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撩完想跑? by 月下桂花酒(上)(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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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撩完想跑? by 月下桂花酒(上)(3)
·“我等姐妹虽无花魁姿容,却是别有一番滋味,相公不如一试·”·夙丹宸听她几人越说越露骨,不由得皱起眉头··前方人影一闪,一袭湖蓝襦裙立在案前,几个女子见花魁突然现身,皆吓了一跳,忙欠身问好,来人看也不看一眼,只对案前坐着的蓝袍公子盈盈拜落,柔声唤了一声:“殿下”·几个女子脑中一嗡,旋即明白过来此人身份,慌忙跪伏在地,抖成一团,直嚷恕罪。
她姐妹几人新进楼中,成日伺候的不是耆耆老者,便是些污气浑浊的败家子,乍一见这英朗不凡的公子走进楼来,不由得眼前一亮,春心暗动,这才壮着胆子前去伺候··谁知,惹上天家。
夙丹宸并未真心怪罪,只道一句无妨,便放她们离去··几个女子又是磕头又是谢恩,折腾了半响,方欢欢喜喜的离开··“等一等·”·走了几步,突然被身后的人叫住,几个人哆哆嗦嗦的回头,生怕这高高在上的人改了主意。
“殿下有何吩咐”·“你们不晓得别人的规矩,莫再冒冒失·失的上前·”·这是在关心她们·堂堂帝王之家,竟会关心她们这等低贱之躯。
几个女子- shi -了眼,重又跪下身,认认真真的道过谢,方起身退下,转身的刹那,恰见那道湖蓝裙影依在蓝袍公子身侧,郎才女貌,说不出的般配··柳含烟身在欢楼,整日同各色女子打交情,最明白女子的心思,当下看破那几人又羡又妒的目光,心头浇过一阵苦意。
殿下待她极好,她也视他为此生良人,愿意付出自己的一切,偏偏这个人,迟迟不肯……要她··“含烟姑娘,为何叹息,可是有不顺心的地方”·闻言,柳含烟吓了一跳,自己竟不知不觉叹了口气,殿下最不喜愁眉苦脸的人,自己万万不能犯了他的忌。
她勉勉强强笑开,只道微末小事,不足一提··夙丹宸听了,便也不再问,一边赏着池中歌舞,一边喝下美人递来的酒··楼中欢声不绝,舞袖翩翩··一曲终,新曲旧舞更换之际,他趁机转了转审美疲劳的眼眸。
突然,一道明黄衣影转入他眸底··他想了想,只觉此人有些面熟,存了心看去,但见那人俊眉修目,果然面熟的紧··他认出那人,心中有些疑惑,今日百官聚集在相府中争论不休,怎么他没有去,反倒来寻欢楼中喝酒。
还是一个人喝闷酒··“铮”的一声,寻欢楼中琴箫又起··夙丹宸再顾不得其他,一心欣赏池中美轮美奂的舞艺··酒过三巡,便有些微醉,加之昨夜未睡安稳,很快便起了睡意,趴在案上迷糊上眼,睡了过去。
待他醒来,天色已晚,四落灯火通明,不知他究竟睡了多少个时辰,只知道寻欢楼中已无琴箫可换,只能重头在起··他伸手揉了揉头,肩头一抹白色映在眸底,顺势取下,是一件男子样式的披风。
甜文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仔细看了看,像是自己旧时的衣物,某日不小心落在含烟姑娘楼中,便再也不曾取回··他呆了呆,心头涌来百般滋味··枯坐了半响,方叹了口气,留下披风,往外走去。
走了一半路,便见一旁案几上倒着一身明黄衣袍的人,空空酒壶滚满案面,俊美的面容已经不省人事··恰有楼柱遮去了那厢的光,一眼看去,那人醉倒在- yin -影中,满身的寂寥。
·夙丹宸轻轻皱起眉头,想了又想,方上前馋起他,比了比那人的身量,竟比自己还要高出半个头,实在不好打横抱起,只得背上他,出了门··这个人,可真沉。
他腹诽了一句··好容易将人背出门外,他又犯了为难,自己只骑了一匹白马来,怎么将这人带回府··只得转身重进寻欢楼,吩咐楼内龟公代为准备一辆马车,想了想,跟上一句照看一夜他的白马,待他明日来取。
龟公忙不迭的应下··不多时,一辆宽大的马车停在楼外··夙丹宸费了半天劲才将那人挪到马车内,跟着跳上马,绝尘而去··第31章 应大人·应玄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看了一眼,四周陈设布置处处昭显主人家的财力与贵气··他垂下眼,默了片刻,似在回忆昨日发生的事··至于他到底想了些什么,记起了些什么,却是不得而知,只见他缓缓松开眉目,像是打定主意既来之则安之,下床来倒了一杯茶,顺势落座,慢悠悠喝着冒着热气的茶。
一派气定神闲的模样··黑沉沉的眼珠氤氲了茶气,幽深地叫人猜不分明··夙丹宸进来时,见此一幕,反讶了一讶··“参见殿下·”·夙丹宸愣神间,应玄已将来人看得分明,怔了怔,旋即放下茶盏,起身见礼。
“应大人,不必多礼·”·说话间,递上一碗乌沉沉的药,随口道:“这是醒酒的汤药,你喝了吧·”·桌边的人脸色变得古怪起来,但仅仅只是一刹,很快便恢复如常,露出一个温文无害的笑容,道过谢,接过来一饮而尽。
喝完了汤药,静了片刻,方听得他道:“是殿下将臣带回王府”·夙丹宸应了一声,顺势将心中的不解问出:“应大人怎么没去相府议事,反一个人在寻欢楼里喝酒”·良久未有人言,只见他半边脸埋在- yin -影中,面容黯淡,似有所思。
夙丹宸见他这副模样,想起他在张府中的举动,只以为他还在难过张浦的死··这样一想,顿时对这位至情至- xing -的应大夫多上几分好感,“人死不能复生,你别难过了,子卿一定会还张大人一个公道。”
应玄听了,眸眼闪过一丝诧异,对上那双亮晶晶的桃花眼,忽地笑开,道:“多谢殿下宽慰·”·有小厮进来,说道午膳已经备下··应玄见状,只道多有打扰,臣告辞,改日再来登门拜谢。
说完,便往外走去,人还没踏出门,却被一股力量拉扯住,紧接着传来一道稍带不满的声音:“本王又不会吃了你,·你跑那么快做什么·既然备好了午膳,你就留下来一同吃,王府又不差你一双筷子。”
顿了顿,又听得他道:“你喝了那么多酒,再不吃些东西,身体吃得消”·应玄一愣,俊美的面容隐现惊讶之色,像是诧极他会有此一说,未等做出反应,人已被拖到厅堂。
夙丹宸见他呆呆愣愣的,以为他顾忌自己身份,有所拘束,便拈着一双筷子,捡了几样颜色可人的菜,放到他碗中,口中咕噜了一句:“应大人,不必拘礼·”·应玄将他夹来的菜一样一样送入口,眸色变了又变,明暗交替闪现,幽深莫测。
待一碗饭尽数咽入肚,他一双黑沉沉的眼眸方平静下来,如山林深处一泉黑暗的潭水··夙丹宸无意间望了一眼,只觉后脖发寒··这个人的眼,怎么会这般死气沉沉,一点光亮都没有。
简直就是一双死人的眼睛··可那张脸上明明是人畜无害的温文模样··实在奇怪··“殿下,臣吃好了·”·无人应话··应玄望去,见他面色古怪,桃花眼更是动也不动的盯着自己瞧,心一沉,又喊了一声:“殿下”·夙丹宸这才反应过来,心头一阵鼓跳。
心虚的应了几句客套话,着人撤下一桌佳肴··待席面空后,应玄只低头喝着新端上来的茶,丝毫没有先开口的意思··夙丹宸向外望了一眼,只见碧空白云,秋高气爽。
这样好的天,叫人怎么也说不出“天色已晚,应大人不如早点回府歇息”的话来··他急着去找兰子卿,又不能将这人撂在王府,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对面坐着的人,像是察觉不到这突然静下来的气氛,只端坐一旁泰然自若地喝着茶··一杯香茶喝尽,也无起身告辞的意思··夙丹宸纠结了半天,也未拿定注意,又看了眼静坐一旁沉默不语的人,忽地有了主意。
子卿一定在和百官议事,自己何必去自讨没趣··他这样一想,便放弃了挣扎,率先开口打破沉默:“府中酿了几坛桂花酒,应大人可否陪本王小酌几杯·”·应玄听了,只道遵命。
那双死人一般沉寂的眼眸,起了一丝亮光··衬得那眉目,俊美无俦··夙丹宸看得呆住,隔了半响,方转过神来,稳了稳心神引着人出了厅堂往庭院走去。
沿着一条石径一路走去,约走了三十余步,便出现两条分路··甜文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一条往左拐,路径深处可见一排枣树,·清风袭来,惹得枝叶一阵颤颤巍巍。
另一条往右拐,曲径通幽,曲曲折折,看不分明里面到底有些什么··夙丹宸没有丝毫犹豫地将他引到左边那条路,小径走了过半,眼前阔然开朗,现出一亩枣树,中间留出一块空地,摆了玉石做成的石几石凳。
案几前,围着几个乌蓝衫的小厮,有条不紊地搬来器具,起樽温酒··桂花酒香阵阵袭来··夙丹宸上前看了一眼,见皆已布置妥当,便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几个小厮躬身行过礼,挨个退下··“应大人”·应玄本在走神,听到他叫自己,才回过神来,上前落坐··他的位置上摆着一樽夙丹宸刚刚打来的桂花酒,酒面浮了零零星星,金黄灿灿的桂花。
两个人一边喝酒一边闲谈··一开始是夙丹宸在说,应玄在听··内容无非是知道他与张浦是师兄弟,如今张浦死的不明不白,他心里肯定不好受,不过死者已矣,应大人还是要看开些才好,借酒消愁也是徒劳无益。
说着说着,就说到了兰子卿··一会儿说以子卿之智,一定会还张浦一个清白·一会又说,百官们在丞相府吵吵闹闹,也不知道子卿的身体能不能受得住他们折腾。
应玄本是忍者笑意听他不会安慰,却强要安慰自己,后听他一脸心疼的提及兰子卿,不由眸色一变,道:“殿下与丞相似乎交情匪浅·”·“那是自然,子卿可是……”·夙丹宸像是突然反应过来,飞速捂上自己的嘴,堵住了未完的话语。
子卿可是我的人··不过这样的话怎么能说出口··他见应玄疑惑的望着自己,面上一红,有些不自在地放下手,敷衍了两句,将·话带了过去,好在应玄也未追问。
两个人像是生出了默契一般,同时改了话题,不再提官场之事,只聊起了风月··夙丹宸本是话多之人,即便应玄是不善言辞沉默寡言之人,他一个人也能絮絮叨叨,说上半天,旁人和他在一起,只有听他说的份。
偏偏应玄也是能说会道口谈极佳,不像兰子卿,虽满腹经纶舌灿莲花,却自持文雅,不喜多言··夙丹宸和他谈酣后,越觉此人- xing -情爽朗,又见多识广,正对自己胃口。
十皇弟不在,他正愁喝酒没人相伴,现在不用愁了··他喜不自禁,笑道:“应大人下次去寻欢楼里喝酒,不妨叫上本王·”·应玄半垂睫羽,遮去幽深的眼眸,轻轻颔首。
两个人又一阵酣谈··四落枣树沙沙,树下金樽银器,酒烟袅袅··唯见树下案旁,蓝袍公子神采奕奕地听着人说,桃花眼中一会流露出愤怒,一会又变作怅然。
原来是应玄讲了一个关于神鬼的故事,故事曲奇迷离,引人入胜··等到天色暗下时,故事也终于说罢,夙丹宸一脸的意犹未尽,桃花眼亮晶晶的··他再三相邀应玄留府用膳,应玄终点了点头,道:“殿下盛情,却之不恭。”
等用过晚膳,天色已经彻底暗下,一望无边的夜空中缀满了点点繁星··夙丹宸将应玄送出门,想了想,问道:“应大人可会骑马·”·应玄回道:“臣会骑。”
夙丹宸面上一喜,着人牵来两匹油光发亮的骏马,见他面有疑色,欲言又止,哈哈笑了一声,开口解释:“天色已晚,怎好让应大人独自回府,本王送应大人一程。”
应玄听了,黑沉沉的眼眸越显深沉,薄唇动了动,似乎有话要说,却又半响无言,好一会儿,才听得他道:“多谢殿下·”·两人翻身上马,并驾齐驱,缓缓消失在重重夜雾中。
月光洒落地面,银银闪闪的一片··夙丹宸缓辔而行,一路追问应玄方才那个故事,他是从何听得··应玄被他缠地没法,只好随口诌道是他老家那边流传下来的故事。
“应大人的家乡在哪里”·顺口说到老家,夙丹宸自然而然好奇起应玄的来历··司马礼门下徒子众多,而他一向与他们少有来往,所以也不知道外公门下,何时多出个应玄。
只是日常去外公府上问安时,偶尔会碰见这位令外公赞赏有加的应大人··不过一向是他刚到,应玄恰要离去,二个人只匆匆打过照面,从未有过深交··夙丹宸在心里默默松了一口气,还好昨天带了他回府,否则自己怎么会知道,应大人原来是个这么有趣的人。
应玄听他问及籍贯,默了良久,答出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来:“殿下喜欢这个故事”·夙丹宸点点头,“故事里的无常虽说- xing -情残暴,手段狠辣,但他由人变鬼,还是被自己最亲近的人害死,实在可怜。”
顿了顿,打了一个哆嗦,又道:“那一村的人未免太过愚昧,听了外人一句胡言乱语,就那样欺负一个小孩子·最可气的还是那一对夫妻,虎毒尚且不食子,他们居然活活烧死自己的孩子。”
夙丹宸尚在絮絮叨叨的说着,应玄已经变了脸色··更确切的说,他听到那一句“外人胡言乱语”时,面容大震,那双被夙丹宸形容为死人的眼眸,迸发出奇异的光彩。
“殿下认为……那个相士说的话是胡言乱语”·夙丹宸想起来都觉得生气,嘟囔着唇,道:“什么天煞孤星、克父克母、不详之人,这样可笑的话,居然也有人信。”
应玄怔怔望着他,像是听不懂他说的话般,隔了许久,才清醒过来,唇边慢慢浮起笑意,一字一字道:“的确可笑·”··甜文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夙丹宸见他面色有异,正要询问,话还没问出口,忽然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走了这么久,怎么还没有到应大人的府邸··第32章 月下桂花酒·他先前跟着应玄出城时,便觉奇怪,但转念一想,住在皇城外的官员也不在少数,也就没有多说什么。
现下一路走一路谈,眼见道越走越黑,景色越来越荒凉,最后竟到了渺无人烟的地步,他才赫然惊醒··这里是……浔阳城外以西三十里的乱葬岗·夙丹宸惊出一身冷汗,说出口的话带了一丝颤意:“应大人……你不是要回府去的,怎么到这里来……”·应玄指着前方一座孤零零的宅院,“这里就是臣的府邸。”
夙丹宸愕然··这一会功夫,两个人已经来到那座- yin -森黑黢的宅院面前··四周黑影重重,一片连绵野草丛中不知藏了多少座坟墓,更有绿莹莹的鬼火映得衰草深幽吓人。
“那是磷火·”·应玄翻身下马,见夙丹宸望着不远处的幽草发呆,好心解释了一句··跟着推门入内··门是长满青苔的木门,一把锈迹斑斑的长锁象征- xing -的挂在门外。
应玄站在门内,银白月色照亮他的衣袍,门影掩了他大半面容,身后是黑沉沉的府院,声音便是从黑暗中传来:“殿下,请进来小坐·”·夙丹宸被这诡异的一幕吓到,后背寒毛倒起,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跟着走了几步路,穿过外庭后,便是半面外开的厅堂··厅堂内灯火通明,与黑暗森冷的外庭形成鲜明对比··夙丹宸见了明媚温暖的烛火,七上八下的心稍稍安定下来,勉强打起笑容,却是比哭还要难看:“应大人……你怎么住在这种地方”·看这应玄,也不是- xing -情古怪之人,怎么会住在这么个鬼地方。
应玄似知其所想,却并未过多解释,只道:“这里是臣的祖宅·臣幼年时,不幸父母双双亡故,这里是他们留下来的唯一念想,故而臣不愿搬离·”·夙丹宸只觉他身世可怜,不由同情泛滥,拍着他的肩膀,说出一番安慰的话来。
他本不善安慰别人,说来说去,都是那一番听腻了的陈腔滥调··应玄却一眨不眨的看着那双亮晶晶的桃花眼,面容上是极认真之色,像是在竖着耳朵,一字一字地听。
舍不得落下任何一句··夙丹宸说了半天,口有些干渴,忽然意识到来了这么久,堂内只有他和应玄两人,再不见其他人的身影,连伺候的小厮也没有一个··他将疑问问出,得来对方一声轻笑。
“这里原本就只有臣一人,再没有其他人·”·夙丹宸这次倒没有表现出特别的惊讶,看了眼四周,心下腹诽:你住在坟堆里,谁敢来伺候你··越想越觉得一股- yin -气顺着背脊直上后颈,不禁缩了缩脖子,估摸着坐的差不多了,便起身告辞。
应玄送他出门··夙丹宸上马后,没有立即离去,弯腰在马背上挂着的褡裢里摸了摸,摸出一件花瓶大小的物件来··滚圆的物件经他一抛,在空中画出一道半弧,最后稳稳当当的落在应玄手中。
夙丹宸笑着说了句送你的,便扬鞭纵马而去··应玄低下头,盯着自己手中素白细腻的瓶子看,瓶身处用工笔细细勾勒了一树金黄的桂花··白瓶金桂,在月色下静静散发幽光。
打开来,凑到鼻尖,一股香甜的酒香袭来··是桂花酒··恍然间记起,自己曾无意中夸过一句滋味沁人··瓶口送到唇边,浅浅抿了一口,唇齿生香,酒咽入腹中,只觉整个胃都暖洋了起来。
连冰冷已久的心,也跟着有了暖意··他望着手里的白玉瓶,轻轻勾唇··夙丹宸出了百丈远,突然鬼使神差地“吁”了一声,停下马回头望去。
银寒月色下,隐隐可见那道明影一动不动的立在门口,低着头盯着手里的酒瓶看··他身前是一大片荒凉的坟地,身后是空无一人的宅院··一线月光将宅门分出明暗,门里面黑压压的一团,像是鬼怪张开了渊深的嘴。
他看见他默立良久后,终是走进了那口大张的嘴中··明黄衣袍一寸一寸消失,吞噬在黑暗中,再不可见··夙丹宸在呜咽的风声中,呆怔了许久··心口鼓鼓胀胀,又空空落落。
百感交集,却又全无滋味··呆了许久,方回过头,轻轻蹬腿,驾马离去··等他回到王府,已经夜深··马蹄刚在王府前停稳,便有一个小厮迎了上来,走得近了,方借着月光认出来人。
“何事”·他一面翻身下马,一面问道··阿欢接过递来的马绳,低低道:“兰相来了·”·夙丹宸闻言大喜,忙问:“他在哪里”·“在书房。
您刚走不久,兰相便登门拜访·”阿欢看了眼天色,添了一句:“殿下送应大人回府,怎么去了这么久,兰相都等您好长一段时间了·”·夙丹宸一听,丢下阿欢,直往书房跑去。
府中忙里忙外的婢子小厮们碰见他,纷纷欠身参礼,腰身刚刚躬下,还没有开口,迎面跑来的人已如一阵疾风刮过,没了踪影··夙丹宸一口气跑到书房前,气息稍稍有些岔乱,额发间出了一层薄汗。
他顾不得停下来调整气息,直接推门入内··门是虚掩着的,一推便开,里面的光稍稍有些昏暗,是因为房内只点了一盏油灯,油灯旁侧安静地睡着一个清雅的青衣公子,公子撑头的手臂旁,放着一本·甜文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翻了一半的书。
夙丹宸心口一酸,放轻脚步,蹑手蹑脚的走过去,从背后环上他的腰,将人圈在自己怀中··兰子卿只觉一个温暖的身体贴上自己,睁开眼睛,见是他,脸上露出笑意,柔声道:“回来了。”
夙丹宸望着他面上掩不住的疲倦,自责不已,哑哑道:“都是我不好,叫你久等了·”·兰子卿笑了笑,靠在他怀中,轻声道:“殿下那日匆匆离去,今日又不见登门,可是在生臣的气”·夙丹宸摇摇头,“我怎么会生你的气,你这几日这样忙,我怕我来会打扰你办案。”
兰子卿唇边笑意更深,灯火映落眼底,摇曳出一片迷离的柔光,转过脸,捏了捏他的脸颊,轻轻叹了一声:“傻瓜”·这世上,还有什么事能比你更重要。
夙丹宸握住他素白的手,亮晶晶的桃花眼弯下来,带了一分委屈的味道··兰子卿心头一暖,主动搂上他的脖子,缓缓凑了过去··夙丹宸明白他要做什么,俊脸一红,偏过头去。
兰子卿见了,目光一黯,落寞地放下手,淡淡道:“殿下还是不能接受男子·”·夙丹宸听他冷了声,心头一震,忙回过脸去,正对上那受伤的目光·他惊慌不已,抱过他的腰低头便亲。
清甜的莲花香席卷唇齿··这一吻虽然不及之前那次缠绵火热,但唇齿相依间,能明显感受到他的卖力和讨好··兰子卿被他这样亲着,气息渐热,手不由自主地搂上他的脖子,闭眼时,水光潋滟的眸中闪过一丝笑意。
分明是得逞的窃笑··直到两个人都有些呼吸不上来,夙丹宸这才放开他,唇齿分开时带出一丝晶亮的津液··夙丹宸俊脸更红,躲过他的目光,低低道:“我说过,只要是子卿,没有什么不可以。”
兰子卿笑得如同吃了蜜一般甜,满目柔情地注视他,将一直以来的疑问问出:“为何臣便可以”·“我、我也不知道·”·这个问题,他也想过,但每次都想不出个所以然。
他只知道,他不是断袖,但是能接受子卿,也只能接受一个兰子卿··换了别的男子,是万万不能的··兰子卿像是读出了他的想法般,目光更柔,亲了亲他的嘴角,道:“不重要,殿下留在臣身边便好。”
夙丹宸见了他这等柔情似水的模样,心口不自觉漏跳了两拍,红着脸轻轻点了点头··兰子卿心口一阵温热,唇边是掩都掩不住的笑意,主动揽上他的腰,枕在肩头。
如此厮磨了许久,方不舍道:“殿下,臣该回府了·”·“天色这样晚了,子卿还打算回去不如便留在王府,王府里多得是厢房。”
兰子卿无奈地叹了口气,“臣尚有公务在身,不得不回府·”·夙丹宸想起刚刚进来时的情景,只觉心疼,以子卿的- xing -情,若非当真累极,又怎么会在别人家的书房里睡过去。
这次他来看自己,一定是百忙之中硬抽出空闲来··夙丹宸望着眼前淡雅的人,只觉心口又酸涩又温热··“我送你回去·”·兰子卿按住将动的人,道:“天色实在不早了,殿下早些歇息吧。”
夙丹宸顺势握过他的手,牵着他往外走去:“我是一定要送你回去的·”·兰子卿清楚这个人看上去大而化之,但决定了的事情十头牛也拉不回来,只得不再反对,顺从的跟着他往外走去,刚出书房的门,夙丹宸却突然停了下来,兰子卿疑惑的望去,只听得他一句:“子卿稍等我片刻。”
话音消散时,人也跟着不见··四落悄无声息,只听得寒风瑟瑟··兰子卿紧了紧衣袍,站在檐下,檐瓦上的夜空深邃无际,一轮寒月高挂其中··身体快要冻僵时,突然身上一重,寒意顿散,只觉温暖。
回头望去,却是夙丹宸拿了一件貂毛披风,披在自己身上··他唇边流露出又轻又暖的笑意,墨染的眼眸流光溢彩,亮如星辰··衬上那含情的眉目,瞧来实在动人。
夙丹宸被美色迷住,呆呆看了半响,反应过来时心跳一阵雷动,又见兰子卿正戏笑地看着自己,不免俊脸微窘,透出一丝薄红··“走吧·”·说罢,牵起他的手,往府外走去。
兰子卿顺从得跟在他身后,唇边笑意越来越深··这样可爱的人,叫他如何不喜欢··第33章 古怪的酒·之后几天,夙丹宸依旧常跑相府··不过他每次去,见兰子卿忙于公务的同时,还得分出心神来顾料自己,心里便堵得慌。
渐渐的,他也就不怎么去相府了,一心想着等兰子卿忙完手头上的公案,再去寻他··他不去相府,正愁没有地方去,一封请柬恰时而来··拆开来,原是应大人的请柬。
夙丹宸想起那日自己在枣树案下说的话,不禁心中一喜,想不到应大人真的来叫自己喝酒··他牵来白马,揣着请柬,乐滋滋地赴宴去了··宴照旧设在寻欢楼。
他到时,应玄正在二楼雅座上独饮独酌··见夙丹宸走来,眼眸一亮,面上却未动声色,只如常起身见礼··夙丹宸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也跟着落座。
“应大人这封请柬来得真及时,本王正愁没人喝酒·”夙丹宸刚刚坐下,便欣·然的拿起酒壶,为自己倒满一杯酒··应玄不置可否,笑道:“殿下想要喝酒,何愁无人作陪。”
甜文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夙丹宸脱口道:“以前都是十皇弟陪我喝,如今他随国师去了地方,本王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寻谁喝酒才好·”·他转了转眼珠,随即想到了兰子卿。
不行··子卿一向喜茶厌酒,以往在他府中,就没有见他喝过一滴酒,虽说如果自己提出来,子卿一定不会拒绝,但自己怎么好让一个不喜欢喝酒的人,强陪着喝。
现在好了,他可以找应大人喝··应玄被他一会摇头,一会又点头的样子疑住,刚想出口询问,却见那双桃花眼一下子放出光彩来,宛如明珠生辉,不由瞧得怔住。
恰在此时,耳边传来那人笑嘻嘻的声音:“幸好那晚本王将应大人带回了府,不然今日都无人陪本王喝酒·”·应玄勾了唇,提起酒壶,为他添满酒,又自满一杯,举着酒杯道:“臣多谢殿下。”
他说这话时,沉寂的眼眸微微波动,如一潭幽深的水轻轻荡开涟漪,再不复当日死气沉沉的模样··夙丹宸瞧着,心神一阵恍惚,自言自语道:“原来应大人生的这样好看。”
应玄听了,脸色微变,再看去,夙丹宸已经面色如常,镇定自若的喝着酒,只是耳根透出薄红··他气得笑起,只觉此人实在可爱的紧··若有熟知应玄- xing -情的人看见他此刻笑容,只怕要吓得魂飞魄散。
可惜夙丹宸与这位应大人刚刚结识,还不知他- xing -情如何,此刻见他展颜,只当他已不计较自己那句虽说无心,但亦有轻薄成分的话··如此一想,对这位大方爽朗的应大夫,更添了几分好感。
两人对饮半响,又闲谈许久,方罢宴离去··接下来的几日,夙丹宸几乎日日都和应玄在一起··两个人或去寻欢楼中饮酒作乐;或去护城河畔游湖赏景;或东出城门,前往郊林狩猎。
几日下来,夙丹宸越来越赏识应玄,已将他看做自己的朋友··这一日,两人在寻欢楼中喝完酒,出来时,发现天色已晚,四落已掌万家灯火··一眼望去,灯火明媚,连绵成海。
夙丹宸牵来白马,见应玄站在门前,迟迟没有动身的意思,便道:“天色已晚,应大人不回府吗”·应玄长身玉立檐下,黑眸幽深,万家灯火落入他眼眸,竟反- she -不出一丝一毫的光亮,如被一口深不可测的古井吞噬。
半光半影下,他面如冠玉,黑发如瀑··瞧来,俊美无俦··夙丹宸只看了一眼,便呆了··耳边似传来人声,他却恍然未闻,直到一阵马蹄声将他惊醒。
循声望去,恰见一人一马,往城门而去··不过一墙之隔,城内举家灯火,城外黑雾茫茫··眼见他出得城去,消失在黑暗静寂中,空留身后一片灯火人烟。
夙丹宸早已翻身上马,却滞步不前,望着城门发怔··远处忽隐隐传来马鸣声,听来,像是受惊后的嘶鸣··夙丹宸脸色一变,旋即快马追出··追出半里路,忽见前方火光大作,火影人墙中围着一匹倒地的白马,马旁挨着一个跌坐在地的人。
夙丹宸心头一紧,连忙策马奔前··“吁—”·人影听见声响,纷纷回头看去,只见眼前蓝影一闪,圈内已多出一人··“你是何人”·十几柄刀随声而动,寒光闪闪。
夙丹宸丝毫不做理会,只望向地上的人,关切道:“应大人,你还好吗”·应玄虽未受伤,但由于摔落下马,衣上、脸上沾满黄泥,模样说不出的狼狈。
“殿下……臣无碍·”·他看着突然出现的人,俊美的面容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情愫,那情愫太复杂,又在电光火石之间发生,表现在脸上,竟成了刹那间的扭曲。
夙丹宸只当他是害怕,扶起人后,跟着宽慰了一番··“你们说完了没,说完了就留下银子来,否则莫怪大爷刀剑无情”·夙丹宸皱了皱眉,将应玄护在身后,“想要本王的银子,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找死”·话落,那伙黑衣蒙面的强盗举刀砍来··夙丹宸冷哼一声,施开身手相迎··应玄望着一面迎敌,一面死死护住自己的人,幽深难测的眸眼变了又变,最后竟微微弯起唇角。
露出一个温文无害的微笑··他一介文官,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突然遭逢强盗持刀相向,就算他胆识过人,临危不惧,也不该是此刻的笑模样··实在古怪。
这一会功夫,夙丹宸已占上风,只见他凌空飞起一脚,将其中一人踢倒在地,又手腕一转,夺来的刀便没入那人胸口中,再抽出时,刀尖不断地滴着鲜血··真正的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六弟”·那伙强盗见那人被杀,瞬间杀气大显,招式突然凌厉起来,十几招过后,夙丹宸渐渐有些不支··饶是如此,他始终将应玄牢牢护在身后。
混乱之中,只见寒光一闪,暗器投出·“小心”·夙丹宸眼疾手快,一把推开应玄,他自己却已来不及闪躲,只得硬生生用手接下暗器。
“殿下,你的手……”·应玄看着那只鲜血淋漓的手掌,脸色又是一变··“应大人,你别担心,本王一定护你周全·”·夙丹宸顾不得手上的伤,挺身挡在他身前,警惕的观察着那伙强盗的一举一动。
奇怪的是,那伙强盗非但没有趁机攻上,反而像见了鬼怪似得,个个面露惧色,手抖得连刀都拿不稳,最后竟弃刀而逃,只留下一地的火把··甜文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咦,他们怎么突然跑了。”
夙丹宸疑惑不解的回过头时,应玄已经收起- yin -沉的面容,望着他受伤的手道:“殿下受伤了,不如同臣回府,也好包扎上伤口·”·“这样也好,本王也能护送应大人你回府。”
应玄那双亘古不变的黑眸,终于映进一寸光影··仔细看去,原来是落在地上的火把,照亮了他的眼眸··眸影之中,清晰可见一身蓝袍,一双亮晶晶的桃花眼。
夙丹宸看着一旁倒地的白马,皱眉想了想,决定和应玄共骑一马··二人上马后,夙丹宸唯恐那伙强盗卷土重来,便快马加鞭,飞速的赶去应玄府邸··一路上,唯听得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
到达目的地,刚下马来,一抬眼,眼前尽是连绵不绝的幽草,泛着绿莹莹的光··幽草里面,是数不清的坟··他生生打了一个哆嗦,收回视线,跟着应玄进门。
进了灯火通明的厅堂后,应玄取来药箱,被他包扎伤口··他先是打来温水清洗伤口,后轻轻洒落一些褐色粉末,再用白布轻柔的包扎好伤处··这一番动作下来,却是一气呵成,手法极其娴熟。
夙丹宸瞧着自己包扎好的手,唇角一弯,直夸他心灵手巧··应玄笑了笑,起身收拾药厢,出来时手中多了一壶酒,两只酒杯··“殿下救护之恩,臣无以为报,唯有置酒款谢,还望殿下不弃。”
“你我是朋友,说谢就见外了·”夙丹宸滴溜一圈眼珠,桃花眼放出光彩,“不过这酒是可以喝的·”·应玄便笑着为他斟满酒。
夙丹宸迫不及待的喝了一口,只觉满齿生香,余味无穷··好醇的酒·他瞬时觉得以前喝过的酒,简直就是水兑成的··如此人间极品,怎么自己从来不曾喝过。
“应大人,这是什么酒·”·应玄并未直接回答,只按住他提酒壶的手,道:“殿下,此酒虽芳香醇厚,却不能多饮·”·不能多饮·他昏昏沉沉的想。
貌似自己只喝了一杯··但好像……真的有些醉了··他醉醺醺的起身,两颊酡红,桃花眼亮晶晶的望向应玄:“应大人,你这酒好生厉害……嗝……本王只喝了一杯,便有些醉了。”
他哪里是有些醉了,分明快醉的神志不清··应玄望着他那副模样,呼吸深了深,只觉心口长出了钩爪,一下一下的挠··“嗝……应大人,天色不早了,本王先回府……”·一边说,一边摇晃着往外走去。
应玄伸手将人捞回,搂上他的腰,低头便吻上那微润的唇··他的吻霸道而又火热,似携雷霆压来··隔了好一会,他方意犹未尽的结束这个吻,深沉的眸中尽是柔情。
“殿下……”·他痴迷的望着眼前神色迷茫的人,只恨不得立刻要了他··此念一起,便再也挥之不去··他全身血液开始沸腾,内心深处传来不断的嘶吼。
要了他··要了他··他打横抱起已经昏睡过去的人,眉目轻柔的注视着他,喃喃道:“是你自己来招惹我的,既然招惹了,就招惹到底吧·”·怀里的人像是听见了他那番话,眉头微微蹙起,低低地唤:“子卿……”·应玄沸腾的血液刹时冰冷下去,□□全散。
“子卿……”·他连声唤着兰子卿,直唤得应玄- yin -沉下了脸··应玄面沉如水,眸光变化激烈,不知在想些什么··只见他抱着醉得糊涂的人,在月下站了良久后,终于动了身形,却是往外而去。
他将夙丹宸横放上马,指腹在殷红的唇边摩挲流连,目光轻柔似水··良久后,方退开半身,在马臀上挥落一鞭··骏马吃痛,长啸一声,狂奔而去。
“好生送他回府·”·低沉的嗓音在空旷静寂的坟地里回荡··说不出的诡异··他远远望着,直至再不可见那人身影,方转身回府··半面外开的厅堂依旧灯火通明,却不再空无一人。
堂中,跪了十来个黑衣人··竟是方才那伙强盗··他走进去,不慌不忙落座,甚至还有闲情,给自己满了一杯酒,慢悠悠的喝着··“护法大人,属下乃是按照您的旨意办事”·其中一个黑衣人,咬着牙说道。
应玄不紧不慢的喝完一杯酒,方低低笑了声··笑声那样轻,落在耳里,却只觉毛骨悚然··“我可没让你伤他·”·话语刚落,便听得方才说话的黑衣人叫了一声,紧接着整个人直挺挺的倒下去,双眼暴睁,似乎死不瞑目。
一旁的黑衣人忍不住道:“护法大人,老五使出的暗器无毒,最多不过让那人受点皮肉之痛,护法何必痛下杀手·”·“暗器若是有毒,尔等焉能活到现在。”
应玄眉目轻嗤,像听了一个笑话··那伙黑衣人脸色一变,连忙告罪··护法生- xing -残暴,喜怒无常,功法内力又深不可测,他若想取人- xing -命,不过弹指挥间的事情。
黑衣人见应玄并无动手的意思,知道他已网开一面,当下谢声一片···甜文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滚”·应玄不过低头倒酒的功夫,堂上再无人影,连那具尸体都消失的干干净净。
厅堂内,只见一人独饮独酌··堂外月色清冷,静寂无声··第34章 擅闯·经过连日的激烈争论,兰子卿终于力排众议,以蓄意谋害罪重开张浦一案··此案将于顺天府开审。
天还未亮,顺天府衙外围了一圈的浔阳百姓··等到开审的时辰,顺天府外已是人头攒动,水泄不通,场面好不热闹··夙丹宸跳下马,望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发愁。
这么多人,叫自己如何挤进去··他在人群外踱了几步,灵机一动,伸出缠着白布的手去解腰侧的锦缎荷包·不料,腰侧空空如也··对了,荷包被自己送给了阿欢。
摸了半天,只摸到一块佩玉··是一块羊脂色的和田玉,玉面镌刻了一个“宸”字··他抓在手,想也不想的抛了出去··“谁的玉佩掉了。”
众人闻言立刻回头看去,果然看见身后不远处躺着一块通体雪白的羊脂玉··人群顿时骚动起来,叫嚷着往后扑去··夙丹宸抓住时机,忙挤了进去。
人潮争先恐后的涌到和田玉落点时,玉佩正被一只修长的手拾起··手的主人,正面目复杂地望着手里价值连城的和田玉··众人见玉佩被他拾去,大失所望,骂骂咧咧了两句,重又围在衙口。
从衙口到公堂,中间隔了一条约百十步的青石路··由于这条青石路的阻隔,围在衙口的浔阳百姓并不能真切的看见公堂上发生的情景,听见公堂里面传来的对话。
围在前的人只能望见一个隐约的影子,围在·后面的基本上是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清··即便如此,顺天府外依旧围了一重又一重的百姓··他们坚守的原因,只有一个。
亲眼望一望身居庙堂之远,却在浔阳街头巷尾有着神乎其神地传说的人··那人,便是当朝丞相,兰子卿··公堂上,一身紫金官袍的兰子卿正堂而坐,太师晁颂、大学士司马礼亦是身着官袍,旁坐左右。
衙上,跪着缚了手铐脚镣的左都御史李延··手提水火棍的衙差分列两排··气氛冷到了极点··夙丹宸一进去,便被里面暗无声息地刀光剑影激得一哆嗦。
兰子卿看清来人,菱唇抿了抿,墨染的眼眸柔软下来··他起身下案,来到夙丹宸身边,拱手作了一揖··“臣兰子卿参见殿下·”·夙丹宸忙伸手去扶,又想起什么似得,尴尬的停住手,掩饰- xing -的咳了一声,道:“免礼。”
兰子卿起身时,唇边的笑意消失不见··夙丹宸见他皱着眉盯着自己缠着白布的手掌,耳根一红,手往背后躲了躲,他不躲还好,这一躲,兰子卿的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这时,两道截然不同的声音响起··一道是太师晁颂别有深意的见礼声··另一道是大学士司马礼异常严肃的呵斥声··夙丹宸先是示意太师免礼,后吐了吐舌头,小心翼翼道:“外公,我只是前来旁听,不会惹事的。”
司马礼只差没气出一口老血··本朝为显律法公正严明,主审官审案时权臣贵胄、皇亲国戚一律不得出现在公堂上,以免干扰主审官断案,若有违法者,无论何等身份,统统依法处置,杖责五十。
张浦一案,他和晁颂也是得到了陛下的首肯,才敢坐在这公堂上·这个小兔崽子倒好,一句“前来旁听”,便大摇大摆的走进来··还是当着晁颂老贼的面,简直不知死活·司马礼想的没错,晁颂此刻乐得脸上的皱纹都少了几根。
他被迫接受重开张浦一案,又成日对着司马礼那张得意的老脸,正是满肚子火气没处发··没想到,上天这么快就给了他报仇的机会··三皇子自投罗网,就别怪他不客气·太师心头涌来疯狂快感的同时又掺杂了一丝失望,可惜受罚的人不是司马礼那个老匹夫,五十廷杖重重打下去,说不准那个老匹夫就此一命呜呼了。
可恨·转念一想,那个老匹夫一向宝贝自己的外孙,要是见他受罚,一定比自己受罚·还要痛苦··哈哈,实在大快人心··太师眼中精光一闪。
“来人,拿下三皇子·”·听太师突然发号施令,几个衙役面面相觑,犹犹豫豫的上前,但碍于夙丹宸尊贵的身份,迟迟不敢动手··“晁太师,你这是做什么。”
夙丹宸满脸疑惑··自己只是前来旁听,只是想见一见子卿办案时的样子,若不方便,自己出去便是,不至于要拿下自己吧··司马礼又气又急,果断挡在夙丹宸身前。
晁颂冲夙丹宸拱手作了一揖,皮笑肉不笑:“还请殿下赎罪,老臣职权在身,不得不如此·殿下擅入公堂,违法律令,老臣身为吏部尚书,不得不依律行事。”
起身,突然冷喝:“还不快动手·”·“放肆,谁敢动手”·司马礼牢牢护在夙丹宸身前,面目铁青的瞪着晁颂。
“司马大人,你可别逼本太师连你一块拿下·”·夙丹宸再迟钝也明白过来这件事的严重- xing -,他推开司马礼,一脸无畏道:“男子汉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既然是本王违反律法在先,本王随你处置,别为难我外公。”
甜文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宸儿……”·司马礼- shi -了眼角,眼见那几个衙役朝夙丹宸扑来,心急如焚却无可奈何··“且慢。”
一道淡然如水的声音响起··几个衙役举着绳索将要拿下夙丹宸,听到声音,立刻停下了动作··晁颂望着一旁清雅的人,心下犯了嘀咕··兰相这时候开口,莫非要帮三皇子。
他思忖了一番,注意着措辞道:“老夫职责所在,还望兰相莫令老夫为难·”·兰子卿轻轻勾唇,透出一缕含薄寒的笑意··眉目轻嗤,似在嘲弄跳梁小丑可笑的把戏。
只听得他淡淡道:“太师既然一口一个律法,却为何知法犯法·”·晁颂一愣:“老夫犯了什么法·”·“本朝律法,公堂之上,主审为大。
如今太师要拿下三殿下,却不过问本相一句,这番行为,未免太看不起本相这个主审官·”·兰子卿慢条斯理的说着,晁颂却听得变了脸色,等他说完,晁太师只觉胸口气血翻滚,怒气横生,偏偏发作不得,还得赔着笑道:“是老夫的疏忽,兰相莫要见怪。”
顿了顿,又道:“既然如此,三皇子擅闯公堂一案,便交由兰相定夺,还望兰相秉公执法,令我等心悦诚服·”·好一个心悦诚服··好一招以退为进。
兰子卿勾了唇,冷笑··夙丹宸听见晁颂将处罚自己的权利交给兰子卿,不由得心中一紧··他倒不是担心自己,而是怕兰子卿不忍判罚自己,落了晁太师的口舌。
不行,明明是自己的错,不能让子卿来承担··夙丹宸咬咬牙,道:“子卿……兰相,这件事情是本王的错,你只管判决便是,千万不要碍于、碍于……本王的身份,心慈手软。”
这一句“本王的身份”,落在旁人耳里,只以为说的是他皇子的身份··兰子卿却是心中清楚··这个身份,指的是他二人之间的情人关系。
亦是明白他说话的涵义··这个笨蛋,自身难保了还先想着别人··兰子卿唇角一弯,只觉心口发热,柔软地厉害··他垂下睫羽,静了片刻··旁人瞧来,只觉他身姿修雅,风度翩翩,即是站着不动,周身也流露出一种文人雅态。
只有兰子卿自己明白,他是在多么努力地压制着内心翻江倒海的情意··多么努力地克制住,拥抱这个人、亲吻这个人的冲动··他抬眸,慢慢呼出一口深气,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淡淡道:“谁说三殿下是擅闯公堂。”
众人皆愣··“丞相这是何意”·太师沉下脸··“丞相此话,莫非是要徇私枉法·”·一旁跪着的李延不满道。
司马礼面目沉思,什么话也没有说··“子卿,我……”·夙丹宸的话,被兰子卿温柔的眼神止住··兰子卿收起笑意,端正神色,向夙丹宸拱手作揖。
“若有殿下在堂明察,此案必能断个清楚明白,且殿下龙虎威严,谅宵小之徒也不敢在殿下面前犯上作伥,臣身为此案主审,恳请殿下坐镇公堂,已正视听·”·说罢,躬下身去,尽足了礼数。
这一番不卑不亢的话说完,听得所有人都变了脸色··不用说,太师晁颂自是气的咬牙切齿··他好不容易逮到一个机会,正想好好出一口恶气,结果兰子卿三言两句,便让三皇子从擅闯公堂的罪子变成请上公堂的座上客·实在气煞人也·与晁颂气急败坏的情形不同,司马礼冷静地想到了另一面。
兰相那番话,意味着事后陛下若要追究,也只能追究他兰子卿,而不能怪罪宸儿··他这是将宸儿犯的错,揽在了自己身上··怪哉··凭兰子卿的- xing -情,怎么会再三做出对自己没有利益甚至可能有损害的事来。
司马礼一双精锐的眼睛紧紧盯着兰子卿瞧··夙丹宸却没有他外公那样多的心思,他先是一愣,随即喜笑颜开,忙扶起兰子卿··兰子卿起身时,他顺势低头,咬着小巧如玉的耳垂,悄声道:“子卿,谢谢你。”
温热的气息呵入耳,惹得人心田一阵酥麻··兰子卿弯起唇,眼眸波动,柔情潋滟··不动声色地捏了捏他的手,退后两步,恢复成一副清雅淡泊的姿容。
“晁太师还要拿下三殿下吗”·晁颂混迹官场多年,可谓老女干巨猾,他看出兰子卿有心保三皇子,又想着眼下还不是得罪他的时候,只得吞了那口恶气,面上笑得和善可亲,“如今三殿下只可算是兰相请来的贵客,再不是擅闯公堂之人,老臣岂敢再拿下殿下。”
对于他这一番见风使舵,司马礼又是一声冷哼,晁颂气的青筋乍现,硬生生将那口恶气压下去··本太师迟早要灭了你司马一族·还有一个兰子卿,今日之事,本太师绝不会就此罢休·兰子卿唇边滑过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隔了隔,目光盈盈的望向夙丹宸。
“殿下,请入座·”·夙丹宸轻轻“恩”了一声,在新搬来的椅子上坐下··“二位大人,请·”·兰子卿优雅的抬手,做了一个入座的手势·待二人皆落座后,兰子卿方徐徐回案,提起惊堂木一角,不紧不慢地转了一圈,眸底掠过一丝幽光。
·甜文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啪—”·惊堂木击落··“升堂”·第35章 丞相断案·“李大人,此状上所控之罪,你有何话说。”
李延看罢递来的白纸,气黑了脸,“一派胡言”·“下官是杀了张浦不错,但这也是下官的无奈之举·圣上令下官从旁协助张浦清丈田亩,岂料张浦竟徇私枉法、包庇宗族,将朝廷税银当做一家之私。
此等滥用职权、有负圣恩的小人,下官岂能容他兰相若是认为下官做错了,只管定下官的罪,下官无话可说·”·司马礼越听脸色越铁青,到最后忍无可忍,一口怒气拨到喉咙口,“李延,你这个满口谎言的畜生”·“司马大人慎言这里可是公堂,不是你司马府。
别把你不入流的说辞搬到公堂上来,污了丞相的清听·”·晁颂立刻反唇相讥··“我司马府再怎么样,也比你的太师府干净别以为老夫不知道你的太师府,背地里做的是些什么勾当”·“本太师倒要讨教讨教,太师府里做了什么勾当。
司马大人若说不出个一二,·本太师决不善罢甘休”·刚刚升堂,两个加起来足有百来岁的人已经吵得不可开交··场面,火药味十足。
夙丹宸听着头疼,偷偷瞥一眼兰子卿··兰子卿本打算坐山观虎斗,听一听司马礼口中的“勾当”,故一直未出声,只淡漠的瞧着··接到夙丹宸着急的目光,他温柔的眨了眨眼睛,示意他安心。
“啪-”·空气静止··“二人大人公然在公堂之上喧哗吵闹,未免有失身份·”·兰子卿淡漠地扫了一眼··晁颂和司马礼意识过来,老脸都有些挂不住,各自一番赔罪,说着说着却又互相指责起不是,言语也渐渐重了起来,·眼看着新一轮争吵将要开始,兰子卿冷冷出声:“二人大人若这般吵闹不休,本相只好请两位大人出堂。”
二人见兰子卿隐有怒意,连忙换上笑脸赔罪·之后,果然乖乖坐着,再未出言··夙丹宸捂着袖子一阵偷笑··子卿真厉害··兰子卿见场面终于安静下来,脸色稍缓,提起递还的状纸一角,淡淡道:“如此说来,李大人是不打算认罪。”
李延头一扬,“下官无罪可认·”·兰子卿淡淡“喔”了一声,“你说张浦徇私枉法、谎报税银,你可拿得出证据·你若能证明所言非虚,本相非但定你无罪,还要上请陛下嘉奖于你。”
李延与晁颂对视一眼··“丞相请看,这就是证据·”·一本厚厚的古蓝色书册,通过衙役的手,递到了兰子卿面前··兰子卿随手翻了两页,慢慢眯起眼眸。
这是一本账本··确切的说,是本次清丈田亩的账本,里面清楚详细地记录着每一笔税银来源和银额数目··“丞相,这就是本次清丈田亩的账本,也是张浦徇私枉法的证据。”
“此话何意”·“这账本中详细记录了五百余户世家大族补纳的税银,可谓网尽浔阳富贾商士·可是,他张家却成了漏网之鱼,账本上偏偏没有他张家,这不是包庇还能是什么。”
“单凭如此,李大人便断定张浦徇私枉法、包庇宗族,未免太过武断·清丈田亩清的是未上报户部、未按时缴纳税银的隐田,若他张家名下田亩是合理合法的私田,自然不必列于清丈之中。”
兰子卿淡淡道··李延经此一言,面色不改,很有镇定自若的意味,像早就料到兰子卿会如此一说··他拍了拍手,便有人手捧一尺来高的书册入内,来人的脸淹没在书墙后。
“这些是户部根据上报来地私田情况,归纳整理出来的土地归属名单,里面记录了炀国每一家每一户拥有地田亩数量·下官查阅了一天一夜,终于查找出张家上报来的田亩。
根据记载,张氏一族拥有良田一百亩,而据下官暗中调查得知,城南西郊的三百亩田地也是属于张家名下,这三百亩良田正是隐田·”·“本来只要张家按规矩上报隐田数量,及时缴清漏缴之税,便不会有什么惩罚。
谁知张浦竟滥用职权,包庇宗族,下官一时气愤,这才会用御赐尚方宝剑将他□□·”·说着,磕下头:“丞相明察”·等了片刻,没有回应,李延偷偷的瞄了一眼,只见那如画似描的人,半掩眼睑,不紧不慢地转着惊堂木。
他仔细回想了一番方才所说的话,确定是滴水不漏,全无破绽,方复出言道:“丞相若不相下官所说的话,尽管翻查张家上报来的田亩数量,再着人探查城南西郊,看那三百亩田地是也不是归属张家。”
这一次,兰子卿开口了,依旧是介于淡然与冷漠之间的声音··“不必,李大人既是有备而来,本相再查也是多此一举·”·闻言,李延生出一分赞意。
兰子卿若当真劳师动众地再查一次,他倒要对这位机辩高徒、谋士之首“刮目相看”了··因为,他说的都是实话··就算再查上个千百次,结果也是一样。
李延得意的弯了弯嘴角··太师与自己设杀张浦,其计真真假假,真中有假,以假乱真··他兰子卿再聪明,心智再高,也是个食五谷饭的凡人·兰子卿随手一丢,惊堂木连滚几圈,最后立在案面上。
一道冷淡的声音传来··“如此说来,李大人你是正当执法,并无过错·”·甜文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李延心中暗喜,忙不迭地点头,“正是如此,丞相真不愧再世青天”·一直隐忍怒意的司马礼听到这里,再也按耐不住心里的怒火,“李延明明是蓄意谋害,丞相怎么能断他无罪”·“司马大人,你既口口声声说李大人是蓄意谋害,你可拿得出证据”不待他答,晁颂沉色冷喝:“空口诬蔑朝廷命官,司马礼你好大的胆子”·司马礼气得发抖·“晁太师,你太过分了。”
夙丹宸见自家外公被人欺负,心疼不已,忍不住替他打抱不平··“殿下赎罪,老臣也是情非得已,若司马大人能拿出证据,老臣自当赔罪·”·晁颂这番话,听上去像是赔罪,语气却是暗嘲。
夙丹宸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咬着丰润的唇生闷气··“太师要证据,本相便给你证据·”·淡然如水的声音响起··晁颂愣了愣,“丞相这是何意”·兰子卿缓缓抬眸,慢条斯理地答。
“开国初年,褒国欺我炀国根基不稳,兴兵来犯·陛下率十万精兵御驾亲征,始在幽州一带大败褒军,此役后,陛下大犒三军,论功行赏·”说到这里,兰子卿停了下来,墨色的眼眸淡淡扫视一眼面色越来越沉的晁颂,“这件事情,晁太师可还记得。”
“不错,陛下为安抚军心,举行了一次史无前例的犒赏·”·之所以说是史无前例,乃是因为那次犒赏的对象,不仅仅限于活人,还包括死人。
晁颂皱起了眉头··兰子卿表情还是淡淡的,雅致的眉目间偶尔缓过一丝怜悯··怜悯地看着猎物一步一步陷入猎人设下的机关··“若本相没有记错,晁太师正是那次大规模犒赏的主事官。”
晁颂心头一跳··兰相究竟查到了什么··“老夫当年还是户部尚书,自然尽责于此·”顿了顿,沉声道:“不知丞相牵扯出陈年旧事,是何用意。”
兰子卿唇边的弧度深了几分,勾出一个淡淡的嘲讽,“那次犒赏,既犒活人又赏死人·活者,按功勋大小进封,每人再赏金银一千两;死者,追封烈士,并赐其宗族田亩,且赐下的田亩不必缴纳税银。”
“晁太师,本相有没有说错·”·晁颂面色不善··“兰相所言一字不差·”·兰子卿见时机成熟,抖了抖状纸,望向李延:“李大人,方才晁太师说的话,你可都听清了。”
李延一时猜不透兰子卿葫芦里卖什么药,只得答道:“下官听清了·”·“啪—”·惊堂木敲击案面发出来的声音,在安静的公堂上显得格外清脆。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紧接着,便听得兰子卿不紧不慢道:“李延,你可认罪·”·李延心中一悸,却又一头雾水··“敢问丞相,下官应认何罪”·“城南西郊三百亩良田,正是陛下犒赏·烈士之田。”
兰子卿只淡淡说了一句话,意思已是清清楚楚··晁颂听到这里,恨地牙痒,面沉如水··好个谋士之首,果然心思缜密步步算计·算他兰子卿厉害,不过没有证据,一切都是空谈·他朝李延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自乱阵脚。
李延接到太师传来的信息,打鼓的心稍安了安,硬着脖子道:“丞相一面之词,实难令下官信服,若想定下官的罪,还请丞相拿出证据”·兰子卿轻嗤地笑了笑,不知从哪捧出一方檀木盒,打开来,取出里面的东西。
晁颂看清那物后,心头猛地一震··怎么会在这里·不等晁颂开口,兰子卿先一步道:“晁太师,想来你也认得此物·”·晁颂的目光沉了沉。
他自然认得,这可是他亲自编篡整理的阵亡将士名单··里面不仅包括了将士名单,还详尽的记录了对应家氏宗族,应分田亩数量··当年他从户部尚书升为吏部尚书,包括这份名单在内的所有资料便统统留在了户部,后来他设下这个计谋,为求万无一失,私自从户部调来这份名单,亲自保管在太师府。
如今,这份至关重要的名单竟出现在兰子卿手中·“这份名单乃是户部所有,为何会出现在丞相手中”·晁颂沉声问道。
兰子卿似嘲非嘲:“李大人既能调来户部的土地卷宗,难道本相就调不得区区一份名册·”·一派胡言·名单早就落入了太师府,兰子卿根本不可能在户部调得。
晁颂气得咬牙切齿,有苦难言··这一步,也在兰子卿的算计之中··他示意衙役将名单递给李延,在他颤颤抖抖接过时,淡道:“李大人,你不妨看一看第一百三十五页第八行上的内容。”
李延看见这份名单亮出时,已经吓得面如土灰,现在这东西就在手中,当下恨不得立刻撕毁了它,残存的理智阻止他做这样的蠢事··战战兢兢地打开,第一百三十五页第八行处,用蝇头小楷写着一排字。
上将军张世,生前战功显赫,特御赐其族城南西郊良田三百亩,以慰亡灵··李延浑身一软,瘫坐在地··司马礼见他如此反应,便已猜得上面的内容,厉色道:“如今李延蓄意谋害之名已经证实,但请丞相判他死刑”·“司马大人此言差矣。”
另一边端坐的晁颂咬着牙一字一字往外蹦··甜文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李延对犒赏一事毫不知情,丞相可判他失察之罪,而不能判他蓄意谋害”·“你”·司马礼脸上- yin -云密布,却硬是说不出话来反驳。
若不能证明李延知情,那么他受到的惩罚最多是革职查办,而非人头落地··可恨至极·夙丹宸听到这里,跟着揪心起来··子卿他会有办法证明吗·情不自禁的望向兰子卿。
兰子卿察觉有异,转过眸看去,在对上·那双晶亮的桃花眼时,不自觉放柔了目光,眼底流露出情意··夙丹宸被他这样柔情脉脉的望着,耳根一红,别过脸去··兰子卿便笑了笑,收敛起爱意。
接着,淡淡道:“本相既以蓄意谋害之罪开审,自然有办法证明李延有意加害张浦·”·闻言,李延脸色苍白地像掉进了冰窟窿一般··晁颂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将回忆仔仔细细的过滤了一遍,实在想不出哪里露了破绽。
莫非是丞相故布疑阵··“还请丞相拿出证据来·”·兰子卿捏起惊堂木,攥在手中,神色淡淡道:“李大人,念在你我同朝为官一场,本相便给你一个机会,你若能如实招来,本相可从轻发落,免你死罪。”
此话一出,晁太师先是松了一口气··好个兰子卿,不愧是机辩门下高徒,- yin -谋诡计层出不穷··他分明没有证据,却故弄玄虚引我等自投罗网。
兰相,你这次可要失算了··接到李延询问的目光后,晁颂坚定地摇摇头··李延得到太师的指示,像吃了一颗定心丸,道:“下官一时失察错斩张浦,下官认罪。
丞相若执意说下官是蓄意谋害张浦,下官只有一句话,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司马礼听到这般厚颜无耻的言论,忍不住冷哼一声··夙丹宸望望司马礼,又望望兰子卿,只觉此案实在难审。
现在他终于明白,为何父皇一定要让子卿来审理此案··忍不住又偷偷看了眼兰子卿,见他半垂睫羽,菱唇半勾,似嘲非嘲··再不是见惯了的温柔模样。
他突然记起,子卿待人,一向是看似柔和有礼,实则淡薄疏离··只有对他,才会有那样的温柔神色··他低下头,心口一阵乱跳··此刻,晁太师也在暗中观察着兰子卿的一举一动。
他本以为兰子卿被自己识破伎俩,定然方寸大乱,岂知他却不紧不慢地打转着惊堂木,神色非但没有半分慌乱,反而带了几丝嘲讽的意味··晁颂目光一沉,牢牢盯着那张柔美的面容,不放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
良久,才听得一句淡然如水又含惋惜的声音··“本相一片好意,李大人却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也罢·”·说到最后两个字,叹惋之意越浓,颇有几分佛欲渡人,人不自渡的意味。
李延听得心肝发颤,心乱如麻··莫非丞相真的手握证据·怎么办,招还是不招··此时若不招出,待兰子卿拿出证据来,自己便难逃一死·可若招出,万一是诱骗之局……·咬紧了牙关,拼着身家- xing -命赌了一把,头一磕,道:“丞相此言,下官听不明白”·跪了片刻,方听得上方传来一道悠然的声音。
“李大人,令弟摆下的虎鹿之宴,滋味如何·”·李延惊呆了··半个月前,他幼弟在城外郊林处猎得一虎一鹿,回来便特意摆了宴席,请他吃宴。
虽是虎鹿之宴,却也不过寻常家宴,入席的都是自家人,他兰子卿又是从何而知·李延越来越慌,结结巴巴道:“此、此事……丞相又是如何得知”·兰子卿淡淡睨了他一眼,“这个问题,李大人不如去问你那位族弟。”
李延咬牙切齿地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李、简、书”·晁颂闻言也是一惊,再没有方才的镇定自若··难道书儿真的说了些不该说的话,令兰相看破端倪·唉·自己实在糊涂,竟然让书儿去套兰相的消息,兰相是何等聪明之人,岂会上当。
现在倒好,偷鸡不成蚀把米·不对,这也可能是丞相在虚张声势、故布疑阵··单凭一句虎鹿之宴,并不能证明什么··晁太师回过神来,忙给跪在堂上的人传去暗示。
李延浑然未察··未知的害怕、脱离掌控的不安,令他深陷在恐慌之中,难以自拔··晁颂在一旁干着急,几次咳嗽企图引起他的注意··兰子卿冷笑一声,“啪—”的一声重重拍下惊堂木。
“来人,传李简书上堂·”·李延浑身一震,千钧一发间心头闪过万千念头,当下失声道:“且慢”·兰子卿叫住走到门口的衙差,冷冷道:“李大人有何话说。”
李延犹自挣扎了良久,冷汗从脑门、背部源源不断地冒出,须臾之间,整个人便像是从水里捞出来地一般··好一会儿,将牙齿咬的咯咯作响,道:“丞相方才说只要下官招供,便可免下官死罪,眼下此话可还作数”·不等兰子卿回答,一旁的司马礼着急开了口:“丞相万万不可放过此等卑鄙小人”·李延被他这么一喊,心神大乱,连忙磕·下头去求情:“还望丞相念在以往同朝为官的情分上,饶下官一命”·甜文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夙丹宸面对此刻徒然扭转的形势,惊得说不出话来。
和兰子卿的淡然自若,形成鲜明对比··“如此说来,李大人是认下了蓄意谋害之罪·”·“……是”·晁颂气青了脸。
没用的东西,居然不打自招·兰子卿不动声色地松了一口气,命衙差拿出白纸朱砂,令他画押··司马礼虽然不满兰子卿就这么放过李延,但见李延到底是落了蓄意谋害之罪,便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抬起衣袖擦了擦眼角的泪。
“外公,你别难过了·”·夙丹宸靠过头去,小声道··司马礼叹了一声,难得露出慈爱的模样,点点头··堂上,李延已经画完押··“李大人,听判。”
李延全身一软,跪倒在地··“下官听判·”·“左都御史李延因一己之私谋害吏部侍郎张浦,其罪当诛,念其自供罪行,故免一死。”
顿了顿,“今判其罢免官职,家产充公,终身□□·”·面对如此重刑,李延反倒重重松了一口气··甚至在心里打起了小算盘··终身□□又如何,整个吏部都在他叔父的掌握之中,等过了风声,叔父便能寻个由头,放了自己。
活着,就有希望··“多谢丞相·”·“押下去·”·话落,便有几个衙差上前绑了李延下堂··张浦一案历经波折,终于定审。
“退堂·”·随着最后一声惊堂木的敲响,公堂内开始骚动起来··晁太师最先坐不住,抬袖作揖··“丞相,容老夫先行一步。”
“太师慢走·”·兰子卿拱手回礼··晁颂告完辞,直奔李府而去··其余的衙役公差得到兰子卿的允许后,陆陆续续散去··不一会,堂内便只剩下兰子卿、夙丹宸、司马礼三人。
“老夫已在天上居定下晚宴,还请丞相赏脸赴宴,也好聊表老夫谢意·”·司马礼在案子一结束,便缠上了兰子卿··兰子卿心系夙丹宸,不愿与他过多纠缠,便颔了颔首,不冷不热道:“多谢司马大人,本相定当赴宴。”
司马礼没想到兰子卿会这么爽快的应下,心中一喜,连道了几句好话··“外公,晚宴我也想来·”·夙丹宸想了想,实在不放心兰子卿一人赴宴。
即便是自家外公的宴··“也好,宸儿也一起来吧·”·第36章 醋意·出了顺天府,夙丹宸便随兰子卿回到了相府,一路上,只听得他在兰子卿耳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子卿,你真厉害·”·“子卿,你刚刚在公堂上的样子威风极了·”·“原本我还担心,晁太师和外公会让你为难,没想到他们都被你制的服服帖帖,哈哈。”
……·“子卿,我说了这么多,你好歹回一句嘛·”·“咦,你怎么关门了·”·兰子卿温柔地笑了笑,勾过他的脖子,低头吻上那片渴望已久的柔唇。
“唔……”·夙丹宸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脸色飞起红晕,却也没有抗拒,配合的闭上眼睛··熟悉的青莲香味弥漫了整个口腔··他亲吻女子是驾轻就熟,但对于男子,却始终有些抗拒。
因此两人的亲密中,一向是兰子卿主动的多··一开始,夙丹宸还会稍稍反抗一下,但每次他一有抗拒地动作,兰子卿便会露出十分受伤的模样来,瞧得他心疼不已,主动献吻,久而久之,夙丹宸倒也习惯了他的亲吻,每次都会乖乖地配合。
兰子卿意犹未尽地舔了舔他柔软的唇,方结束这个吻,眼尾弯弯笑起,一片柔情··“子卿……”·夙丹宸红了脸,搂上他的腰,想开口说些什么,又不知说什么好,结结巴巴了半天,反倒说起了李简书。
“子卿,李大人到底说了些什么你真的有证据证明李延是蓄意谋害”·眨了眨桃花眼,一头雾水··兰子卿垂眸,一下有一下无地拨弄着他衣前的云扣,轻轻勾唇:“他什么都没有说,臣也没有证据。”
“那公堂上……”·“那不过是臣的疑兵之计·”·夙丹宸惊得瞪大了眼睛,“若那李延没有上当,子卿你岂不是下不了台。”
兰子卿淡淡一笑··“臣不过是赌了一把,可惜李延过于瞻前顾后、贪生怕死,不敢赌这一局·”·他语气淡淡,隐约含着几分嘲弄,黑眸如墨,幽深难测。
夙丹宸见他那副模样,恍然大悟··子卿他哪里是在赌,分明是早就算定如此··天下间,竟会有这般聪明的人··他忍不住伸出手去捏了捏自己的脸颊,喃喃道:“原来是真的。”
兰子卿被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奇住,眼波微转,询去··夙丹宸笑弯了桃花眼,咬上他秀巧如玉的耳垂,刻意压低了声音,呵着热气道:“这样聪明的美人,却是我的。”
兰子卿黑亮的眸中迸出一阵异彩,唇边加深了几分,笑盈盈地应:“不错,我是你的·”·甜文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抬手抚上柔软的额发,在他脸颊边落下羽毛般轻柔的吻。
夙丹宸心口砰砰地跳,正欲有所动作,却被兰子卿挣脱开怀抱,紧接着缠着白布的手被人牵起,只见他皱了眉头问:“殿下的手怎么受了伤”·夙丹宸摇摇头,桃花眼无辜地眨,“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兰子卿慢慢眯起眼眸··“你、你别这样看着我,我没骗你……·我真的不记得了·”他一面回想一面自言自语道:“奇怪,那天我明明和应大人在寻欢楼喝酒来着,怎么会在王府里醒来,难道我喝醉了,应大人送我回府”低眸转了转缠着白布的手,喃喃:“那我的手怎么会受伤……子卿,不如我去问……”·噎住。
子卿的脸色变得好难看··“殿下怎么不继续说下去·”·兰子卿勾了唇,透出一抹似笑非笑··眉目却是冰冷··夙丹宸莫名心虚起来,干笑了两声,顾左右而言它。
兰子卿却没有结束这个话题的打算,淡着面色,不紧不慢道:“殿下说的可是卿大夫应玄·”·夙丹宸点点头··“如此说来,殿下这几日一直都和应大夫在一起”·“是啊”·无辜地应。
兰子卿眯了眸,注视着他,脸色难看至·极,心口起伏不定··隔了片刻,方咬牙切齿地吐出两个字来··“好极”·眯着危险的眸,缓缓逼近,一字一顿。
“臣日日望穿秋水,殿下却在同别的男子逍遥快活·”·夙丹宸心头一跳,忙解释道:“前段日子你正忙着张浦一案,我怎么好来打扰你·”·搂上他的腰,讨好似地抱紧,眨了眨桃花眼,露出委屈的模样来。
兰子卿叹了口气,柔声道:“臣事事以殿下为先,何来打扰一说·”·夙丹宸脸色微红,在他脸颊边亲了一口,低低道:“你喜欢,以后我天天来相府。”
“殿下天天来陪臣,应大人又该如何是好·”·“应大人”·自己去哪,同应大人有什么关系··他一头雾水,又见兰子卿一脸戏谑,随即明白过来,眨了眨晶亮的桃花眼,道:“应大人- xing -情爽朗,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朋友。”
见他脸色将变,忙补充道:“可我只当他是友·”·“殿下从前,也只当臣是友·”·兰子卿眼眸微黯,轻轻道··夙丹宸认真的盯着他瞧了瞧,噗嗤一下笑出声来,“子卿你这是怎么了,应大人怎么能和你相提并论,你可是我的……”俯下身去,依在他耳旁,声音细若蚊鸣:“情人”·兰子卿猛地抬头,黑亮的眸中全是惊喜之色。
隔了隔,笑眯着眸,缓缓低下头,以额抵额,哑着嗓子,半哄半诱:“既然是情人,那是不是该做些情人间该做的事情·”·“这个……你……我……”·夙丹宸俊脸微红,支支吾吾起来。
“对了,时候不早了,我们快点去天上居吧·”·再一次,拒绝兰子卿的求欢··不是没有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黯淡,·实在是……·两个男子在一起已经是颠倒- yin -阳、有悖伦常,若还要做那颠鸾倒凤之事……·等等·男子之间,也能欢好·忍不住偷偷扫了眼两人相同的部位,耳根一红,忙移开视线。
果然是不行的··兰子卿见他眼神闪躲,只以为他始终对男子心存芥蒂,若是知道他心中所想,指不定怎样气恼··“殿下不必担心,臣会等到殿下完全接受男子的那天。”
夙丹宸松了口气,亮晶晶的桃花眼刚刚笑开,却听得一句慢条斯理的“不过……”·耳边有人轻轻吹了口气··“臣为殿下忍得这般辛苦,殿下是不是该有所表示。”
温声哑语,撩人心肺··夙丹宸心中一动,弯了弯桃花眼,将人揽入怀,低头吻上那张淡色的唇··他是蜻蜓点水的舔着,兰子卿却不满足,反客为主,缠上那条柔滑的舌头,攻入喉咙深处,贪婪地掠夺着对方的津液,在感受到怀中人明显的抗拒时,眸中闪过一抹- yin -色,灵蛇似的舌惩罚似得入地更深。
“咳咳……咳咳”·夙丹宸一张俊脸呛得通红,只差没被方才那深长的吻憋死··兰子卿吓了一跳,忙拍上他的后背,温柔地为他顺气,心里自责不已。
“好点了吗”·夙丹宸俊脸微窘··他可是浔阳第一风流子,什么时候这般狼狈过··居然被人吻得岔了气··这要是传扬出去,浔阳第一风流的名头也该换人坐了。
兰子卿到底心思玲珑,见他不说话,脸色变了一圈,便也猜出七八,笑着捏了捏他的脸颊,低头俯在他耳畔,呵气如兰,轻轻吐了一句话··夙丹宸听得睁大了眼,桃花眼中放出光彩。
俊脸上再无窘色,取而代之的是得意和欣喜··兰子卿跟着弯了弯唇,目光盈盈,宠溺之色尽显··“时候不早了,司马大人的晚宴也该备好了·”·“我们快走吧,迟到了外公又要骂我。”
甜文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牵了兰子卿的手便往外走去··兰子卿笑着摇摇头,示意他稍候片刻,便走出了书房··再回来时,紫金官袍换为一身青黛袍,青莲的香味隐隐传来,显然是简单梳洗过了。
“子卿,你穿这一身好看极了·”·夙丹宸一双桃花眼晶晶发亮,扑过去搂了他的腰,毫不吝啬赞美之词··兰子卿勾了唇,亲昵地捏了捏他的脸颊,似乎颇为受用。
两个人牵着手,出了相府,一前一后上了马车··等到达天上居时,已是黄昏时分··天上居位于浔阳最繁华地段,此时更逢夜市开幕,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二人下了马车,进入天上居,在伙计的指引下,来到二楼一间环境优美的雅室··夙丹宸一路和兰子卿说笑,推门入内时,愣了一愣,脸色变得古怪起来,犹豫地喊了一声:“外公……”·“臣等参见三殿下。”
只听得十几条椅子擦地的声音前后不一地响起··夙丹宸忙道免礼,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人,兰子卿始终端着淡淡的笑意,似乎一切都在意料之中··“下官龚先见过丞相。”
“下官洪大宝见过丞相·”·“下官马如得见过丞相·”·……·已经迎上来的宾客挨个向兰子卿见礼··一眼观去,司马氏一党,尽数在列。
这一顿宴过后,他便是跳进黄河也难洗与司马一氏的干系··司马大人,果真打得好算盘··兰子卿唇边勾起一抹笑意,却是似嘲非嘲的模样,转向后来居上的司马礼,道“看来今日之宴,司马大人没少费心。”
司马礼笑道:“难得兰相肯赏脸赴宴,老夫岂能怠慢·”·说罢,招呼各位大人先行入座··夙丹宸自进来后一直眉头紧锁,这时忍不住插话道:“外公,一顿饭而已,您老人家怎么叫来了这么多人。”
司马礼瞪他一眼,“你懂什么,兰相乃是贵客,寻常之宴岂足以表我司马一族的诚意·”·夙丹宸便瘪瘪嘴,低下头去··这一副委屈的模样,瞧得兰子卿心疼不已,刚想开口帮他,一道低沉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老师见谅,临渊来迟了·”·三人一惊,回头看去··门口,站着一位一身明黄衣袍的俊美公子··第37章 晚宴·“应大人,你也来了。”
夙丹宸喜道··应玄笑了笑,依旧是一副温文无害的模样,拱手依次向夙、兰二人见礼··兰子卿眉目冷下几分,淡淡道:“应大夫不必多礼。”
“临渊来得正是时候·”·司马礼见人已到齐,便招呼他们入座··几人就座时,发生了一件趣事··原来是应玄和兰子卿不约而同地在夙丹宸身旁唯一的空位上落座,结果不言而喻,两个人发生了轻微的碰撞,应玄口上忙是赔罪,身体却纹丝不动,丝毫没有相让的意思。
兰子卿眉目更冷··司马礼见了,忙请兰子卿上座··“君在座,臣岂敢居上·”·兰子卿淡淡扫了一眼已经在夙丹宸身旁落座的应玄。
夙丹宸还没有瞧出来兰子卿和应玄之间的僵持,只以为他顾忌自己的身份,才不愿上座,当下开口道:“子卿,这宴是为你而设,理应由你上座,不用顾忌我·”·兰子卿眯着眸子冷冷瞧了瞧,转身上座。
夙丹宸见他冷了脸,心里迷糊起来,偏过头压低了声音向邻座的人道:“应大人,我说错什么了吗”·应玄忍住笑意,为他斟了一杯酒,道:“殿下说的很好。”
这一番交头接耳,落在兰子卿眼中,有如毒针刺目··墨色的眼眸寒了寒,攥紧了手中的白玉杯··面上却是不动声色,淡然一片,进退有度地和一众人闲谈。
一圈人围在兰子卿左右两侧,七嘴八舌,好不热闹··“张师兄得以洗刷冤屈,全仰兰相一人之谋,我等多谢丞相·”·“洪大人所言甚是,此次若非丞相力排众议,重审此案,李延那小人只怕要逍遥法外。”
“丞相才智过人、睿智无双,实在是我炀国之福·来来来,我等敬丞相一杯·”·十来位大人纷纷抬袖举杯··兰子卿转了转手中的杯子,淡淡扫了眼对面正在陪夙丹宸说话的应玄。
司马礼见状,忙道:“临渊,来敬丞相一杯·”·应玄勾了勾唇,端起酒杯,起身··“丞相之谋,下官望尘莫及,下官敬丞相·”·微微仰头,一饮而尽。
“应大人何必如此自谦·”·兰子卿依旧坐着,端起酒杯浅浅抿了抿,便搁了下去··应玄不知他素来厌酒,但见他一杯满酒端起,一杯满酒搁下,墨眸眯了眯,多了一分冷意。
坐下时,冰霁散去,恢复成温文无害的模样··宴上,一波闲话又起··“不日即是秋闱,今年的主考官想必又是兰相·”·“若依往年的惯例,兰相自是主考官,·老师则是总监考官。”
“老师与丞相学富五车、才高八斗,有您二人坐镇秋闱,不仅炀国学子安心,陛下也可安枕无忧矣·”·……··甜文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各位大人磨开了嘴皮,左右奉承、溜须拍马的话,一句比一句好听。
夙丹宸最不喜这样的场面,在旁听着,只觉无趣··满了杯酒,闷闷地喝着··应玄适时说趣了几句,逗得他展颜··“应大人,幸亏有你,不然我可要闷死在这了。”
偏了偏头,小声说道··应玄眉目一柔,道:“殿下既然不喜,不如随臣出去透透气·”·夙丹宸一双桃花眼亮了亮,又随即黯淡下来,摇了摇头,道:“子卿在这里,我不能丢下他。”
应玄为他斟酒的手一僵,黑沉的眸子冷下,俊美的容颜闪过一丝- yin -戾··“殿下对兰相,到关怀至极·”·声音已经冷下··夙丹宸听出变化,奇怪的往他那里瞧了瞧,应玄已经收起- yin -色,面色如常。
“殿下既然不肯出去,臣倒有一物,可消殿下乏闷·”·夙丹宸一听,来了精神,方才的不对劲全都抛之脑后,忙追问应玄是何物··应玄袖口一甩,再抬手时,手心处像变戏法一般,多出了一粒骰子。
夙丹宸见了,眼睛发亮,喜道:“应大人,你身上怎么会有这个”·应玄早已将他喜好查了个一清二楚,骰子自然是特意为他备下的,却没有直言,随口诌了一番缘故。
夙丹宸毫不生疑,接过骰子,掷出一个点数··“我们以点数为准,点数小的人罚一杯酒,如何”·应玄微笑着点头··两个人便开始斗骰,玩得不亦乐乎。
宴席上的人,一心顾着兰子卿去了,一时间竟没有察觉他二人在一旁赌骰斗酒··兰子卿却是不同,他虽与诸多大臣虚与委蛇,心思却从没有离开过夙丹宸··他见那两人一会儿窃窃私语,一会儿又行为亲密,妒火中烧,眼睫冷得似覆了一层薄薄的冰。
刚要发作之时,“砰—”的一声,门被人撞开··“你们是谁……嗝……怎么在本少爷的地盘上……嗝。”
一个身着兰紫色蜀缎锦袍的少年,提着酒壶,醉醉醺醺地闯了进来··满宴席的人面面相觑,摸不着头脑··不多时,一道悦耳低磁的声音跟进来。
“我家少爷喝醉了,打扰之处,还望诸位客人见谅,今日之宴便由鄙人做东,各位尽兴·”·一位有着一双狐狸眼的年轻公子走入,立在房内,笑眯眯的抬袖赔礼。
接着,搂了那少年的腰身便往外走··少年眨了眨迷糊的眸,看清来人后,脸色大变,“啐”了一口,反手便是一巴掌··“狗奴才你是什么东西,也敢碰我”·来人俊朗的脸上立时多出五个鲜艳的手指印,狐狸眼眯了眯,多了一分危险的意味,笑容却是不减,制住他乱打乱踢的手脚,俯下身去,呵着热气说了一句话。
那少年瞬间停住了挣扎,脸上由青到白,由恐惧到愤怒··“狗奴才,你竟敢……你胆敢”·一面咬牙切齿的说,一面更加激烈的反抗。
“你做什么放开我”·“狗奴才,我要杀了你”·原来是那少年被来人打横抱起,正不断咒骂挣扎。
来人微笑着向一席人示意,后退出门去··临走前,意味深长的看了应玄一眼··应玄满目- yin -沉··走廊外不绝于耳的咒骂声,渐渐远去··众人回过神来,议论纷纷。
“刚才那个少年郎,好像是韩府的小少爷·”·“韩家大少- xing -情温和、彬彬有礼,这小少爷……实在不敢恭维·”·“可不是,下官听闻那小少爷骄纵傲慢、盛气凌人,新入浔阳七天,便得罪了一干名门子弟。”
兰子卿从韩小公子进来的那刻起,便面有所思,一双黑眸波澜不定,不时精光大作··韩家富可敌国,若能谋之家财,定可助太子一臂之力··夙丹宸见了韩小少爷,自然而然想起了寻欢楼中花魁宴上的那一幕,跟着想起了那位狐狸眼的公子。
那日花魁宴上,若不是他提前带走了韩小少爷,自己只怕当众下不来台··这样一想,便对那青年多了几分好感··“那位公子斯文有礼,可惜碰上了韩小少爷这样的恶主。”
又想起韩小少爷对那公子非打即骂,不免担忧起来··“还不知韩小少爷会怎样为难他·”·他说得极轻,加之宴上人多口杂、声音糟乱,旁人断没有留意到他这句话的道理。
·“殿下不必担心,一向只有那人为难别人,旁人如何能为难他·”·夙丹宸没料到应玄会回应自己,吃了一惊,转过头去看他,见他面色古怪,半嘲半讽,又是一惊。
“应大人,莫非你认识那位公子”·应玄自知失言,笑着摇了摇头,道:“臣只是猜测·”·夙丹宸还欲再问,被他用酒挡了回去。
兰子卿见他二人一再交头接耳,脸色难看至极,强忍着不发作··一宴下来,大学士司马礼倒成了最高兴的那个人,几乎从头笑到尾··晁氏一族接连受挫,而司马一氏如日中天,又拉拢到了丞相,怎不令人心喜。
司马礼满面春风,笑着起身,又敬了兰子卿一杯酒··诸位大人见状,纷纷跟着敬酒··兰子卿虚与了几句,巧妙的应对过去,又推辞天色不早,诸位大人不如早去歇息。
甜文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诸位大人早已经吃饱喝足,只是上位者没有发话,不敢离开而已,此刻见兰相开了口,心中一喜,先向兰子卿、司马礼告辞,后各自之间一番道别,方三五成群的走了。
司马礼跟着也走了··房内只剩下夙丹宸、兰子卿、应玄··以及一桌残羹剩宴··天色渐晚,室内光线有些昏暗··轩窗外万家灯火明媚,一眼望去,星星点点的一片。
“人都走了,我们也走吧·”·夙丹宸道··兰子卿眉睫稍动,看了眼应玄,淡淡道:“不知殿下所指何人·”·应玄深得发沉的眸冷下。
夙丹宸只觉今日的兰子卿有些奇怪,却也没有多想,脱口便道:“当然是你了·”顿了顿,想起什么似得,又道:“应大人,你住的地方那样偏僻,路上遇上危险就不好了,我派人送你回去吧。”
应玄勾了勾唇,笑道:“说起来臣还要多谢殿下的救命之恩·”·“我什么时候救过你”·夙丹宸吃了一惊,瞪圆了桃花眼。
兰子卿闻言,也是一怔··“殿下如何忘了,前日晚上臣回府时,途中不幸遭逢强盗,是殿下救了臣,打跑了那群强盗·”·应玄不紧不慢的说,见兰子卿脸色越来·越难看,唇边笑意更深。
“殿下的手,便是同强盗打斗时受的伤·”·夙丹宸转了转缠着纱布的手,恍然大悟:“我的手原来是这么伤的,奇怪,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殿下那晚醉得厉害,不记得也是常情·”·应玄道··夙丹宸便当了真,不再生疑,转而得意起来,“没想到我喝酒了醉,也能打跑那群强盗。”
“殿下武功高强,那伙强盗非死即伤,落荒而逃·”·“哈哈哈哈……子卿,原来我这么厉害·”·转过头去看兰子卿。
兰子卿自从知道这几日夙丹宸一直和应玄在一起,心中便已经是又妒又怒,现在知道他的手竟是为了应玄而伤,简直怒不可遏,气的快要失去理智··但他终究不愿在人前失了风度,便强忍怒火,淡淡问道:“应大人,你既然是在回府途中遭遇强盗,殿下又喝醉了酒,怎么会刚好出现救了你。”
兰子卿一问,夙丹宸也奇怪起来,亮晶晶的桃花眼望向应玄··“是下官没有说清,那天下官与殿下在寻欢楼中喝酒,出来后天色已晚,殿下便执意送下官回府,想不到途中便遇上强盗,若非殿下在旁,下官只怕要遭遇不测。”
应玄仗着夙丹宸失忆,脸不红心不跳的诌出一番谎话来··“太平年间,竟会出现强盗·”·兰子卿扫了眼应玄,又道:“应大人是在哪里碰上的强盗,本相也好派人前去清剿,免得祸害百姓。”
一边淡声说道,一边紧紧盯着应玄,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破绽··应玄暗道,兰子卿果然不好对付··不等他想出个周全之策,夙丹宸已先一步替他解了围。
“子卿,那伙强盗没有得逞,一定跑得远远的,怎么会留在原地等着官府的人去捉,你就是问了应大人也是没用的·”·夙丹宸能想到的事,兰子卿又岂会想不到。
他不过是想借此一问,顺藤摸瓜,探一探应玄的虚实··无声的叹了口气,道:“殿下说的是,臣疏忽了·”·夙丹宸刚刚得知自己做了一件行侠仗义的事情,正值豪气冲天,转向应玄,道:“既然是这样的话,那我更不能让你一个人走了,万一再碰上强盗,谁来救你。”
应玄唇边深了深,故作苦恼姿态,“臣也正为此事烦忧·”·夙丹宸见了,立刻大义凛然道:“应大人,你便在我府上住一晚,明日再回去吧。”
“如此,多谢殿下·”·应玄拱手相谢·“·天色既晚,不知臣可有这个荣幸,叨扰殿下一晚·”·兰子卿淡淡道,眸中闪过一丝冷光。
夙丹宸刚想说送他回府,此刻听他这样说,便将话咽了回去··“你肯来,我当然是求之不得·”·话虽如此,心中不免有几分奇怪··真正算起来,相府距离天上居,比他的王府还要近得多。
子卿为何要舍近求远,不去相府,反去·王府··桃花眼在那两人之间,滴溜了一圈··心中更是奇怪··子卿和应大人之间,总是怪怪的··第38章 夺珠·夙丹宸携兰子卿、应玄回了王府后,又觉时辰尚早,便着人在枣树庭下摆了一壶热茶,消一消积腹的珍馐。
夜明如洗,繁星当空··案上,唯听得兰子卿与应玄一来一往,谈笑风生··一个是文人雅士居首,满腹经纶,口灿莲花··一个是太傅得意门生,落落大方,能说会道。
这两人煮茶论酒,言笑甚欢,倒把夙丹宸晾在了一边··好在夙丹宸天生少根筋,丝毫不在意,·撑着头听着他们说,不时为二人添茶··是时,兰子卿与应玄正在谈论天下名酒桑落。
“桑落虽醇,可惜- xing -烈,不如茶雅·”·兰子卿道··“丞相喝惯了雅茶,自然不喜烈酒,正如好酒之人不喜淡茶·”·应玄别有深意的看向夙丹宸。
甜文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殿下是喜茶,还是喜酒·”·夙丹宸未听出他话中有话,眨了眨亮晶晶的桃花眼,如实道:“我当然是喜欢酒了,茶多没意思。”
应玄唇边抿了一个弧度,似乎很是满意他的回答··兰子卿却听得心中一悸,莹白指尖骤然收紧,力道大地几乎要捏碎手中的茶杯··缓了缓,面无表情地问:“殿下不喜茶,臣不喜酒,这该如何是好。”
夙丹宸见他变了脸色,又回想起那两人看似平和温雅,实则针锋相对的对话,突然开了窍,赔笑道:“酒多伤身,我还是喝茶比较好·”·说着,端起茶一咕噜,喝了个精光。
兰子卿这才面色开霁··应玄一双幽深如井的眸沉下··“时候不早了,我们早点回房休息吧·”·夙丹宸瞧出气氛不对劲,忙跳出来打圆场。
“应大人,你的房间是西厢头一间,我已经命人打扫过了·”·“臣便打扰了·”·他说完这一句打扰,却没有起身的动作,依旧坐在石凳上,慢悠悠喝着冷却的茶。
夙丹宸只当他还想再坐一坐,便叮嘱了声“早去休息”,拉着兰子卿往内廊走去··“下官有一事,可否单独请教丞相·”·背后传来低沉的声音。
兰子卿停下脚步,余光看了眼那沉默如山的背影,眉目一沉··接到夙丹宸询问的目光时,却还是笑着点点头,示意他先走一步··“子卿你的房间是东厢第二间,我便不送你了。”
看了两人一眼,带着怪异的面色转身回房··兰子卿望着暗夜下那石雕般的身影,墨眸冷了冷,一步一步走回··缓缓落座··微枯的枣叶簌簌落下。
兰子卿隔着星光,不动声色地打量他··剑眉星目,面若冠玉··的确是一张俊美无俦的面容··只是那双眼睛,静同死水,过于沉寂··了无生息般的沉寂。
“应大人请说·”·兰子卿打量应玄的同时,应玄也在暗中观察他,幽深的眸沉了又沉,下颚线条绷得僵硬,隔了半响,方缓缓开口··“日前下官在珍珠铺里看中了一颗明珠,那颗明珠通体圆润,触手生温,实在惹人喜欢,下官本打算买下,不料手慢一步,被人抢先买下,揣入怀中。”
“下官想请教兰相,如何能让那个买珠子的让出珠宝·若他肯让出,下官愿以身家- xing -命来换·”·似乎犹嫌不够,加上一句··“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兰子卿听出话外之意,笑着摇摇头··“明珠既然被人买下,应大人何必念念不忘,还是放手吧·”·“若是别的东西也就罢了,偏偏下官实在对这颗明珠喜欢的紧,但求那人相让,下官愿倾其所有。”
紧紧盯着对面淡泊出尘的人,薄唇动了动,又道:“只要那人开得出条件,下官一定为他办到·”·兰子卿叹了口气··“应大人愿付出所有,殊不知这颗珠子对买珠人来说也是所有,那个人好不容易得来的宝物,如何会让。”
应玄脸色冷下,道:“听兰相此言,下官岂非得珠无望·”·兰子卿:“天下珍宝何其多,应大人何必执着于此·”·应玄:“下官倒想问一问那个买珠人,为何如此执着,不肯放手。”
兰子卿:“应大人这是何意·”·应玄嘴角往上扬了扬,眼底流动桀骜的光芒··“来日方长,鹿死谁手,犹未可知·”·兰子卿面色一惊,“应大人此话,是要争抢到底了。”
“那个人若有本事,何惧人抢·”·兰子卿默了默,片刻后,泰然一笑,倒了一杯茶,端起··“本相便以茶代酒,祝应大人马到成功。”
杯与杯碰撞,发出“铛”的一声冷响··目光相对,彼此都是冰冷凌厉的视线··看不见的火花在空气中激烈交错··“本相先行一步,应大人自便。”
“下官恭送·”·夙丹宸先回了房,百无聊赖的坐在桌旁,拨弄着灯芯··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起身出了门,走了两步,来到隔壁的东厢第二间。
他心里疑窦丛生,急需找人问个明白··“进来·”·刚敲完门,里面便有了回复··夙丹宸开门进去,兰子卿正坐在桌旁,优雅的提着茶壶,慢条斯理地倒完一杯,又移到另一杯。
看形势,是料定了他会来··兰子卿抬眸看他,唇边始终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眸中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度,隐有蛰雷暗伏··山雨欲来之势··“啊……我突然想起来了,我还有点事,就不打扰子卿你休息了。”
夙丹宸走到一半,借着桌上一盏油灯看清他此刻诡谲的面容后,心惊胆战,忙往身后逃去··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之前一次见到子卿·这副样子,自己差点被子卿……·那晚的记忆窜上心头,令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手刚摸上门,冷冰冰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殿下不该给臣一个解释”·他愣了愣,不解的回过头,正撞见一张放大的如玉容颜,眯了眸,冷冷注视自己。
甜文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好……好可怕的眼神··夙丹宸吓得往后缩了缩,讪讪笑了笑··“子卿……你、你在说些什么,什么解释,我怎么听不懂。”
兰子卿- yin -沉着脸,抬起他受伤的手,冷了声··“殿下为别的男子受伤,可曾想过臣的感受·”·闻言,夙丹宸松了口气··原来子卿是在气这个。
“应大人有难,我总不能见死不救嘛·”·“所以殿下便置自身不顾,置臣不顾”·兰子卿怒容不减··“哪有你说的这么严重,我不是好好的。”
·他此刻离兰子卿不到一肩之距,伸手便搂了他的腰,将人揽入自己怀中,低头啄了一口柔软的唇,柔声道:“别生气了,我认错好不好”·兰子卿被他这样一哄,怒气稍褪,“这件事臣可以不计较,不过殿下和应大人之间,总该给臣一句解释。”
想起应玄那番夺宝的话,墨眸沉了沉,缕缕寒气从面容透出··夙丹宸瞪大了桃花眼,满是不解之色··自己同应大人之间,有什么好解释的·眨了眨无辜的桃花眼。
“我同应大人只是朋友,子卿你多心了·”·兰子卿沉沉盯着他半响,换了个方式,道:“殿下和应大夫素无交情,为何短短几日之间,便成了朋友殿下和他究竟是如何成为朋友前几日殿下同他又都做了些什么”·“这……”·兰子卿一连三问,直问的夙丹宸喘不上气来。
他有些不满··自己又不是小孩子,做什么还要向别人一五一十地汇报·兰子卿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一般,菱唇紧紧抿了抿,半响才道:“罢了,殿下不愿说,臣亦不强求。”
夙丹宸重又笑开,收紧了手臂,抱得更紧··“子卿,我同应大人真的没有什么,你相信我·”·“臣相信·”·深不见底的墨眸中,一点一点显出柔情,像漆黑的深林里,突然生出一束火光。
顾盼生辉,含情脉脉··“殿下,臣喜欢你·”·夙丹宸一听,脸色微红,“唔,我知道·”·兰子卿仍是深情款款的模样,放柔了声音,轻轻道:“殿下,你也说一句喜欢,可好”·话中,绵延不尽的期待。
夙丹宸怔住··突然记起,两人交往至今,他还从未对子卿说过喜欢二字··不就是一句喜欢,子卿想听,说与他听便是了··偏偏,话到唇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自己同子卿已经是情人关系,自己也的的确确是喜欢子卿的··为什么就是说不出口··“喜欢”二字,硬生生卡在喉咙口,无论他怎么努力,始终难以言说。
夙丹宸偏过脸,目光闪躲一旁··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兰子卿目光一沉··“殿下,说你喜欢臣·”·扳过他的脸,迫使他正视自己。
夙丹宸的目光刚刚触及到兰子卿面色时,便震住了··这是怎样复杂的面容··期待,隐怒,害怕··混作一团,碎成眸底一片深沉喑哑的光··兰子卿便是用这样又深又沉的眸,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
静静地等待他开口··反观夙丹宸,犹在愣怔中··空气,沉默安静至极··兰子卿等了又等,见他半响无言,终于冷了脸色··被应玄勾出的强烈不安,一忍再忍的怒气,冲昏头脑的妒火。
汇成一脉··终于在此刻,暴风骤雨般爆发····“殿下不肯说,没有关系,臣做便是了·”·夙丹宸尚在愣怔之中,整个人突然受重力一带,向前趔趄了几步,被兰子卿推到在床。
刚撑起身体,又被人重重按下··“你、你要做什么”·压在身上的人满目- yin -沉、面容扭曲,再不复平日柔情似水的模样。
“臣只是想同殿下,做情人之间该做的事情·”·满室风暴,山雨倾来··第39章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子卿,你别样,你的脸色好吓人。”
夙丹宸挣扎着起身,又被人重重压制住··兰子卿一手按住他的肩,另一只手往下探去,缓缓抽出他袍间的腰带··“殿下若是不喜,只管推开臣便是。”
拉过那双温厚的手,举过头顶,拿抽出来的腰带绑在床头··用力时,小心巧妙地避开了他手掌上的伤··见他挣扎不断,淡淡跟上一句,“殿·下若挣开它,你我之间,到此为止。”
夙丹宸怔了怔,盯着他瞧··那张柔美的面容既复杂又淡漠,目光像是在看他,又像是落在远方,白雾蒙蒙,茫然落寞··瞧来,实在令人心疼··他咬了咬唇,却也不敢再动。
明明自己才是被欺负的那个人··兰子卿这才脸色好转,一面伸手一颗一颗解开他衣前的云扣,一面缓缓道:“殿下既不拒绝,臣便当殿下是喜欢的·”·夙丹宸一阵气苦。
“子卿,你先放开我,我们有话好好说·”·甜文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夙丹宸瞧着眸子越眯越危险的兰子卿,不由地胆颤起来··兰子卿嗤笑一声,轻轻拨开最后一颗云扣。
一片洁白结实的胸膛露出··多年习武的阳刚与养尊处优的细嫩完美相融,以至于他的胸膛既不同于文人的柔弱,又区别于武夫过分的刚硬··兰子卿眸色转深,心口鼓噪地厉害。
“殿下,你的身体好美·”·喃喃失神地贴近身下人光裸的肌肤,眉目间尽是痴狂··尘封二十八载的欲望,蠢蠢欲动,再不能抑··人非草木,孰能无欲。
只是他天生断袖,又生- xing -淡泊,故而一直清心寡欲,二十八载不曾行过周礼··直至,这个人的出现··三年前他新登相位,在玉龙阶上,初逢那人。
彼时,夙丹宸站在阶下,一身月白蟒袍,手提一盒月饼,漫不经心地抬眼望他··那双晶亮无辜的桃花眼遥遥一望,便惹得他失了心,丢了魂··整整三年,魂牵梦萦。
明知他二人之间有着不可逾越的深堑,·却在他找上门来时,硬狠不下心肠,赶他出门··后来,更是泥足深陷,不可自拔··好不容易拥有他之后,心却并未因此得到满足。
相反,深埋体内的欲望日渐高涨,愈演愈烈··不够·远远不够·他渴望了这么久,思念了这么久,怎么能只做他口头上的情人。
他要的,是完完整整的他·夙丹宸被他眼底的疯狂吓住··“子卿……你、你怎么了·”·兰子卿抬头望他,眸眼深得发沉。
“殿下,臣想要你·”·夙丹宸大脑一片空白··不久前他“无意”中得知男子与男子若要欢好,是要一人为下,强做女子……·不不不。
这对男子来说,可是奇耻大辱·他吞了吞口水,难以置信又一脸惊恐地问:“你要我像女子一样躺在你身下”·兰子卿“呵”地一笑,修长的手在他胸前打转,浓密的睫羽垂下,轻轻道:“臣岂敢。”
低下身,唇凑在他耳边,呵气如兰:“臣愿以身侍奉殿下,还望殿下不弃·”·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脖颈间,如同浸染过□□的水流淌过肌肤··撩拨至极。
夙丹宸被他话语惊住,一时没了反应··那股又热又柔的水流连过颈窝,沿着左边的肌肤向下蔓延,最后流淌到胸前突起处,轻轻打旋··身体猛然绷紧。
“子卿,你快放开我·”·一边说,一边不断地挣扎··兰子卿摇摇头,唇角勾出一个难以形容的弧度,睫羽半垂,轻轻道:“臣对殿下一片痴心,还望殿下垂怜,赐臣□□愉。”
言罢,用膝盖分开他的腿,抬手缓缓解开自己的衣袍··夙丹宸明白过来他要做的事,心中慌乱不已,连忙嚷道:“你不是说过会等到我完全接受男子的那一天”·兰子卿顿了顿,轻轻嗤笑。
“臣只怕要食言了·”·“子卿……唔……”·要害被人握住··“放开……呜……”·夙丹宸知道他心意已决,自己是无法说服他了,不得已之下,用内力挣开了绑住双手的腰带,一个鲤鱼打挺,起身便扣住了他放肆的手。
“子卿,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了·”·如玉容颜变得苍白··“臣说过,殿下若是挣开它,你我之间,到此为止·”·夙丹宸一愣,反应过来后怒火丛生,将人推到墙边,不待他有所反应,倾身便狠狠吻住了那张冰凉的唇。
那与其说是吻,倒不如说是他单方面的啃咬··淡淡的血腥味飘入两个人的唇齿中··兰子卿像是感受不到痛楚般,由着他胡来,眉目好一阵失神··夙丹宸盯着他出血的唇瓣,磨着牙恨恨道:“你再敢说一遍到此为止,我就再咬你一口。”
兰子卿豁然抬眸,清雅的面容瞬间光彩起来,整个人好像突然活过来一般··“殿下,是臣错了·”·他眸中发出某种强烈地光芒,便是在暗色中,也可窥其光华。
“子卿,因为我没有同你说喜欢,所以你生气了吗”·夙丹宸睁着- shi -漉漉的桃花眼,一眨不眨地望着今夜格外反常的人··兰子卿叹了口气,轻轻摇头,“臣不是生气,是害怕。”
“你怕什么我不是已经同你在一起了·”·“殿下虽然已经同臣在一起,但是喜欢的话不肯说,情人间的事情也不肯做。
如此这般,怎不叫臣患得患失·”·兰子卿苦笑道··夙丹宸听他这么一说,心里愧疚起来,唇动了动,嗫嗫喏喏:“我……我只是……”·“臣明白,殿下并非断袖,一时难以适应男子,是臣- cao -之过急了。”
兰子卿善解人意地接过话··夙丹宸咬了咬唇,“子卿,你给我时间,我一定可以接受男子·”·兰子卿将他黑柔的发丝缠在手中,绕了几圈,睫羽低垂,掩了墨眸里的情愫,隔了半响后,松开发丝,满目柔情地注视着他。
“臣只望殿下能给臣一个誓言,也好安了臣的心·”·甜文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夙丹宸被他眼底希翼的光芒震住,一连串打趣的话生生噎住,誓言不自觉脱口而出。
“皇天可鉴,我夙丹宸在此立誓,今生今世绝不背弃兰子卿·”·兰子卿闭了闭眼,温热的泪光沾染睫羽,开口轻轻喃道:“二十三个字·”·“什么”·“殿下这二十三个字,已刻入臣的骨血。”
兰子卿望着他,墨眸深深沉沉,好似蕴藏了无尽的情意··夙丹宸回想了一遍,方才自己所说之言,不多不少,正好二十三个字··桃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愫。
“子卿,你……为什么喜欢我”·这是他一直以来都想问的··他既没有为他做过些什么,又不像他那样冰雪聪明,让人不自觉地想要亲近。
实在想不通,他到底喜欢自己什么··兰子卿拉过薄被将他围了个严实,而后拨开他额前一缕碎发,眸子沉了沉,缓缓笑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夙丹宸怔了怔,反应过来后心口一阵鼓跳。
“那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兰子卿唇边透出一抹轻柔的笑意··“三年前·”·“三年前”·夙丹宸大吃一惊。
他怎么也想不到,子卿在那么早的时候就已经喜欢上了自己··可是……·“三年前不正是你初登相位的时候我记得那时候我俩并无交情,连面也没见过多少次。”
“你怎么会在那个时候喜欢上我”·“难道你对我一见钟情”·摸了摸自己的脸,越想越觉得可能。
兰子卿被他此刻的模样逗笑,在他脸颊边亲了一口,顺着他的话,半真半假道:“是是是,臣对殿下一见钟情,见过一面后,便日思夜想,念念不忘·”·夙丹宸一阵得意。
得意过后,又想到了什么似得,忙问:“你这样喜欢我,若是我没有喜欢上你,那你该怎么办”·兰子卿笑了笑,目光停在远处:“那臣只好强求了。”
威胁也好,禁锢也罢··无论用什么手段,都要将这个人留在身边··夙丹宸被他面上一闪而过的狠绝吓住··兰子卿似乎察觉到他的变化,面容柔了下来,目光盈盈。
·“臣说笑罢了·”·夙丹宸这才松了口气,将人搂入怀中··下身某物顶的腿间生疼··“子卿,你……”·夙丹宸微微吃惊。
兰子卿笑了笑,“臣非柳下惠,心爱之人就在怀中,如何能坐怀不乱·”顿了顿,又道:“不过臣既然答应了殿下,自然不会再做强求之事·”·夙丹宸瞟了瞟他身下坚硬的地方,小声道:“那你怎么办……”·兰子卿弯了弯唇,蜻蜓点水般在他柔软的唇上落下一吻,然后,起身来到茶桌旁,倒了一杯冷茶,一饮而尽。
一连喝尽了三盏冷茶,方消下满腹欲望··顺手熄灭油灯,接着月光重回床上,见他欲言又止,一副愧疚的模样,便勾了勾唇,柔声道:“今晚便留下来陪臣吧。”
夙丹宸哪里还能拒绝,连连点了几下头,搂着他躺下,手脚并用,将人搂紧··“睡吧·”·边说边掖了掖他的被角··夙丹宸大概是被他折腾的累了,很快便已入眠。
兰子卿握紧他的手,闭上眼睛··唇边弯弯勾起··第40章 秋闱·第二天一早,兰子卿便进宫回禀张浦一案去了··夙丹宸起来后,贴身小厮阿欢打来了一桶水,伺候他梳洗。
“殿下,兰相临走前交代,让您早些时辰去相府·”·“知道了·”·阿欢一面侍奉他更衣,一面又道:“殿下是吃过早饭再去,还是现在就去”·夙丹宸整了整衣领,转身在阿欢头上轻轻敲了一记,笑道:“本王都不急,你急什么。”
阿欢摸着头,吐了吐舌头,“是奴才多嘴了,奴才这就去准备殿下的早膳·”·说着,转身往外走去··“等等·”·阿欢回过头。
“殿下有什么吩咐”·“应大人可起来了本王同他一起吃·”·“应大夫已经离开王府了。”
夙丹宸怔了怔··“他什么时候离开的”·阿欢想了想,回道:“听守门的人说,今早天刚亮的时候,应大夫便离开了。”
夙丹宸心中一阵不解,招了招手,示意他退下··早膳很快便备下··他草草吃过几口后,着人牵来马,上马便往相府而去··开门的阿三经过这几日,瞧出这位三皇子与自家主子之间关系“非比寻常”,当下换上一副笑脸,恭敬地将人迎进门。
夙丹宸抬脚跨入内,转向阿三,唇边挂上一抹笑,打趣道:“你以前对本王可没有这样殷勤·”·阿三脸一红,道:“丞相在书房中·”·夙丹宸听了,便也不再停留,往书房走去。
他如今长跑相府,相府里的规格布置已是熟得不能再熟,不一会儿,便熟门熟路地来到了书房前··甜文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兰子卿正在坐在案前,手握一杆青玉笔,沙沙地写些什么,两侧堆满了高高的书卷。
他神情过于认真,目光过于专注,以至于连夙丹宸走到跟前也尚未察觉··“子卿,你在写什么”·兰子卿一惊,见是他,目光柔和下来,搁下笔,不动声色地将写满黑字的白纸往前一推,藏入古蓝色的书底下。
起身为他倒了一杯茶,“没什么,不过是圣上要追封张浦,命臣起草一份诏书罢了·”·夙丹宸接过茶杯,狐疑地看着他··自己分明看见了“天下城”的字眼。
子卿为什么要说谎··浅浅啜了一口茶水,在书堆旁放下茶盏,终究是咽下疑问,一脸关怀道:“子卿近来可是公务繁忙从前也不见你案头堆这样多的书。”
兰子卿勾了勾唇,笑道:“后日便是秋闱,臣身为主考官,不免有许多繁锁之事需要料理·”·夙丹宸在他说话时,被那堆书卷吸引去了目光,随手拿起一本,不待细看,一双修长的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兰子卿望着面前一脸不解的人,菱唇浅浅抿了抿,勾出一个温柔的弧度,柔声道:“殿下可用过早膳可否陪臣一道用膳”·“子卿还不曾用膳”·夙丹宸微惊。
“臣早早便入宫觐见圣上,回府后又忙于公务,实在抽不出空闲来用膳·”顿了顿,放开手,无奈地笑道:“如今饥肠辘辘,方知自己也是肉身凡胎,离不得这五谷杂粮。”
夙丹宸一阵心疼,板着脸“教训”了他一顿后,牵着他的手便往粥铺走去··那一堆如山般的书卷却是再也顾不得··兰子卿由着他牵着自己往前走,听着他一路地絮絮叨叨,唇边透出一抹轻暖的笑意。
余光扫过身后案上的一堆书卷,眉目一凛,淡淡松了口气··过桥时,忽然听得“咕咕”一声,一只通体雪白的鸽子飞旋而下,停留在桥柱上··鸽子腿角处绑了一个灰色的小筒。
是只信鸽··夙丹宸转过头,望向兰子卿,奇道:“子卿,你府上怎么会落下一只信鸽”·据他所知,子卿并无亲故,应当不会有亲友飞鸽传书。
兰子卿一双墨眸沉了沉,脸上却是云淡风轻,开口道:“这并非臣的信鸽,想来是它落错了宅院·”·信鸽归巢如老马识途,岂有落错一说·夙丹宸英眉微皱,想起他先前的遮掩,心中不免疑窦丛生。
难道子卿有什么事瞒着自己·兰子卿见了,唇边笑意淡去,以袖掩唇轻轻咳了几声··“子卿,你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夙丹宸听他微咳,再顾不得心里的疑惑。
兰子卿望着那一双充满关怀的桃花眼,心中一阵柔情,轻轻摇头··“殿下不必担心,臣无碍·”·夙丹宸还要再问,忽听得一阵“咕咕”的叫声,那只停留的白鸽突然动了动,扑腾着翅膀在上空盘旋了两圈后,径直往前飞去。
夙丹宸望着远去的鸽影,呆了呆,脱口道:“原来真的是落错了地方,我还以为……”·“殿下以为是臣有心欺满·”·兰子卿淡淡接过话。
夙丹宸被他猜中心思,俊脸一红,愧疚·道:“子卿……是我不好……”·兰子卿低低笑了一声,捏了捏他的脸颊,柔声道:“殿下不是说要带臣去浔阳最有名的粥铺。”
“没错我们快点走吧·”·夙丹宸用力地点点头,桃花眼晶晶发亮,紧紧牵过他的手往外走去··先前的那点怀疑早已消失无踪。
阿三侍立在府门,望着马车远去,一边笑着摇头一边转身回府··看来这位心思单纯的三皇子注定是要被丞相吃死了··兰子卿回相府时,天色已晚··阿三见他辰时出府,戌时方归,心里疑惑不已。
“丞相这一顿早膳,未免用得太久了些·”·他一边跟着兰子卿往府内走,一边忍不住打趣道··兰子卿眸底划过一抹笑意,“今日秋景正好,本相一时兴起,游舟泛湖去了。”
闻言,阿三吐了吐舌头,只怕“一时兴起”的是那位主子,丞相如今对他千依百顺,哪里还会拒绝··跟着走了几步,阿三突然想起来什么,问道:“丞相陪三殿下出游,那您的公务怎么办”·兰子卿唇边笑意不减,语气却无波澜:“无妨,不过是些细枝末节。”
阿三听了,便也不再出言,安静地跟在他身后··行至梅院时,兰子卿有意打发走了阿·三,只身一人进了书房··房门推开时,月色探入,照亮室内一案高叠的书卷。
他顿了顿,神色淡去,径直走到紫檀案旁,抽出藏在古蓝色书卷下的一张薄纸··借着月光看过一遍,将白纸藏入袖口内,来到院落··夜色如墨··四下阒无人声,唯洒落一地清寒的月光。
兰子卿立在梅树下,从腰间摸出一把手掌大的排箫,放到唇边,轻轻吹动··一连串清脆悦耳的音符在夜色中响起··萧声过半,忽听得“咕咕”一声,一只通体雪白的鸽子从远处飞来,振了振翅膀,落在兰子卿的肩头。
分明便是今早的那一只信鸽··兰子卿收起排箫,笑着捉住肩头的那只白鸽··“好鸽儿,今日多亏你机灵·”·甜文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他一面轻柔地抚摸鸽身,一面取下绑在它腿脚上的信筒。
“咕咕—”·白鸽像是听懂了他的话一般,毛茸茸的喉管里发出回应似得低鸣··兰子卿吃了一惊,很快恢复自若,唇边透出一抹淡笑··“太子殿下养的灵鸽,果然非比寻常。”
缓缓打开取出的字条,上面只有苍遒一字··善··兰子卿默了默,取出袖内的薄纸,折成块,塞入信筒内,又捉下立在手腕处的白鸽,将信筒重新绑在它腿边。
“去吧·”·随着话落,白鸽煽动翅膀,倏地消失在夜空中··兰子卿站在原地,望向天角处清寒的圆月,眸底光芒反复变化,最后归于一片沉寂。
转眼便是秋闱··卯时初,贡远门前排起长龙般的队伍··学子们头戴青冠,身穿白袍,手提竹篮,安静有序地站在贡院门外,等待贡试开启··队伍中间立着一位身量瘦弱的书生,只见他揉了揉空空如也的小腹,望着前方金灿灿的“贡院”二字出神。
一朝赴试登龙门,两字功名写平生··他告别乡亲,千里迢迢而来,若一朝落第,他该如何面对家乡父老··如何面对老师··宁生无声地叹了口气。
“吁”·随着一声突兀的嘶鸣,一辆过分华丽的马车停在贡院前··众人纷纷转头望去··马车里钻出来一个同样青冠白袍的公子,肥头大耳,面目不堪。
他因身体过于肥胖而导致在下马车踩“人凳”时,当“人凳”的小厮无法承载他的重量,身体向前一磕,将他摔落在地··人群爆发出一阵笑声。
“笑什么不许笑”·气急败坏的肥公子转身就是一巴掌,口中怒骂道:“没用的东西,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回府后领三十杖板子”·小厮捂着火辣辣的脸,身体瑟瑟发抖,“是小的没用,小的该死,谢少爷赏罚。”
肥公子理了理衣领,像是没看见队伍一般,大摇大摆的走到最前面,插了上去··这一行为激起了众人的不满··“你这人,怎么好端端插在我前面。”
有人抗议··“本公子爱排哪就排哪,你少多嘴”·那人见了他那副恶相,肝胆一颤,头缩了回去··肥公子面上飞起得意之色。
“为君子者,当谨言慎行,身正为范·兄台如此行径,有违孔孟之道,令人不齿·”·人群中响起一道清弱的声音·肥公子见有人挑衅他的威严,极是恼怒。
“谁是哪个活腻味了,站出来·”·宁生暗叫不好,却也只能硬着头皮站了出去··肥公子见站出来的是个瘦弱男子,不屑之意鼻中喷出:“臭小子,你敢拿‘孔孟’来压本公子,你可知本公子是谁,本公子可是当今太师的外甥。”
众人皆被他报出来的头衔吓住,同时也为那位瘦弱的同窗捏了一把汗··宁生心中也是惊赫不已,但事已至此,此时示弱,绝不是他的作风·他壮起胆子,强做镇定道:“就算是天子也要遵‘孔孟’之道,可况你区区一太师旁亲。”
肥公子眼光闪过狠戾之色,三两步跨过去,一把便揪住瘦弱青年的衣领,双手握拳高高扬起·“臭小子你找死”·“乒乒—”·突然响起的铜锣声打断了肥公子的动作。
贡院门前,不知何时出来一位身穿褐色官袍,手提金色铜锣的中年男子··“今年秋闱开试,请众生有序取号入场·”·肥公子不甘心地放下手,目光凶狠道:“臭小子,这回算你走运,别再让本公子看见你”·说完,抢在众人前取号进场。
宁生按了按脖颈,心有余悸地随着人流入了贡院··待所有学子入场完毕后,敲锣的男子收起铜锣,转身回到贡院内,将门阖上··“等等。”
一只漂亮的手拦住了阖门的动作··门内的人一惊,抬眼看去··只见门外站了一个年约十五、六岁的少年,唇红齿白,面若桃李··“小少爷,在下不过一句戏言,你何苦当真。”
一位俊朗的公子走下马车,笑眯一双狐狸眼,将手里的竹篮递上··少年回过头,接过竹篮,冷冷“哼”了一声,“岑之问,你可不要小瞧了我,你·给我好好看着,本少爷究竟行也不行。”
话落,头也不回地踏了进去··朱门缓缓阖上··岑之问站在门外,唇边挂着一抹无奈地笑容,目光里全是宠溺··第41章 千杯醉·秋试后,以兰子卿为首的大大小小官员全都住进了贡院,连夜不停地审阅学子们的文章。
他临走前,执过夙丹宸的手,爱怜地注视眼前英朗的面容,柔声叮咛:“臣此去至多三日,殿下安心留在府中,不可去烟花之地·”·夙丹宸想了想,点点头。
兰子卿原道他年少风流,又素爱流连欢场,只怕不肯应下,如今见他这般轻易点头,喜不自胜,在他耳颊边落下充满爱意的吻··夙丹宸面上微红,低低道:“子卿放心便是。”
兰子卿唇边流露出轻柔的笑意,后想到了什么似得,脸色微变,道:“臣还有一事,望殿下应允·”·甜文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何事”·“殿下万不可再与应大夫来往。”
夙丹宸愣了愣,见他脸色凝重,不像说笑,眨了眨桃花眼,无辜道:“这是为何应大夫- xing -情爽朗,是个难得的……”·话语被贴上来的柔唇封住。
牙关被强硬地撬开,灵蛇般的舌像露出了尖尖的獠牙般,在他口齿内风卷云涌,直到他被吻得眼前阵阵发黑,险些窒息,兰子卿这才作罢··“臣不喜·”·兰子卿淡淡道,雅致的眉目间透出一丝- yin -意。
夙丹宸不禁打了一个寒颤··罢了,还是先依了他再说··子卿的- xing -情可没有看上去的那样柔和··他心有余悸地点头,信誓旦旦道:“既然子卿不喜,那我依你便是,不再与应大夫来往。”
兰子卿听了,松了一口气,安心离去··他走后,夙丹宸一人留在相府亦觉无趣,出了相府便回王府去了··日落西山,华灯初上之时,一封请帖送入王府。
夙丹宸看罢,心中好一阵挣扎··最后还是牵来白马,打马上了寻欢楼,前去赴应玄的宴··兰子卿一番用心良苦,付诸东流··寻欢楼内依旧歌舞升平,送往迎来。
楼里的舞池正上演着新编的曲目,十几个妙龄女子身着奇装异服,身子扭得像水蛇一般灵活··夙丹宸瞧过一眼后,从一旁绕过,抬脚上了二楼一间雅厢··门推开后,只见应玄孤身一人坐在灯旁,独饮独酌,俊美的容颜半明半暗,薄唇紧抿,冷峻寂寥。
整间房,寂寞无声··一种奇怪的感觉再次笼上夙丹宸的心头,他摇了摇头,驱散杂念,笑着走过去,道:“应大人,那- ri -你早早离去,可是我王府招待不周。”
在他对面落座··应玄容颜缓下,不复先前那般冷峻,唇角往上勾了勾,又是一副温文无害地模样··“臣不告而别,多有失礼,还望殿下勿怪……殿下”·“应大人,你的模样……”·夙丹宸隔着灯火,呆呆道。
应玄不解地摸了摸自己脸,“臣的样子有何不妥”·夙丹宸顿了顿,压下心中那股奇怪的感觉,摇了摇头,道:“没什么·”·应玄便也不再追问,拿起酒壶晃了晃,笑道:“没有酒了,劳请殿下稍坐。”
起身往外走去··夙丹宸盯着明黄色的背影,英眉轻轻皱起··应大人方才还是一副冷若冰霜的模样,转眼间便成了温文··实在有些奇怪。
应玄出了房门,没走几步,迎面走来一个妆容艳丽的橙衣女子,一手端着一壶玉酒,一手执雪色绫罗仕女扇,轻轻地摇··她一面朝应玄走来,一面朱唇轻启,缓缓道:“人生得意须尽欢,酒逢知己千杯少。”
走到应玄跟前,递上玉壶,笑着又道:“这一壶‘千杯醉’,护法大人笑纳·”·应玄面无表情地接过··橙衣女子以扇掩唇,低低笑了一声,道:“护法大人若当真想要那位皇子,何不用‘尽欢’,我那里恰有一壶‘尽欢’,护法大人若要,秋娘这就送来。”
应玄面向楼外,长身玉立,黑发如瀑··楼下欢声笑语一波又掩一波,满楼灯火明亮,却一丝一毫也照不进他那双幽深沉寂的眸··静了片刻后,方缓缓开口:“我要的是一生一世,而非一时欢愉。”
提着玉壶,丢下怔住地秋娘,转身往回走去了··秋娘怔了好一会儿,以扇抚额,失笑自·喃:“似应玄这般- xing -情古怪之人,竟也会动情,真是稀奇。”
主子若是知道了这件事,一定更有趣··她不知想到了什么,唇边透出怪异的微笑,摇着仕女扇,转身往楼梯处走去··楼道处空空落落,再无人影。
夙丹宸在房内等了好一会,桌上的油灯被他剪了一段又一段,直到再无法下剪子时,他才放下烛剪,起身往外走去··刚打开门,便在门口撞见应玄··夙丹宸脸色一缓,打趣道:“应大人这壶酒,叫我好等。”
应玄便笑着赔罪了一番,引他回房,转身阖上门··两人安坐后,应玄提起玉壶,缓缓注满两杯酒··醇厚酒香顺着水流倾泻,霎时飘满一室··“应大人,这是什么酒”·夙丹宸一闻酒香便知此酒非凡,桃花眼晶晶发亮,迫不及待地端起酒杯饮了一口。
唇齿生香,余味无穷··好醇的酒·和这酒一比,自己以前喝过的酒简直就是水兑成的··……奇怪,这种感觉怎么这么熟悉。
他昏昏沉沉的回忆,却怎么也记不起来缘故··“应大人……这酒从何而来……”·应玄隔着灯火望向眼前目光迷离,两颊酡红的人,轻轻道:“殿下,你醉了。”
“……只喝了一口……怎么会醉……我可是千杯不醉……”·话未说完,“砰”地一声,人醉倒在桌上。
应玄缓缓饮尽另一杯酒,目光轻柔似水,悠悠道:“殿下,此酒正是名为‘千杯醉’·”·酒逢知己千杯少··千杯醉,一杯堪抵千杯。
应玄抱起醉死过去的人,轻柔地将人放在床上,坐在床边,满目柔情地注视床上因为醉意而越显英朗- xing -感的容颜··甜文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怪只怪你不该来招惹我。”
一面哑声说道,一面伸手一颗一颗解开·他衣前的云扣··一大片光洁的肌肤露出··应玄呼吸渐热,幽深的眼眸变得喑哑,·俊美的容颜痴狂地贴近,顺着脖子一路落下密密麻麻的吻。
有人·应玄豁地抬头,面沉如水,墨眸冷冷眯起··“殿下,你终究会是我的·”·狠狠欺吻过他微丰的唇后,终在来人推门前,破窗而去。
兰子卿手中攥着一张纸条,寒着脸,走入内,一眼便瞧见床上不省人事的夙丹宸,心里大慌,连忙上前,确定他平安无事后,重重松了口气··“殿下·”·“殿下。”
接连唤了几声,始终唤不醒一身酒气的人··兰子卿不由得蹙紧了秀眉··殿下虽好酒,但酒量尚可,怎么会醉得·这般厉害··环视一圈室内,视线中出现一壶酒。
走过去,提起那壶酒,揭开壶盖,凑到鼻尖处轻轻嗅了嗅··一股浓厚的醇香扑鼻而来··兰子卿被这酒香呛住,低低咳了两声,连忙移开酒壶··这酒未免太过芳醇。
诡谲异常地芳醇··他秀眉蹙地更紧,心中不知在想些什么,直到夙丹宸发出了一声低吟,他方松开眉目,忙回到他身边··“殿下,你哪里不舒服”·兰子卿一阵紧张。
夙丹宸却在低吟了一声后,转了个身,继续睡去··兰子卿暗自失笑,在床边坐下,扶起床上的人,将人圈入自己怀中,伸手抚上他乌黑柔顺的发,目光一点一点软下,在他耳鬓间落下爱怜的吻。
一粒红点出现在视线··兰子卿目光一寒··伸手解开他的衣袍,光洁的肌肤上布满了吻痕··兰子卿的脸- yin -沉地可怕··应玄一脚踹开二楼僻静角落的一间房门,冷冷望着坐在桌旁不紧不慢喝着酒的绿衣公子。
“兰子卿是你引来的·”·他这话不是询问,而是笃定··绿衣公子笑眯一双狐狸眼,打转着手里的酒杯,懒懒地答:“不错,什么事都瞒不过你。”
应玄目光一沉,袖口飞出一道凌厉地冷光··绿衣公子笑了笑,轻轻巧巧地掷出酒杯,只听得“叮”的一声,两物猛烈相撞,俱化作齑粉··虽说两物都化作细微的□□,但应玄用的是专门打造的随身暗器,绿衣公子用的是普通易碎的酒杯。
两物相较,高低已分··“小玄,你这可是以下犯上·”·绿衣公子依旧笑眯着一双狐狸眼,眼中多了一分危险意味··应玄冷着脸,薄唇紧抿,走入内。
“属下参见教主·”·走到绿衣公子面前,双手抱拳··绿衣公子正待伸手,突然脖颈一凉,一把薄匕贴在肌肤上··他望着眼前俊美冷峻的容颜,唇角勾了勾,笑道:“小玄你这是做什么,先礼后兵”·应玄冷冷道:“为什么这么做。”
绿衣公子像是听到一个笑话般,放肆大笑,直笑的应玄眉目越发- yin -沉··好半响后,绿衣公子方止住笑意,不顾削铁如泥的“寒刃”正贴在自己的脖颈上,提起一旁的酒壶,倒满一杯酒,缓缓送入口。
奇怪的是,他这一番动作下来,那把寒光凛凛的匕首竟未伤他分毫··“应大人,你可不要忘了当初入仕的目地·”·应玄面容一僵··绿衣公子悠悠喝罢一杯酒,放下酒杯,继续懒洋洋道:“你可不要忘了,我们是在为谁做事。”
应玄眸光闪了闪,收回短匕··“兰子卿越喜欢夙丹宸,对我们越有利·”·绿衣公子望向应玄,一贯慵懒的面容难得认真起来··“小玄,听我一句劝,不要再去碰夙丹宸,那个人是不会让任何人影响自己的大计。”
应玄紧紧抿了抿薄唇,冷冷开口:“其他事情我可以听你的,唯独这一件不行,这个人我势在必得,你若再要从中阻碍,休怪我不念往昔情分·”·说罢,毫不迟疑地转身离去。
绿衣公子眯了眯狐狸眼,无奈地饮下一杯冷酒··第42章 真假状元·兰子卿将夙丹宸带回相府后,打来一盆温热的水,褪去他的衣物,拧干毛巾,轻柔地擦拭他的身体。
他检查过他的身体,那个人并没有得逞··想到这里,兰子卿只觉身心一轻,重重松了一口气··至于那个人是谁··兰子卿眉目一冷,攥紧了手里的毛巾。
“卑鄙”·本以为一切都已交代妥当,万万没想到,还是算漏一环,险些酿成大祸··若非有人通风报信,后果不敢设想·不过,报信的究竟是何人,他的意图又是什么。
兰子卿蹙了蹙眉,陷入沉思中··门外响起一阵动静··兰子卿回了回神,淡声道:“何事”·“禀丞相,贡院差人前来,说是请丞相回去主持大局。”
兰子卿听了,蹙眉静了片刻,·“便说本相身体抱恙,无法继任主考官一职,请他们回去吧·”·阿三在门外怔住··丞相从来都是公私分明,从不因私废公。
·甜文情有独钟年下宫廷侯爵·如今却……·这件事若是传开,还不知会给丞相造成怎样的伤害··张了张口,正欲再劝,神思一闪,终究将话咽了回去。
“是”·丞相如今一心扑在那个风流子身上,旁人的话哪里听得进去··阿三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离去··兰子卿抱病离职的消息传开后,晁太师遂主动请缨,补了主考官一职的空缺。
几日后,皇榜贴出··几家欢喜几家愁··金榜提名的人,春风得意马蹄疾;名落孙山的人,满腹心酸无人问··阿三从府外走入,来到一个青衣公子旁,那青衣公子正手握金剪,悠闲地打理一丛白月季,青白相映,说不出的淡雅出尘。
“丞相,三甲出榜了·”·“哦”·“状元是一位叫梁端的公子,听说是太师的外甥·”·兰子卿淡淡“恩”了一声,继续慢悠悠地下剪子。
阿三跟着报完了榜眼和探花··兰子卿握金剪的手顿了顿,神色一凛,淡淡道:“可有人在贡院喧闹”·阿三吃了一惊,丞相真乃神人也,未卜先知。
“禀丞相,的确有人在贡院喧闹不休,是个名叫宁生的书生,他分明榜上无名,却硬说自己才是真正的状元,说有人偷梁换柱,将他的文章换给了梁端·”·“贡院里的人本当他伤心过度,不予理会,谁知他越说越过分,更将矛头直指晁太师,贡院里的人将他当做疯子,打了一顿,赶了出去。”
兰子卿在花台上放下金剪··“下去吧·”·“是”·阿三走后,兰子卿唇边透出一缕薄寒,墨眸慢慢眯了眯,白月季映在眸底,化作一片冷光。
“子卿,你在想什么”·身上一重,温暖的身体从背后贴上··兰子卿眸色变了变,冷寒消下,融为一汪似水柔情··转过身,抚上那张英朗的面容,目光盈盈,柔声道:“殿下起来了,头还疼吗”·夙丹宸摇摇头。
自那日后,夙丹宸再一次“失忆”,那晚发生了什么完全不记得,兰子卿也聪明得不再多言,只是对他管束得更紧了些,基本不肯让人离开视线半步··几日来,夙丹宸还不曾回过王府,一直被兰子卿“留”在相府。
“子卿,我叨扰你多日,也该告辞了·”·兰子卿脸色又是一变··“殿下这样急着走,莫非是嫌臣伺候不周”·夙丹宸见他冷了声,心里一慌,搂在他腰侧的手收得更紧了些。
“子卿这是哪里话,我稀里糊涂喝醉了一场,若不是你,我还不知醉倒在何处·”撒娇般蹭了蹭耳鬓,“只是我在你府中已经住了好几日,再不回去,王府里的人还不知怎样着急。”
兰子卿脸色稍缓,抚上他背后乌黑柔顺的发,“殿下不必担心,臣已着人去过王府·”·夙丹宸“啊”了一声··原来如此,难怪他们这样沉得住气,到现在也没有派人来寻。
“那我也是要去给母妃请安的·”·眨了眨亮晶晶的桃花眼,期待地望着兰子卿··兰子卿被他这样望着,心口一软,唇边勾了勾,柔声道:“殿下切记早去早回。”
在他跨出脚步时,又将人捞了回来,覆上那片柔软丰腴的唇,一阵缠绵··好半响后,方舔了舔唇,满足地松开,笑吟吟地放人离开··夙丹宸出了相府后,反应过来不对劲。
自己又不是子卿的禁脔,去哪里还得他应允不成··他心中涌起莫名滋味··兰子卿自他走后,笑意慢慢褪去,眼底流转幽暗的光··黄昏时分··护城河边站着一位瘦弱的书生。
“卖胭脂的,你看底下那个人,都在河道边站了四个时辰了,不会想不开吧·”·“今日贡试发榜,想必又是一位落榜书生·”·“年轻人呀,还是想开些好,贡试落榜罢了,又不是什么大事,大不了像你一样来卖胭脂。”
“去去去,少拿老子开涮·”·清风徐来,将桥上一番闲言碎语送到桥下··宁生充耳不闻··他眉目失神,面容苍白,望着冰冷的河水一动不动地站了许久后,终于张了张唇。
“老师,学生有愧于您·”·“老师大恩大德,学生只有来世再报·”·抬脚便要跳入河··“这位公子,何至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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