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撩完想跑? by 月下桂花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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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撩完想跑? by 月下桂花酒(上)
甜文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文案·这是个风流多情皇子主动去撩一直暗恋他的淡漠腹黑丞相,撩完后反悔想跑,最后被丞相吃干抹尽的故事··司马大人:你同兰相来往多久了·三皇子:没有多久,只是这几天同子卿走动多了些。
司马大人:以后,你少同兰相来往··三皇子:为什么·司马大人:你心思单纯,又口无遮拦,你若不慎得罪兰相,岂非自引祸端··三皇子:不会的,子卿- xing -情柔和淡泊,就算我真的不慎得罪了他,他也绝对不会害我。
司马大人:一个短短三年坐稳相位的人,会是个- xing -情柔和淡泊之人你不要忘了前相宋光是如何获罪入狱,又是如何被诛了九族·三皇子:....宋光徇私枉法,草菅人命....不关子卿的事。
司马大人:就算宋光死有余辜,他身后九族难道也死有余辜·三皇子:这.....·司马大人:宋光毕竟跟了陛下这么多年,又加上诸多大臣为他求情,陛下本来已经松了口,只判宋光一人死刑,赦他九族流放边外。
兰相却不依不饶,搬出一系列法,硬是坳地陛下诛他九族·三皇子:........·司马大人:外公说的都是为你好·兰相这个人表面恬淡柔和,实则心机深重、- yin -郁冷酷,你与他来往,必受其害。
三皇子:........·三个月后,三皇子在兰相床上醒来,回想起司马大人那番话,情不自禁叹了口气,他果真“深受其害”··1.多情温柔呆萌攻vs表面柔和淡泊实则腹黑- yin -郁受.·2.攻天生多情,喜欢美人,受占有欲极强.·3.年下攻。
4.1v1, he.·5.本文快热,主感情,受宠攻,温馨甜蜜,小虐怡情.·敲重点:不是完全意义上的主攻文·攻傻白甜,受苏,腹黑,玩心机,有手段·介意误入。
作者菌微博:月下桂hua酒~欢迎勾搭~·内容标签: 年下 情有独钟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兰子卿,夙丹宸 ┃ 配角:卫离珏,夙栖止,应玄 ┃ 其它:年下,直掰弯,受宠攻,一见钟情,弱攻强受,主受·第1章 柳下罚跪·已经过了酉时,炀国的天色依旧红辣辣的,仿佛被碾碎了的辣椒汁一层一层涂过。
几只云雀从高阔的空中掠过,停歇在碧澄澄的琉璃瓦上,须臾,又投入一片翠柳中,微风浮动,柳丝翻飞如絮··柳下,跪着一抹正蓝色衣影··“兰相,这边请。”
褐绿宫装的内侍撑着天青色宫伞,小心翼翼地为身旁人开路··“柳下所跪何人·”·翠影蓝袍突兀入目,兰子卿轻淡开口··“回丞相,是三皇子。”
三皇子,夙丹宸··兰子卿秀眉微挑,款款上前··不待他行礼,一团蓝影突然扑来,紧紧抱住了他的紫金袍,将他冲撞的踉跄了两步,回过神来时,夙丹宸正如大犬一般蜷伏于脚边,一张俊脸半是委屈半是欣喜:“子卿你可算来了,你再不来,我便要跪死在这了。”
闻言哭笑不得,抬脚踢了踢,奈何夙丹宸就像黏死在他身上了一般,怎么也踢不开,只得无奈道:“殿下先放开臣·”·“不放·放了你便走了。”
说罢,夙丹宸抱得更紧了些··兰子卿虽说官居相位,到底是个文人,平日来往俱是些风雅之士,哪里像脚边这人这般无赖··不得已,只好温声问道:“殿下犯了什么错,何故被罚至此。”
夙丹宸扬起脸,对上他清雅的眉目,不知怎的,耳根竟烧了起来··“倒也不是什么大错,昨日我去寻欢楼,正巧被前来督察的左都御史李延看到,他在父皇面前参了我一本,今日我便跪在这里了。”
兰子卿心中一沉··三皇子素爱流连欢场,此事怕是有心人故意拿来做文章·罚跪事小,失君心事大·圣上近来有废太子之念啊··心下思绪如潮,眸光悠转,恰对上一双- shi -漉漉的桃花眼,喟叹一声,轻斥道:“殿下实在不该在大灾之时寻欢作乐。”
夙丹宸面露羞赧,抿了抿唇,委屈道:“子卿,我知错了·可我从辰时跪下,跪到酉时,整整六个时辰,滴水未进,也算是受训了·”又将脸埋入紫金袍中,呜咽道:“你若不救我,我只怕要渴死,饿死,晒死在这了。”
兰子卿勾了勾唇,拱手做出赔罪的姿势,唇边晕染的笑意,到冲淡了几分赔罪之意··“臣只怕无能为力·”·夙丹宸怏怏地松开手,- shi -漉漉的桃花眼骤然失彩,垂着头闷闷道:“子卿与十皇弟一样,是来看笑话的。”
前方忽闻老太监的催促声,兰子卿向他作了一揖,道:“殿下,恕臣先行告辞·”·说罢,转身离去··夙丹宸咬了咬唇,目送他远去。
兰子卿刚走到门口,侍立的老太监便悄悄将他拉至一旁·红口白牙一开,便是替三皇子求情一事·兰子卿摇摇头,疏淡以拒··谁知那老太监不依不饶,反倒绵绵不断的讲起来。
兰子卿无心多听,眸光微转,越过阑干,落在荫荫翠柳下,夙丹宸正低垂着头,一下一下地扯着柳叶玩,扁长的柳叶被他塞入口中,嚼了嚼,竟咽了下去··一丝寡淡的笑意,从眼底溜过。
老太监总算说罢,目光殷切的望向对立之人··“公公可还记得九皇子一案·”·清柔淡泊的声音从暗处飘来··老太监惊愣住,只觉颈后一道寒气逼来。
·甜文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炀皇多疑,又素厌皇子结党营私,九皇子便是因此远戍·兰相若公然替三殿下求情,岂非落人口舌·届时他人稍作文章,三皇子只怕难善其身。
老太监想通此中关窍,惊的冷汗直冒··长廊外,夕阳西沉,霞云像切碎的棉块,层层叠叠地铺展开,娇媚绚丽,绯艳似火··夙丹宸还跪在柳下嚼叶··御书房。
炀帝一手推倒堆积如山的奏章,鹰眸沉怒如蛰雷暗伏··“满案的折子,都在哭穷都要朕赈灾济贫这三个月来,朕从国库中运出的钱粮还少吗都是一帮废物”·黄澄封皮的折子散落一地,兰子卿随手拾起一封,“昀楚”二字赫然在眼。
“昀楚”乃是郡名,写在封面上是为了方便皇帝批阅·此举乃是兰子卿初登相位时提出·炀国共有三十六郡,一百二十七县·其中郡县皆可上奏,如此一来奏章繁多且杂乱。
兰相提议以郡为单位,将奏章分门别类·一来可免奏章杂乱无序,二来可知一郡县中上奏几何问题几何·炀帝欣然准奏··兰子卿随手翻开,淡扫几眼,合奏章与掌中。
“陛下,此乃昀楚郡下梨酒县县令秦无渔上的折子·折中说道因炀国三月大旱,梨酒县中颗粒未收·县中百姓皆食草根树皮为生,更有为父母者,卖儿求食。
乞求陛下垂怜,赐粮十万担·”·兰子卿停住,沉吟片刻,复道:“据臣所知,陛下月前已运出两百万担粮分派至昀楚郡,由郡中太守依据郡下各县需要进行再分配。
昀楚郡下一共十二县,每县约分得十五万担粮·而梨酒县方圆不过百里,人家不过五万户·何以不够粮·”·“好啊好一个欺上瞒下的秦县令”炀皇怒不可遏,拍案而起:“若不杀此人,朕怎对得起梨酒县中五万百姓”·“陛下且慢,臣还有一言。”
兰子卿见炀帝已要拟旨,忙说道··炀帝望了他一眼,丢开明黄圣旨,沉声道:“你且说来·”·“梨酒县若是分得十五万担粮,那县中百姓食草卖儿,自然是梨酒县令之责。
只是百万担粮食从京城运出,行两千里路,方至梨酒·梨酒县最后所得公粮几何,不得而知矣·”兰子卿拱手,正色道:“还望陛下肃查此事,莫错杀良臣。”
炀皇静默良久,定定望着兰子卿半响,突然问道:“兰卿怎知不是秦无渔欺上瞒下,以权谋私·”·兰子卿低眸,眼睫投出一片扇形的- yin -影,长身玉立,紫金官袍难掩人淡如菊。
“陛下,秦无渔乃甲子年进士,乙丑年赴瑶县县令,丁卯年赴梨酒县县令·他刚刚上任时,瑶县穷山僻壤,百废待兴·且人家不过万,钱粮总数不超三十万。
他走时,瑶县水利兴修,县内生机勃勃·钱粮人口皆激涨数倍·瑶县百姓倾城而出,为他送行·”兰子卿扬起脸,“试问能得百姓如此爱戴的人,又怎么会做以权谋私之事。”
炀帝叹道:“看来是朕冤枉了他·兰卿,你着人去考察他一番,他日便提擢到朕身边来吧·这样一个人才,实不该埋没乡野·”·“遵旨。”
“梨酒县的事,就交给你办·记住,一定要彻查·一个都不许放过”炀帝鹰眸中闪过一丝戾气··兰子卿一面作揖一面淡声道:“臣定不负所望。”
炀帝神色稍弛,又见满地明黄的奏章,三千恼烦立时涌上心间,最后都作眉间一蹙··“贴出去的皇榜有消息了吗”·炀国三月大旱,国内寸草不生,炀帝颁下皇榜,凡是有奇能异士者求得甘霖,即刻拜为国师。
“禀陛下,还不曾有人前来揭榜·”·炀帝以掌托腮,鹰眼微阖,神色颇为疲惫··“朕意每郡再派银一百万两,粮三百万担·依卿之见,何时可备下。”
兰子卿拱手,睫羽垂下,不卑不亢道:“臣已命吏部数典好钱粮,只待陛下令下·”·炀帝眼皮一抬,眼底倒映出那抹淡淡的人影,唇边挽起一朵冰花,笑道:“朕有兰卿,治国无忧矣。”
窗外暮光探入,如一注橙红色的冰凌垂地··兰子卿逆光而立,夕光染红他的面容,勾勒出淡雅的轮廓··他开口,声音虽轻柔而掷地有声:“臣有此身,全仰圣上。
微臣自当为圣上排忧·”·炀帝开怀而笑,心尖锐寒化去··“兰卿若无事,告退吧·”·兰子卿柔美的面容陷入- yin -影中,清透的眼眸间掠过一道蓝影。
“臣还有一事启奏”·炀帝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明日乃是老学士司马礼的寿辰,陛下是否亲往道贺·”·炀帝微怔,“明日竟是太傅寿辰,朕怎未闻一丝风声。”
“大灾之年,老学士不愿大办,寿宴一切从简·”·炀帝欣然地点点头,道:“朕这位太傅,一向高风亮节·”随即往窗外杨柳下跪着的蓝衣人影处看去,面色登时沉下:“这逆子若是能有他外公一半的心,朕何至于罚他。”
又叹了一口气,高声道:“来人”·“陛下,奴才在·”·豆绿宫装手持拂尘的白眉太监推门而入··炀帝曲指扣了扣龙椅,沉吟片刻,道:“叫那逆子不必再跪了,明日以朕的名义,前去司马府贺宴。”
“奴才领命·”·白眉太监躬身慢慢退下,退至兰子卿旁,脚步稍缓,一声几不可闻的道谢,消散在空气中·兰子卿不置可否,目光轻淡回意。
老太监退下后,兰子卿亦行礼告退,退至长廊时,凝眸看去,杨柳树下夙丹宸正抱着白眉太监,欣喜若狂··唇边亦抿起一个淡淡的弧度··甜文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第2章 月夜送枣·相府。
乌檀案上铺了一卷古朴的羊白字卷,上书“福如东海,日月昌明”八字·兰子卿近前细察,笔锋布局均满意后,轻轻呵气吹干墨迹,将字幅卷起,用一条绢白丝绸系住,装入长盒中。
“阿三·”·一个乌青衣袍的年轻人跑了进来,“丞相,有何吩咐·”·“将这字卷送到学士府,便说是贺礼·”·阿三接过木盒,笑道:“小的猜,丞相您定是送了‘福如东海,日月昌明’八字。”
兰子卿本在喝茶,听他此言,放下茶盏,闲闲道:“你如何知晓·”·叫阿三的侍从吐了吐舌头,“每年大臣寿辰,丞相都会派人送一幅字卷祝贺。
字卷上的字从来都是‘福如东海,日月昌明’八字·”他之前总是怀疑,丞相是不是提前写好了一堆字卷·轮到哪个官员寿辰了,便从中抽出一幅来送。
兰子卿细思索起来,倒确有其事,失笑道:“我竟未察,待太师寿辰时,字卷上换个词送去·”·阿三咕噜道:“小的每回去给太师,大学士送礼,见别的大臣送的贺礼,一个比一个贵重,一样比一样出奇。
只有丞相您年年只送一幅字卷·这落在旁人眼里,多寒酸·”·兰子卿眼波盛满笑意,拿起案上的纸扇,轻轻敲了敲阿三的脑袋,“本相亲自写的字画,难道比不得旁人买来的俗物。
你且送去·”·“是”·阿三转念一想,虽说丞相年年只送一幅字卷,可无论是晁太师还是司马学士,偏偏都最看重这幅字卷·每回他去送礼,他们都给他好多赏钱。
·这样想着,捧着长盒,笑盈盈走出··“相爷,有人……皇榜……”几句断断续续的词,飘过庭院,传进兰子卿的耳朵。
兰子卿眉头微蹙,拦下跑的上气不接下气的人··“何事如此慌张·”·那人满脸通红,气息凌乱,想是跑的太急,岔了气·兰子卿将案上的茶水递给他,又替他拍背缓气。
来人接过茶一饮而尽,顺了好几口气,方才缓过来·他一把擦去满头汗水,激动道:“丞相,有人揭下皇榜”·兰子卿一惊,忙问道:“那人现在何处。”
“揭皇榜的人说,三日之后自会面见圣上·”侍从似乎还沉溺在喜悦之中,眉眼间尽是笑意··兰子卿踱了两步,回头肃色道:“你再去探探消息,一有消息立刻回禀。”
“是”·侍从走后,兰子卿眉目凝重,长身立于屋檐下··他心中隐约有个念头,揭榜之人,正是殿下  ··掌灯时分,夜凉如水。
夙丹宸撑着头,孤身坐在灯火通明的庭院中·院中栽了些枣树,树上结着密密沉沉,鸽子蛋般大小的红枣·清风袭来,扰的一树碧叶沙沙颤响·一粒通红的枣从树上滚下,滚到树下人的肩头,·一路跌入衣袍中。
他拾起袍间的红枣,瞧了瞧,用衣袖将枣身擦净,放入口,唇齿间清香袭来,忍不住赞道:“这枣清脆甘甜,难得,难得·”·“谢王爷夸赞,为了打理这颗枣树,小的可没少费心思。”
一个灰衣小厮从石径中钻了出来,脸上带着满满的欢欣与自得··夙丹宸沉吟片刻,笑道:“阿欢,搬梯子来·”·小厮不解道:“王爷要梯子做什么,王爷若是想吃枣,只管吩咐奴才,奴才替您摘来。”
夙丹宸将桃花眼笑眯成一缝,拖长语调,故意卖关子道:“你摘,这心便不诚了·”见阿欢一头雾水的搔着头,桃花眼一挑,温声道:“你搬来便是。”
“哦……是·”·“且慢”夙丹宸细一思忖,加上一句:“再拿一把剪子来·”·小厮告诺,连忙往后杂间跑去。
夙丹宸抬头,橘黄的灯盏下,唯见他双眸明亮如昼··半盏茶的功夫,阿欢已搬来长梯,架在枣树干上,又将剪子递给夙丹宸··“你下去吧·”夙丹宸握着剪子,反复试手。
“主子,这剪子快,您当心手·”阿欢见他把弄着剪子,吓得心都快飞出嗓子眼··主子若有什么三长两短,贵妃娘娘头一个饶不了他·可是主子让他下去,他不敢不下去。
只好一面走,一面暗暗祈祷殿下安然无恙··夙丹宸撩起锦袍,皂白靴踩上横梁,嘴里衔着云剪,双手扶住两侧,一步一步爬至最高处··红沙枣密密麻麻的垂下,直刮他的头顶。
月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一片细碎的银光·他拨开枣枝,只见一轮明月高高悬于半空,圆润明亮,如似玉盘··望了片刻后,回过头,拿起剪子,一手扶枝一手剪下,“咔嚓”一声,枣串掉入围成兜的锦袍间,待袍中装满后,抱着衣袍,依着方才的样子,慢慢下梯。
“主子,您可算下来了,可吓死奴才了·”·躲在梁柱后的小厮见夙丹宸下来,立刻迎了上去,拿出一个小巧的木编箩筐,蹲下身,将夙丹宸袍中枣串尽数装入箩筐内。
“你到机灵·”·夙丹宸笑着称赞··阿欢脸上一红,指着夙丹宸锦袍上一小片淡淡的- shi -迹道:“王爷衣袍- shi -了,是否另换一件。”
夙丹宸抖了抖衣袍,“不妨事,替本王备马·”·“殿下可是要去寻花楼,含烟姑娘若是看见殿下亲摘的大红枣,指不定怎样高兴·”阿欢眉开眼·笑起来,似乎这枣是送与他一般。
甜文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夙丹宸跟着笑道:“你这奴才,总是这样多嘴·哪一天,本王要好好罚你一罚·”·阿欢以为自己猜中了主子的心思,叫他恼羞成怒,便嬉笑道:“奴才不说了,奴才这就去备马。”
乌青衣裳的侍从正拿着长扫帚,借着灯火,在庭院中躬腰背手,慢慢打扫·突然一阵激烈的敲门声响起,他吓得手一抖,扫帚掉落在土地上··阿三眉头皱起,嚷道:“催催催,催命呀。”
顾不得拾扫帚,跑着前去开门,口中不满的咕噜道:“哪个这么不知趣,黑灯瞎火的跑来……三殿下”·一开门,门外赫然站着一身锦缎长袍,怀抱一只精巧箩筐的夙丹宸。
他身后月色清朗,越发衬得夜色深重··“本王漏夜前来,是不知趣了·”夙丹宸忍者笑意,打趣道··阿三心一虚,赔笑道:“别人来是不识趣,殿下您来那可是相府的荣光。”
夙丹宸笑道:“兰相睿智敏思,想不到身边人也是这样伶俐·”·阿三咧着牙,讪笑道:“殿下您有什么事吗”·“怎么,若无事,本王就来不得”·“不不不,小的不是这个意思。”
阿三忙摇头,“只是殿下您……”一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阿三默默在心里加上一句··这位殿下来相府总共不过三次,第一次因为皇上要考他的文章,他来找相爷讨教。
第二次因为摔坏了皇上心爱的瓷瓶,连忙来向相爷求策·第三次来倒不知缘故,只知道他走后,丞相一个人在·檐下站了许久··这样一想,阿三突然意识到,三皇子已经许久不曾登门,上一次来,还是年初的时候。
这次来,又不知给丞相带来了什么样的麻烦··“你家主子在哪,本王找他去·”夙丹宸说着,便要抬脚进门··阿三连忙拦住他,“殿下且慢,容小的先去通报。”
夙丹宸略一沉吟,颔首道:“也好,你快去快回·”·“殿下稍候·”·说罢,阿三向府内跑去,一溜烟穿过鹅石小路,来到东厢门前。
一室房门紧闭,灯火透过窗纸洒向地,他踮起脚隔着窗纸望去,隐隐窥见丞相披着青黛衣衫,坐在檀木案旁,细细翻阅一卷经·书··阿三犹豫起来,不知如何开口。
兰子卿忽见窗纸中映出一道人影,淡淡开口:“何事·”·阿三一惊,忙道:“禀丞相,三皇子来访·”·兰子卿眉睫一跳,迟疑道:“他可有说来因。”
“奴才问了,他没说,只说要见丞相·”阿三想了想,加上一句:“三皇子还抱着一箩枣·”·房内良久无言,阿三小心翼翼地问道:“丞相,是否以安寝为由,回绝了他。”
兰子卿默然,灯火染上他的面容,更显眉目如画,隔了半响,合上书卷,淡道:“不必,请他到揽月亭小坐,本相随后便到·”·“是·”·揽月亭,依梅林而建,亭上无盖,任月光倾洒亭中,是曰揽月。
夙丹宸抱着箩筐,站在亭外,见月色满亭,不自觉道:“清月入怀揽风流,不愧名曰揽月·”·“不过一俗名耳,殿下谬赞·”·一道清音穿林而来,夙丹宸回头,见兰子卿一身青衣,两袖清风,乘月而来。
梅林月影下,他眉眼极雅,纤尘不染,似从画中来··夙丹宸愣住,呆呆道:“子卿,你竟是这样一位美人·”·兰子卿闻言,笑意隐去,面容冷下几分,“殿下莫不是为这一言而来。”
夙丹宸自知失言,俊脸微红,“我是来道谢的·”·上前牵过他的手,来到亭中··“这石凳好生冰凉,子卿你等等·”夙丹宸一屁股坐下,寒意瞬间侵入肌理,脱口叫住将坐的兰子卿,脱下自己的外袍,叠成块,垫在石凳上。
“好了·”笑着将兰子卿拉入座··兰子卿眼眸微动··夙丹宸将怀中的箩筐推到兰子卿眼前,献宝一般笑道:“这枣是我自家庭院生的,味道极好。
我特意摘来送给你尝·”月色下,他眸眼晶晶发亮,像婴儿的眼睛一般纯真明亮··兰子卿别过脸,浓密的睫毛垂下,遮住眸底情愫,淡淡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殿下深夜前来,便是为此”·夙丹宸笑道:“子卿,我知道因为你,父皇才免了我的跪罚。”
伸手去握兰子卿的手,触碰到的肌肤竟冰冷异常,“子卿,你的手怎这样冷·”·他暗提内力,化作热力,通过掌输送到兰子卿体内·兰子卿只觉一股热流游走全身,连一贯冷寒的脾胃也跟着暖洋。
夙丹宸这样做,只是因为他一向怜香惜玉惯了,对待美人,尤其是柔弱的美人,总不自觉的生出照顾之心··兰子卿却忽然心生烦乱,抽回手,冷道:“三殿下当真不愧浔阳第一风流子,连握男子的手,都这样驾轻就熟。”
夙丹宸惊忙道:“子卿,你误会了,我绝无唐突之意·”·兰子卿亦觉自己反应过激,定了定心神,淡漠道:“臣并未替殿下进一言,实不敢居功。
谢臣二字,更是无从说起·”·“子卿……”夙丹宸还要再说,又见兰子卿一副送客的姿态,只好闷闷道:“子卿,我走了,这箩枣是我爬上树亲手摘下的。
还望你收下”将枣放在石桌上,怏怏离开揽月亭··夙丹宸走到鹅石小径,回头望去,树影重重间,兰子卿孤身立于亭中·他轻声唤来阿三,问道:“你家主子今日可有什么心事。”
阿三摇摇头··甜文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他见了,疑惑自语:“这便怪了,子卿对我一向柔和,哪有今日这般冷漠·”再望去,月下青衣茕茕,只觉心痛。
他观望许久,方默然道:“本王走了,你唤丞相早去歇息·”·“是”·夙丹宸走后,阿三来到亭外,半躬着身体道:“丞相,三殿下走了。
他让小的来提醒您早去歇息·”·“他一直在亭外”·兰子卿抬起淡漠的眉眼··“是,三殿下一直在亭外看着您,刚刚离去。”
阿三老老实实回道,“丞相是否回房歇·息……”·“下去吧·”·阿三见兰子卿神色不同与往日,不敢再劝,只好道:“是,奴才告退。”
他一面退出揽月亭一面咬牙暗骂夙丹宸,“我就知道,那不正经的殿下一来,准没好事”·清冷的月光照进亭中,投下一片- yin -影。
兰子卿目光轻移,瞟向石桌上的箩筐,从筐中拈起一粒饱满的红枣,轻咬下去,口中刹时甘甜四溢··似有一缕苦笑拂上他唇边,大半年前,那人也是睁着一双明亮无辜的桃花眼,在他身旁嘘寒问暖。
他走后,自己亦是在廊下,失神良久··第二日再来,他称病不见·以此拒绝了三次,那人便也不再登门··兰子卿捏着沙枣的手紧了紧,只觉掌心被那粒细石大小的枣,硌的生疼。
第3章 离国太子·三日后··揭榜之人如约进宫面圣··“你便是揭榜之人”·龙椅上端坐的帝王沉沉发话··“正是”·殿上所立之人,白衣胜雪,眉目绝尘。
一双寒眸似藏浩瀚星海般幽深··兰子卿望着那抹白影,心中不知该喜该忧·三年了,殿下终于来了·殿下此来,炀国只怕再无宁日··兰子卿沉思之际,殿上已经过了几轮问话。
揭榜之人自言,他乃褒国相士,卫离玦··“褒国离炀国千里之遥,你为何不远千里,来到我国·”·“古有孔夫子为寻明君,周游六国·褒国国主昏庸,朝廷女干臣当道,我为寻一明君,千里又有何妨”·卫离玦唇边拂上一丝讥讽。
朝廷的气氛突然变得诡谲,炀帝鹰眼如刀··兰子卿的心跟着揪起来,生怕炀帝突然发难·好在炀帝求雨心切,不再计较,只问卫离玦有何良策··卫离玦只言,今日子时开坛祭祀,定能得雨。
炀帝面目沉沉,冷枭鹰眼如箭一般- she -向他,后者始终神色从容,气定闲闲··“好便依你所言,今夜子时开坛祭祀·若成,朕决不食言,拜你为国师。
若败,你当心项上人头下去准备吧·”·卫离玦冷眼看过炀帝,领旨退下··兰子卿缓下一口气,又见殿外骄阳似火,无丝毫降雨迹象,忍不住心生忧虑。
·子时,月朗星疏··夜色澄净,天上没有一丝云彩,夜空高阔如昨··一身华服的祭师缓缓走上祭仙台··祭仙台,本是前朝为祭祀而铸造的楼台,历代君王不论是祭天地武帝,祭先王先公,还是祭山川社稷,皆与此楼台举行。
楼台约百米宽,上铺红色羊毯,四周摆满了开过光的佛烛·楼台上摆着一张紫檀案,案上放着一个小巧精致的玉香炉,炉上插三柱清香·金炉旁左右分别摆放玉卣、玉斝以及一把玉匕。·紫檀案前放着一座赤金打造的九龙金尊,尊上九龙利眼尖爪,威风凛凛··楼台城下,挤了满城黎民,他们望着高高的祭仙台,心里也跟着祈祷··炀帝领着满朝文武躬立与楼台下的玉石阶,炀帝独居与上,戴十二旒玉珠冕冠,着五爪龙袍。
百官以丞相为首,列居与下··烛火通明,凉风习习··兰子卿身着紫金官袍,立于列中·他的视线紧紧随着台上之人,平日里素来淡漠的面容,此刻变得复杂凝重。
今日,王孙贵族、黎明百姓皆聚于此地·若成,殿下自可依计成为炀国国师·若败,炀帝定不会放过他·而自己却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殿下有丝毫损伤。
兰子卿愁眉不展,祭台上的人却是睥睨众生,神色清冷,眉眼间无丝毫慌乱之意··“子卿,你怎么了·”·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兰子卿微愣,夙丹宸竟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
兰子卿凝眉冷道:“殿下这是做什么,祭祀之时,擅自出列,可是重罪·”·夙丹宸低眉,小声道:“我见你眉目紧锁,一时心急,这才出列·子卿你不要生气,我这就回去。”
他脱下自己的正蓝色披风,披在兰子卿身上,作势便要溜出列··披风温热的气息让兰子卿暂放下心防,他拉住夙丹宸的衣袖,将人拉回列中·夙丹宸睁着小鹿一般明亮的眼睛,疑惑的望着兰子卿。
后者目光飘闪,轻柔的声音飘散于夜色中,“殿下不可再惹·人注目,便先位于此·此刻天暗,玉石玠上又有数百臣众·未必有人注意到你·”·夙丹宸望着他莹白修长的手,小心翼翼道:“子卿,你不怪我了”不待兰子卿回答,自顾自委屈道:“子卿,那晚我当真无唐突之意。”
兰子卿放开手,眉目寡淡,“臣明白·”·夙丹宸未觉有异,犹自欣喜道:“你明白就好,那日见你孤身站在亭中·我实在担忧。”
兰子卿听他一席话,心中五味杂思,目光复杂,淡声道:“多谢殿下关怀,臣无碍·”·夜雾弥漫,狂风骤起·玉石阶上哗声不止··“起风了,莫非这祭师当真有呼风唤雨之能。”
夙丹宸望着祭台上手持白玉剑,神色清凛的祭师,欢欣道··甜文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兰子卿未言语,面含忧色,秀眉紧蹙··祭台之上,卫离玦念罢祭文,将紫檀案上的玉斝倒满清酒,拿起案上左侧的匕首,缓缓割破手心,鲜血滴入斝中,后端起玉斝,朗声道:“时辰已至,大雨倾来”玉斝一斜,酒撒与祭地。·整个皇城,噤若寒蝉··转眼间,电闪雷鸣,瓢泼大雨倾盆而下··祭台下,一片欢呼之声··“子卿,真的下雨了”夙丹宸喜难自抑,抓着兰子卿肩膀激动道。
兰子卿亦眼波闪动,忍不住呼道:“殿下当真奇人也·”·夙丹宸闻言,面色疑然,不解道:“子卿,你糊涂了,我哪是什么奇人,真正神奇的是那位祭师呀。”
兰子卿自知失言,笑着接口道:“臣是高兴糊涂了·”·夙丹宸信以为真,不再追问,他见兰子卿衣袍被大雨打- shi -,不禁一拍脑袋,叫嚷道:“我只顾得高兴,竟忘记这个了。”
急忙从袖袍中掏出一包青黛色的油皮纸,拆开来,竟是一张油皮做的连·帽雨衣·夙丹宸解下兰子卿- shi -透的披风,忙为他披上油皮雨衣,·油皮雨衣青翠欲滴,更称兰子卿眉目如画、淡雅出尘。
“子卿,你真好看·”·夙丹宸被美色所迷,旧病重犯··兰子卿这次到没有生气,转了转眸,一抹青色从眸底滑过,唇边勾了勾,淡淡一笑:“殿下到准备得周全。”
夙丹宸得意道:“我本没料到这祭师当真能求得雨来,只是备下以防万一·”边说边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兰子卿见他整个人被大雨淋得- shi -透,叹了口气,道:“殿下既然备下,为何披在臣身上。”
夙丹宸不以为然,笑道:“子卿你是文人,身子弱,不比我常年习武,经得起雨淋·”·兰子卿听后默然,掏出一方天青色绢帕,递给他··夙丹宸接过绢帕,方要道谢,却听祭台上传来炀帝一声高喝。
“炀国大灾,孤曾言,若哪位贤士能求的甘雨,必拜国师之位,奉若神明·今有相士卫离玦求得甘霖,福泽百姓·宣孤旨,拜卫离玦为炀国国师,终生敬奉。
钦此·”·“皇上英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文武百官齐齐下跪,高声呼道··兰子卿稍抬眸,视线兜转一圈,周遭王公大臣皆跪地低眉。
唯有一人,轻挑细凤眼,邪邪勾着唇角··兰子卿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落点处竟是祭台上的卫离玦,他一惊,忧虑道:“十皇子……”·夙丹宸微愣,低问:“十皇弟怎么了”·兰子卿摇头,不言。
十皇子这般打量殿下,欲意何为··他心下暗叹,只愿是自己多虑··狂风吹得祭旗猎猎而动,大雨磅礴中,万民拜伏于地,卫离玦见此情景,寒眸亮如星辰,有气吞山河之势。
倾盆大雨下了很久,百姓带着欣喜的心情陆陆续续散去,文武百官也唤来各自的轿撵,打道回府··御水是皇宫里的一条内城河,蜿蜒曲折通向城外··御水幽深不见底,水冰冷入骨,传说当年炀帝兵变夺政时,所杀离国宫人,尽数抛与水中,御水下不知埋了多少尸骨,炀国宫人认为这条河- yin -气森森,怨气太重,宫内上下不敢轻易接近。
久而·久之,御水岸旁,芳草萋萋,杂木丛生··雨势渐止,夜空干净高阔··一道人影悠悠立于御水河旁·粼粼水光照见一双清冷的眼,一身华贵的衣。
·兰子卿端着极其复杂的眉色,缓缓上前··夜风轻拂,吹得二人衣袍微响··水边伫立之人回过身,望向来人,清淡道:“兰卿”·兰子卿惊醒过来,慌忙跪下行礼,“臣兰子卿参见太子殿下。”
此人,正是前朝太子,而今的炀国国师,卫离玦··他兰子卿名为炀国丞相,实为太子谋臣··“三年不见,兰卿与孤,到生疏了·”·卫离玦清冷的眸中掠过一丝寒光。
兰子卿心头一跳,忙道:“微臣此心,日月可表·”·“兰卿言重”·一面说一面扶起兰子卿··兰子卿望着眼前面容绝美的人,不禁回念起往昔。
当年夙煌逼宫,政变夺位·下令离宫上下,皆杀无赦··彼时太子不过四岁稚龄,他也不过六岁,为太子陪读·宫变那日,是太子一句“子卿不走,孤亦·不走。”
那些老臣才连他一道救出··如此算来,太子实为他的救命恩人··“天佑殿下,祭祀得雨·只是,若刚刚没有下这场大雨,太子岂非处境凶险。”
兰子卿忧道··卫离玦面色无澜,清淡道:“万物局像,皆在星宿·孤日前夜观星相,见夜空万里无云,月色黯淡·知今日定然有雨·”·兰子卿臣服,“太子高明。”
河畔薄雾四起,蛙虫低鸣··“兰卿,你在炀国为相三年,对于炀国朝中局势,有何见解·”·兰子卿揆度良久,方作揖道:“殿下,炀国朝廷,表面祥和,实际错综复杂。
朝堂两大家族针锋相对,水火不容·各皇子也是缔结势力,伺机而动·而这一切之所以能保持一个平衡,全因炀国·太子夙玉·”·“哦如何全在炀国太子夙玉”卫子卿饶有兴味地问。
兰子卿继续道:“夙玉此人人如其名,温文尔雅,谦谦如玉·他更是炀国皇后晁袖所出,晁袖乃·是当朝太师晁颂的长女,晁家自然是支持夙玉·而夙玉又是嫡长子,与情与理,太子之位都是名正言顺。
其他几位皇子尽管私下结势,意图皇位,却也是无可奈何·”·甜文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若夙玉……”卫离玦话说一半,却又停下,意味深长的看着兰子卿。
兰子卿了然,“臣正是这个意思·”·两个人故作玄机,话中之意皆了然与胸,却又不点破··“兰卿,三年不见,你睿智一如往昔·”·卫离玦目光含笑,一抹赞赏卧於眼底。
“殿下谬赞·”·兰子卿低眉,眼底含着一抹愧意··宫中毕竟不是久留之地,二人又说过几句话,便分头离去··兰子卿约走了半里路,停下脚步,远处灯火明亮,隐有歌声越墙而来。
浓浓雾色将他的眼眸染得幽深而又迷惘··他终究按下一言未提··真正让各股势力按兵不动的不是太子夙玉,而是三皇子夙丹宸··夙玉淡泊名利,好周礼,喜乐府,终日只知弹琴赋曲,炀皇早有废太子之意。
而十五皇子年幼,九皇子远戍,十皇子低微,唯有三皇子夙丹宸堪是人选,夙丹宸母家,更是朝堂另一大家族,司马·一族··各股势力并非为夙玉所牵制,恰恰相反,而是拿夙玉来牵制夙丹宸。
因为一旦夙玉倒下,皇位必定归夙丹宸·而若夙丹宸倒下,他们则可一争··太子问计时,他第一时间生出来的心思,竟是护住那人··他实在,愧对太子。
第4章 清丈田亩·翌日··炀帝早早开朝,宣众臣觐见··百官不知其然,又不敢抗命,只得遵旨入朝··三呼万岁后,只听得上座传来一道沉声。
“朕早早开朝,实为一事心扰·昨日国师祭祀求雨,虽说求得甘露,使百姓不再遭受炎热之苦·不过大旱三月,民间元气大损,国库空虚伤财·众爱卿有何良策,一来可使百姓丰衣足食,二来可使国库充沛。”
殿内全然静默,无人敢答··炀帝此问,一要百姓休养生息,二要使国库充盈·这听来,简直天方夜谭·若要充盈国库,少不得增收税赋,可若这般,百姓如何休养。
二者岂能求全··百官心中犯难,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个所以然·他们的目光一致来到前方紫金身影处,只见兰相神色晦暗,默然不语··机辩高徒,亦无良策,何况我等。
百官这样想着,放下心来··“李卿,你可有良策·”·“臣愚昧·”·点到名的臣子心一悸,跪出列··“应卿,你那”·“臣也无良策。”
又一名臣子跪出··炀帝在满朝文武间巡视一圈,最终落到紫金人影处,“丞相以为如何”·兰子卿转过神,步出列··“臣有二策,可使陛下如愿。”
“哦是哪二策·”·炀帝身体前顷,眼中颇有兴意··“第一策,大赦天下,减免赋税·旱灾长达三月,国内寸草不生。
百姓此刻糊口都难,又怎能如常交税·臣以为,此后三年,当免去民间苛捐杂税,各地方赋税只征收往常的十分之一·如此一·来,才能令百姓无后顾之忧,休养生息。”
满殿闻言哗然,丞相此策虽安民生,可如何盈国库··果然有人走出,提出异议··“陛下,方才丞相说要减免赋税,臣实以为不可·一旦减免赋税,朝廷以何为本,国库如何充沛。
北部边防,每年都需要大笔银两,届时,我朝又如何负担·”·站出来的正是当朝太师晁颂,此人也是当今皇后的父亲·这位晁颂,本是前朝大夫,在前朝中,也是颇具威望。
后助夙煌谋朝篡位,成为本朝最显赫的臣子··炀帝轻轻叩椅思索,“太师所言不无道理,兰卿,你可有何对策”·兰子卿不慌不忙,淡声道:“陛下,这便要提臣的第二策,清丈田亩。
近几年来,势家大户大量兼并土地,造成农民无田可耕,只得沦为大户人家的佃户·是谓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而这些大户人家,隐报田亩,逃避赋税。
多年来不知漏缴多少银两·臣以为,朝廷应当派两位贤能之士,清查势家大户的田亩,使其补足税款·”·满朝文武听得暗暗心惊,一旦追查下来,他们这些士族在外的田亩,必定清露无遗。
但同时他们也不得不钦佩兰子卿的谋略,重灾之后,既不能伤民,又不能亏国·此法使得两全其美,可谓对·症下药·兰相当真不愧天下谋士,居于首席··不愧为天下闻名的- yin -谋权术家机辩的得意门生。
“此法甚妙,兰卿不愧为济世良才·”炀帝鹰眼中精光一闪,“依卿之见,朕当派何人·”·兰子卿掩下眸中深意,高声道:“陛下,能担此重任者,必定要为人清派正直。
臣以为吏部侍郎张浦与左都御史李延正是人选·张浦清查,李延从旁监督,定能查清税款,事半功倍·”·晁家与司马家一听人选是张浦与李延皆是暗暗松了一口气,反倒各自打起小算盘。
太师道:“陛下,丞相此法甚是精妙,一来不使百姓增添负担,二来不使国库空虚·而张浦与李延一个做事谨慎,一个为人正直·老臣以为,此二人定能担当重任。”
另一旁居首的老学士司马礼向前一步,声音洪亮道:“陛下,臣也是此意”·炀帝如刀削般的脸庞拢起一丝玩味,“难得两位卿家同心同德,所想一致。
众爱卿那,皆是此意”·百官心中苦笑,谁人不知他张浦是你司马礼门生,李延是你晁颂子侄·但朝中又有谁敢于这两家作对,只得纷纷道“臣等皆是此意。”
十二道珠帘掩去了炀帝的面容,叫众臣难窥帝王悲喜,只见他龙袍一挥,对满朝文武喝道:“既如此,张浦,李延听旨·”·甜文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张浦,李延皆上前跪下。
“臣听旨”·“张浦,朕命你三月之内,查清国内势族大户的隐报田亩,务必将漏款追回·李延,你从旁监督张浦,朕赐你尚方宝剑一把,若张浦收受贿赂,朕予你先斩后奏之权。
不过,若是你受人蒙蔽,·错斩良臣·可要当心自己的项上人头·”·炀帝这话说的轻淡,落在二人耳中却是惊如蛰雷··李延慌忙跪下,连连道:“臣不敢,臣必当眼明心亮,秉公执法”·炀帝骨节分明的手指扶着头额,“兰卿,朕让你查的事怎么样了。”
兰子卿回道:“臣尚在追查之中·”·炀帝颇为疲倦的摆摆手,“退朝吧”·朝后,文武百官将兰子卿团团围住,忙问圣上要追查何事。
“诸位同僚不必忧心,些许小事罢了·”·人多嘴杂,兰子卿好不容易找到机会,插了一句··“丞相可否透个口风,也好让我等有个准备。”
“兰相,大家同朝为官一场,你可不能见死不救·”·“是啊是啊·”·兰子卿听得头疼··“放肆,尔等成何体统。”
人群避让出一条道,太师晁颂从中走了出来,“尔等若是身正不怕影子斜,任皇上要查什么,何必惧怕·”·百官全低下头,唯唯诺诺道:“太师教训的是,我等告辞。”
一群人不情不愿的离开了宫殿··兰子卿淡笑道:“多谢太师·”·“丞相哪里话,是那群大臣不识好歹·”太师朗声一笑,“老夫日前得一字卷,说是王羲之墨宝,可惜老夫眼拙,看不出真假,素闻丞相精于书艺,不知丞相可否赏脸,替老夫品鉴品鉴。”
“倒也巧了,老夫日前也得一卷颜真卿的墨宝,也想请丞相品鉴一二·”·门外走来一位精干的老者··晁颂看见他,目光一沉,冷道:“司马大人,老夫请丞相品鉴,你来凑什么热闹。”
司马礼冷笑,“怎么,只许你请丞相品画,就不许我请”·“你……”·“两位大人勿动怒”兰子卿见二人口角越演越烈,忙开口打圆场:“承蒙两位大人厚爱,只是子·卿才疏学浅,只怕要辜负二人大人厚望,两位大人还是另请名家。”
说罢,拱手告辞··第5章 徇私·浔阳城内自从那一场甘霖后,近几日来一直- yin -雨绵绵,不见烈日··皇城内恢复了往常的勃勃生机,一片繁芜。
一顶紫金色轿撵缓缓穿过川流不息的街道,拐进一条僻静的幽巷,在一座气派的大宅前停下··“相爷,到了”·轿撵里面的人应了一声,掀开轿帘,露出一张清雅的面容。
缓缓下轿的人,正是丞相兰子卿··兰子卿吩咐了几句,上前叩门··不多时,一位身穿浅绿色花裙的女子前来开门··“兰相,主子已在梨苑等候,我带您过去。”
兰子卿作了一揖,客气而又云淡道:“有劳姑娘”·穿浅绿色花裙的女子面色一红,忙道不打紧··世传丞相兰子卿文人雅士居首,今日一见,果然是好风范。
绿裙女子领着兰子卿穿过几条鹅石路,步入梨花林中··梨花树下,放着一张梨木桌,桌上摆着一幅玲珑棋盘··桌旁的人,白衣墨发,眉目清寒··“主子,兰相到了。”
绿裙女子欠身··卫离玦目光悠悠地盯着棋局,薄唇轻启:“绿绡,你先下去·”·“是”·绿绡带着一颗砰砰乱跳的心下去了·“殿下”·兰子卿拱手向卫离玦行了一礼·“兰卿,你来的正好,这玲珑棋局扰我良久,你棋艺精湛,看是否能解。”
卫离玦执子击案道··“是”·兰子卿上前席地而坐,看了一眼棋居,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此棋局甚是玄妙,黑子蓄势而攻,白子固若金汤。
两者形成微妙的牵制,导致黑子攻不出,白子攻不破,变成死局··这分明便是太子心事··如今炀国安定,内无乱政,外无强敌·太子即便要反,也是无从下手。
兰子卿心下了然,拈起黑子,从容道:“殿下,这白子看似坚固,实则不堪一击·只需在此二处下手,白子自然可破·”·将黑子放在六宫处,吃掉两枚白子,果真棋盘局势大变,白子瞬间溃不成军。
·卫离玦盯着棋盘,唇边抿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听闻你推举张浦,李延二人来清丈田亩·”·兰子卿从容不迫地答道:“张浦与李延,一个为吏部侍郎,大学士司马礼门生。
一个为左都御史,太师晁颂子侄·吏部乃六部之首,里面的人却多乃司马礼的门徒·而监察言官左都御史和左都副御史皆是太师旁系·这两个部门在朝堂之中举足轻重,两家早有意在对方的地盘安插自己人。
现在如此良机,两大家族必定争锋相对,龙虎相斗,朝堂必有一番变策·届时,太子可再见机行事·”·兰子卿三言两语,便将日后局势分析的清清楚楚,着实厉害。
卫离玦眼底掠过一丝赞意··突然传来了细细的脚步声,绿绡一脸正色地走了过来··“主子,门外来了一个人,说是来拜见主子·”·甜文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何人。”
“来人说,他叫夙栖止·”·“夙栖止”兰子卿抬起头,疑道:“十皇子怎么会到访·”·卫离玦抓了一把棋子,又缓缓松开,黑亮的棋落在棋盘上,击打出清脆之音。
“赶出去·”·“是”·绿绡应声退下··兰子卿忽想起那日祭祀台下,十皇子紧随太子的目光··一丝不安从他心中浮起。
“孤听闻,炀国共有五位皇子·”·兰子卿顿了顿,回道:“殿下,炀国的确只有五位皇子,分别是太子夙玉,三皇子夙丹宸,九皇子夙九兮,十皇子夙栖止,十五皇子夙安祈。
其中太子、十五皇子为皇后所出,三皇子为皇贵妃所出·其余的,皆殁於后宫争斗之中·”·卫离玦眉间一蹙,心下了然··“不过……”·兰子卿欲言又止。
卫离玦略一挑眉,“不过什么·”·“不过关于夙栖止的排行,皇家倒是另有秘传·”·“哦”·“夙栖止的母亲良嫔,本是一名浣衣婢。
只因夙煌一次醉酒,强要了她,这才封了采人·后生下十皇子,又晋为嫔·”·“……不过皇家曾有秘闻,说良嫔生下夙栖止之际,皇后及后宫中都不曾有人生育。
区区一采人,生下皇长子,令帝王蒙羞·所以炀帝故意对其视而不见,有意隐瞒·直到三年后,夙栖止才突然被封为十皇子·”·卫离玦略略失神,“若是传言为真,那夙栖止岂非便是炀国长子。”
兰子卿淡然一笑,“皇家宫闱之事,真真假假难以言说·不过是一则传闻罢了·”·卫离玦清冷幽深的眼眸划过一丝深意,神色依旧寡淡。
“殿下来京已有数日,怎么不见晏清臣在殿下左右”兰子卿见卫离玦孤身一人,疑问道··晏清臣,一个沉毅渊重的男人,太子手中一把寒光凛凛的刀。
他与晏清臣一文一武,他为太子出谋划策,而晏清臣则为太子斩尽宵小··不同的是,他兰子卿乃是离宫人,而他宴清臣却出身蛮夷··当年太子去了一趟炎疆部落,回来后身边便跟着这样一位武功高强面冷心狠的男人,从此伴随太子左右,寸步不离。
当初他还在太子身边谋事时,时常与太子同案筹谋,晏清臣看向他的眼光冷的能结成冰,那种滋味,六月伏天,让他如身临冰窖··如今竟不见他在太子身侧,实在奇怪。
“孤派他出去做事了”卫离玦淡道,“时候不早了,兰卿告退吧·”·“是,臣告退”·兰子卿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去,他心中暗道,能叫晏清臣亲自去办的事,必定不简单。
阿三靠在相府外的朱漆顶柱上,头颅时不时往外探去,跺着脚,愁眉苦脸,似乎在等什么人一般··甬长的街口处拐入一顶青皮轿撵,轿夫扛着轿梁,不紧不慢地走来。
阿三松下一口气,忙迎了上去,喜道:“丞相,您可回来了·”·兰子卿一面掀起轿帘一面问道:“府中出了什么事”·阿三两条粗眉拧做一团,“府中倒未出事,只是来了两位大人。”
低头,悄声说了两个名字··兰子卿闻后,波澜不惊,淡淡笑道:“倒不出本相所料·”下轿走出,沉吟片刻,复道:“他二人候了多长时辰。”
“约半柱香的时辰·那两位大人一先一后入府,奴才将他们引入偏厅,谁知他二人一见面,便生口舌之争·奴才怎么也劝不住,只好到门外来等丞相您。”
阿三苦着脸道··兰子卿笑道:“他二人素来不和,你将他们置于一室,还不知要生何事端,快随我前去·”·话罢,加快了脚步,跨入相府,转过庭院,来到偏厅。
偏厅中,只见太师晁颂与大学士司马礼各坐一旁,脸上皆是铁青之色,看架势,是刚刚吵完一架·他们见兰子卿走来,忙收起愤恨之色,起身相迎··兰子卿作出一副愧疚的模样,拱手笑道:“劳二位大人久候,本相心愧万分。”
太师晁颂忙道:“兰相言重,我等不请自来,只望兰相勿怪才是·”大学士司马礼冷哼一声··晁颂冷下面孔,沉声道:“司马大人这是何意。”
司马礼冷看他一眼,轻蔑道:“鸿鹄燕雀岂能混为一谈,你是你,我是我,谈何我等·”·“你……”·“两位大人同来,实令寒舍蓬荜生辉。”
兰子卿见二人将起冲突,忙岔开话题·“只是不知二位大人所为何来·”·“看在兰相的份上,老夫不予你计较”太师狠狠睕了司马礼一眼,转而笑脸向兰子卿道:“兰相可还记得那日朝后,老夫请兰相入府断宝一事。
兰相既公务繁忙,脱不开身,老夫只好腆着脸送字前来,还望丞相替老夫斟酌一二·”·捧起紫檀茶几上通体黑亮的长盒··兰子卿望向司马礼,淡笑道:“莫非司马大人也是为此而来。”
司马礼长笑一声,送上一柄檀木长盒,赞声道:“什么事也瞒不过丞相,这卷《多宝塔碑》,还请丞相代为一断·”·此二人皆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偏提字画来做借口。
罢了,我便陪你们演上一出··兰子卿心思九转,噙着笑意道:“既如此,本相唯有恭敬不如从命·”·两幅字卷铺开,卧在檀木案上。
兰子卿观向其中一幅行云流水的字迹,由衷赞道:“笔法精妙、骨骼清秀,却有王公之风·”·甜文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看向另一卷,眼前一亮,亦赞道:“端庄秀丽、飘然欲仙,好字。”
晁颂见兰子卿对字画赞赏有加,心中一喜,笑道:“丞相若是喜欢,这幅《兰亭集序》便赠与丞相·”·司马礼看穿了晁颂打得算盘,道:“丞相若是不弃,还请收下这卷《多宝塔碑》。”
兰子卿笑了笑,淡然道:“无功不受禄,两位大人的美意,本相心领了·”·晁颂笑道:“丞相身肩重任,日夜替皇上分忧,怎能说是无功。
常言道宝剑赠英雄,这幅《兰亭集序》,也只有丞相这样的雅士堪配,还望丞相万勿辞·”·这厢边晁颂刚刚话落,那厢里司马礼又起话头:“也不知皇上要丞相查何案,丞相若能告之一二,老夫也好略尽一点绵薄之力。”
两人一唱一和,一个搭桥一个铺路,简直就像串通好了一般··谁能料到见面便互骂的两个人有一日会联手来设局··晁颂捧杀兰子卿在前,使他不得拒礼,司马礼套话在后,令其碍于两幅贵重的书画,不得不就答,他们这一招,若放在他人身上,只怕便要得逞。
兰子卿唇边透出一丝冷笑,转瞬即逝··他目光瞟向二人,笑中带着深意道:“这恐怕不妥·本朝律法,官员不得送、收价过百两之物,否则一律视为贪污,送礼者与收礼者同罪并处。
太师身为吏部尚书,秉掌司法,想必不会知法犯法·”·“这……”晁颂没想到被兰子卿反将一军,老脸有些挂不住,讪讪道:“是老夫思虑不周。”
兰子卿又道:“司马大人好意,本相心领·陛下密旨,本相实不敢透露,还望见谅·”·司马礼明面上忙道不敢,心下暗自一叹,兰相心思玲珑剔透,他二人用此拙计,实在是自取其辱。
他眸光一扫,正好对上晁太师的目光,两人错过脸去,脸上皆是挫败之意··二人心道今日是问不出什么名堂来了,再待下去也是无用,便寻了个由头,起身告辞。
兰子卿倒也不留,将《兰亭集序》和《多宝塔碑》分别装好,递还二人··将二人送至庭院,朱门隐隐在前,太师与大学士齐声道:“丞相留步·”·兰子卿立于梅树下,眉目淡然:“两位大人慢走,本相便不远送。”
唤来阿三,吩咐道:“送两位大人出门·”·司马礼与晁颂一同来到门口,彼此看了一眼,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心思,套不出密旨则罢,重要的是你也不知情。
二人这样想着,心中颇为释然,抬脚往门外走去,突然一道蓝影冲来,正巧与老学士司马礼撞了个满怀··“啊—”·夙丹宸只觉撞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定睛一看,眼前赫然是捂着鼻子大呼的司马礼。
他大叫不好,来不及溜走,耳边已经传来呵斥之声:“莽莽撞撞,成何体统”·晁颂见司马匹夫被自己的外孙撞到,心中- yin -郁顿散,憋着笑意道:“老臣见过三皇子。”
夙丹宸随口应了一声,忙检查外公的伤势,确定他无大碍,方像做错了事情的孩子,低低道:“外公,我不是故意的,我真没看见您老人家·”·“胡闹”·兰子卿听到门口喧闹之声,走出来,夙丹宸正苦着脸,低头认错。
兰子卿唤来侍从,将老学士搀入府中··夙丹宸跟着走进去··“太师是否入府探看”·兰子卿望向一旁憋笑憋得快抽过去的晁颂。
“不了,有丞相照料,司马大人必定安然无恙,老夫这便先行一步·”说罢,带着一脸的幸灾乐祸,钻入轿撵··兰子卿回府,刚走到庭院,便听得书房内传来一道严厉的斥责之声:“成日里没个正经,哪里有半分皇子的仪态你看看太子……”司马礼见兰子卿走进来,按下怒气:“宸儿莽撞,让丞相见笑。”
兰子卿淡淡睨了一眼,夙丹宸侧立一旁,低着头,默默受着训斥··“司马大人可有伤碍·”·夙丹宸抢着回道:“外公并无大碍,我都看过了。”
司马礼咳嗽一声,夙丹宸吐吐舌头,不敢再说··司马礼揉揉鼻子,沉色道:“你不在家里读书,跑到这里来做什么·”·夙丹宸语噎,眼神偷偷瞟向兰子卿。
兰子卿抿了抿唇,道:“司马大人误会了,三皇子正是为了诗书而来·他平日读书遇到不明白的地方,便会来相府寻教·想来今日是急于求答,才会冲撞了司马大人。”
“竟有此事”·司马满脸惊诧,他这个外孙什么时候开了窍·夙丹宸忙不迭的点头,一只手悄悄伸向后背,冲兰子卿做了个竖大拇指的手势。
兰子卿见之,笑意越深··“外公与太师怎么会来此”·夙丹宸见司马礼面色缓和了些,将压在心头的问题问出··“你就不要问了。”
司马礼面色尴尬,不愿再提起那蠢事··夙丹宸犹自道:“难道不是来问父皇密旨的吗·”·司马礼只觉脑中一嗡,喝道:“你怎么知道这件事”·兰子卿闻言也是一怔。
夙丹宸未察二人面色,睁着- shi -漉漉的桃花眼,自顾自道:“我进宫的时候,母妃告诉我的,说是外公近日一直被这所谓的密旨困扰·”顿了一顿,看向兰子卿,“子卿,这密旨到底是什么”·兰子卿未料他有此一问,正思略如何婉拒,谁知对上那双- shi -漉漉的桃花眼,一番义正言辞,梗在喉中,竟怎么也说不出口。
司马礼见兰子卿良久不言,虽说是意料之中,但也不免有些失望,转过头便要去呵责夙丹宸··甜文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空气中,突然响起一声轻淡之音:“不过是粮案一事罢了。
皇上心疑有人从中谋私,顾命臣去查·”·司马礼惊得瞪大了眼珠子··他万万没有想到,《兰亭集序》和《夺宝塔碑》这样的稀世珍宝都没能套出的话,竟被自己的外孙一言问出。
想到兰子卿此言,登时坐立不安,忙起身告辞··夙丹宸望着自家外公的背影,奇道:“外公这是怎么了,脸色变得好难看·”·兰子卿笑而不答,只问道:“殿下有什么事吗”·夙丹宸想起来意,上前牵着兰子卿的手便往外走,“外公一扰,我都忘了要找你出门,我在天上居订了席,现在去还来得及。”
兰子卿低眸看过二人相执的手,掌心温热的气息传来,让他想起揽月庭里垫在石凳上的锦袍,玉石阶上披在自己身上的青黛雨衣··亦想起月色下,那双纯真明亮的桃花眼。
一如往昔··大半年前的事情,忽然一幕一幕钻入兰子卿的脑海中··纯真的眼眸,殷切的话语,体贴的动作··与如今,别无二致··这一次,他又要戏弄自己多久。
三天五天十天·兰子卿垂下眼,掩住眸中一丝自嘲··罢了,随他来,随他去··不过一时心血来潮,又能抵得多久。
至多半月矣··第6章 再登相府·刚过申时,浔阳城中便飘起了淅淅沥沥的雨丝··阿三睡倒在书房门口,风雨带来的缕缕凉意如蚂蚁一般爬入他的脖颈中。
他打了个轻微的喷嚏,搂着自己换了个姿势,继续睡去··夙丹宸笑看过阿三的一系列动作,跨过这几乎睡成一团的小厮,往内走去··一抬眼,只见兰子卿身披青黛衣衫,手捧木筒书卷。
整个人,淡雅清秀的几乎要融入那抹青黛色中··夙丹宸站定,将叫出口的名字硬生生咽了回去··美人读书,最不可惊扰··想了想,转身合上书房的门。
兰子卿听到细微的响动,只道是阿三进门来了,眼皮也不曾抬起,淡道:“添茶·”·进来的人愣了愣,转而笑着拎起脚旁用炭火温着的铜壶,在见底的白腻茶盏中缓缓注入热水,做完后,又将铜壶放回原处。
“子卿,小心茶烫·”·见兰子卿已端起茶盏,忍不住提醒道··兰子卿手一顿,拿眼看去··案下,果见夙丹宸笑吟吟的站着··兰子卿睫羽微颤,放下茶盏,起身下案。
“臣参见殿下·”·说着,便要行礼··腰还未躬下去,便被眼前的人拦住··“子卿这是做什么,我不是说过不要你给我行礼。”
兰子卿直起身,眉目一片淡色··“礼不可废·”·“礼是死的,人却是活的·你我之间,哪里要拘那么多虚礼·”夙丹宸上前一步,轻昵道。
“日后你我二人私下见时,子卿就莫再向我行礼了·”头一低,在兰子卿耳边轻声又道:“你每次躬身行礼,我都心疼·”·心疼二字咬得亲昵而不亲狎。
那双亮晶晶- shi -漉漉的桃花眼中,也是一片认真之色,丝毫不见玩笑之意··兰子卿无奈一笑··这个人,究竟是有心为之还是生- xing -使然,这样的话怎能对一个男子说。
怎能对他说··他乃……断袖··兰子卿心思一黯,不敢再接话茬,退后一步,说道:“臣错将殿下当成府中小厮,还望殿下恕罪·”·夙丹宸摆摆手,丝毫不在意:“这样的小事,何足挂齿。”
“不知殿下所为何来·”·“怎么相府里的人,都问我所为何来·难道无旁的什么事,我便不能来看你吗·”·夙丹宸拉起兰子卿的衣袖,瘪瘪嘴。
见他这幅模样,兰子卿心中淌过笑意··“殿下踏足相府,是臣的荣幸·”·“子卿这样说,只是因为我是皇子罢了·”·夙丹宸目光黯了黯。
忽然便软了心思,兰子卿柔声添了一句:“殿下肯来,是子卿之幸·”·不是臣,而是子卿··兰子卿在君前,一向自称臣,从未自称过子卿。
夙丹宸自然是知道这点的,一脸的心满意足,这才放开兰子卿··“不过我今日来,倒还真有一桩事·”他从怀中掏出一封红皮暗纹的请柬,补充道:“这是外公让我送来的,说是要宴请你。”
兰子卿接过请柬,打开来看过一眼··“好端端的,外公为什么要宴请你”·兰子卿但笑未语··司马礼得了那么大的便宜,怎能不开宴谢他。
他若赴宴,这一来司马礼可顺势再套些消息,二来可做戏给旁人看·尤其是给太师晁颂看·让他误以为,他兰子卿已经选择了司马一族··兰子卿垂着眼,眸光淡淡的。
果然是只老谋深算的老狐狸··见兰子卿盯着请柬默然,夙丹宸似乎明白了些什么,手一抬,抽过他手中的红皮暗纹请柬··兰子卿目光微讶,却见夙丹宸已将请柬撕成两半,扔入纸篓中。
“殿下这是何意”·“子卿,我不懂得为官之道,不明白外公为何突然开宴请你·但是你犹豫了这样久,一定宴无好宴,不去也罢。”
甜文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明明是一双勾人风流的桃花眼,却是再认真不过的看着兰子卿··房内起着酥酥暖暖的熏烟,那缕薄薄的暖烟,似乎变成了一股暖暖的气流,钻入兰子卿的心房中。
以至于,整个心田,都变得酥酥暖暖··兰子卿轻暖着目光,柔声问道:“臣若不去赴宴,殿下该如何回复老学士”·“我便说请柬被我弄丢了,没有送到你府上去。”
夙丹宸眼珠子滴转了一圈,“子卿不要担心,大不了被外公骂一顿便是·”·司马礼有心设宴,又怎会因你只言片语而轻易放弃··还是这般单纯的心思。
兰子卿唇边抿起一个弯弯的弧度··夙丹宸见了,只当他是感激他的作为,便举着一双亮灿灿的桃花眼,大义凛然道:“子卿不用谢我,外公若是为难你,我是绝不会帮他的。”
兰子卿清透的眼眸柔波流转,似藏一抹江南烟色··“臣多谢殿下美意·”·兰子卿本是生得一副清雅的相貌,如今平添脉脉柔情,动人至极。
夙丹宸看着,又是一呆··这样温柔的兰子卿,是他从未见过的··人言兰相温文尔雅,人淡如菊·子卿待人也的确是温和,处世亦是一贯的淡泊。
但这些,都和温柔无关··似乎,子卿对他没有像待旁人那样,貌似柔和实则疏离了··这说明,在子卿心里,他与旁人是不同的··夙丹宸想到这里,整个人都舒快了起来,恨不得一把抱住兰子卿,呼道:你终于另眼相待我了。
他将兰子卿看做自己最好的朋友,事事为他着想,件件为他周虑·如今他的付出终于有了回报,他终于也将他看做朋友,他怎能不高兴,不舒快··兰子卿若是知道他心中所想,只怕又是一阵气恼。
殿下啊,你可知世上男子之间,不仅仅只是朋友,兄弟·你可知汉断袖,卫分桃··纯良一如夙丹宸,自然是不知的··他只以为,自己这般喜欢亲近兰子卿,是因为视他为良师益友。
尽管他明白,兰子卿从未将他当成朋友··不过如今全然不同了··夙丹宸欣喜之意,尽数写在脸上··“丞相,该用晚膳了·”·室内一时静默,阿三走进来说道。
“时候竟这样晚了,那我便不打扰子卿用膳,告辞·”说完告辞二字,他却纹丝不动,只拿着亮晶晶的桃花眼期待的望着兰子卿··兰子卿看着他殷切的眼神,心头一阵笑意。
他心算天下,又岂会算不明他的想法··“天色已晚,若殿下不弃,请在府上用些食膳·”·“那自是再好不过·”·夙丹宸晶亮的眼眸中,盛满了笑意。
夜空经过雨水的洗练,显得格外澄净··一轮圆月,高高悬在半空··月光如银纱,轻笼住梅林··梅林中心处,留出一块亭子大小的空地·空地四角摆上灯柱,橙黄的光影从灯纱中透出,投在一张矮矮的石茶几上。
茶几上,放着几道清淡可口的小菜,两副碗筷··几旁,一蓝一青两道身影,对面而坐··晚风习习,微拂动二人发丝··这里本是兰子卿与友煮茶论道的地方,只因夙丹宸一句提议,故而点亮四角灯柱,将食膳暂挪至·此。
夙丹宸望着那几道食菜,英朗的面容却是一黯··“殿下,可是府中食膳不合口味·”·兰子卿停住筷子,淡淡道··“不,不。”
夙丹宸连忙否认,接着眉色黯淡道:“我只是担心你·”·“哦此话何解·”·夙丹宸拿起筷子指着石面上的食膳说道:“清粥里面加了茯苓,还有这乳鸽汤中,也放了白术,沙参。
这几种药材,都是养胃的,寻常人不会这样吃·只有胃寒体弱之人,才会吃这样的药·膳·”·这个人,竟心思细腻至此··兰子卿带着温淡的笑意,问道:“殿下又是如何识得这些。”
“我特意去学的·含烟姑娘身子不好,稍吃些辛冷的,便会胃疼不已,我想学些药膳,好为她调理身体……”·是他的错觉吗,子卿的脸好像越来越冷了。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不敢说出口··难道,他说错什么了·灯火悄然,兰子卿放下碗筷,身体微微后倾,面容掩入斑驳的树影间··一道淡冷如水的声音,缓缓响起。
“殿下口中的含烟姑娘,可是名动浔阳的花魁娘子,柳含烟·”·听他提起柳含烟,夙丹宸的眼眸变得晶亮起来··“含烟姑娘不是一般的青楼女子,她有情有义,才貌双全,更温柔体贴,是个不可多得的女子。”
灯影下,他眼眸迷离,似在追忆往昔··兰子卿眼眸半眯,莹白修长的手缓缓收成拳,指尖兀的掐入掌心中··半响,方散开掌,淡淡开口··“既然如此,殿下怎不陪在佳人身侧。”
夙丹宸讪讪的笑着,打着哈哈敷衍过去,看了一眼兰子卿,后者始终挂着疏淡的笑意··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他又说不清哪里不对劲,只是心中有个隐约的认知。
他不该提起含烟姑娘的··至少,不该在子卿面前提起··二人一时无语,耳旁唯听得风声呜咽··菜已具冷··“子卿,明日我来给你做药膳,好不好”·甜文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一阵微风吹过,吹得烛火明明灭灭。
夙丹宸眼中微亮的光芒,也跟着跳跃·他赔着笑容,讨好似得说道··兰子卿见他这副模样,终是狠不下心来拒绝·一番说辞在口中含了又含,变了又变,方轻轻出口。
“多谢殿下·”·第7章 预言·天边微透出些亮光,浔阳没在一片白茫茫的雾色中··相府伙房处,斥出一些微响··这样轻微的响声或许不足以惊动一个睡眠正常的人,但足以让一个睡得浅的人睁开眼睛。
尤其是一向睡不熟的兰子卿··他眉头微蹙,揉了揉太阳- xue -,唤来阿三··“今日府中,怎么有这样大的动静·”·阿三不好意思的摸摸头。
“回丞相,三皇子在熬粥,小的给他打下手,没留神,动静闹得大了些·”·兰子卿微楞,忽然便想起昨日那人说要来给他做药膳··原以为只是一句戏言,自己也未放在心上,想不到他真来了。
“那个三皇子一大早便来了,还带来了好多食材·奴才本以为他不过做做样子,想不到真进了伙房,他动起手来有模有样的,一点也不含糊·他熬出来的粥,奴才闻着可香了,一点也不输天上居里面的师傅。”
阿三想起伙房中三王爷那熟练的刀功,精细的手法,忍不住咂咂舌··“奴才实在想不通,他堂堂一个皇子,怎么如此精于厨道·”·兰子卿听完,昨日残留的一丝芥蒂缓缓散去,又噙起一丝淡淡的笑意,道:“不懂些厨道,怎么敢称浔阳第一风流子。”
阿三想起关于夙丹宸的传闻,恍然大悟··“打水来,本相要梳洗·”·“是”·阿三含着一抹困惑,往外退去··自从那晚三皇子送枣来后,便几乎三天两头往这里跑。
大半年前,也不见他跑得这样勤快··今日更是一大早,特意跑来为丞相熬粥··一个大男人为另一个男人洗手作羹汤,实在太古怪了些··不过瞧着丞相的态度,似乎……颇为受用·兰子卿梳洗完,穿戴整齐后,来到前厅。
“子卿,你起来了·”·晨曦薄薄的暖光倾洒在庭院中,夙丹宸迎光而立,桃花眼亮晶晶的,身上浅粉色的衣袍散发出一圈柔光··整个人,说不出的风流俊朗。
半点也不像刚刚从伙房中出来的人··兰子卿唇角一弯,方要躬身行礼,忽想起他那日所言,便又改为了拱手礼··“殿下·”·夙丹宸自然是注意到了这样的细节,眉眼间的笑意便再也藏不住。
“子卿,来尝一尝我的手艺·”·说着,便将兰子卿拉入座··方桌上,摆着一盅百合莲子粥,几碟清爽可口的小菜··夙丹宸盛起一小碗粥,递给兰子卿。
清香立时萦绕鼻尖··兰子卿捏着白瓷勺的顶端,轻轻舀起半勺,送入口··一股清甜在舌间蔓延开··对上那双期待的桃花眼,兰子卿笑了笑,衷心称赞道:“清甜可口,糯软香滑。”
夙丹宸眼中笑意更甚··“子卿喜欢,我便没有白费心思·”·兰子卿缓缓搅动碗中清粥,眉睫稍动,心思又是一转··“君子远庖厨,殿下这般,臣受之不起。”
夙丹宸不以为然,只是笑道:“子卿这番话,含烟姑娘也说过·”·手中动作忽的停住,兰子卿放下青瓷碗,唇边透出一缕淡笑··含着薄寒的笑。
“含烟姑娘如何说·”·“没……没什么·”·兰子卿的情绪外露的太过明显,夙丹宸光着坐着,也都感受到了那股寒意。
好像他一提起含烟姑娘,子卿就变得不开心··昨晚也是如此··他偷偷拿眼去瞧兰子卿,后者云淡风轻,不紧不慢的搅着清粥··举止一派文雅。
也对,子卿是饱读圣贤书的文人,自然不会喜欢青楼女子··这样一想,夙丹宸只觉茅塞顿开··他垂眸,低低道:“子卿,你别生气,我以后不再提含烟姑娘便是。”
兰子卿放下白瓷勺,淡淡道:“臣没有生气·含烟姑娘才貌双全,又兼善解人意·”顿了顿,眸光扫过夙丹宸一眼,继续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亦是人之常情·”·夙丹宸像是被戳到了痛处一般,脸色变得不自然起来··“是我辜负了含烟姑娘·”·夜色朦胧,隐约有几粒星子散落远角。
房中灯火明亮··紫檀案上,放着一叠书卷,一小碗冒着缕缕白烟的百合莲子粥··便是今早,夙丹宸亲手做的粥··阿三放下青瓷碗,心中难免犯了嘀咕。
今早的粥还剩了这一小碗,他原要拿去倒了,谁知丞相却吩咐把粥热一热,送入他的书房中··相府里的食膳向来都是新鲜的,吃不掉的,也一贯是拿去喂牲口··再者,丞相口味挑剔,嫌再热一遍的食物坏了味道,从来不碰这些残羹剩饭。
阿三看着橘黄灯影下,一口一口认真的喝着粥的丞相,第一次觉得丞相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似乎,一碰上三皇子,丞相很多地方便变得奇怪起来··譬如三年前,丞相新登上相位,多少王公大臣踏破了相府,想来结交丞相。
甜文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结果,都被丞相一一拒之门外··连太师晁颂和大学士司马礼,也都碰了好几回软钉子··只有三皇子,顺顺利利的,被迎入相府。
这三皇子也是,都大半年不曾来相府了,怎么突然变得热络起来··他可是听说,这大半年来,三皇子一直和寻欢楼中的花魁娘子腻腻歪歪着··今天一早的时候,他在庭院中扫地,还听三皇子说起花魁娘子来着。
再去听,只听得丞相以公务繁忙为由,将三皇子赶出了相府··阿三尚在沉思之间,一个身穿同样乌青长袍的小厮走了进来··“丞相,大学士司马礼来了。”
兰子卿波澜不惊,缓缓喝下最后一口粥,将空碗递给阿三··“请进来·”·司马礼进来后,却不说正事,只是笑着和兰子卿寒暄··兰子卿亦也不问,端着淡淡的笑意,陪着他聊。
若有第三个人看见此情此景,必要对这祥和气氛称赞一番··两个人从请柬说到旱灾,又从旱灾说到粮案··司马礼估摸着火候差不多了,话锋一转,突然说道:“不知这粮案,丞相可查有眉目。”
兰子卿叹了口气,故作惭愧姿态··“说来惭愧,本相奉旨查案已有十日,至今毫无进展·”·“丞相为陛下分忧,公务缠身方不得一心一意去查粮案。”
司马礼从袖口中掏出一封信,“前几日听丞相说起此案,老夫便擅做主张着人查了查,想不到竟真查出一些名堂·”·将书信递给兰子卿时,又跟上一句:“还望丞相不怪老夫越俎代庖。”
兰子卿接过沉甸甸的书信,似真似假道:“司马大人哪里话,您德高望重,桃李更是遍布朝廷,您肯助本相一臂之力,本相岂有怪罪之理·”·拆开来,一张一张看去,书信中详细记录了从皇城里运出钱粮的每一个出处,以及每次运达时的数目。
哪里数目不对,哪里存在中饱私囊的可能,一目了然··这的确是很有用的东西,哪怕不能作为证据,也能给他提供查案的思路,方向··门外月光银寒,映得那身青黛衣袍越发清冷。
书信中虽说详细记录了种种资料,但出问题的地方,全是太师晁颂门下的官员··兰子卿面上不动,眸中掠过一抹幽深的光··司马大人,得了便宜还想借我的手削弱晁家,算盘未免打得太精。
见兰子卿半响不语,司马礼一时琢磨不透他的心思,只得率先开口道:“丞相以为如何”·兰子卿收起书信,淡淡道:“大学士的心意本相收下了,只是兹事体大,本相还需斟酌一二。”
·司马礼浸- yín -官场多年,自然听得出兰子卿的话外之意,心中颇为失望·兰相既然明白他的意思,却为何避而不答,故弄玄虚。
总以为那日兰相轻易说出密旨,是存了一分拉拢之心··如今看来,是他失算了··兰相行事,始终让人猜不透啊··庭院中忽然响起一阵嘈杂声。
“三皇子,您不能进去,丞相正在和人议事·”·“子卿在和什么人议事,连本王都不能见”·“……外公”·夙丹宸刚走到门口,便见一脸沉郁的司马礼,·当下恨不得咬了自己的舌头,外公素来喜欢教·训自己,平日里躲他不及,如今可算是撞上枪口了。
“外公,原来是您老人家·”·夙丹宸小心翼翼说到,慢慢吞吞的挪了过去,拿眼瞥向兰子卿,后者珉出一个无奈的弧度,好像在说,不让你进来,你偏不听。
夙丹宸的脸,垮了下来··“你怎么又来了·”·司马礼心中正郁结不快,又见夙丹宸那副不正经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我……我是来找子卿请教学问的。”
“哼,你还想来唬弄我”·夙丹宸见司马礼面色不善,不敢再说,只委屈的瘪瘪嘴··兰子卿唇边染了些许笑意,却未出言。
司马礼勉强平复了些怒气,拱手对兰子卿道:“丞相,老夫先行告辞·”·兰子卿作揖回礼:“司马大人慢走·”·司马礼揪住夙丹宸的衣服便往外拽。
“外公,你走便走,扯我做什么·”·“你也同我一起走,不要在这里打扰丞相·”·“欸欸欸……子卿,我明日再来看你”夙丹宸被拖至门口时,大声喊道。
声音穿庭而来,兰子卿唇边透出一丝温然笑意··“你同丞相来往多久了”·夙丹宸抬头望向马车另一侧的司马礼,后者正闭目养神,好像刚才那句话是他幻听一般。
“没有多久,只是这几日和子卿走动多了些·”·外公今日好端端的,放着自己的轿撵不坐,非要挤上他的马车··司马礼睁开眼,看着自己那满脸不以为然的外孙,心中一声叹息重过一声。
他又怎知朝堂凶险,如今兰子卿是敌是友未知,他这样贸贸然的上门,万一说错了什么,说多了什么,那将给司马一族招来大祸·可况那兰子卿师从当今第一的- yin -谋家机辩,- yin -谋诡计乃是看家本领,他要是有心,要害人的手段何其多·“你以后少同兰相来往。”
“为什么”·夙丹宸睁大了眼睛,眼中全是难以理解··司马礼摸了一把胡子,慢悠悠道:“你心思单纯,又无防人之心,有时口不择言,难免落人把柄。
再说,你要是不慎得罪了兰相,那岂不是自引祸端·”·甜文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夙丹宸摇摇头,为兰子卿辩解道:“不会的,子卿- xing -情柔和淡泊,就是我当真不慎得罪了他,他也绝不会害我。”
再者,我又怎么会得罪子卿,夙丹宸默默在心里加上一句··“一个短短三年坐稳相位的人,会是个- xing -情柔和淡泊之人你不要忘了,前相宋光是如何获罪入狱,又是如何被诛了九族”·司马礼气的吹胡子瞪眼。
“宋光他徇私枉法,草菅人命……不关子卿的事·”·“就算宋光死有余辜,他身后九族难道也死有余辜”·“这……”·司马礼想起前尘往事,不由得深深一叹。
“宋光毕竟跟了陛下这么多年,又加上诸多大臣为他求情,陛下本来已经松了口,只判宋光一人死刑,赦他九族流放边外·兰相却不依不饶,搬出一系列律法,硬是拗地陛下诛他九族”·夙丹宸低下头,面容黯淡无光。
司马礼看他一眼,冷道:“你以为这样就完了当年那些替宋光求情的大臣,三年来或贬或诛,如今还有哪一个留在朝中”·司马礼回想起来,不禁心中一寒,当年即是他和晁颂,也都不敢轻易撼其锋芒。
机辩高徒,果然手段了得·见夙丹宸面无血色,司马礼稍稍软了口气··“我说的,都是为了你好·兰相这个人表面恬淡柔和,实则心机深重,- yin -郁冷酷,你离他远点,免得惹祸上身。”
良久不见有人说话,司马礼以为夙丹宸没听明白自己的话,正欲重复一遍,那厢低哑的声音闷闷响起··“知道了,外公,我下去走走·”·说罢,撩起衣袍跳下马车。
司马礼叹了口气,目光由深沉慢慢转向疼爱··小兔崽子,我做的一切还不都是为了你··司马礼不会知道,他今日一番话竟会成为三个月后,司马九族将诛的预言。
他若是早早料到,哪怕是打断夙丹宸的腿,也要阻止他再和兰子卿发生一丝一毫的接触··月色清朗,银辉的月光洒向地面,几粒石子在夜色中闪闪发光··夙丹宸怀着沉重的心思,独自走在夜色中。
外公说子卿心机深重,手段冷酷··不,不是那样的·他认识的兰子卿是个温柔淡雅的人··可那些事,却是硬生生存在的,又该作何解释··夙丹宸越想越觉得烦闷,一脚踢开脚旁圆润的石子,石子一骨碌,滚到一双绣花鞋旁。
他迎上前,待见来人的脸,略吃了一惊··“含烟姑娘”·第8章 螺子轩·凡繁华城者,城中必有几家楼店别具一格,名压同行,成为此城特色之景·皇城浔阳也不外如是。
花楼中有寻欢楼,酒楼中当数天上居,茶铺中必去螺子轩··说起这螺子轩,一不如寻欢楼来客显赫,二不如天上居装潢华贵·就连老板,也不如前二者或神秘或巨贾。
寻欢楼自不要提,自三年前入主皇城以来,无人知晓它幕后老板究竟是谁,可谓神秘十足·不过单看寻欢楼短短三年内,便一跃成为皇城第一花楼,足以窥见主人是何等睿智。
若说寻欢楼是皇城新贵,那天上居便是皇城中响当当的百年老字号,说起它的主人,那可更是了不得,乃是炀国第一商少,韩绍··螺子轩名气能与此二家并列,全因了螺子轩的老板娘做得一手的好茶。
二十几年前的螺子轩还不叫螺子轩,而是叫罗记茶铺·这样的名字是极其普通的,浔阳天桥下开满了王记茶铺,李记茶铺等等·新铺开张之初,铺内草棚青板,铺外只支了寥寥数张桌椅以供客·人喝茶歇脚。
这样一家茶铺对于皇城中的繁华来说,简直普通的略显寒酸··若是告诉二十多年前来罗记茶铺喝茶的人,罗记茶铺日后会成为浔阳三大名楼之一,只怕听了的人,多半都是要笑的。
时近秋闱,学子们都闷在房中苦读,螺子轩失去了主要顾客,到也清闲下来·一眼望去,轩内空无一人,轩外倒闻人迹··螺子轩外依着约三尺高的阁台。
阁台以青竹为帘、花坛为栏,左右两侧各通矮梯,此地视野四通八达,常为文人雅士所喜··此刻亭台案边,坐着一青一白,两位年轻公子··“殿下今日何以这般有雅兴,来此品茶。”
兰子卿端起青瓷盏,捋开茶沫,轻泯一口,复又搁下··“一时兴起”卫离玦低眸,只见杯中青波粼粼,眸光一转,问道:“兰卿以为此茶如何”·“舒心雅韵,心旷神怡。”
兰子卿赞道··卫离珏又道:“兰卿可知此茶名·”·兰子卿细细闻了闻茶香,清淡尔雅,不似一般名茶茶香芳郁,他自来喜茶,所品茶类,虽无千种,亦有百样,竟辨不出此茶为何。
“臣孤陋寡闻,不知其名·还请殿下示下·”·“此茶名为滇青”卫离玦眉色中透出淡淡缅意,“孤还记得,父皇最爱的便是这种茶。”
听他提及离帝,兰子卿只道太子睹物思人,方要劝慰,又听得他道:“‘滇青’并非名茶,所知之人甚少,寻常茶馆中皆无此茶,想不到这里竟会有。”
“臣倒是想起一人,离宫中有一茶奴,最善泡制的,便是滇青·”·卫离玦沉吟片刻,道:“兰卿于孤所思一处,那茶奴也是早早被放出了宫。”
“殿下莫不是怀疑……这螺子轩是那位茶奴所开”·兰子卿看了眼四周,低低道··“难说”茶气氲氤,卫离玦的声音如同这袅袅茶烟一般清淡,“此事,孤自会着人去查。”
甜文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二人一时无言,唯听得阁台外人声如浪··“含烟姑娘,你可不能走,钗钱你还没给我那·”·“我出来的急,身上没带银子,回去叫丫鬟送来可好。”
“若说别人没钱我信,说含烟姑娘没钱我可不信·那些王孙子弟的钱,可都花在姑娘你身上了·”小贩看了眼前娇媚的女子一眼,- yin -阳怪气道。
兰子卿听到“含烟”二字,略略抬眸,往外看去··柳含烟为难之际,身边突然多出一位绛红衣衫的公子,那公子随手丢下一锭银两·一辆马车缓缓驾过,遮挡了兰子卿的视线,再看去时,绛红衣衫的公子正往阁台走来,柳含烟已不知去向。
“国师,你同丞相喝茶怎么也不叫小王·”·矮梯口走出一道绛红身影··“臣参见十皇子”夙栖止翩然入坐,兰子卿再不能视作不见。
“免礼免礼,今日只有茶客,没有君臣·”夙栖止笑道··“方才那位姑娘,可是浔阳花魁,柳含烟·”·卫离玦清冷的眼睨过夙栖止。
“国师也知道她”·“略有耳闻”·兰子卿见他二人一问一答,疑道太子何时与十皇子有了来往··“今日陛下要查皇子们的功课,十皇子不在御书房,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兰子卿抛下疑虑,笑道··夙栖止促狭一笑,“这还得感谢我那三皇兄·”·兰子卿笑意微冷,“此话从何说起·”·“他今日突然请求父皇降一道旨意,命户部将柳含烟的奴籍改为良籍。
父皇大怒,将我等赶出,单留下了他一人·”夙栖止带着幸灾乐祸的笑意,叹道:“三皇兄这等怜香惜玉之心,本王实在自愧不如·”·本朝律令,凡入身青楼之女,皆发为奴籍,不得婚嫁。
若想从良,除非户部上的籍业改为良籍·话虽如此,没有炀帝圣旨,即便是掌管籍业的户部尚书,也不能私自改动·故本朝自开国以来,·从未闻青楼女子从良。
兰子卿攥紧茶杯,指节寸寸泛白,勉强自若,问道:“三殿下可有受罚”·“听说被打了二十大板,本王原是要去看他,路上却碰见含烟姑娘。”
夙栖止顿了顿,笑道:“含烟姑娘一听闻此事,便匆匆赶往王府,倒也省了我这趟·”·兰子卿听到夙丹宸被打,脑子一嗡,再也无心去听夙栖止的话。
茶烟升腾间,唯见两张嘴一张一合,交谈些什么,具体是什么,却是一字也听不进去,心中心神不定,烦乱难当,只好不断的饮茶来消解烦乱··谁知冷茶入口,却是苦涩难当。
坐立不安间,又闻夙栖止提议去游湖··兰子卿兴致全无,只好以公务推脱,先走了一步··“全是妾身的错,昨日妾身若是不来求殿下,殿下也不会遭打。”
柳含烟说着,泪水不住落下,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夙丹宸一向见不得女子流泪,尤其是貌美的女子,她这梨花带雨一哭,哭得他怜意立生··伸出手,想替柳含烟拭泪,谁知扯动伤势,疼的他龇牙咧嘴。
柳含烟见他如此,又一轮眼泪下来,哽咽道:“殿下想要什么,只管吩咐妾身·”·夙丹宸缓了缓,抬起- shi -漉漉的桃花眼,勉强露出一笑:“含烟姑娘,请旨是我心甘情愿为姑娘做的,你不必歉疚。”
柳含烟眉目本就含情,又经过泪水一染,越显得眸光潋滟··“妾身不过一低贱之身……”·夙丹宸握住她的手,认真道:“不,含烟姑娘你冰雪聪明,才貌双全,应当有个好归宿。”
“妾身流落风尘,看惯了世间冷眼,唯有殿下真心待含烟好·”柳含烟反握住夙丹宸的手,动色道··夙丹宸那番话说得既含糊又暧昧,她误以为夙丹宸是想要她表明心迹,便拿起绢帕轻轻拭去泪水,柔声道:“殿下如若不弃,含烟愿留在殿下身边,为奴为婢。”
·门外,兰子卿怔住··夙丹宸闪了舌头,他本不是那个意思,现在到真成了那个意思·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是好,只得躲开那过分殷切的目光,偏过头时,一抹青影突然出现在视线中。
“子卿”·兰子卿经他一喊,回过心神,寒着脸,走入内··“兰相”柳含烟起身,对着兰子卿盈盈一拜··兰子卿淡淡道:“含烟姑娘不必多礼。”
“子卿,你来了·”·不知为何,夙丹宸竟生出一股被人捉女干在床的心虚来,他低下头,不敢去看兰子卿··“臣听闻殿下受罚,故来探望。
若知殿下有佳人在侧,臣实不该来·”·口气疏淡,略含一分嘲弄··夙丹宸一慌,忙道:“子卿哪里话,你能来,我便什么痛都好了·”·兰子卿一笑置之,眉目凛淡。
三人气息微妙间,侍从送药入内··夙丹宸此刻不便起身,躺着接过药碗,一饮而尽·柳含烟忙上前,用绢帕轻轻拭去夙丹宸唇边的药渍··这等美人恩,夙丹宸突觉消受不起,微微侧过脸躲开,眼眸偷偷瞟向兰子卿。
后者始终神色淡然,一言不发··夙丹宸隐隐察觉,兰子卿的面容似乎更冷了一分··“殿下既然无恙,臣告辞·”·极疏淡的语气··夙丹宸忙叫住他,对方冷淡询来,结巴了半天,才道出一句子卿慢走。
耳畔又起女子柔柔媚媚之音··夙丹宸第一次对这声音感到厌烦···甜文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兰子卿方走出门,便听得柳含烟柔声邀夙丹宸参加花魁宴。
一排枣树忽入眼帘·树上沙枣密密沉沉,盈枝垂下··平白惹人忆起,那人月夜抱来一筐沙枣··若是没有那一晚,他也不会再生……期待。
思绪兜兜转转,又念起半年之前,那人一句玩笑似的话··子卿若是女儿身,我定然娶你··他吓得三日称病不见,那人倒也不再登门··坊间随之传来,又是其如何厮混欢场,如何千金博笑。
一丝带着无奈的苦意涌上心间··这个人,实不该再来招惹自己··第9章 花魁宴·戌时初,月色朦胧,树影婆娑··寻欢楼前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楼前华车盈道,往来客人络绎不绝·一丈开外处,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摊铺·赏玩的有胭脂,水粉,珠翠,泥偶等·吃食则有馄饨,糖人,烧饼,红薯等。
每个摊铺上都放置了一盏明亮的花灯·一为应景,二是为挑选的客人照亮摊铺上的玩意··正是夜市千灯照碧云,红袖高楼客纷纷··“今年的花魁宴倒是比去年热闹许多。”
灯影斑驳间,忽闻一声高叹··“那是自然,今日的主角可是名东京城的花魁娘子柳含烟,王孙贵族哪一个不想做她的入幕之宾·”·珠翠商一边理着货物,一边回道。
来客挑了一只朱钗,付过银两··“只愿含烟姑娘的头夜,不落在宵小之徒手中·”·花魁宴,正是花魁柳含烟,初夜之宴··花魁一年一改,柳含烟正是今年的花魁,也是历届中,名声最响的一位。
按欢楼的规定,成为花魁的女子,在这一年中可卖艺不卖身·直到年尾,更替花魁之际,用花魁宴宣告卖艺不卖身的生活结束··柳含烟倒是此中特例··她容貌倾城,舞艺出众,可谓是才貌双全。
寻欢楼里的鸨娘视她为夺花魁的好苗子,故而一直未让她侍客··所以今日花魁宴,也是柳含烟头夜··此间意义,更是不比寻常··至于提前开宴,则是寻欢楼老板打的一幅好算盘。
大灾之后,人们总是更愿意热闹一番··寻欢楼内丝竹绕梁,脂粉浮动,舞池里有年轻貌美的舞妓轻歌曼舞··宾客满座,闲闲相谈··突然一行六人,打帘入内。
声势之大,引得旁人纷纷侧目··为首的是个兰紫色蜀缎衣袍的少年郎,尖尖的下巴高高扬起,杏眼扫了一圈楼内,冷冷“哼”了一声,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
众人见此阵仗,纷纷心中生疑,这是哪家小公子,如此豪阔,竟带了五位侍从入内··须知这花魁宴本就非寻常之宴,参宴者众多,而场位有限·故历来花魁宴皆是一茶一坐,一坐一人,按人头收费。
加之今日乃是花魁柳含烟的头夜,浔阳城内的王孙贵族,倾巢出动,更将此宴·的茶座钱炒到了百金之巨··多少官宦子弟,便是被这一坐百金,拒之门外··而这小公子却轻易领着五位侍从入内·那可是整整六百金·众人皆咂舌。
二楼,临栏处··“国师,你看那位小公子,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夙栖止凭栏望去,笑道··卫离玦眼珠微转,淡淡看过楼下的小人儿。
“那不是新入浔阳的韩家小公子”夙丹宸跟着望了一眼,见那小公子身后跟着五位侍从,不免暗暗惊叹··韩府,真不愧是炀国第一商家··“十皇弟认识他”·“先前同国师游湖时,见过韩小公子一面。”
想起那日韩小公子的豪阔作风,倒也对他今日行为,见怪不怪了··“兰相本也在,可惜他有要事在身,提前离去了,到错过了这韩小公子的气派·”·夙丹宸听夙栖止提起兰子卿,不由得目光一黯。
细细算来,他已经整整五日没有见到子卿了··那日子卿突然来,又突然冷着面孔走,叫自己好一阵不安·本想次日便去寻他,若是自己哪里错了,叫他心生不快,自己只管给他赔不是。
谁知他的伤,一连拖了五日,方有起色,还来不及去寻他,便被十皇弟拉到了寻欢楼··罢了,待应了含烟姑娘的请求,再去寻他··夙丹宸这样想着,楼中已是琴箫改曲。
一身湖蓝色襦裙的花魁,已立在台上··她口中说着谢词,目光在楼内寻视一圈·直到看见二楼雕花窗棂前的蓝衣身影,悬着的心才算放下··“三皇兄,这位花魁娘子如此看重你,倒也不负你为她请旨之心。”
捕捉到花含烟的目光,夙栖止轻打着纸扇,戏笑道··夙丹宸讪讪一笑··他与含烟姑娘,也曾相交一场,如何忍心看她陷入泥池而置身事外。
再看去时,台上多了一位手执雪色绫罗仕女扇的橙衣女子··便是寻欢楼的鸨娘··“今日花魁宴,小女含烟备下一舞,以答谢各位公子盛情·”·鸨娘眼神微微示意,很快便有人抬上一座高约三尺,宽约五尺的屏风,屏风上空白一片。
只听得柳含烟说罢一句献丑,便飞身执起画笔,一边扭转着腰身一边在屏风上落笔·她舞姿时而轻慢如蝶时而激烈如雨·引得台下宾客频频叫好··欢声如浪,一道青影淹于其中。
台上,柳含烟已收袖谢客··屏风上,多出一幅颇具意境的山水画··“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鸨娘适时出声,“小女头夜,价高者得。
还望各位公子勿辜负佳人·”·甜文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花魁宴的规矩便是如此干脆,价高者得·哪里能如戏文上演的,容得花魁挑拣·欢场重利,花魁宴也好,花魁也罢,不过是谋利的手段。
今日便是一古稀老者得价,她柳含烟也得笑脸伺候··王孙子弟竞相出价,夙丹宸一个嘴慢,价格已抬到纹银五百两··已是历届最高··“六百两”·韩小公子没料到还会有人出价,抬了抬手,便有侍从报道:“七百两”·夙丹宸看了眼报价的方向,只见那兰袍少年郎泰然端坐,不由得面色一沉,再次道:“一千两”·满座哗然。
韩小公子冷冷一笑,目光一瞟,又有新价高声呼出·“两千两”·众人惊的下巴都快掉落,五百两都已是从未有过的高价,遑论两千两·有好事之徒认出了夙丹宸,议论不休。
“那不是为含烟姑娘卧冰求鲤的风流子嘛”·年初时,柳含烟新晋为花魁,名满皇城·夙丹宸闻其芳名,日日登楼··柳含烟只道他是登徒子,以一句“晋人为母卧冰求鲤,安不知世上可有人为我如此。”
婉转相拒··谁知那夙丹宸,当真在春雪未消之际,跑到城郊结了冰的湖波上,脱尽衣衫,卧在冰上求鲤··花魁大为所动,开门迎君··夙丹宸更因此事跃过夙栖止,成为浔阳第一风流子。
“到底不过是风流多情之人,哪里能长情·不过月余,便不再登花魁闺阁·”·一人带着叹惋的口气,落下评语··楼中议声,一字不落,尽数落在青黛衣袍的公子耳中。
旁的人,满面欢欣,笑论纷纷··唯有他,独坐二楼西南角,冷酒一杯接着一杯,一身的落寞··冷酒灌入腹中,引得胃脘一阵一阵抽痛,只得死死咬住牙根,勉强稳住形色。
又听得那熟悉的嗓音,带着一丝气恼,再次出价··一波痛意如浪潮,从胃脘窜到心口,又化成黄连一般的苦,在胸腔中蔓延开,最后,连口舌中都是苦意··气苦之下,又满了一杯冷酒,一口饮尽。
喝的急了,苍白的脸硬生生被呛出粉红··竟是连泪水也被呛出··台前,价已叫至五千两··已是天价··韩小公子扬起手,正欲再竞·突然,一双手按下他的手。
“韩家弃权”·来人如是道··韩玠狠狠瞪了来人一眼,冷声道:“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来做我的主”·来人眯了眯狐狸眼,笑道:“岑某不过是韩府的管家,哪里敢做小少爷的主。”
伏下身,在韩玠耳畔呵出一语··“大少爷刚刚回府·”·韩玠眼中掠过狂喜,无心再计较岑之问的犯上,连忙往外走去··韩玠一走,五千两便是最高价。
鸨娘银锣一敲,“今日摘得花者,乃是楼上这位公子·”·众人纷纷扼叹··“三皇兄,恭喜你得偿所愿·”·夙栖止挤着眉目,贺道。
卫离玦看过这场闹剧,淡淡道:“千金买得一夜春,怎道王孙不痴情·”·夙丹宸勉强挂着笑意,往台上走去··“殿下……”·柳含烟哑了声,一双秋眸生出潋滟情意。
夙丹宸低低安慰了她两句,牵起绣球一端,往厢阁走去··一行一步,竟走的分外沉重··他本无意竞价,可他若不这样做,含烟姑娘便不知要落人哪个宵小之徒手中,受其欺凌。
当初是他有负与她,今日岂能坐视她送入虎口··这样想着,夙丹宸缓下面色,引着她继续往前走··也不知子卿现在在做什么,是埋首案台,还是已然歇下。
那日他离去时,面色很是不好,莫不是病了··明日,还是早些去看他才好··第10章 日日登门·一夜之间,花魁宴上的事闹得满城皆闻··历来王孙子弟与青楼名妓,便是寻常百姓茶余饭后最津津乐道的谈资。
譬如,人们或许记不住宋徽宗的功过,但绝忘不了他与李师师的那点艳事··自古那风流韵事一起,便不愁无人传诵··诗人以此为材,少不得做些酸诗出来。
民间关于二人的话本,更不知传了多少个版本··茶棚里的说书人也不再讲满江红,改说起二人如何锦帕定情,如何郎情妾意·那般绘声绘色的样子,似乎他亲眼见证了一般。
有老妇听得入了迷,拿衣袖默默拭去泪水,再抬头时,只听得案板上惊堂木一敲,说书人意犹未尽道: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众人方意兴阑珊的散去··阿三站在书房中,将茶棚里听来的故事一五一十,学给兰子卿听。
“那说书的老先生正说到三王爷和花魁娘子定情,便不再说下去,实在是没趣·”·阿三正听的兴起,这故事突然便戛然而止,叫他好一阵郁闷··良久也未有人出言,阿三侧过头看去,兰子卿正凝神写些什么。
“丞相”·无人应答·“丞相”·阿三高了一度声音··兰子卿眉目一凛,淡问道:“何事”·阿三喏喏道无事,心里想着方才他那一堆话,算是白说了。
丞相近来,似乎是有心事··前几日从外回来,便对着三皇子送得那一筐枣,发了好一会的愣···甜文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昨夜更是离谱,向来滴酒不沾的他,竟是大醉而归,须知丞相久有胃疾,平日连食膳都是再三小心,更况是那样辛辣的酒,他昨日见到丞相时,丞相面容白的像纸,额发间全是冷汗,他吓得半·死,忙去扶着丞相回房,折腾了半宿,丞相方昏然睡去。
丞相人前人后都是一副轻淡模样,似乎万事皆了然于心,又似乎从未将万事放在心上··似昨日那般失态,三年来,他还是头一遭见··他实在想不通,究竟是什么样的缘故,能要一向淡泊从容的丞相不顾自身,大醉一场。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通报··“丞相,三殿下来访·”·兰子卿握笔的手一僵··“便说本相公务繁忙,无暇见客·”·“是”·侍从退后,兰子卿只觉心思烦乱,折上密密麻麻的小字有如蝇头苍蝇,看的他头疼。
便就搁下了笔,吹干了墨,合与掌中··“添茶·”·阿三被兰子卿方才的态度惊到,本在暗自思索,忽听得一声吩咐,连提起炉上温着的暖壶,上前·添茶。
丞相这是怎么了,平日里三皇子来,丞相虽然亦是一幅淡淡的模样,但唇角总是不自觉的牵起,今日却以那样的托词,拒而不见··第二日又听得人报,三殿下来访。
兰子卿以同样的理由,打发去了··谁知第三日,夙丹宸再次登门··兰子卿不禁想起了大半年前,他称病不见,那人也是一连三日登门··事不过三,之后,那人便再也不曾前来。
兰子卿轻轻叹息,再次拒之··果然第四日,许久都不曾传来消息,兰子卿望着房内袅袅升起的暖烟,唇边透出一丝苦笑··这下,那人该死心了,自己也该死心了。
庭外,响起侍从匆匆的脚步声··“何事禀告”·兰子卿的眼眸亮了亮··“禀丞相,国师邀您过府一叙·”·兰子卿目光一黯,轻淡道:“知道了,备轿。”
紫金官轿接上人后,缓缓离去··轿后凝一双- shi -漉漉的桃花眼··兰子卿从卫府出来时,天已俱黑··疏淡有礼的告别了送他的绿绡,转身步入轿撵之中。
随着一声“起轿”,紫金官轿缓缓离去··兰子卿坐在轿中,抬手掀起轿壁上的轿帘,轿外一片暗色,隐隐能见藏在黑暗中的屋舍··这样暗的夜色,月光却是清亮。
一如那晚,照在梅林中的月光··倘若那晚他抱枣前来时,他便拒而不见,他二人也便不会有接下来的牵扯··他今日,也便不会心痛至此··或许更早一些,大半年前他初登门拜访时,他便应该拒见。
兰子卿目光一苦,喃喃道:兰子卿啊兰子卿,你实在愚昧,栽过一次跟头,竟还学不乖··轿撵缓缓落下,轿外传来跟从的声音··“丞相,到府了。”
兰子卿掀开轿帘,走出身来··“子卿,你、你回来了·”·兰子卿一惊,抬头望去,夙丹宸就在自家屋檐下站着··“臣见过三殿下。”
兰子卿跪下,头抵于地··声音淡漠的不带一丝感情··夙丹宸忙上前掺起他,带着浓浓的惊慌道:“子卿,你怎么给我行这么大的礼·”·兰子卿淡漠着柔美的面容,问道:“殿下前来,有何赐教。”
夙丹宸一阵凝噎··这几日,他连日来相府,得到的永远都是那句话··“丞相公务繁忙,无暇见客,还望三王爷见谅·”·公务繁忙·夙丹宸鼻子一抽,涩涩的想,不过是推辞罢了。
今日天未亮,他便已到相府,只是连日来的拒而不见,叫他久久不敢敲门··就那样在府外站着,也不知站了多久,方听得门内响起了动静··他却做贼般心虚起来,连忙找个地方躲起。
再出来时,子卿已坐着轿撵远去··他本该回府,明日再来看望,只是不知为何,双腿竟像生了根一般,难以移动半分··索- xing -一直站在这里,等子卿回来。
他有一肚子的问题想要问他··他那日突然离去,可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三日拒而不见,又到底是何缘故··如今人就在眼前,听得他一句“有何赐教”,夙丹宸只觉千言万语都梗在喉间,一字也说不出来。
良久不见夙丹宸说话,兰子卿略略抬眸,只见他低着头,抿着唇,委屈的似一只被抛弃了的大犬··“进来吧”·兰子卿转过眸,终是道··书房中,阿三搁下两杯清茶。
夙丹宸透过飘渺的茶气,望向对坐的人,想了想,还是问道··“子卿,那- ri -你来看我,又突然告辞,可是我做错了什么,惹得你不开心”·兰子卿唇色发白,久久凝望他,一言不发。
茶气氲氤间,夙丹宸的眼睛显得晶亮而又迷惘··兰子卿终是苦苦笑开··他第一次觉得,被这样一双幼鹿般- shi -亮无辜的眼眸看着,是怎样残忍的一件事。
都说兰相辩才无碍,满舌生花·谁能料到,他兰子卿也会有被人问得哑口无言的一天··他还能说什么,说因为他买下了花魁的初夜,所以他不开心·那日记忆袭来,胃脘处复又隐隐作痛,只得一指碾住,压下这股痛意。
甜文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可笑!·花魁可以怨他负心薄- xing -,他兰子卿又有什么资格责问他··落得今日田地,实在怨不得这人半分··一切,不过是他自作多情罢了。
“殿下没有做错什么,臣离去,仅是因为公务繁忙,不便多留·”·公务繁忙,当真是个好借口,他如今也只能以此来保全他的尊严··兰子卿眼中划过一丝嘲意。
“那子卿何为迟迟不肯见我”·夙丹宸握住兰子卿搁在桌上的手··兰子卿不动声色的抽回手,淡道:“臣并非有心躲避,只是公务在身,实是脱不开身。
还望殿下赎罪·”·说着,便要磕下头··夙丹宸忙拦住他,慌道:“子卿,你这是怎么了,动不动就给我磕头·我怎么会怪罪你那·”·兰子卿推开他:“殿下赎罪,臣要歇下了。”
“是我不对,打扰子卿休息了,我这便走,改日再来看你·”刚走到门口,便听得身后传来一道淡淡的声音:“殿下,臣有一不情之请,还望殿下恩准。”
夙丹宸忙笑道:“子卿尽管说,我一定为子卿办到·”·静了许久,那道淡然的声音方缓缓响起:“望殿下勿再来相府·”·夙丹宸脸上笑意凝住,几乎是难以置信一般,瞪大了眼珠。
兰子卿就站在身后,脸上是淡淡的,目光是淡淡的,整个人都是淡淡的··淡漠到令人难以想象方才那句话是他发出来的··“子卿……嫌我。”
几乎是委屈的要哭出来一般的声音··兰子卿偏过头,- yin -影笼住他的面容··“圣上素厌皇子结党营私,殿下长跑相府,难免落人口舌。”
冠冕堂皇的理由,令人无法反驳··“子卿若是怕这个,这好办,我请一道圣旨来,让子卿做我的太傅,这样便没人敢说闲话了·”·夙丹宸抽着气,声音低的有些像哀求,又有些讨好的意味:“子卿,这样可好。”
这个人,明明是生在皇家,明明是称号浔阳第一风流子,偏偏心思这般单纯··兰子卿闭了闭眼,不忍心再为难他··“殿下先去吧”·夙丹宸见他软了口气,也不敢多说什么,只嘱咐一句早些歇下,便往外走去。
他走后,兰子卿站在原地,默立良久··第11章 风波·几日后,浔阳风波骤起··丞相兰子卿上奏,奏言官员贪污朝廷赈灾钱粮一事··其中所列之人,上至户部尚书莫平宵,下达楚郡太守言承运。
炀帝大怒,责令立斩··刑场上,浩浩荡荡,足足跪了百十人··有仰天大呼冤枉者,有涕泪横流捶胸顿足者,有面如菜色浑身发抖者··百般景况,难以具列。
日头已正,刽子手扬起刀,咔嚓一声,百十颗人头点地··瞬时,刑台上血流成河··台下百姓欢呼不止··“收了户部尚书的尸身,厚葬。”
兰子卿微闭眼眸,淡道··“这……”·监斩官面露难色,圣上的意思是将其全部抛入荒山野地之中··说来倒也是怪,丞相与那莫平宵素无交情,怎么今日如此厚待于他。
监斩官心思一转,丞相突然出现在刑场,已是一桩怪事··罢了,官大一级尚且压死人,何况那人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人都死了,自己何不做个顺水人情,说不定哪一日,丞相念着这点情分,能在圣上面前为他美言几句,要知道兰相几句话,可比圣上枕边人的话,还要管用,这刑场大大小小的官员,不都死于兰相一封奏表之上。
想到这里,监斩官浑身一哆嗦·越发的不敢得罪兰子卿,连忙应下··兰子卿望着前方触目惊心的血迹,不由得转过眼眸,不忍再看··“准许莫大人的家人前去祭拜。”
扔下一句轻淡的话后,兰子卿转身离去··监斩官欠身恭送,心中的疑惑越发浓烈··兰相对莫平宵,未免格外宽厚·须知朝堂罪臣,死后一不得入土为安,二不得家人祭拜,违者重罚。
这两者,兰相却都给了恩典··监斩官抬眸看了眼莫平宵的头颅,后者面目狰狞,似乎在申诉冤枉一般,·监斩官吓了一跳,忙收回视线··据他所知,户部尚书莫平宵,一向恪守本分,兢兢业业。
他为官或许谈不上清廉,但也绝不像是会贪赃枉法之人··怎么突然之间,就成了以公谋私,贪污赈灾钱粮的头犯··一个可怕的念头浮起,吓得监斩官浑身发寒。
你一个区区书令,胡乱猜想些什么,难道丞相还会冤枉他不成··只是,兰相既送他上刑场,又为何如此宽待他··监斩官心中一叹·兰相行事,实在古怪。
浔阳城外以西三十里处,是一片著名的坟地··坟地中,埋过家世赫赫的显贵,埋过无依无靠的孤子,埋过富贾一方的员外,埋过穷困潦倒的书生··生前多少风流,皆作一抔黄土。
四下空旷无人,唯见一道青黛身影,孤立于一座新坟前··坟前,摆着一壶酒,一只杯··“莫大人,子卿来看你了·”·兰子卿眉目间透着显而易见的愧疚。
冷风骤起,吹得坟旁的白幡呜呜作响,像人的哭泣声一般··“莫大人可是在怨子卿·”兰子卿淡淡道,“可是怪子卿将你变作坟中一缕冤魂。”
甜文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兰子卿伏下身,拿起酒壶,倒满酒杯··他端起酒杯,良久的望着坟墓··几日前,太子邀他过府,头一句话便是要他除去莫平宵。
莫平宵乃是太师晁颂一脉,又掌户部尚书一职,实是晁颂的左膀右臂··欲歼晁颂,先除莫平宵··太子所说,言犹在耳··兰子卿闭了闭眼,呼出一声长叹。
晁颂背叛离帝在先,投降夙煌在后,种种罪孽,太子岂能放过他··不过要砍掉一棵已经牢牢生住根的参天大树,必得先断他的枝杈··莫大人,只怪你自己是其中之一。
兰子卿手一斜,杯中清酒尽数撒落泥中··“莫大人,一路走好·黄泉之上,劳您先替太师探路·”·兰子卿脸上,愧疚之意已然散去,取代的,是一片肃杀之意。
此次贪污案,牵连甚广,朝中官员被诛三十余人,地方郡县被诛六十余人·这些人死后,职位也跟着空了出来··秋闱未至,尚无新人入朝·一时间,朝廷人才告急。
“兰卿,朕意着一人去地方,对各郡各县中大大小小的官员实施考核·若发现才干出众者,即擢升到京都·你以为如何”·炀帝以手抚额,靠在椅中。
兰子卿行了一礼,而后淡声道:“臣以为甚好·一来可缓朝中无人之急,二来可免人才外落·”·炀帝支起身,问道:“爱卿以为,何人能当此重任。”
兰子卿尚在忖度之中,忽听得门外响起一声回禀··“启奏陛下,三皇子已经受完罚·”·兰子卿眉眼惊抬··炀帝冷哼一声,沉声道:“着人送他回府,再找个太医给他看看。”
“是”·兰子卿沈问之言几要脱口,又硬生生噎下··炀帝见兰子卿欲言又止,笑道:“兰卿想问什么,只管问来·”·“臣无话可问。”
“兰卿便不想问朕何故打罚宸儿说来,他也算是因你受罚·”·兰子卿心一悸,面上却是不动声色,淡道:“还请陛下示下。”
炀帝想起夙丹宸那副倔强的样子,只觉头疼··“他今天不知是着了什么魔,一大早跑来,非要求朕下一道圣旨,让你做他的太傅·朕不允,他竟长跪在书房外,说什么朕不答应,他便不起身。
朕本以为他跪了一会,便会自行离去·谁知到酉时,他还跪在门外·”炀帝脸一沉,怒声道:“简直就是胡闹平日里言行无状也便罢了,太傅岂是他想让谁当,谁便能来当。
朕一时气急,便打了他三十板子·”·兰子卿唇色发苦,半响说不出话来··那一晚后,他次日再来,自己依旧以“公务繁忙,无暇见客”为由,打发了他。
之后几日,便再也不见他登门·他原以为,他终于放弃了,就像大半年那样,·只是这次坚持的久了些··没想到,他却是信了自己那晚一番话,·以为自己不见他,是怕惹人非议。
他竟当真,请旨去了··兰子卿痛苦的闭上眼··他已经打算放过自己,为什么这个人却不肯放过他··既然不肯放弃他,又为何另一只手抓着柳含烟。
那个人,到底置他于何地··“兰卿”·无人作声·“兰卿”·炀帝又喊了一声·兰子卿醒过神来,忙跪拜于地··“臣御前失仪,实在该死。”
谁能想到,文人雅士居首的兰子卿,也会有御前失仪的一天··转念一想,兰子卿自从碰上夙丹宸,天下间所有的不可能都成了可能··炀帝吃了一惊,事实上他今日看到的惊奇事,已比过去一年还要多。
“兰卿平身,朕倒难得见你失态·”·兰子卿站起身,听得他此言,又要告罪,炀帝已先一步摆摆手,说道:“既然宸儿欲做你的学生,那往后,你便多教教他。
省得他一天到晚,给朕闯祸·”·这番话,便是准了夙丹宸的请求··自古无丞相做皇子的太傅,炀帝此话,足以表明夙丹宸在他心中的地位··“遵旨”·疲惫忽如潮水般涌入心间,他该拿什么样的面目去见那个人,难道真要一本正经的给他授业·又念起考核官一事,或许他也该外出走走,好好清醒清醒。
如今他心中翻来覆去,全是那人身影,如此这般,怎为太子谋划··打定主意,兰子卿开口道:“臣自请担任考核官一职·”·炀帝又是一惊,考核官出动一小小的官员即可,何劳丞相亲往。
正要婉劝,又见兰子卿一副坚决的模样,似乎他不准许,便要和他死磕到底··罢了,丞相劳神良久,权当是放他一个休假··“允旨”炀帝想了想,又添上一句:“就以半月为期,爱卿可要早去早回。”
兰子卿没料到炀帝会答应的这么爽快,一肚子的据理力争统统咽了回去··作了一揖,说道:“多谢陛下”·这句话,他第一次真心实意的说出口。
第12章 前往地方·“殿下,丞相外出办公去了·”·阿三拿着扫帚,第五次说道··夙丹宸怔了怔,好像听进去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听清··那日他挨了板子,被御林卫抬回府,一连躺了三天,伤势方缓一些。
甜文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又心念子卿,怎么也等不下去,忍着皮开肉绽的疼痛,不顾老管家的劝告,穿上衣服,直奔相府··父皇已经同意你做我的太傅,你不必再忧心旁人闲言闲语。
他脸上欣喜还浓,一句话含在口中,只待见了兰子卿,高高兴兴的讲给他听··谁知,到了相府,一盆冷水便这样淋头浇下··丞相出去了··出去了去哪了我寻他去。
丞相兼任地方考核官一职,前去地方考核官员去了··……那他什么时候回来·说不准,少则十天,多则半月··他失望的回府,却仍不死心,隔一日便要去相府看一看,说不定哪天子卿便回来了。
时至今日,得来的话,还是一样··夙丹宸面容黯淡,作势便要往回走··“殿下”·夙丹宸疑惑的回头··“丞相临走前说,他会先去福昌郡。”
阿三纠结了半天,到底还是说出,他隐隐觉得那日丞相大醉和眼前这个风流皇子有关,所以打心眼里就不希望他再接近丞相,可是近来看他日日来问丞相行踪,似乎很在意丞相似的。
再者,丞相留下句话,必有丞相的用意,他实不能再瞒而不报··夙丹宸先是一阵迷惘,继而眼中迸发出亮光··“多谢相告”·“殿下,你别跑……我还有一句话……”·阿三的话还没说完,夙丹宸已经一溜烟跑的没影了。
他摇摇头··这个皇子也太一根筋了,已经过了那么多日,丞相只怕早离开福昌郡了,他这样不管不顾的跑去,也不过扑一场空罢了··阿三拿着扫帚,转身入府,庭院中一缸青莲开得正雅,如同那身青黛衣裳。
丞相会留后招吗··夙丹宸一回府,直嚷着叫丫鬟收拾他的行装,又吩咐贴身小厮阿欢速备一辆马车··王府中的奴才丫鬟,乍听此言,个个一头雾水,又不敢上前去问,只得按着吩咐跑进跑出。
“小主子这是做什么·”·一道苍老的声音传入夙丹宸耳朵,他头颈一缩,回过身去··身后,站着一位古稀之年的老者,其红光满面,精神矍铄,褒在深色长袍中的身躯健朗挺拔,不似寻常枯朽老人。
他便是王府的管家,冯泊··夙丹宸打起笑意,低低道:“冯伯,我出一趟远门·”·旁人看来或许会奇怪,堂堂一个皇子,做什么还得禀告自家的奴才·偏偏这个奴才不是一般的奴才。
冯泊六岁时便跟着自己的外公,是司马家忠心耿耿的老仆人·再者,别说是他,就连他的母妃,都是眼前这个精瘦的老人看着长大的··整个王府,他可以谁的话都不听不睬,却不能不听他的话。
“小主子,您的伤得那么重,怎么出得远门·”·“我的伤不碍事·”·冯泊叹了口气,问道:“小主子可是要去找兰相·”·“你知道了”·夙丹宸一脸惊讶,难道他脸上写着字,说着他要去找子卿·冯伯鼻息加重,呼出一声短叹。
这段时间,小主子几乎日日往相府跑,回来时总是傻乐·近段时间却不知怎么了,小主子从外面回来,一日比一日郁郁,有时天没亮就跑出去,大晚上又失魂落魄的走回来。
几日前,竟是叫御·林卫给抬回来,一问,才知道小主子因为兰相惹怒了陛下··他看不懂小主子对兰相是个什么心思,只知道小主子的一举一动,必然是和兰相有关的。
冯泊浑浊的眼角边闪过一丝无奈··“外面天大地大,你要去哪里找兰相·”·“相府中的小厮说兰相去了福昌郡,我打算先去哪里·”·“小主子想过没有,万一兰相不在那里,又万一兰相已经走了,那你岂不是扑一场空。”
夙丹宸认真的想了想,一本正经道:“冯伯,就算他不在,这福昌郡我也是要去的·不然,我心里空落落的,怎么也放不下·”·说话间,已有丫鬟捧着收拾好的细软走出,他接过,又道:“冯泊,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
冯泊知道自己是劝不住了,喊来门前整理马鞍的阿欢,沉色叮嘱道:“好生伺候殿下,若有闪失,我头一个不放过你”·阿欢吓得成鹌鹑状,连忙指天发誓,一定会照顾好殿下。
夙丹宸本不打算带着阿欢,见此情景,估计若是不带着他,冯泊是万不能让他出门的··话别了几句,夙丹宸坐上马车,由阿欢驾马,扬尘而去··冯泊望着马车一点一点消失,皱巴巴的脸上满是担忧。
江南一带烟雨蒙蒙,秋风细细··桑南郡太守躺在虎皮椅上,翘着腿,赏着下方酥人的舞姿··一旁的侍妾,用柔弱无骨的手拨开一只蜜桔,眼波妩媚的送入太守口中。
太守顺势一带,将貌美的侍妾带入自己怀中··“大人,讨厌·”·“哦本大人讨厌那这样讨不讨厌,哈哈。”
太守的手不规矩的摸着侍妾酥软的腰肢,又咬耳说了几句,惹得侍妾一半儿娇一半儿嗔··“大人骗奴儿,大人提不上钦差的考核簿,同奴儿又有什么关系。”
“我的心肝,我何时骗过你,就是因为舍不得你,我才故意在兰相面前表现差些·”·太守搂着美妾,色咪了一张老脸,哄道··堂下,歌舞升平,暖烟融融。
傻子才会放弃这样的神仙日子,转去京城当个小官··甜文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京官京官,说得好听,天子脚下的日子,能逍遥到哪去·伴君如伴虎,一个不小心,脑袋便搬了家。
太守此刻如此贬低京官,浑然忘了几日前他是如何低声下气的讨好兰子卿,甚至连贿赂的银两都已备齐,只求簿上有名··他这种酸葡萄心里,美妾亦不说破,乖巧的偎依在这个年越不惑的老男人身边。
太守见此,手上又不安分起来,·“大人,府外有人送了一样东西过来·”·衙役捧着精巧的檀木盒,穿过娉婷的舞妓,在台前立住··太守好事被扰,甚至恼烦。
“什么东西”·“奴才不知,送的人说只有太守大人才能打开来看·”·太守心道,又是哪个人给他送宝贝来了,不过这宝贝可不能乱收,收的东西越贵重,来人求的事便越大。
“呈上来”·太守打开一看,惊的差点摔了檀木盒··好半会儿,才缓过气··“送盒子的人在哪”·衙役被他突然拨高的声音吓住,结结巴巴道:“就……在府衙门口。”
话音未散,太守已像一阵风般刮出··奇了怪,到底是什么人,能让太守大人这般惊慌··衙役和奴儿对视一眼,脸上皆是不解之色··桑南太守一路跑到府门外,气都还未理顺,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下官桑南太守王全安,见过三殿下·”·说罢,两手高举,恭恭敬敬的将檀木盒奉上··“你到有眼力·”·夙丹宸接过,打开来。
里面是一只羊脂色的和田玉佩··他捻着玉穗,将和田玉佩勾起,指腹细细摩挲上面凹凸的痕迹··是一个‘宸’字··每位皇子出生,都会得到刻有自己名字的和田玉佩,太子是‘玉’字,他是‘宸’字,九皇弟是‘兮’字,十皇弟则是‘栖’字,十五皇帝是‘祈’字。
他这次出来,有些地方难免要借助地方官,又怕他们认不得他,不肯帮他,故而出此下策··好在这些没进过京的地方官,全都认得他的玉佩··倒也省了他不少事。
太守见夙丹宸良久没有下文,忖度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道:“殿下亲莅桑南,实乃桑南之荣,下官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恕罪·”·“你们这些人,动不动就是恕罪,说来说去,都是一样的话。”
夙丹宸收起玉佩,交给阿欢··太守讪着面容,干笑了两声··他为官三十载,别的本事没有,拍马溜须的功夫倒是一绝,可谓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如今,见了这位三皇子,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好··仔细揣度这突然出现的天之骄子,微丰的唇紧紧抿着,并不见怒意,似乎更像是忧急又看了一眼,他眼睑处有一圈淡淡的乌青,面容中也是透着显而易见的舟车劳顿。
这下,他更猜不透三皇子了··他的话猜不透,他的人更是捉摸不透··你说,好端端一个皇子,放着京城繁华不享,反而山高水远跑到他这等地方··他这厢正暗自思忖,那厢三皇子的声音又响在空中。
“子卿可在桑南”·子卿·这样亲密的称呼叫太守一时未转圜过来,又见三皇子满眼期待的望着自己,心中越发的着急。
对了,我怎么忘了,子卿正是钦差大人的名讳··也就是丞相,兰子卿··太守忙打着秋千,恭敬道:“回禀殿下,丞相昨日刚刚离开桑南·”·夙丹宸目光顿时灰黯下来。
他又来迟一步··一路马不停蹄追到福昌郡,得到的却是子卿已经离去的消息,心灰意冷间,却听得福昌郡太守说丞相去了荣禄郡··满怀希望的追到荣禄郡,又被告之他已前往桑南郡。
这一次,他怕再错过子卿,更是日夜兼程从不停歇··怎料,还是晚了一步··“子卿可说他去哪了·”·夙丹宸脸色郁郁··太守想起丞相临行前所言,拱手道:“丞相说,他将往昀楚。”
那时他还奇怪的紧,丞相何为特意将行踪告诉自己··现在看来,丞相莫不是想借他的口,将行踪告诉三皇子·夙丹宸想到自己三次错过兰子卿,咬了咬牙,说道:“王太守,本王想要两匹日行千里的快马,可否方便。”
太守一听,心中大喜·不怕你提要求,就怕你没要求··“殿下折煞下官了,能为殿下服务,是下官的荣幸·”·说罢,高兴坏了的太守一路跑到马厩,亲自挑马去了。
“殿下万万不可,您的伤怎可骑马”·阿欢一听自家的主子要骑行,吓得面色惨白··殿下伤的那么重,却几乎不曾好好将养过,几日来更是日夜兼程,半刻也不曾歇息,便是铁打的人扛不住呀。
如今殿下还要骑马,这马鞍那么硬,路又那么颠簸··天啊·自己光是想想,便觉得可怕·殿下要是有什么闪失,老管家不得扒他的皮·阿欢此刻,恨不得太守府中的马,全都暴亡。
可惜事与愿违,太守府里的马,不仅没有暴亡,还匹匹膘肥体壮油光发亮··夙丹宸飞身上马,屁股刚刚落座,便疼的倒吸一口冷气··“不必多说,驾—”·说罢,扬鞭策马,狂奔而去。
阿欢不得已,只得上马跟去··甜文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第13章 梨酒县·梨酒县,隶属昀楚郡,地处吴越腹部··一县虽百里大小,然风景秀丽,民风淳朴,安居乐业之选不亚于陶公笔下桃花源。
外人初来一两日,只觉景色宜人,心旷神怡·小住三四日,更喜县民热情好客,县令平易近人··算来,兰子卿来此,不多不少,正好四日··之前几郡,皆是公事公办,不曾逗留,至多两日,便改赴下一郡。
偏偏来到梨酒县,反倒心生留念,舍不得走了··兰子卿笑了笑,缓步而行··虽因时令,入目之处花叶将败,绿柳残存·不过阡陌小道,四格农田,总是别有一番滋味。
田陇间清风袭来,一大片青黄不接的稻穗随风而动··远远看去,有如青海卷着黄浪,一波接着一波··兰子卿站定贪看,只觉宁神许多··大概他流连于此,正是因为此地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宁,能莫名安抚他被那个人扰乱的心神。
想到那个人,心中又是一紧··沿路来,总要留下些音讯,才能放心离去··浑然不知,这样做不过多此一举··难道你还指望那个人离开繁花似锦的皇城,跋涉千里来寻你·别说平日已不可能,如今那人更是有伤在身,如何来得。
兰子卿眼眸微阖,轻轻嗟叹··枉你心算天下,怎么到了那人身上,竟连这点小事也算不明白··再无心思赏景,转过身,往驿站走去··田下风声已止,稻穗悄然。
四周又归于一片静寂··穿过这样风过留声花落留音的静寂,平白忆起几分前尘··他家境贫寒,六岁被卖入离宫,幸得离帝看中,指为太子伴读,才免了净身为奴的厄运。
当时太子,不过四岁稚子,已熟读百家,出口成诗··他则堪堪识字,既不懂百家,又不能作诗··每日来提心吊胆,惶恐不已,生怕太子不满他才学,又将他赶到净身房,·于是日日苦读,夜夜勤学。
为防止困乏,更是效法古人,头悬梁锥刺骨··寒冬腊月,为消睡意,跳下冰冷刺骨的御水,待上岸时,衣衫尽- shi -,骨头里都冒出寒气··如此一年,才学突飞猛进,终担得太子伴读一职。
亦不过太子伴读··太子众星拱月,他只能站在他身后,听风声萧萧··后来夙煌谋朝篡位,为报答离帝与太子的恩情,他拜入当今最有名的- yin -谋家,机辩门下。
山中岁月,度过五年··每日埋首万丛书,偶尔抬眸间,山花飘落在案头··学成归来后,即入仕炀国,费尽心机,终坐稳相位··彼时,他心如死水,一心为太子身先士卒,铺平道路。
转变,只因一块月饼··那个人在中秋佳节,偶然遇他,笑弯一双晶亮- shi -漉的桃花眼,将一块月饼往他怀中塞去··从此,再忘不掉那双晶亮纯粹的眼眸。
本以为那次之后,不会再有交情,谁知那人竟登门拜访··他听到时实在愕然,出门迎人,果然又见那双- shi -漉漉的桃花眼··那个人愁眉苦脸,支吾了半天,才说明来意。
原来炀帝要考他文章,他怕答不上来,挨上一顿打骂,故而找上门来··便笑着为他讲解孔孟之学,又写下一篇例文,供他参考··看他满眼钦佩,头一次觉得,寒窗苦读十余载,值得了。
后来那人又登门了两次,每次皆有所求··每次都耐着- xing -子,告诉他对策··看着那双桃花眼一点一点明亮起来,他的心也跟着安下··最后一次,那个人突然握住他的手,说他若是女子,一定娶他。
心登时狂跳不止,偏过头,不愿叫那人看见自己面红耳赤,如少女怀春的摸样··明知道那人不过一句玩笑,偏偏忍不住情绪··又疑心那人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有意戏弄,于是称病,三日拒而不见,那个人倒也不再登门。
·他失望之余,又松了一口气 ··这样也好,那个人与自己,本就不是一路人··趁自己尚未深陷,及时忘了他吧··每日披衣翻书时,见窗外黑影重叠,总不免如此劝谏自己。
陪着重重孤影,伴着潇潇风声,二十余年都已走过·难道这一时半会,便忍受不得·再忍一忍吧,左右不过是一辈子··明明已打定主意不再理会那人,谁知杨柳树下那双晶亮无辜的眼眸直直一望,心便又软下。
时隔半载,那个人重新上门··这一次,怀着不可思议的柔情,在他身旁嘘寒问暖,体贴入微··他像饮鸠止渴一般,明知有毒,还是跌了进去··喝的鸠越多,中的毒越深,一朝毒发,无可救药。
那个人,既然心系花魁,又何必来招惹他··莫非,当真是看穿了他心思,存心再三戏弄··苦笑着加快了脚步··为何再来,为何纠缠,为何请旨。
为何……不肯放过他··终是无解··远远可见驿站的牌匾,站定脚步,一时茫然··这段情,究竟是要放下,还是继续·若要放下,自己如何放得下。
若要继续,又该如何继续·那般柔情,那个人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思·是本- xing -如此还是存了心戏弄·悲笑着摇了摇头,往驿站走去。
那心思中,哪怕有半分的爱慕··甜文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他兰子卿,死亦愿矣··兰子卿在驿站门口顿了顿,刚要提袍进入,马蹄嘶鸣旋即响在身后。
“子卿”·来人一双桃花眼亮得出奇··第14章 下定决心·来人咧开苍白的唇,朝马下的人扬起一笑,一双桃花眼亮的出奇··这一声轻唤,声音细细的哑哑的,大喜中又含了几丝委屈,像被抛弃的大犬,终于找到了主人·兰子卿重重一震,茫然的望着马上的人,隔了许久,像是回过神智般,眸底慢慢浮起水雾,温温热热的一片,模糊了视线。
“你……”·他心口热的发烫,似有千言万语破膛而出,真的开了口,却是一字也说不出来··连日来,夙丹宸本就是凭一口气撑着,如今兰子卿就在眼前,那口气儿也松了,他两眼一黑,摔落下马。
“殿下”·一室昏暗无光··兰子卿坐在床头,垂着眼,一动不动的看着枕上翻面躺着的人··侧脸处,可见唇无血色,眼圈乌青。
耳边便又响起他随身侍从哭喊着的一番话··“兰相啊,我家殿下可算是找到您了,再找不到您,他怕是要死在途中了·”·“殿下在桑南打听到您的行踪,为了不再错开您,硬是快马加鞭,没日没夜的赶来,殿下的伤怎么能骑马呀”·“整整七百里路,殿下几次摔下马来,那马鞍都被血染红了好几个奴才看着心疼的紧,劝了好几次,殿下每次都说不碍事”·“殿下说,有一句话他一定要讲给兰相您听,您听了便不会再不理他了。”
当场听完,整个人愣愣的,直到现在,还有些反应不过来··一颗心,震撼之余,全是心疼··伸出指尖,拨开他散下的额发,顺着俊朗的轮廓向下,一路划至宽厚- shi -润的手心,握住。
十指交错,牢牢握紧··夙丹宸感受到异样,动了动眼眸··“子卿……嘶……”·眸光透出一片青黛衣袂,他本能的要起身,谁知稍一动作,臀间便是生痛。
“殿下的伤刚刚敷完药,切勿乱动·”·兰子卿眉眼一阵心疼,忙按住他,柔声哄道··夙丹宸闻言,乖乖的躺着,不再乱动··“子卿,这是哪里”·“这是臣的驿馆,殿下突然摔下马,实在令臣担忧。”
兰子卿面容更柔,为他掖了掖横盖的薄被··他那么一说,夙丹宸便都回想起来了··得知子卿在昀楚后,自己便马不停蹄,连夜赶来,终于在第三天一早赶到昀楚郡。
昀楚太守说子卿去了郡下的一个小县,又忍者疼痛,一鼓作气赶到梨酒县··先去的县衙,问清了子卿的下榻之处,又即刻赶至官驿,这一次,总算是见到了子卿··不曾想,他竟晕厥摔下马来。
还是当着子卿的面,摔下来··实在有损颜面··夙丹宸俊脸一红,低低道:“子卿见笑了·”·兰子卿叹了口气,眼眸闪过一丝沉色。
“殿下伤处几乎溃烂,若再拖得晚些,后果不堪设想·殿下怎可如此不顾自身·”·“我那时一心只想找到你,便没有顾虑那么多,下次不会了,你别生气。”
夙丹宸撑起头,拉拉兰子卿的衣袖,面容有些讨好··见他如此,兰子卿终是不忍再责,闭了闭眼,化开眼中似水柔情··他的小厮说他千里迢迢的寻来,是为了告诉自己一句话。
到底是什么样的话,能让他带伤千里奔波··兰子卿犹豫着该不该问,夙丹宸已经缓缓开口,替他解了疑惑··“子卿,我有一句话告诉你,你听了一定高兴。”
兰子卿静静的听着··“父皇已经同意你做我的太傅,以后你不用再担忧了·”·兰子卿惊诧的看去,唯见他双眸晶亮,一脸认真··半点也无说笑的意思。
轰隆一声,心防全然倾塌··扬起的灰尘,落满了他的喉间,干痒嘶疼,半句话也说不出来··竟然是这样的一句话··哪里料到,那日自己胡诌的一番话,竟害他如斯。
又往那双含着期待的桃花眼看去,心中不由得苦笑··这个人,是狎亲也好,戏弄也罢,他都认了··这一劫,他是逃不过去,也不打算再逃了··夙丹宸见兰子卿良久不语,脸色也有些不对劲,以为自己又说错了什么,撑起半身正要张口,身上突然一重。
低眸看去,原是子卿的额头抵在了自己的心口处··他犹豫片刻,小心翼翼的抬手抚上兰子卿微颤的肩头··“子卿,你怎么了”·隔了好一会,怀中人方有反应,放开他,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口翻滚的情意。
·“臣高兴糊涂了·”·夙丹宸不疑有他,眼中颇是得意··“我就知道,你听了一定高兴·”·兰子卿看着,唇边透出无奈的笑意,眼中却是柔波粼粼。
“殿下歇下吧·”·夙丹宸点点头,由着兰子卿扶着自己躺下,又由着他替自己盖好薄被后,退出房··兰子卿一边走,一边心中飞速计量··这个人,他已是打定主意不再放手。
第15章 上药·甜文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皇子驾临可是头一等的大事··受伤的皇子驾临,那可是比天塌下来还要大的事··昀楚新任太守自闻三皇子摔落下马,每时每刻坐卧不安,堂堂皇子,若是在自己的辖地上出了事,那还了得·圣上追究下来,他人头落地是轻,只怕还要连累身后九族。
那前任太守,虽说因贪污赈灾钱粮一事被圣上判了斩立决,可至少他亲眷九族具是保全··这样一想,太守越发的心慌难安,一大早起身在房中踱步··“师爷”·这一声高喝,划破静空,惊飞院鸟。
“大人……大人有何吩咐”·来人一边穿过庭院一边手不停的整理衣衫,发丝凌乱,显然是从被窝里爬起还没来得及打理,便匆匆的跑来。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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