -虎人像画屏后,舱内原本铺着雪白毡毯,如今灯火通明,映照满地肉油血污,鹿蹄驼峰之上赫然躺着那条断臂,焦香之中弥散淡淡血腥·红唇深眸的青年脸上掌印还没有褪去,浮在左颊,色若桃花。
一名灯婢跪着他脚边,他便将穿靴的脚搁在那灯婢双手上··琴曲在这时停下,乐逾半点没有察觉·瑶光姬已落座,另一头是静城王·她已堪称天香国色,可与静城王相对,他烛光下的容颜竟如在深夜生出一片绛雪映白日,云雾蒸霞蔚,纵天花齐齐坠入世间不足以比拟。
两人容貌隐隐相争,美艳光盛不可直视,互不相让分毫乐逾被那容光所迫,险些倒跌一个跟头,震惊半晌回过神来,又在心里嗤了一声春宝:果然是乳臭未干,不解风情害他对静城王的容姿毫无防备,大吃一惊。
这一惊是惊艳··萧尚醴心中如鼓,强作镇定地将面前一杯酒喝下,试图以此平复心境·见他喝下,莫冶潜悄然而笑,冷冷地望向自己那位师姐,生出些许恶毒快意。
·此药名为“情根”,他找来找去这么多年,才找到两粒·服下两个月后,不知不觉,就会“情根”深种·到时只需以一点特制的引子即可催动中毒之人的情欲,情根深种,非珠胎暗结不可解。
所以“情根”没有解药,这时不时发作的情欲,总要到中毒之人,或是与中毒之人- jiao -合的对象怀上身孕,方才不药而解··他曾真心仰慕她,她却从未看过他一眼莫冶潜原本想让这师姐怀上自己的孩子,踌躇许久,仍不敢亲身上阵,如今便宜了静城王。
这郡主师姐若是干下未婚失身且怀上南楚静城王之子的丑事,双双身败名裂,哪怕她是小宗师都无可挽回·莫冶潜只道她毕竟是个女人,遭这么一回,更是今生今世都没有可能登上宗师境界了。
此举虽然冒险,可对她的恨意终究占上风,还有两个月,他自可以悉心布局,推给静城王又如何··莫冶潜只暗自情急瑶光姬仍未喝下杯中酒,却不料那边,乐逾终于自那两位美人身上收回目光,将双眼投到他身上,道:“想来这位就是仙姬的三师弟,莫公子。”
他站在铜桌之前转着折扇,莫冶潜竟有些坐立难安,听他道:“我观磨剑堂这一路的行径,不似‘瑶光姬’手笔,就是三公子你在背后出谋划策吧”·莫冶潜勉强道:“阁下谬赞。
家师与……令堂算得故交,此番前来并未拜访,不过今天也算问候过了·”乐逾忽地一笑道:“可我其实,不喜欢北汉国师的高足在我家门前来去自如。”
莫冶潜情急去看瑶光姬,可她纹丝不动,如若不闻·他几时对人低声下气,也冷笑道:“此处已在蓬莱岛外八百里外,阁下的手未免伸得——”·乐逾轻笑一声。
那是一声气音,仿佛在笑什么趣事·轻轻落在萧尚醴耳边,他耳廓都是酥麻的,心中却忽然一紧,之前刻意只望窗外,余光只看见这人衣摆·萧尚醴直觉有异,恰恰撞入乐逾眼中。
如听一声裂弦,这人眼神锐利,身材修伟又神态萧散,就与萧尚醴对视,头也不转,投扇飞出·萧尚醴打了个冷颤那柄折扇疾飞,飞向莫冶潜,劲风之盛竟是要将人当场格杀·折扇飞出,灯火骤灭,莫冶潜一声惨叫,却是瑶光姬将他一扯,华服广袖鼓荡,卷起那柄盘旋的折扇,转瞬之间,字扇被强行收拢在盈盈素手中,她垂下广袖掩去手指,全力夺下此扇,苍白指尖竟因疼痛颤抖不止·“仙姬这是何必。”
乐逾背对萧尚醴,仰头道:“莫说八百里,南楚东吴,这半壁江山,何处不是我家门前”他杀莫冶潜不成,反倒担心小静城王有失,怜心顿起,把萧尚醴牢牢挡在自己身后。
莫冶潜惊魂未定,喘息连连,瑶光姬道:“阁下这是什么意思·”乐逾道:“我本想将这字扇送予仙姬留念,不想它已损毁·”·“就不怕人议论阁下恃强凌弱吗”·“恰好相反,我偏就喜欢这样恃强凌弱的声名。”
萧尚醴被他护得严严实实,只觉他如神人一般,可乐逾蓬莱岛主身份在言谈之间显现,朝廷江湖泾渭分明才是正理,萧尚醴心头纷纷乱乱,五味杂陈·瑶光姬终道:“阁下不顾及他是宗师的弟子,不惧结怨于宗师,我却要顾及他是我师尊的弟子。”
“好·”乐逾道:“念他初犯,我给仙姬面子·只要他两根手指,一根给南楚,一根给春雨阁交差·”瑶光姬的侍女送还折扇,乐逾不惮与任何人结仇结恨怨,抵扇在掌心敲了两下,扫视莫冶潜道:“怎么,是要我亲自动手,还是你们自便”·莫冶潜仿佛吞下一团炭火,瑶光姬全无回护之意。
他胸腔贲张地喘气,从武士腰间抽出弯刀,一刀切下左手无名指与尾指,两根手指断在第二指节处,骨碌碌分开滚落地下·剧痛之下,姣好五官都已变形,匆忙往断指处洒一层药粉,舌尖都咬出血。
血成团涌出药凝不止,满头冷汗之中,却听乐逾俯首对着他道:“莫公子最好不要再入中原,也不要再让我见到,否则我见你一次,断你一条手臂·说到做到。”
第8章 ·莫冶潜瘫坐在桌边,疼痛压制住他的心神,唯一支撑他留在这里的愿望是亲眼目睹瑶光姬喝下那杯酒·她方才坐视他要让她万劫不复。
今夜已到分道扬镳之时,瑶光姬道:“十年之后,当与阁下再比过·”正所谓“正趣境中境,长生天外天”,乐家的心法正趣经旨在“逍遥自在”,结交满天下,最后一关反而是要作别知交伴侣,独自一人,堪破自己的心境;而她所修“长生诀”,需忘情舍- xing -,一生孤冷,不与世俗为伍。
要想突破宗师境界,偏偏要寻得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在那人身上看见“天外天”··至旷达的需独参心境才能见真我;至清高的要受挫于人,然后见到这芸芸众生。
瑶光姬已将乐逾看作她的“天外天”,她立下誓言不入南楚一步,乐逾笑道:“十年之后,我必定亲自登门求战·”纵使北汉有磨剑堂刀山火海,他也愿为履行这约定赴都城虎- xue -。
言毕与瑶光姬击掌,此番不含内力,非敌非友,也非关风月,却心怀畅快,兴致正浓·乐逾道:“可惜没有酒·”瑶光姬道:“阁下要酒,焉能没有”端起面前酒杯递与乐逾,她尚未饮过,江湖儿女,乐逾也不介意这算不算得上轻薄了佳人,端在手中一饮而尽,侍女另取杯来为她斟酒,瑶光姬亦满饮此杯。
莫冶潜望着乐逾喝下那杯“情根”,一时间竟有些惊惶、一咬牙一狠心,飞快低下头去··乐逾弯下腰来,先把萧尚醴面容再看一遍,看得萧尚醴心慌意乱,才道:“在下受春雨阁主人之托来救殿下,请。”
萧尚醴走上几步,腿脚无力,正待强撑,竟忽然被他打横一把抱起··萧尚醴何曾遭遇过这样的事气愤道:“你”在他怀中挣扎道:“你放开你……你可曾沐浴熏香……”乐逾道:“没有。
而且我刚杀了人,一身的血·萧殿下自己也是一身的血·”萧尚醴抓着他衣襟狠狠闭目,被他抱到船边,纵身而出··他在他怀中血腥气里,只觉心渐渐安定。
和这人初逢,好似到了梦里那样幽昧难明,却又暗自盼着这一时一刻可以长久···他若是知道乐逾抱他在怀作何感想,会怄个半死·静城王在这个年纪,生得未免太出众,倒在乐逾怀中,虽然形容狼狈,却难掩光艳夺人。
乐逾得如此绝色在怀,想的却是:他毕竟是个男人,其子已如斯,其母何如反而怨自己不曾早生三十年,也好与容妃做一代人··若她待字闺中时,他是现在这个年纪,乐逾忖道:我愿一见就折腰拜倒,自此长住锦京,每天寅时起,折一枝带朝露开最好的花,放到她妆镜前。
年年如此,月月如此·不为男女之情一点绮思,也不是非要求得她青睐高看我一眼,只是好花配佳人··一炷香后,一间雅洁寝室焚香洒扫过,两排侍女点亮灯烛,乐逾只手掀开牙帐,把萧尚醴放在床榻上,锦被透出淡淡香气,静城王叫道:“不许走”声音仓皇,乐逾顿生怜爱,遣散侍女,道:“哦,静城王殿下还有什么吩咐”静城王垂目道:“你救了本王两回。”
一回是刺客刺杀,得他长命蛊续命;一回是北汉磨剑堂·乐逾正面带戏谑待他道谢,不想萧尚醴漆黑眸子直直盯他,竟道:“你不要以为……可以藉此向本王开什么条件。
江湖人士本就是社稷安定的隐患”·乐逾脸色立时转差,站了一阵,哂道:“时候不早了,静城王殿下早些歇息,在下告退·”语罢弹指数次,满室烛光尽灭,独留萧尚醴在暗室之中。
近丑时初,顾三的寝室透出一片昏黄灯光·乐逾轻巧地从燕燕楼二楼栏杆翻入,藤衣漠然不瞧他,向铜炉内投了一把碾磨得细碎的香屑··顾三躺靠在她身旁的卧榻上,裹着一张厚毯,读一本闲书。
读到入迷,另有红裙侍女为他捏腿,乐逾道:“怎么还不就寝难不成长夜漫漫,伐柯想着我难以入眠”顾三悠然道:“可不是,我是‘守长夜兮思君’。”
那是一首寡妇诗,顾三把他当死人,乐逾道:“答应你的事,我什么时候失手过”摸出怀中折扇扔给顾三,道:“反倒是你顾三公子,我花大价钱从你春雨阁买来的图纸,竟这般不顶用,好好拿去,认真改改吧”顾三接扇看去,扇面撕裂,眉尖蹙起,却道:“乐岛主自己剑气霸道,不会收放,反过来怪我的图纸。”
乐逾道:“怎么说话的于公,我是你的主顾;于私,我是你的至交·”侍女送上热巾与乐逾净手擦脸,又送上宵夜小食,顾三道:“静城王,怎么样算不算得上天下第一流的美人”·乐逾端碗道:“伐柯啊伐柯,你这是在做媒还是做皮条客”顾三但笑不语,他二人心中都有数,南楚皇位之争中顾三既然站静城王,就有意为他谋取蓬莱岛这助力。
蓬莱岛从未涉入诸国朝堂事,可成与不成,顾三都要试过才知·乐逾心知肚明不点破,顾三以“美人”诱他,他也只当醉心风月··乐逾道:“这么说吧,美人是美人一个,然而戒心太重。”
顾三颔首,他几番接触仍无法取信于静城王,乐逾续道:“对江湖势力诸多忌惮·你押在他身上,小心血本无归·”·横竖不是他蓬莱岛的事,乐逾说完就不再多话,陪着小食杨花菜、笋脯、蓑衣饼,喝下两碗鸭汤熬的粥。
顾三原本在旁啜一碗冰糖杏酪陪他,撑不住困先睡下··次日晨起,日光映入香罗帐·顾三起得晚,别人的早膳光景已过,他还靠在床头·乐逾不避嫌进他卧室,即见他眯着眼仔细地瞧藤衣拎起的几套衣裳——不是他穿的,都是女式衣裙,深浅浓淡各色紫色——摸了摸其中一件衣袖上的刺绣,微笑道:“今天有雨,就穿这件颜色轻一些的,配那串晶石链子,好吗”扬起头来冲着藤衣。
他头发披着,寝衣雪白,殊为柔软,可亲可爱·乐逾看了半晌,很风流地弯下腰去,拈起他一缕黑发,道:“‘宿昔不梳头,丝发披两肩·’”声音深情温柔,宠溺赞叹,叫人心里发软,全是闺房之乐的情趣。
寝室内外的侍女都颇通文墨,一怔之后纷纷掩唇·顾三却也是一愣,之后这春雨阁主人,堂堂顾三公子,被乐逾捉着头发,竟压着嗓子做出一副羞涩之态,回道:“‘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侍女都转开偷笑,扑哧笑作一团,乐逾也大大方方放开手。
·藤衣头也不回地离去,乐逾遍身- shi -气在顾三身边坐下,道:“先自荐枕席,再举案齐眉,你倒是不怕她真和我动手,两个小宗师为你顾三公子争风吃醋打起来。”
顾三笑眯眯道:“我问过藤衣,她刚迈入小宗师境界,不如你远矣·而且藤衣始终记得你救过我一命·”·藤衣本是顾三的影卫,顾三自己并不知情,直到一次她舍命相救方才知晓。
从此再不要她掩藏行迹·可藤衣被训练到十五岁,不会与人相处,也不懂七情六欲,冰冰冷冷,顾三用了十多年才让她对他不退避,却不敢越雷池一步··乐逾道:“这么多年你竟没有对她直说。”
顾三喜忧参半,道:“我只怕吓坏了她……”口气一转对乐逾道:“乐岛主今早到哪里去了”·乐逾风度翩翩一提衣袖。
“看美人·”·他手上留有一块丝帕随便包裹的玉带糕,色泽如雪,糖油半冻,晶莹可喜·他总不会是被静城王请进去的,顾三目瞪口呆道:“你……”·乐逾懒懒道:“你是不知道,那位静城王,萧尚醴,吃一次早膳,要用四双箸,三只碗,六只碟,还要三盏不同的茶。
幸好他生在南楚皇室,不是皇子,谁愿意养着”不过仪态倒是无可挑剔,静城王之后的做派,更像摆出来给人看的·乐逾道:“我后来总觉得,他发现我在梁上了。”
能昨夜江上,一剑逼退瑶光姬的人,怎么会被一个不解江湖事的小静城王识破行踪顾三从鼻子里笑了一声,正色道:“想必是你昨夜吃得太多,坏了身法的缘故。”
乐逾无意跟他辩,一指他,那意思是:吃不穷我,吃不穷你··稍后,顾三更衣起身·侍女更换被衾,为床褥熏香·乐逾与顾三对坐了一刻,静城王明日动身回锦京,此行有官府护送,乐逾也会看着。
明日作别,今日一同吃了早膳,折扇已裂,新图纸顾三还需改善,乐逾手中空空,唯有望檐外点点滴滴的春雨,隔楼内几重水晶帘去看楼外天地间悬挂的水晶帘···顾三动着笔,突然出言道:“昨夜江头那一折,你倒真给蓬莱岛上你那位竹马出了个难题。”
蓬莱岛笔记江湖事,独不记自己岛中人·“凌渊”一战成名,辜薪池记与不记两难矣·春雨阁顾三公子与蓬莱岛辜先生神交已久,这时难免享受那种袖手旁观的怡然。
既然放下笔,顾三索- xing -问:“话说回来,莫非你早知道瑶光姬来,才对我狮子大开口”乐逾忽地危坐道:“非也·我原本准备了别的说辞来打动你。”
顾三讶道:“哦”·乐逾道:“我若有儿子,一定娶你的女儿·”他这么毫不客气,顾三反而笑了,动念一想,乐逾固然是算计着他与藤衣好事能成,顾三是喜欢女儿的,他的女儿无论相貌- xing -格肖父肖母,都不会有错,不如先占顾三便宜定下个口头儿媳;顾三亦是觉得,蓬莱岛乐氏的子女都是人中龙凤,怎能肥水流入外人田呢大不了我多生几个女儿,总有一个会中意上乐逾的儿子吧·他们连夫人的影还没有,竟头头是道地论起儿女婚事。
顾三叹道:“我还是觉得我亏了·除非……”他缓缓狡猾地道:“这些年嘛,是有几个问题在我春雨阁悬着,只有当事人能答,险些坏了我春雨阁的招牌。”
乐逾道:“挑三个,我来答你·”·“第一,”顾三道:“你乐氏男子的名讳向来从水,唯独你·有传闻说你的名字本来作‘渝’,是真是假”乐逾不快道:“这种问题都有人问江湖一代比一代不成气候。”
顾三道:“你们蓬莱岛的事,可是很多人争相打探的·闲话少说,真还是假”乐逾惜字如金,道:“真·”这“渝”字取的原是“不渝”。
一往而深,至死不渝·乐羡鱼休夫以后,却为他改名为“逾”,其中多少唏嘘·天下间若有几大未解疑团,其中必定有一个,是现今蓬莱岛主的生父究竟是何人。
顾三叹道:“接下来两问,你可以不答·婚约我只当作数了·第二个问题是,你当真不知道你的父亲是谁”乐逾道:“毫无头绪。”
就连是四国中哪一国人都不知··“谢你答我·”顾三柔声道:“第三个问题……”他蹙眉道:“有人问,你们乐氏的‘正趣经’旨在‘逍遥’,那么还怎么可能会走火入魔这个问题我已开出万两黄金的价码,应当不会有人出价。
你,自己当心·”·春雨阁主人有知天下事的手段,却也是凡人一个,总归有情·若开出万两黄金价码,就是说此题中人与阁主有亲有故,阁主有意回护。
先例即是当年有人问唐娘子下落,那一问同样抵得万两黄金··乐逾道:“‘正趣’是‘逍遥’,‘邪念’是‘执念’,修炼正趣经,我做得怎样离经叛道人所不齿,都无所谓,只一样,不能生出执念。
一旦执念生,立时走火入魔沦为邪道·”说完后却挥手,种种执念都好破,唯一难的是一个情字··那一字太沉重,乐逾想到顾三之前的承诺,道:“你说给我介绍的那个大夫”就在此时,顾三的表情苦恼起来,好像被人从嘴里灌下一碗加了很多黄连的苦药。
他“啊”了一声,仿佛这是个天大的麻烦·顾三公子很少这样心虚,乐逾道:“就是你说,能克制住我身上情蛊的那个·怎么,你敢诓我”·“这倒不是。”
顾三分辩道:“他是压得住情蛊,我也拜托得了他·应该说,他把他自己输给我了,我也没办法,赢就是赢,不能不收下他抵价·”乐逾道:“但是”顾三痛苦道:“但是,这为难之处在于……”他眼耳口鼻写满了为难:“那人,唉,是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有意,这不是问题,问题是,他喜欢我,我却不喜欢他。”
第9章 ·藤衣将一柄崭新折扇带进顾三寝室,便见乐逾对着顾三大笑不已·见到她来,变本加厉一边笑,一边说:“想不到……你顾三公子……会遇上这样的事”实在受不住,反手将折扇一抓,仰天大笑出门去。
那一抓迅疾如流星,藤衣原想抽回,手中骤然空了,疑道:“公子……”顾三哪里敢让她知道那大夫的事,板着脸道:“他有病·”·静城王在梁城盘桓两日,赴城外华圆寺,为病中的楚帝祈福,之后堂而皇之乘官船回锦京。
这一回官兵护送,各地渡口守候的纤夫足有数百人··月色如霜,江上荡开一片银光·乐逾身材强健,衣衫宽大,飘落下来却如一片羽毛·此时四周寂静,地上铺着海棠纹的四色厚毡,香帐高悬,金钩微挑,乐逾在在那桌边坐下,自取杯碟,倒了盏冷茶,正抓着点心吃,便听萧尚醴道:“好一个梁上君子”将帘幕掀开。
乐逾道:“别这么看着我·我辛苦了五、六天,吃几块点心不得了了放在这天天换,也没见你动过·”萧尚醴坐在床上冷冷道:“本王不吃也是本王的”两步冲到乐逾身边,散发赤足,将那从未正眼看过的银盘往自己面前一扯,抓住乐逾的手便咬他手中的枣泥饼,牙齿咬到他手指。
两人都遽然一惊··萧尚醴心道:我这是怎么了在此人面前怎么三岁小孩一般忙以冷茶漱口,见乐逾吃完那块枣泥饼,又恼又羞,道:“你竟然吃别人咬过的点心”·乐逾道:“静城王殿下要是挨过饿,就知道这没什么大不了。”
“你……”萧尚醴拧起眉心,向后退避,乐逾更加欺身上前,道:“十几年前,我与家母打赌,我能做三个月乞丐,就能独自一人出门游历。
我赢了·”十二岁前一掷千金是等闲事,却到那一回才识得唾面自干的滋味··萧尚醴哼道:“难怪‘凌先生’这样熟悉偷鸡摸狗的事。”
乐逾笑出声来,若是蓬莱岛上的人见了,便知心里咯噔一声,这是要糟·萧尚醴与他争锋相对还不察觉,听乐逾道:“静城王殿下说我梁上君子,又鸡鸣狗盗。
须知我若偷,一定偷香窃玉,却不知殿下自比作是温香,还是软玉,值得在下一亲芳泽”··他一面说一面靠近,萧尚醴忽然被他按住肩头,受惊挣动,后背却越发紧贴那温热胸膛。
乐逾戏弄地折过他手臂,尽情看那张脸,态度宛如嗅一枝摘下的好花枝·萧尚醴把他身躯当成炭火,全力推拒,乐逾反倒双臂紧拥,就像他投怀送抱,道:“静城王殿下的脾气与容貌一样不得了。”
萧尚醴满面羞愤,道:“你,你对本王无礼,胆大包天”乐逾道:“我看莫冶潜面上的掌印,怎么,殿下也要赏我一巴掌还是叫小声些好——免得招来侍卫,说被采花贼轻薄了不成”·萧尚醴气得颤抖,说不出话,双腮绯红,肌肤光泽犹如粉红珍珠一般,真是活色生香。
乐逾听见他气急败坏的喘声,下腹发热,不能再逗弄·不在意他踢打挣扎,把这美人温存一抱,送回帐中,盖上软被,自己却回梁上将就了··萧尚醴一夜又羞又忿,睡不踏实,天明想起阿嫂嘱咐,强忍道:“……你下来,本王赐你同食。
不要夜里再去吃糕饼了·”乐逾明知他招揽人心,戏谑道:“多谢静城王殿下,不过不必·”语罢梁上一闪动,人已不在·萧尚醴怔怔望那窗外,不多时,一行侍女捧来盆盏梳帕衣服冠履等物服侍。
这几日诸多应酬,所到之处,皆是倾城而出··镇日不曾与那蓬莱岛主见面,傍晚云霞紫红,江畔几株烟树·萧尚醴命人传话,不去赴宴,坐在窗边远望,他并不知道自己在望什么,才坐了一刻,就有一艘小船飘飘荡荡地过来。
一名亲卫守在他身后·赴蓬莱岛前,他留下一部分亲卫在口岸·如今已又会和,追随在他身侧·那亲卫也看见小船,担忧道:“殿下”萧尚醴道:“春雨阁遣来保护本王的人。
本王虽厌恶江湖人,可如今看来,江湖事,到底还是要江湖人解决·”语罢仍是远眺··那亲卫思及静城王殿下自磨剑堂一事后对春雨阁日渐倚重,对春雨阁主人也假以辞色,心中有数道:“是。
属下去会会他·”便退出门·静城王船上有层层官兵把守,要想神不知鬼不觉的出入都不留痕迹,大略得四国江湖中接近小宗师的高手才能做到·萧尚醴坐在二楼,眼见乐逾登船。
另一名亲卫入内,请示道:“殿下今夜留宿江城吗”·萧尚醴扫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反而问道:“献礼都封存好了”那亲卫动作一顿,似是下了决心,才笑道:“回殿下,都已收存妥当。”
垂下的手已握紧暗器·萧尚醴忽道:“你究竟是什么人”说话之间,他已蓦然向右倒去,让出船窗,茶盏向前一砸·那亲卫脸色骤变,不待回答,茶杯尚未落地,一柄折扇从窗外掷来,他眼前一白,看清那折扇还未打开,眼睁睁地任折扇闭合着刺入他额头,穿颅而过。
成群侍卫匆匆地脚步声袭来,乐逾却是救人情急,甩开官兵,脚踩窗檐,自那空悬的宽大船窗踏进室内·两名亲卫弯腰在死尸面上摸索,那张与同僚一般无二的脸果是人皮面具,又从身上搜出若干暗器毒药。
亲卫自行谢罪,萧尚醴道:“我问献礼的事,他不知道,应该是今日才潜入的·”吩咐人去查,乐逾在一旁看着,斜靠船窗,怀里还抱了一只琴盒一般的长匣,道:“静城王殿下果然胆色过人,见在下来了就以身犯险。
这才几天就这样信得过在下”萧尚醴欲言又止,赌气道:“我相信‘凌先生’的厉害,更相信本王出了差池‘凌先生’非但无法跟春雨阁交代,更无法跟昭怀太子妃交代。”
乐逾将那琴匣朝桌上一放,也不理尸体,拾起染满血肉的折扇,便态度洒然地在桌边坐下,用壶中水展扇冲洗·那代剑的折扇材质奇特,穿骨不折,遇水不- shi -,冲洗过又光洁如新。
扇面白如绢,不沾不染,偏偏渗得入墨水,用不知什么方法写下两行字,却是:“古来悲不尽,况我本多情·”萧尚醴只觉惊愕,好大的口气,竟把古来千万年之悲与“我本多情”四个字相提并论……却又诗如其人,字如其人,一笔行草墨意淋漓,鸾飘凤泊,一个不慎竟看得有些痴了。
他赶紧抽回目光,见乐逾仍然安坐,已自揭开一只炭火上的鱼纹银壶盖,从怀中取出一包茶叶,全然没有去查刺客的意思·萧尚醴忍了几回,又想起这人前晚的轻佻,催促道:“你还留在这里干什么”乐逾道:“不是静城王殿下要我留的吗”萧尚醴道:“本王什么时候……”·可是已经晚了,乐逾道:“怎么,殿下将你自己的安危全托付在我身上,三番两次警告我若是殿下少了一根毫毛,我要去向谁交代,不是威胁我要寸步不离地守着殿下,不能离开殿下顷刻须臾吗”萧尚醴气得别过头去,乐逾方才一折一折合上字扇,道:“原来,是我误解了风情。”
·萧尚醴怒道:“你出去”看他气恼的好模样,乐逾道:“遵命·”竟很有礼仪,怀起折扇,抱起琴匣,向他行了一礼才转身离去。
他第一遭向他行礼,身材高大,做作的时候举止格外有法度·可出门即大笑,侍卫齐齐注目,萧尚醴听见走廊里那不避人的笑声,胸中怄得不行··他被乐逾一气,愈发恼怒,想起连日来种种惊险,精疲力竭。
自昭怀太子去后,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太子哥哥在时他当然不能觊觎皇位,但是太子哥哥已去,他纵是仍然做父皇的爱子不去争皇位,难道别人就会放过他,放过被父皇专宠二十余年的母妃不过是比太子哥哥晚生十五年而已,他从未像今时今日一般想要那皇位,却不知该怎么去争。
半日无言,膳后就坐在船上厅中,江风拍船,门窗俱闭,他身侧空无一人,怆然走到窗边,尚未推窗,先听到几声弦音,手不由顿住·在夜里不似乐曲,而像是江上白汀,水鸟骤然鸣叫。
萧尚醴惊了一惊,循声出门,穿着常服,不许人跟着·亲卫忙送上披风,系带只潦草系上·舱外天水苍茫,江水翻涌起伏,天上浓云密布,似乎要降下夜雨。
乐逾在风中弹琴,无人阻拦,任他坐在二楼走廊栏杆旁,弄出铮、铮声响·听了一会儿,那声音又如泉水幽咽··他弹得不算差劲,可琴粗劣,指法也生疏,萧尚醴难为情道:“你会弹琴”乐逾竟不回头,手停在弦,道:“我还学过笛和埙。”
这时才转头向他一笑,嘴唇向上勾,道:“殿下认为江湖中人就不会附庸风雅”萧尚醴那一刻想道,不,你不是附庸风雅……大概旁人和我不一样,但我很喜欢你的琴音,虽不成调,却其中有况味。
我以往听过的乐师,没有一个能弹出你这样的意思·他说不得这样直白,只道:“你……从哪里学来”··乐逾道:“教我吹笛的是个江上的船娘,就在这嘉陵江上,十五年前,她教会我一首她家乡的曲子。
后来我乘船去东吴的鉴湖,夜里大雪,在湖上吹那首曲子,又遇上一位弹琴相和的夫人,弹一支小调给我听·”他一笑,记起那只比他大三、四岁的船娘吹完竹笛又摇着橹唤,客官呀,你看那夜里的鱼儿,那水中的月亮……又记起那位萍水相逢,夜半抚琴相和的夫人,请他搭舟子到客船一叙,被他逗笑,叹着气说小公子呀,你真是……那时他才十二、三岁,现在已是高大挺拔的男人,那些意思都在他随手弹的曲调里了。
一个时辰前,他们还在斗气,现下却安安静静说话·萧尚醴低声道:“你去过很多地方,是也不是”乐逾道:“是·”萧尚醴道:“所以你的琴里有那些山水。
本王……我,从未出过锦京·”他顿一顿,道:“十三岁时,诸王之藩,我盼着去自己的封地看一看·结果母亲要我上书,请旨留京。
我是太子的胞弟,应当承欢于双亲膝下·于是……父皇令静城王太傅代我去封地理事·可真正去到封地的诸位兄长,都嫉恨我可以留京·”·乐逾道:“‘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世上事大多是这样·”萧尚醴突然慌张,夜雨将至,他道:“你琴里有山水和自在,那很好·”风吹得披风的系带乱飞,丝带缠绕束手指,乐逾目光锁在那仓皇的手上,萧尚醴生得美艳,眉睫浓长,唇色朱红,鬓发如墨,整个人看面庞艳到极处,手却白如一枝李花在雨中瑟瑟发抖。
这样的绝色,乐逾生平仅见萧尚醴一个,乐逾情不自禁上前,道:“殿下指如琢玉,弹起琴来,也一定很美·”萧尚醴欢喜却词穷,好在沉重的雨点落下,打在琴弦上,衣服上。
他拢紧披风,藏起手指,道:“……先生也早些休息吧·”转身如落荒而逃··两人心境不同,共听冷雨到天明·萧尚醴一反常态,规矩称他作“凌先生”。
最后一日,船抵达锦京城外的官渡··官渡早已设下华盖,一行传旨太监端来袍服,沿岸设立锦障,宫女恭顺地为静城王更衣系带·萧尚醴从如云的奴婢与锦障中走出,乐逾素来桀骜不驯兼能言善辩,眼睁睁望着他说不得话。
他心中又喜又怯,让宫人牵马来,待到坐于马上……又见乐逾仿佛尚在回味,猛然间心头如撞,矜持道:“……先生在看什么”乐逾道:“殿下真不知道”萧尚醴总不能说“你看我看入了迷”,乐逾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殿下红衣白马,我心慕之,多看几眼,总不是罪过”·萧尚醴没想到他在许多人面前仍不改孟浪,沉下脸道:“到锦京了,先生自重”城门外官兵镇守,人头攒动,倾城而出,仕女香车夹杂其间,倾城而出争睹九殿下风仪。
萧尚醴每次出行,都有许多远远投来的香囊或是丝巾环佩,官禁不止便也听之任之··城门官兵为静城王殿下开正门,墙内都城富庶昌盛·乐逾被他厉声斥责,望眼那城门,道:“我不与殿下同路,刚才想起,还有一位城外的故人需要拜访。
在这里就暂时别过了·”·立起身来一夹马腹,调转马头,便如一阵滚滚烟尘远去,留话道:“萧殿下,要是快的话,明日再会·”·萧尚醴就这么被他生生甩在原地,仅得坐视,心思大起大落,只攥紧了手中缰绳。
那坐骑霜白骢一身雪白,点尘不染,那雕鞍上的手也与骏马的皮毛一色无差··第10章 ·山中银杏林遮天蔽日,转入林木深处,便是锦京城外遗世独立的金林禅寺。
南楚大宗师,思憾大师便在此处修行·乐逾挽着马缰,如箭飞奔,纵马奔入郊外山中··山里沟壑极深,向下山涧潺潺,骏马奔过一架飞虹似的木桥,林中幽静清凉,不见天日,滋生出一股山泉林木的清气。
乐逾至此,也杂念顿消,身上俗世风尘被吹散,一拍马背,自骏马鞍上翻身跃下,系马溪涧边,便如踏青一般折枝为杖,吟啸徐行··一条石道逶迤向上,他沿两尺宽的石阶向上行去,距禅寺黄墙不足十丈,白衣翻动,一名二十余岁的僧侣面容平静,袈裟禅杖,立在他面前瞑目道:“小僧善忍,敢问这位檀越所为何来”话语回音不绝,如波涛回荡山间。
乐逾道:“我来贵寺访友·”不退反进,扬声道:“公孙子丑”这一声如佛钟长鸣,惊飞鸟雀,古刹深处,走出一个如一截枯木的和尚,脸色发黄,一身皂色僧衣,身形消瘦,僧衣脏破,一对衣袖却极宽极长,双手严严实实裹在袖中。
·世上已无公孙子丑,只有“悔妄”·善忍道:“悔妄师弟,既然有方外友人来访,便由师弟招待·”宣一声佛号,当即离去。
乐逾追在悔妄身后,这和尚却不答话也不看乐逾一眼·乐逾脸色一沉,抱怀中长匣,与悔妄过招,每招都是搏命的架势··悔妄肉掌从袖中露出,手掌宽大,如两只大锤,却骨节森森,只剩皮包骨,如鬼爪一般。
还未抓到乐逾肩头,后者忽然一仰··悔妄手臂暴涨抓去,乐逾飘开丈余,跃上头顶树冠,道:“这么多年不见,你成了和尚,做了哑巴,功夫见长·”悔妄站在树下,仍是不语。
乐逾栖身繁茂的树顶,也远眺那禅寺黄墙之中的高塔·南楚宗师就在塔中数十年不出,宗师威压令他这蓬莱岛主也不敢放肆,他对着那塔悠然一笑,收敛气息跃下,道:“打架有什么好打,当年又不是没打过——反正你打不过我。”
若是从前的公孙子丑,听他这样说,早已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如今的悔妄和尚却像个听不见说不出的哑巴聋子··公孙子丑是铸门“名铸方回”楚方回的弟子,当世名剑,有几柄出自楚大师之手,最有名的莫过于羡鱼夫人掌中的纤纤。
楚大师与另一位铸剑名师武青女是结缡多年的夫妇,纤纤是他夫妻二人合铸,赠与羡鱼夫人,因其“纤纤如月”,故而得名··这对夫妇却在楚大师独力铸成“颀颀”后割袍断义削发绝情。
武青女转赴北汉,为国师舒效尹留为座上贵宾,瑶光姬那柄“分景”便出自她手·江湖中的剑客常有“剑谶”,“颀颀”与“分景”必有一战,乐逾与瑶光姬也必有一战,前缘注定,无可避免。
·楚大师死后,将无主的两柄剑托付弟子·觊觎者众多,公孙子丑酒醉误事,泄露过藏剑处,为这两柄剑闹得血流成河,便发誓再不开口说一个字,在金林禅寺外长跪七日,叩首万次,遁入禅寺之中,求得南楚宗师思憾大师庇护,为那两柄无主的剑,半途出家做起了哑巴和尚。
乐逾将木匣递给悔妄,道:“你还记得它”接过木匣的一刹那,悔妄脸色缓和,眼角眉梢如春风拂过,凝望久违又高不可攀的意中人·他的手细细摩挲木匣,在自己衣上反复擦了几把,才细心推开匣盖,心头波澜起伏。
其内一把琴,桐木所制,漆光退得尽了·悔妄脸色一变,挑起琴弦,弦音厉而不准,这琴中所藏之剑正是颀颀,离开蓬莱岛后颀颀忽变得煞气逼人,宝剑常能示警,乐逾却不知颀颀在示什么警,摸不着头脑,因此来问悔妄。
悔妄却将盒子抛回给乐逾,避之唯恐不及··乐逾一步半丈纵身越上,轻功极佳,悔妄快他也快,悔妄慢他也慢,道:“和尚,认识那么多年,不讲旧情,你也该赠我几句佛偈,好让我逢凶化吉。”
悔妄避无可避,已到寺门外,一声悲叹,声如蚊呐的传音送到乐逾耳中··“……师父死前说,纤纤颀颀同料所铸,若是情侣,勉强可以谋得双全。
可偏偏是母子……纤纤势必要折在颀颀剑下你好自为之·”·他迈进禅寺,乐逾看他背影,怀中突然有千斤重··那是一柄弑母之剑。
却在此时戾气大发,随他一起,即将踏入锦京的多事之秋··此番出岛,诸事不顺·悔妄入寺,大门紧闭,钟声敲响·一声声钟声里,枝叶震动,寺门前僧侣聚集,四个白影如护法金刚浮现云端,俱是僧衣如白羽的年轻僧侣,善忍为首,禅杖杵地,长声道:“我与三位师兄奉师命送檀越,檀越慢走,好自为之。”
乐逾一一扫过那四名僧人,道:“金林禅寺‘十八子阵’与浣花小筑‘重花狱阵’齐名,在下久闻其名,如今得见四位,也算领略风采。”
长笑一声,转身收拢手臂,拍了拍怀中琴匣·好似紧拥一具娇躯,轻拍她的背,说:一切有我,径自转身下山·悔妄所言太过惊人,但他不信颀颀会真引他弑母。
一来他绝非母亲的对手;二来“纤纤”早已被母亲失落在东吴深山之中;三来,最要紧的一点……他只道:这回但愿我猜错··剑中佳人千万,他独爱怀里这一个。
对颀颀思慕已久,可楚大师不肯轻许,放言颀颀在铸门之内,不怕死就尽管来一试··乐逾十几岁游历之时,就潜入铸门寻剑,颀颀当时在鞘中长鸣待他·取剑入手,悉心抚拭,楚方回听他自称是蓬莱岛不肖子,一声长叹,允他带颀颀全身而退。
刀光剑影里,几乎是一折携美夜奔似的韵事·他专情于颀颀,颀颀通身戾气,他只当他的佳人在发脾气··接近午后,锦京城内有一家医馆,是一个小院落,门匾上书“绿竹堂”。
墙内果然满是翠竹,青翠可人,直如纱帐·下五阶窄短石阶,就是成排竹林,高可入云,绕院一周,在后院成林,宽数尺高数丈的竹丛将整个院子罩住,好似一只碧纱笼。
乐逾牵马绕院一圈,径直向里走,一个比春宝大四、五岁的少年扔开竹水勺拦住他,道:“这位先生,您要做什么”乐逾道:“我来治病。”
少年松口气,道:“找殷大夫治病,需先记录在卷·”乐逾道:“我要见你们殷大夫,不是他给我治病,是我给他治病·”·少年一愣,打量他道:“先生……也是大夫可是殷大夫没有病呀,你能给他治什么”·乐逾摸出一封顾三亲笔的书信,高深道:“相思病。”
一间静室,两杯热茶·门窗正对院落,白纱窗外青竹成行,碎石子铺成的小径竹枝摇曳,翠荫浓重·窗边一个年轻男子,二十出头岁年纪,虽束发却看的出北人相貌,肤白鼻高,发色略棕微卷,可一身青布衣服全然南朝士子装束,面容也细腻精巧,双目如春夜的星子,闪闪含笑,又有一种南朝士子身上都少见的和婉之态。
他拆信道:“鄙人殷无效·”·乐逾道:“不好·”殷大夫大睁双眼,好奇道:“怎么说”乐逾道:“你是个治病救人的大夫,却叫‘应无效’,谁还要吃你开的药”他苦思道:“可是,我总不能叫‘应有效’‘应见效’吧这岂非显得我夸口”乐逾道:“虽不能改名,但你可以改姓。
你可以改姓孔,‘恐无效’,既比现在听起来医术好,又很谦虚·”·殷大夫叹了口气,道:“你们中原人说,‘明人面前不说暗话’。”
乐逾道:“我也觉得我与北汉国师很有缘分,离岛不足半月,他门下高徒我见了四分之三·”他一偏头,戏谑道:“你说是不是,殷大夫还是我该叫你,孔四公子”殷无效又叹道:“唉。”
·国师门下四个弟子,唯有关门弟子学的是医术·他的关门弟子孔非病在北汉素有“小圣手”之称,可谓继承了其师医道上的衣钵。
可是数年前,因一本医书闹得不可开交,孔四公子脱离师门,之后销声匿迹,却原来是有意把自己输给了顾三··顾三坦承:他要跟我赌的时候,我很惊讶·可是偏偏眼馋他手中那本《青囊医经》。
谁知道他不押医经,把自己下成了赌注,我有什么办法·乐逾觉得其间有一丝古怪,闲话道:“同是杏林中人,殷大夫怎么评判‘小圣手’孔非病叛出门墙一事”·殷无效的神情酸涩,垂下头道:“那是因为,这对师徒在对医道的探求上,有了不可调和的分歧。”
窗明几净,日光穿过轩窗,映入几竿浓淡有致的竹影·他穿青衣,肤色既白,周身上下隐约药香,十分清爽宜人·见这样隽逸的人物眉眼间含着怨怼,水光泛动,我见犹怜。
乐逾欣赏了半晌,道:“那我没有别的问题了·诊病吧·”一手挽起衣袖,把手腕放上药枕·殷无效反而笑了起来·他笑时垂着脸,很是含蓄端庄,三根手指搭上手腕,道:“凌先生,话说回来,你说的那相思病,该如何治”他指若春兰,乐逾心旷神怡道:“有两种解法。”
·殷无效道:“愿闻其详”乐逾道:“解相思唯有二法,要么老,要么死·老个十岁,你也不会那么放不开顾三;要是老了十岁还放不开顾三,要解相思,你就只能解下裤腰带吊死,或者干回你殷大夫的老本行,服一剂剧毒毒死来得痛快了。”
殷无效过了一阵才撤回手,看乐逾半天,客气道:“凌先生真是个爽快人··乐逾道:“我也这么认为·”殷无效卖着关子,不无愉悦道:“可惜,凌先生好身手,好见识,好谈吐。
——唯独没有好运气·”他一个字不乱地接下去:“阁下身上的蛊虫,最近是不是尤其特别的安分,就连接近身上有雌蛊的另一方,都不曾再骚乱异动过了你不觉得奇怪吗”·乐逾盯着他道:“殷大夫诊出什么了”殷无效谦逊道:“不算什么大问题,无非是发现你除了中了蛊外,还中了毒。
这毒于我很熟悉,你别高兴,解是来不及的,一个多月后随时会被引发,但是做解药至少要三个月·我猜是莫冶潜下给你的,却不知道另一半下在谁身上·药- xing -恰好安抚住了蛊虫,因为情蛊与这药都是要你和谁生个孩子的。
我建议你,若是现在身上有雌蛊的,和跟你中了一样的毒的是同一个人,我看你也是见惯了声色,风流阵里出来的,这样巧的缘分多么难得,你不如化祸事为喜事,就和她安定下来成亲生个孩子好了。”
他说得轻而易举,理直气壮,乐逾有口难言·另一半药究竟下给了瑶光姬还是谁能生孩子的药,想必是下在他与另一个女子身上·他反复咀嚼那个名字:“莫冶潜……”殷无效道:“会给你下‘情根’,他一定是恨极了你。”
乐逾忽地笑道:“我居然只砍了他两根手指·”·殷无效置身事外道:“那你要小心了,他是个很小家子气的人,只下下‘情根’,让你身败名裂,实不足以发泄你断他手指之恨的万一。”
乐逾道:“他要是敢再出现在我面前,该小心的是他,不是我·”又道:“如果被引发时,中了另一半药的人不在会怎样”·殷无效道:“心猿意马,难以自持而已。
像你们这种修为的人,不和另一个人撞到一起,应该还是能把持住的·”·乐逾只当另一个中了“情根”的人是瑶光姬,莫冶潜恨她不施援手·好在虽与她仅只一见,却深信她言出如山,如今已经不在南楚了。
她是个女流之辈,事关名节,会比我吃亏·乐逾心道,还好相隔万里,哪怕药- xing -被引发,她也不至于被我连累,是不幸中的大幸··乐逾道:“还有一件事。”
他道:“我看殷大夫你这医馆颇空荡,不如留我住下·”另一只手推上琴匣,道:“这琴是顾三的,就借给你鉴赏一段时间,既稍解相思之苦,又能押作房费,两全其美。”
殷无效看着琴匣,愁肠百转,道:“我能不答应吗”·乐逾道:“不能·”他看殷无效,又看自己,道:“因为你输给他,他又输给我。
而我凑巧知道,这医馆其实是他顾三的产业·”·第11章 ·他折扇上压了一枚顾三的私印盖的一个章,阳刻三字殷红篆书·殷无效心道:你是拿着鸡毛当令箭,存心占春雨阁便宜。
本意几句话打发走乐逾,不曾想聊到日暮,他自己遣人搬了两张竹床,摆到池塘边,夜间的紫玉兰花树下,与乐逾饮酒乘凉··殷无效是乐逾所识的医术最高,也最乏人问津的大夫。
次日晨起,乐逾拎着扇子踱出去,殷无效捧一碗米粥专注读医书,乐逾道:“你就清贫到这个地步”殷无效道:“清贫是福·凌先生要是嫌太素,不如我给你多加两粒十全大补丹”·乐逾推门就走,殷无效面露喜色,道:“凌先生已决定搬走了”乐逾道:“殷大夫未免想得太美,我去更夜园。”
更夜园如其名,入夜灯火辉煌,焰火闪烁,白日却萧索,园内叠山造湖,华楼高阁,断断续续的舞乐随风飘来·柳堤白沙尽头,一座曲折长桥连接水榭,水榭背后停着一架画舫似的建筑,上书“淑景”。
一个十七八岁的丫鬟引一个面目平平,身材却高大挺拔,举止脱略不拘的男人到了外间,轻声一唤,飘出一个至多十五岁的小丫鬟带他入内,悄悄道:“娘子,凌先生来了。”
却见一个黄裙丫鬟,样貌楚楚,腰间一个浅紫丝带打成的络子袋,小手从中捏出一柄镂雕象牙梳,为聂飞鸾理鬓·聂娘子一把腻黑长发垂在绫衣上,愈发显得头发丰润,转过面来,脸庞俊俏,瑶鼻檀口,双眸湛然多情,道:“妾身昨夜做了个怪梦,梦见这更夜园四月飞雪。”
乐逾随丫鬟推窗向外眺,道:“满园堆絮,比拟作四月飞雪恰到好处·”·聂飞鸾道:“更怪的是,这更夜园来的都是客,却有人持什么定情信物要见妾身;以往只有客人捧着黄金刀币到这淑景舫花费,却不料今日有人要从妾身这小小的烟花女子这里拿钱。”
丫鬟退下,乐逾道:“这笔账可得记在你们主人顾三公子头上·”揽住她腰身,聂飞鸾依偎道:“先生这良心长得不好,心里没有妾身·理应重罚。”
·室内薰笼香暖,乐逾道:“今天不是时候,既然赏脸,这杯罚酒我一定喝·等安排妥当,我会再来拜访,届时只要能对着你这美人,罚我守着你彻夜坐到天明我也心甘情愿,还要感恩戴德。”
聂飞鸾笑道:“这些年不见,凌先生面容改不改不好说,- xing -情倒是一点不改·还是一见美人,就按捺不住舌底涌泉似的甜言蜜语·叫人见了你恨都恨不起来。”
乐逾却挑起她下巴,突然道:“也不是全然如此·大多数美人,如你,我且敬且惜,最近却也有美人,是我既想欺负,又有些可怜的·”·聂飞鸾一怔,把那句既想欺负,又有些可怜翻来覆去念了几回,心间一动,暗道:真不知是谁家的女儿,已有这样的福气了。
这一日,也是午后,静城王萧尚醴带一行人前往春芳苑·太子薨后辜浣自请移居春芳别苑,搬离东宫·平日深居简出,服色素淡,只时常入宫侍奉容妃·自她将“长命蛊”授予萧尚醴后,一病不起,太医日日来诊脉,这两日才刚刚好转。
·萧尚醴此番前来,虽说主要是探望待他如母的太子妃,却也有一小半,是为了那……狂徒·乐逾有言在先,要是再相逢早,就是明日·如今已到了明日,萧尚醴疑心他已在昭怀太子妃府上,故而出宫也不休息,强作无事按下疲惫,再换马出行。
一行人缓缓行到春芳别苑外,此处是赐予昭怀太子妃养病的别业,丘陵低缓,杏花迷眼,两排奴婢在外恭候·为首是一个模样娟好,年约三十的女子,是辜浣自东宫带出的掌宫女官史宜则。
史女官带四个侍女敛衽道:“殿下一路辛苦·”·萧尚醴扶她起身:“免礼,阿嫂如何了”她一面回话,一面迎萧尚醴分花拂柳入内,春芳别苑内处处如常,可是并没提到有客登门。
萧尚醴正是心焦,却不知他又跑去了哪里·太子妃倚靠在床头,寝衣白,衬上肌肤如雪,整个人如冰如雪,容易消融·露出的手腕上戴一只绞丝白玉镯,镯本就小,手腕更消瘦。
但她虽病弱,却温柔安详,只是目中常有多忧多思的神色·因体弱不能诞育子嗣,比萧尚醴大十二岁,长嫂如母,初见当年粉雕玉琢的幼童便生出无限欣喜,如今强自更衣起身,怜爱地与他说了好一会儿话,详细询问蛊虫一事以及他与乐逾相处的情景。
辜浣冰雪聪明,又对乐逾的为人知之甚详,萧尚醴言谈间草草带过,对他有些愤懑,是她意料中事·她望着这坐她身前,面庞上一片孺慕的少年,又想到已十余年未见的乐逾,不由轻轻一叹,还是温言软语,笑着问萧尚醴:“小九与那蓬莱岛主相处,觉得他人品怎样”萧尚醴念头几转,最后忍着道:“有才能而无德行,轻狂放浪,无法无天。”
辜浣只道:来日方长,他们有的是时候相处·假以时日,小九定会对逾弟改观·就不再多提,柔柔一笑,留萧尚醴用点心罢了··小几上梅花盘摆着玉兰饼等五色点心,侍女沏了花茶。
时已黄昏,外间忽然一阵喧闹·侍女回报,有人醉酒翻入苑墙滋事,侍卫正待捉拿·她一惊,随即莞尔,冲萧尚醴道:“这个人,我看他们是一时半会捉不住的。”
萧尚醴冷哼一声,道:“他居然敢闹到阿嫂这里,仗着有几分交情,不把我大楚皇室放在眼里我先去看看,阿嫂可以慢一步再来·”嘴上万般厌恶,人倒是一马当先风卷残云似的奔到庭中。
辜浣但觉愕然,片刻间也无暇深思··萧尚醴冲到庭外,侍卫已架上箭围了三重,箭尖指向同一人·庭外杏花如雪,一片片一堆堆深浅各异,开到粉白·箭尾白羽也是洁白。
一个身姿修伟的人影从围墙花树上一失足,滑倒跌落在地·萧尚醴回头厉声喝道:“给我退下谁敢放箭”侍卫连忙退开,乐逾摔倒后就席地而坐,看样子醉的不轻。
依他的身手纵使烂醉被团团围困也绝无危机,萧尚醴关心则乱,面孔煞白,目中含怒,先前狠狠一拂袖,竟让春芳苑侍卫都刹住手,左右对视,纷纷拜倒,口称“殿下”。
九殿下静城王本就是天子的爱子,诸王皇子中唯他一人是在大兴宫皇帝身侧长大,封静城王开府外居后,还时时进宫赐膳甚至留宿禁中·一阵甲胄触地的声响惊醒萧尚醴,他想要皇位,必须招揽人心。
众人以为他要发作,不想这静城王殿下站在诸人之中,却道:“你们做得很好,应当如此·一心护主,忠勇可嘉,都起来吧·传本王的话,今日在场人等,下去后全部赏俸。
只是这人与本王相识,虚惊一场,没有大碍·此事就不必传开了·”·太子妃姗姗来迟,换一身如云春衫,玉颈颀长,香肩如削,全裹在一件湖色的披风里。
史宜则搀扶她行来,裙裾都不扬,步态好似凌波的仙娥·听闻萧尚醴处事,檀唇一弯,止不住地欣慰··史宜则感慨万千,轻声道:“九殿下如今也有几分太子殿下当年的样子了。”
辜浣拍了拍史宜则扶她的手,道:“传下去,我再加一份赏赐·”·那一边,萧尚醴弯腰扶起乐逾,还没抓住他已闻到他身上酒气逼人·萧尚醴压着声音唤道:“凌先生……你还起得来吗”乐逾依旧戴着面具,面带尘土衣沾泥,一把捉住萧尚醴的衣袖,睁开双目,萧尚醴心中一怕,那瞳孔利得如万千刺人针尖齐齐扎来·乐逾不依不饶道:“这是哪家的小美人,我见过你。”
萧尚醴恼道:“够了”却甩不开他的手,不得已支撑着这个人··辜浣上前温柔端详乐逾,好像长姐斥责家中顽皮的弟弟,道:“可以好端端地来见我,非要这么闹一场。
你这脾气和当年一模一样·”乐逾扶住围墙,推开萧尚醴,道:“我一定是在梦里·——若不是梦,这么多年,你也一点不见老,还是当年那样。”
萧尚醴被他一推,厉声道:“凌先生放尊重些,这是昭怀太子妃”乐逾笑道:“喝醉的人不知道什么昭怀太子妃,只知道美人”忽地招来萧尚醴靠近,语气轻佻,道:“过来我告诉你……南楚的静城王,就是个小美人。”
辜浣闻言诧然,她知道乐逾喜欢美人,喜欢打趣美人,却仅限于女子,从来没有不停地拿这美人二字打趣男人过,眼见萧尚醴挂不住脸皮,她打个圆场,笑道:“又胡言乱语。”
要侍女左右搀扶乐逾去休息醒酒,走过萧尚醴面前,却听他呓语一般道:“是小美人……不是大美人,大美人是用来哄的……小美人是用来疼的。”
萧尚醴留在原地,呆立一阵,神不附体早早辞去··次日天明时分,春芳苑内一条廊上,两个侍女持灯引路代辜浣邀乐逾酒醒一叙··辜浣日常起居在杏花深处,乐逾迈步入厅,便半仰半坐,毫不循礼。
隔一道珠帘,辜浣示意史宜则退下,苦笑道:“逾弟·”·犹如一切还是当初,乐逾道:“免了·家母与太子妃断绝了母女情分·”她唯有改道:“凌先生。”
又道:“先生一路护送静城王回京,昨天看来,静城王好像不是很喜欢你”·乐逾道:“不如说是厌恶·关我什么事难道我就很喜欢他吗。
我又不是金子,是金子还有人嫌俗·”辜浣微笑道:“小九虽然不是很喜欢你,却很尊重你·昨- ri -你被侍卫误当成刺客要拿下,是他第一个救你。”
乐逾哂道:“我要人救”··辜浣怔怔一叹,道:“我知道,你对我有气,这气你何苦发在他身上”她话声很轻,却引发乐逾怒气,道:“若我真气你,你把长命蛊给谁,我绝不过问,更不必理会你的死活你将蛊虫让给他,又让他来蓬莱岛找我,不就是要我知道他在你心中重逾- xing -命,逼我不得不为了保住你的命,跟他入锦京走这一趟嘱咐他一路礼贤下士,你又为什么,当我不知道”·辜浣被他字字诛心,胸中隐隐作痛,呼吸急促,便如一朵临波照水的芙蓉花眼见要凋零在萧瑟寒风中。
乐逾脸色顿变,不顾男女之防,一把将她抱住·那珠帘叮铛乱响扫成一片,席案上青玉盏铜香球骨碌滚地,近身侍女大惊跪倒,惶恐地上前呼唤··她手腕纤弱,套有一枚凝脂似的玉环,触手与肌肤一般发凉,乐逾后悔莫及,扣牢她右腕输入一股真气,疾道:“平时心悸吃什么药,还不端上来”浑然忘却方才争执,只要她无事,只要她无事。
辜浣一时半会说不得话,如雨如雾的双眸紧闭,纤细手指虽无力,却抓住乐逾衣襟·乐逾恨不能以身相代,怀中她已消瘦如一片羽毛,不住道:“忍一忍,忍一忍……”·真气涓滴不断地倾泻,把脉象导回正途。
她右腕向外抽,不让乐逾再损伤真气·史宜则步伐急切地取药奉上,哭劝道:“主子,张嘴”她勉力含在口中,方才的青玉盏已打碎,一裂为二,史宜则另取茶盏盛温水送至口边,服侍她饮下。
乐逾张口欲语,劝一声:阿浣,随我回蓬莱岛·哪知她强睁双目,第一句话,气音微弱,乐逾附耳去听,她竟道:“……静城王虽被娇惯,小处任- xing -……可大事上深明理义,临大节而不可夺……”·她用的是“静城王”,而不是“小九”,为表此言公允,绝无偏私。
乐逾脸色铁青,曾将他视如亲弟的人,竟为另一个不相干的人算计他,甚至算到不惜- xing -命··第12章 ·窗外下起一阵小雨,她与他静静听着,犹如回到当年岛上,雨天她总是接了雨水研墨,提起笔教他们,“薪池,好墨要细润无声”“逾弟,写字需这样运笔才好”。
她一旦有了气力,让史宜则抱拥着伏到一张竹榻上,两名侍女又抖开薄毯轻轻盖在她身上··乐逾远望道:“我答应顾三,三个月内,只要你们南楚皇位之争一日没有完结,我就保静城王萧尚醴一日不被暗杀谋害。
这是我一个人的承诺,与蓬莱岛无关·我给你三个月,思量好安排好三个月后随我走·你不放心萧尚醴,我连蛊虫都可以不从他身上取出·回到蓬莱岛,我自然会找到别的方法给你续命。
然而三个月内你若不顾惜身体,我就叫南楚皇室给你赔命,你尽可以一试·”·辜浣蹙眉道:“逾弟”乐逾道:“你用- xing -命逼我入世,我就不能逼你离开锦京你未免也把我想得太君子了,我不是薪池。”
转身要走,衣袖却被辜浣虚弱地牵住·她有一双明亮哀婉的眼眸,乐逾道:“阿浣,你最好不要再说服我·你不提静城王,我还能多念几分昔日的情谊。”
迈入牛毛似的春雨中,几个起落就不见了··医馆外的街道上总是充满叫卖声·人潮来往,清晨是卖杏花,过一会儿是卖糕饼鲜果·车马辚辚,偶尔有几声话语孩童叫闹。
后院的门内,挂着一盏六层的铜风铃,有风刷刷地吹过丛竹,铃声也随着叮叮响动··殷无效正举一把伞,在自家竹林中,拎小锄头与提篮挖笋·乐逾在他背后,他头也不抬,道:“咦,凌先生回来了,姜汤在石桌上。”
乐逾周身上下半- shi -,发丝上全是针尖大小的细碎水珠,听闻这话,席地而坐在竹叶泥地上,看着殷无效锄地,道:“殷大夫怎么知道我没带伞”·“一个人心情不好的时候,总会想淋雨的。”
殷无效同情地道:“而一个人发现自己被青梅竹马如昭怀太子妃,和知交好友如顾三,联手算计以后,总会心情不好的·”·乐逾道:“殷大夫感同身受,这是肺腑之言”殷无效道:“也不能说感同身受。”
将挖出半截的笋用手扳松,像接骨一样整只取出,带着- shi -泥的笋放入篮中,接道:“毕竟,孔非病也好,殷无效也罢,背后都没有一个蓬莱岛一般的组织值得人这么算计。”
乐逾听着,这竹林里滴雨又落竹叶,不多时殷无效柔顺微卷的黑发与衣上已落了尖长的几片,四周一片鲜竹清香·殷无效放下锄头,道:“不过,你的反应,确实比我预料得小。
没那么在意吗”·乐逾道:“顾三算我,我不很在意·顾三本就比我精明,他是什么样的人,与他结交时我已经知道·他算我是真心,与我结交也是真心,我何必苛求。
天下间春雨阁主人顾三公子唯一不会算计的一个人,大概只有他的藤衣了·”·殷无效道:“你我同病相怜,不惺惺相惜也就罢了,你何苦戳我的痛处”乐逾也不再争,道:“好吧。”
他向后倚靠在一块半人高的山石上,仰头望竹子顶稍漫下的雨丝··顾三对乐逾直言过为什么把宝押给静城王,他说:你信不信,我数年前,曾以布衣身份入京,与先太子一晤。
只是一次会面,春雨阁主人便为南楚太子殿下折服,从此鼎力相助,先太子得春雨阁,等同于赢得南楚武林的半壁江山··顾三说:若是太子殿下还在,他自然是别无疑问的人选。
不怕你笑,当时我想,只要他能活到六十岁,且不昏聩,你我有生之年,足可见中原归楚·北汉也要蛰伏··乐逾道:可惜这么个你恨不得捧上云端的人物,偏偏死了。
南楚北汉有世仇,当年昭怀太子代楚帝去劳军,回程路上暴病猝死,用膝盖想都知道其中必定有古怪··周室分出的三国内,至今有许多人盼望周天子的血脉一统中原,周室已绝子嗣,容妃便是楚帝抢先一步娶入宫中的末代周帝姬。
如今还怀有周天子血脉的诸国王孙公子里,以静城王身份最高,血统最纯·要是在他争皇位的当口,能得到周天子的海外孤臣蓬莱岛乐氏归附报效,静城王大义名分已定,不说楚国帝位在望,就连中原霸主的地位都能名正言顺地争一争。
·乐逾这时便觉得不胜其烦,他不是不理解为何辜浣、顾三都想拉他上同一条船,只是实在不愿牵涉入楚国帝位之争·蓬莱岛本就是各国朝堂外的一方净土,每一代岛主都在尽其所能守住蓬莱岛置身事外的潇洒,照拂那些已对各国朝政心灰意冷,移居岛上寄身江湖的人,使他们不重被各国掀起的风浪吞没。
可他这岛主做得不及他母亲,不及他外祖父,不及每一个曾高卧于鲸鲵堂中的乐氏先祖··乐逾道:“我当真发现,一切有因才有果·如果我不入锦京,就不会陷入这种境地;如果我不种情蛊,就不至于非入锦京;如果我不遇到顾三,就不至于去找情蛊;如果辜浣不天生体弱,我也不会出岛遇见顾三。
最后终归要说到如果母亲不将辜家那一对姐弟带上岛,不与我相遇,就不会有后来所有事·”·殷无效眨眼,道:“你这是……难不成在怪罪令堂”·乐逾道:“我怎么敢——我转念一想,若没有遇到那对姐弟,确实这些麻烦都不会发生;但如果遇不到他们姐弟,我岂非少了一位青梅一位竹马,以及顾三那个所谓‘知己’若是要拿青梅竹马至交好友去换,我宁愿这些麻烦都来找我。”
殷无效拍拍下摆,提着竹篮起身端详他,看他那模样,不由明褒暗讽了一句:“阁下真是想得开·”乐逾不以为忤,道:“若非如此,我也不会遇见你殷大夫。”
殷无效背后一阵发麻,若有所思道:“你连被亲友算计都能想开,我还没问过你,对你而言,最重要的是什么武功吗”乐逾道:“并不全是。
武功再高,无非是保有我真正想保的东西的手段·”·殷无效“哦”一声,道:“那你真正在意什么”·乐逾大笑。
“我在意一生能不能有花有酒有剑,有一匹快马,一个美人,能在山水之间·最好相交满天下,茶友棋友酒肉朋友,再来几个时不时给我找麻烦的知己,几个半辈子分不出胜负的对手。
我最在意能不能过得自在·”·殷无效一怔,便也轻轻一笑,道:“入得锦京,你还想过这样逍遥自在的日子”乐逾回道:“自在在心,又岂在身。”
轻而易举驳了过去,殷无效倒也无意与他纠缠身不自由,心如何自由,话锋一转,道:“阁下就没想过,我这个北汉国师门下弃徒也在算计你吗”·乐逾席地而坐,自下向上看了他一会,催促道:“去洗你的春笋吧。
无论是谁要算我,总得我先心甘情愿被算才行·”·乐逾在竹林中坐了一会儿,只等殷无效烧汤·不想不到一盏茶光景,殷无效踱过来,递他一本册子。
乐逾道:“汤呢”殷无效撑着伞无辜道:“还在火上·你先看看这个·”·与此同时,梁城春雨阁内,书斋内博山炉熏香缭绕,顾三也轻轻放下同一期《蓬莱月闻》。
“那位辜先生果然名不虚传,我先前还存着看热闹的心,想看他为‘凌渊’头疼,不料他竟把这破锅扣在我脑袋上·”顾三想来想去,竟没办法不接。
《蓬莱月闻》那一页画的是夜晚江头,铁索冰冷,两船相对,提曰:天上孤星,海外浮云·天上孤星自然是指“瑶光”星,而海外浮云,顾三腹诽,除却那朵现今已飘在锦京顶上的乌云,不作他人想。
蓬莱阁有惯例,从不记自己阁中人在江湖上的行径,譬如昔日羡鱼夫人的种种,《蓬莱月闻》应当是知之最详的·研究江湖经传的人众所周知,江湖史笔以《蓬莱月闻》最翔实可信,鲜有谬误。
可二十年余年前《蓬莱月闻》对自家岛主羡鱼夫人一字不提,好事者欲追前岛主事迹,唯有去翻语焉不详的《武林志》《诚斋叙话》·蓬莱岛乐氏二百年间共有登宗师境界者十余位,在江湖中却仅存一团又一团疑云。
乐氏于武学一途有世人不及之处,又因坐拥蓬莱岛,几乎垄断海外至中原的商路,富可敌国,是故上至各国国主,下至诸门派,都对蓬莱岛且恭敬且忌惮··引乐逾阻瑶光姬救静城王,是顾三的谋划,为此他将春雨阁锦京天部拱手让人三个月。
这买卖虽不赔,可对他顾三公子而言,也不够赚·他有心看蓬莱岛一场好戏,看辜薪池如何在保《蓬莱月闻》一字不虚的前提下,记那个凭空冒出,可在嘉陵江上一剑逼退瑶光姬,并使她立誓有生之年绝不再南下渡江的“凌渊”,还能使江湖中人信服。
却未料辜薪池笔尖一转,真是以鸿毛搏千钧,对“凌渊”其人,只轻飘飘写了一句:春雨阁主人挚友··所有对“凌渊”心存疑问的人可不是都要来问他春雨阁了·顾三被打个措手不及,只得认下这笔倒霉糊涂帐。
谁叫这蓬莱岛字号最响亮的两个人有志一同讹上他了藤衣呈上几张名帖,冷冷道:“自公子手上新一期《蓬莱月闻》印讫至今,不过半日,已有三份匿名帖来问‘凌渊是谁’,方才又有两份,连匿名也不要了,直接署了北汉讲武堂与东吴万珍楼的款。
公子要如何回复”·顾三怅然地摩挲腰间玉佩,道:“只有……唉,不必一一报价了,挂出牌去,此一问亦属万两黄金之列。”
藤衣迟疑,道:“公子,若是如此,难保江湖中人不揣测你故弄玄虚·”·“可我又能如何”顾三嗟叹:“总不能直言,‘凌渊’即是乐氏岛主乐逾觉得他亏了,我还觉得我亏了呢。
不过,”他悠悠含笑,双眉就化作远山,“要是能为静城王争取到蓬莱岛这个奥援,我这一番‘万两黄金’的造作倒也造作得不亏·”藤衣被他眉眼之间的舒心惬意迷住,不由得睁大眼睛:“那么公子以为,静城王殿下能够赢得蓬莱岛主归附”·顾三温柔耐心地望着她的双目,说与她听:“归附不一定。
静城王要是够聪明,自然会摸准乐逾的七寸·更何况他聪不聪明不说,那位太子妃对乐逾所知甚深,必定会为小静城王出谋划策以收服蓬莱岛为己用·你我且看着,乐逾总以为他能置身事外,可我看来,只怕从与静城王传话交谈起,他就已经陷在这里头,不脱一层皮无法抽身了。”
··藤衣安静听他的话语,专心致志,不置一词,双目澄澈如一池秋水,两片精巧的耳垂上各缀一点明珠,闪闪如波光耀眼·顾三心中一动,放开名帖,柔柔握住她的手,她低头看着,亦没有挣开。
这世上他可以对着直抒胸臆的只有她一个·顾三心思数转,倒也没什么对乐逾的愧意·此番他要是算不到乐逾,能脱身而去是乐逾的本事;他要是算到了乐逾,使静城王从此得一强援,那也是乐逾自投尘世的罗网,愿打愿挨了。
人间至繁华富贵处,傍晚时分,万灯齐亮·仙寿宫楼台栏杆多以汉白玉搭建,如昼灯光将含香殿映得一片通明·侍女张灯以后躬身,一个年约四十的女官看着天色,又有一排侍女捧着礼盒,躬身道:“季女史。
陛下驾到,又赏赐许多东西,需存册入库·”·容妃是周朝遗下的唯一一位帝女,周朝国姓为虞,帝女小字柔姿,封永懿帝姬·传闻周后梦遇神女引她观优昙婆罗花两度盛开凋谢,怀上容妃与她的孪生妹妹德徽帝姬虞贞质。
周室以昙花为祥瑞,末年民不聊生,周天子还在搜集天下昙花,终使暴民骚动,攻入行宫,周室血脉一夜间沦丧殆尽,史称昙花之乱·冲入行宫的乱民见到她,为逃难形容狼狈,那容光却宛如明月在天,竟都瞠目结舌纷纷退后不敢朝她动一根指头。
她如昙花一般,美到这个境地,已经不能以论容貌,仙姿独绝,气韵高雅,一身衣裳如雪中轻烟铺百花·楚帝年过五十,鬓发斑白,细致地一把抓住她的手,用掌心暖热爱妃的指尖,道:“入春多时,手还这样凉。
今年这是怎么了”·容妃谦恭道:“妾身向来如此·血气不足,是早有的事了·加上近日又为醴儿的事担忧·”·楚帝愠怒道:“寡人与你的儿子,上天都要庇佑,谁敢让他有一丝一毫的不好”他思及已故的太子与静城王被刺,拍了拍掌中的手,道:“你放心,寡人绝不会让醴儿出一点意外。”
便在这时,太监通报静城王在殿外候召·楚帝斥道:“还候什么召,请静城王进来”宫人都心惊胆战,双膝战栗·恰好季女史前来,见状去请静城王。
静城王入内欲拜,被训斥过的太监连忙搀扶,还未拜下,楚帝已道:“免了·快来让你母妃看看·”萧尚醴唯有止住行礼,上前走到容妃面前。
两人容貌宛如姐弟,她一双手托起幼子面庞,细细凝视他的脸,良久轻声道:“下次不可以废礼数·”·萧尚醴在她膝边依依跪道:“是·”又仰面望向楚帝,道:“儿臣有一请。”
容妃也望了楚帝一眼,叹道:“不要仗着你父亲的宠爱,诸多要求·”·楚帝开怀笑道:“儿子向父亲讨要恩典,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说吧,寡人的静城王又想要什么”·萧尚醴低头道:“儿臣想要一位老师。”
容妃蹙眉道:“醴儿,你有自己的太傅·”·萧尚醴道:“静城王太傅代儿臣管理封地,不在京中已久·儿臣觉得自己……学问处事上都有欠缺,想要一位可以随时请教的老师。”
容妃仍不松口,道:“诸皇子并非都有太傅,你有静城王太傅,已经是君父例外的恩宠·如今又要陛下再给你指一位太傅吗”·萧尚醴道:“儿臣不敢。”
一双黑漆漆的眸子浮着一些委屈,稍纵即逝,他平静道:“儿臣想拜一位先生,他是山野之人,并没有入仕的志向,不需太傅的职衔·只是,儿臣以为,拜谁为师,需要先得到父亲母亲的准许才能去做。”
“寡人还以为是谁,哪怕是寡人的相国,醴儿想要他做老师,寡人都能立即下令·却原来是个山野之人”楚帝笑道:“所谓在野名士,多是沽名钓誉之徒。
罢了既然醴儿喜欢,你想拜谁为师,都由得你了”·萧尚醴下拜,道:“谢父皇·”心中暗喜:我是一朝国君的爱子,我若愿意对谁以礼相待,加之以师长的尊荣,即使是蓬莱岛主,也绝不能拒绝。
第13章 ·一片楼阁通明的宫殿外,一个皇子衣饰的年轻人在红廊下待宣·身材颀长,仪容俊雅,两个内侍伺候在侧,正是寿山王萧尚醇,排行第六,比静城王年长三岁,才过弱冠,已博得贤王美名。
萧尚醴由内侍引路,本来步履轻快,见寿山王便停住·他与寿山王非同母所出,寿山王是和妃所生,和妃八年前身逝,寿山王因母妃常年无宠,郁郁而终,对享盛宠三十年不衰的容妃多有记恨。
他虽未表露在面上,萧尚醴却隐约能察知,因此与这六哥素不亲善,这时迎面相对,避无可避,才寒暄道:“六王兄怎不入内”寿山王道:“本王自是不如九弟,还要在此听宣。
九弟、母妃在殿内与父皇一家团圆,这领事内监都不敢通报打扰·”·萧尚醴道:“六哥何必这样说·”言下之意不以为然,寿山王暗觉不悦,毕竟静城王母子受宠,便也立即改颜相向,道:“愚兄说笑罢了,父皇与母妃怎不留九弟用膳之后再走”·“免了……”萧尚醴道:“小弟还有些旁的事。”
他方才得到父母应允,一刻都坐不住,还被容妃轻声责备··寿山王道:“哦”瞟他一眼,以己度人,腹中盘算道:他怕是也得了南楚将与东吴缔结盟约一同攻越的消息——这九弟装得一副不解世事不理不抢的模样,现下太子英川王齐阳王都不在了,他也争着冒起头来。
寿山王负手笑笑,叮嘱道:“那么九弟慢走·叫下人仔细伺候打灯,当心路·”·这一日寿山王萧尚醇入宫面君正是为与东吴结盟一事,入夜时分,寿山王甫一回府即刻令人去请寿山王太傅鲁行致。
鲁行致听闻寿山王府下人语声惶恐,打点精神入书房,果然见一地散落的物件,书案上香炉镇纸纸笔全数扫落在地,寿山王气极笑道:“父皇今日居然说,静城王要再选一位太傅,哪怕要当朝相国做他的静城王太傅,父皇也即刻为他下旨。
——父皇为何不直接将这帝位给了他还要我们这些儿子抢什么”··待寿山王散尽了郁气,半晌,鲁太傅开门令跪在外的婢女再奉茶入内,言道:“殿下何必大动肝火。
陛下偏心也不是一日二日了·”·寿山王自嘲道:“本王的母妃病重沉疴时,父皇在仙寿宫里,只因萧尚醴那小儿夜半惊悸,他一住就是半月,圣驾日日在仙寿宫。
关起门来,做一家三口人·”他咬牙切齿道:“从那时起,本王就想知道,同是父皇的儿子,他愿做静城王的慈父,为何对本王母子如此凉薄·”·鲁行致欲语,如今当务之急是联络东吴,而非自怨自艾。
寿山王竖起手示意他不必多言,径自道:“言尽于此,太傅安心,从今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只字片语·本王可背不起一个怨望的罪名·只是皇天在上,若有一日本王登上帝位,必定要诛杀那亡国的贱人及贱人所出孽种。”
次日晨起,绿竹堂医馆仍是门庭冷落,日光穿堂入户,殷无效靠坐在案边蒲团上,一径入神读医书,一径揭开白汽蒸腾的药壶盖,随手扔入几钱称量好的药材·如是几回。
近午时,乐逾才仰面从竹床上爬起,拢了拢衣襟,行尸走肉一般拖着脚步走到殷无效对面坐下·殷无效递给他一碗药,道:“头疼吧叫你不要乱动我的药酒了,喝了没好处。
你自恃酒量好,趁我睡着把我的药酒全喝光了·活该你头疼·”·乐逾接过那碗,仰头一饮而尽,殷无效道:“小心烫”乐逾扔开那药碗,道:“你问过我薪池和顾三我更信谁,我可曾对你说过,薪池如茶,顾三似酒”·“至于你。”
不待殷无效回话,乐逾道:“你殷大夫,正像一碗药·”·乐逾午时才起,与殷无效闲聊几句,已到午餐光景·迈步入厨房一看,无酒无菜,殷无效的寒酸竟不是做出来赶客的。
乐逾道:“令师有一套云龙含珠杯,殷兄见过”·殷无效摸不清头脑,仍道:“不瞒你说,我用过两次·云龙含珠杯一共九只,为水精雕琢。
水精石无甚出奇,难得每只杯底含一颗正圆凸起的水胆,水胆中纹裂如龙·取杯盛酒水,置于日光之下,日光最盛时光纹浮于杯面,如龙在云中摇首摆尾,头爪怒张。”
一套珍稀若此的杯盏,那位舒国师竟只随意取出让弟子使用过两次·乐逾抱臂道:“这套云龙含珠杯,是蓬莱岛自僧迦罗国商人手中买入,五年前,借由海商会中秋宝宴卖出,我记得出手时,价值三万钱。”
殷无效涩然一笑不语,乐逾掏出一袋金,道:“你放着一掷千金豪奢无度的贵族子弟,北汉国师爱徒不做,隐姓埋名躲在锦京做升斗小民艰难度日,顾三看得下去,我都看不下去。
拿着吧,我从更夜园要来的,春雨阁的钱,就当劫富济贫了·”·说话之间,门外忽传来一阵叩门声·两人都早已耳闻绿竹堂外街道上的车马声,倒也不以为怪。
却听门外一个朗朗的声音问道:“虎贲卫右军副统领李见青奉静城王殿下令,请问一位凌渊凌先生可在府上”·乐逾道:“还不去应门”殷无效道:“叫的是你”乐逾道:“你与我谁是这绿竹堂的主人有客登门不该主人去应”·大门一开,门外却是一行军士簇拥,黑甲之内,驷马拉一架车,车上独有一个王孙公子生得极美。
他的美不是娇弱之美,所以被甲胄簇拥,更显出美得寒冷,又极为神气矜贵·乘黑车,着白衣,戴金冠,朱唇抿紧,再长上几岁,必是位美艳威严的郎君,如今却还只是紫薇花一般的少年郎。
萧尚醴走下车来,缀以金玉的腰带束出腰身窄瘦,骨架还未长成,身形已十分俊俏,一双同是雪白的靴子一尘不染,踩踏落地,他目不斜视地走到殷无效身侧,道:“带我去见他。”
乐逾见萧尚醴行来,待他走到面前,才道:“见过静城王殿下·”萧尚醴看他敷衍,胸中堵一团火气,刻意不扶不说话·谁知乐逾见他不开口像往常一般冷冰冰地说那句“先生免礼”,竟揖到一半,自己站起来了,道:“静城王殿下屈尊来访所为何事”·萧尚醴气得变色,乐逾再道:“殿下”萧尚醴听而不闻,那双清波如水的眼眸向殷无效投去,问道:“尚未请教,这位是”·殷无效轻咳,看了乐逾一眼,道:“鄙人殷无效,听名字就是个医术不大高明人又寒酸的大夫。”
乐逾忙不迭哄他:“我担保,殷大夫的医术绝对高明·”这二人你来我往,态势亲密,萧尚醴道:“听殷大夫口音,似不是我南楚人士·”·殷无效肌肤白皙,额头饱满,头发微卷,一看即不是南楚人士。
乐逾皱眉,殷无效却已答道:“在下是北汉人,旅居锦京三年·”·“哦”萧尚醴道:“本王若是没记错,北汉与南楚上次开战,正是三年前。”
之前被劫一事使他对北汉诸多戒备,乐逾对殷无效道:“你先吃饭,不必管我·我与这位静城王殿下借一步说话·”·萧尚醴见乐逾一展臂,比向竹园深处,道:“请。”
忆起夜深船头初相见,胸中翻腾万语千言,舌尖却难以送出一个字·乐逾这一声请不容抗拒,萧尚醴转过身,一言不发地踏上竹影中的小径··竹枝摇动,风声飒飒。
绕到一块一人高的山石后,萧尚醴脸色越来越沉重,忽然快步追上,凝重道:“凌先生,我欲拜先生为师·”·乐逾脚步停住,手掌似拍朋友一般拍了拍那巨石,回身道:“殿下何以前倨后恭,我可是殿下最不喜欢的江湖人。
殿下不是说江湖人士是社稷隐患,颇有见地,我亦深以为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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