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兄 by 困倚危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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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兄 by 困倚危楼(下)
第二十六章 ·许风心下一跳,避开了他的目光,道:“不过我水性不佳,到了湖里怕是坚持不了多久·”·“无妨·对方还抓了童男童女,不可能真的从水里进去,若我猜得不错,此处应当另有入口。”
说罢沿着湖边找起来··许风捡起贺汀州刚才脱下的外裳,丢给他道:“先把身上的水擦一擦·”·贺汀州眼里犹含着点水雾,转过脸来轻轻扫了许风一眼,这才随意抹了把脸。
幸而三月里的阳光已有些晒人了,他身上的湿衣服没多久就干了··贺汀州是机关暗器方面的行家,如今既知湖里有古怪,四处搜寻一番后,果然在旁边的崖壁上发现了一块凸起的圆石。
那圆石打磨得十分光滑,显然是人力所为,贺汀州试着转了一下,虽然能够转动,但并没有什么动静·他思索一番后,举目看向另一面的崖壁··许风心领神会,当即跑了过去,很快就在对称的位置寻到了另一块圆石。
俩人同时转动圆石,只听得“喀锵、喀锵”一阵闷响,湖边的一块巨石缓缓移动,现出了藏在底下的一条石阶··那石阶阴暗潮湿,一直蜿蜒向下,看来正是通往湖底的。
贺汀州取出辟毒的丹药,让许风预先服下了,又拣了树枝充做火把,率先走下了石阶··许风紧跟着走了下去··一开始外头的阳光还能透进来,但越往下走,四周越是黑暗,到最后只剩下火把的那点微光。
湖底潮气甚重,石阶也是又湿又滑,贺汀州不时举着火把回过身来,让许风留神脚下··他俩走了约摸半炷香的功夫,面前就出现了一道石墙·墙上影影绰绰,像是画着画儿。
许风一个激灵,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待走到近处,贺汀州举着火把一照,见那墙上画的果真是一幅春宫图·只是图上交欢缠绵的,并非普通的男男女女,而是一群青面獠牙的妖魔鬼怪,摆着各种淫靡姿态,显得既血腥又香艳。
许风只看一眼,就觉得心中不适,别开头道:“这地方有点像……”·贺汀州道:“像极乐宫后山的藏宝洞·”·只是极乐宫后山那道墙上的画,颜色早已斑驳,而眼前这幅画色彩鲜明,该是近几年才绘上去的。
“难道此处与极乐宫有关”·“进去看看就知道了·”·贺汀州仍照从前的手法,按上图中一人殷红的乳首,顿时触动机关,那石墙缓缓开了。
贺汀州拦着许风,自己先迈出了一步··墙后倒没什么机关暗器,仅是空荡荡的一间石室,当中空无一物,只四面墙壁上依然绘着春宫图··许风举着火把一照,见图上仍是画着些青面獠牙的鬼怪,只是多了几个寻常女子,被迫褪尽了衣衫与那些怪物交媾,越往后看下去,画面越是淫秽不堪。
到最后几幅图时,那几个女子全都消失不见,只剩下满地的断臂残肢,而两个童男童女却被推上了高台……·贺汀州夺过他手中的火把,说:“别看了·”·许风问:“这些画的是什么”·贺汀州斟酌着说:“是一门邪派功夫,修习这门武功的人,需在每月十五那日杀一对童男童女祭天,且用斩下的头颅当做酒盏,饮下催情助兴的秘酒,再找来一个处子交合,行采阴补阳之术,方可功力大增。”
许风听得背脊生凉,一股心火直烧上来,骂道:“竟然有此等邪法”·他念头一转,又问:“这门功夫……可是出自极乐宫”·贺汀州也不瞒他,道:“确实出自极乐宫。
但因这武功太过阴毒,百年前就已被禁了,直到二十多年前,极乐宫的一个堂主偷走了这卷被禁的武功秘籍·”·“难道是这人……”·“不是,那堂主后来遭黑白两道围攻,早已身死了。
只是武功秘籍却下落不明,不知落到了谁的手里·”·“为何有人会练这等害人性命的功夫”·“这功夫虽然歹毒,却也精进极快,练上一年,抵得上别人十年之功。
但凡习武之人,有几个抵挡得住这等诱惑想来秦烈也是为此背叛极乐宫的·”·两人说话之时,已将这间石室看过一遍,除了四面墙壁,并未找到其他出口。
许风走向最后那面石壁时,脚下不知踩着什么机关,只听“喀”的一声,那绘着春宫图的墙面忽然翻转过来··接着就听得“咻咻”声响,从黑魆魆的墙壁上射出数枚暗器,直朝他二人飞来。
“小心”·贺汀州上前一步,立刻挡在了许风身前·而许风也已拔出剑来,挥剑护住周身·两人为了避开暗器,不知不觉后退了几步,许风的背脊靠在另一道墙上,耳边又响起了“喀锵”一声。
原来这墙上也有机关,墙面一翻,现出了一条暗道··许风猝不及防,一头跌进了暗道里··他的身体直往下坠,听见有人大叫了一声:“风弟——”·紧接着那墙壁就重新合上了。
暗道是倾斜向下的,许风连滚了数圈,才算停了下来·他手中没拿火把,四周漆黑一片,只闻得着一股浓浓的血腥味··许风不敢大意,挣扎着爬起来,正想从原路走回去,却听“砰”的一声巨响,方才的那堵墙像是受了重击,忽然间碎裂开来,石块四散而飞。
飞扬的尘土中,许风先是瞧见了一丝微光,接着就看见了笼在光晕底下的贺汀州··贺汀州一手拿着火把,另一只手掩在袖中,一步步地走向许风·他呼吸有些急促,火光下神色难辨,举着火把将许风照了一遍,问:“风……许少侠,你没事吧”·许风知道自己的样子肯定狼狈,掸了掸身上的尘土,说:“没事。”
·贺汀州没再说话,只那么盯着他看··许风给他瞧得不大自在,看了看被他用内力震碎的那堵墙,道:“你闹出那么大的动静,恐怕要打草惊蛇了。”
正说着话,就见贺汀州伸出手来,与他的手碰在了一处··许风忙收回了手··贺汀州却紧跟着贴上来,一把攥住了他的手··“你……”·许风刚要说话,已被贺汀州按在了墙上。
他倾身覆上来,一只手握牢许风的手,另一只手却将火把扔了,在许风身上细细摸索一遍,才长出了一口气,用那略微低哑的嗓音道:“嗯,没有受伤·”·许风离得他这么近,仿佛连呼吸也混在了一处。
隔了一会儿,才醒过神来,沉下声道:“我当真没事,你可以放手了·”·贺汀州静了一下,手慢慢抚上来,却没碰着许风的脸,只挑起他散落在颊边的一缕发,轻轻别至耳后,方退了开去,道:“……是我失礼了。”
说罢飞快地转过身,捡起地上的火把道:“许少侠没事就好,我们走吧·”·声音里有种刻意压抑过的冷漠··许风这才觉得掌心一片濡湿。
他低头看了看,却瞥见一抹暗红的血色··是那人震碎石墙时受的伤么·许风犹豫再三,到底还是撕下了一截衣袖,递过去道:“手上的伤……包扎一下吧。”
贺汀州接在手里,低声道了声谢·火光之下,他脸色比先前苍白得多了,连双唇也失了血色·凭他的功夫,即便方才耗了些内力,当也不至如此,除非……·许风眼皮一跳,猛地想起一件事来,忍不住问:“你体内的蛊虫如何了”·贺汀州正专心包裹手上的伤口,仿佛没听见他这句话。
许风只好再问一遍··贺汀州这才抬起头来,漫不经心道:“徐神医妙手回春,已将那蛊虫取出来了·”·许风不太信他,问:“当真”·贺汀州就瞧着他笑笑,说:“假的。”
许风听得一怔·贺汀州却不再多说了,举起手中火把,顺着暗道往前走去··许风只好紧紧跟上··这一条暗道刚开始宽敞得很,越往后走就越是狭窄,到最后仅容一人通行了。
贺汀州拿火把一照,见暗道两旁是数个深不见底的巨坑,底下黑影重重,不知藏着什么东西··贺汀州停下脚步,点亮一枚火折子扔了下去··火光一闪即逝。
但只这么短短片刻,已能看清那坑底盘伏着密密麻麻的蛇群·被火光一照,蛇群苏醒过来,在黑暗中吐着信子,发出“嘶”、“嘶”的声响。
许风虽不怕蛇,但听了这个声音,也难免觉得头皮发麻,问:“这究竟是什么地方”·贺汀州继续朝前走去,道:“这一条应当是通往祭台的蛇道。
祭天结束后,会有人将祭品扔进两旁的巨坑中,喂饲底下的蛇群·”·所谓的祭品,不就是……·许风心中一寒,道:“那些被掳走女子,该不会都已遭了毒手……”·“应当不会。”
贺汀州安慰他道,“每月十五祭一次天,就算练上几年的邪功,也杀不了这么多人·”·但那些女子落入这淫窟里,所受的凌辱折磨,却恐怕比死更难熬。
许风想到这里,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希望此番能这地宫里打探到她们的下落··这一条蛇道并不算长,不多时就走到了尽头·尽头处矗立着两道石门,一道门上画着个赤身露体的美人,神姿妙目、尽态极妍,另一道门上却画着个青面獠牙、双目赤红的恶鬼,两幅画并在一处,有种说不出的妖异之感。
贺汀州沉思片刻,选了右手边绘着鬼怪的石门·此处的机关同极乐宫的颇为相似,他没费什么周折,就开启了那道门·门后又是逼仄的暗道,不时有水珠滴落下来,走了十来步后,眼前霍然一亮,竟出现了一排石牢。
只是这些石牢内静悄悄,并无一点声息··许风奔过去一看,见每间石牢都是空的,非但没有慕容飞的踪影,连那些失踪的童男童女也不见一个,只地上还残留着一些已经干涸的血迹。
许风四下转了一圈,道:“怎么回事难道人不是关在这里”·贺汀州俯下身,拈起地上的血渍仔细看了看,接着眸色一沉,起身道:“这地方有些古怪,我们先退出去再说。”
“怎么”·“我们这一路闯进来,并未遇上任何阻碍,走得未免太顺当了些,此处地宫……极有可能是一个陷阱。”
陷阱那是针对谁的·自不会是许风这种无名小卒,那么,只会是冲着贺汀州而来了··许风的心怦怦直跳,说话间,已跟着贺汀州退出了石牢,重新回到了蛇道上。
贺汀州低头瞧了瞧蛇道上的血痕,道:“果然如此·这个月的十五刚过,蛇道上却没有留下新鲜血迹,说明此处许久不曾祭天了,这一处废弃的地宫,不过是引我们进来的诱饵罢了。”
他们既已入殻,接下来就是杀局了。·许风心知肚明,却没有多说什么,只道:“快走吧·”·然而这条蛇道刚走过一半,他们眼前就亮起了火光。
?一群黑衣人从贺汀州震碎的那堵石墙后转出来,手中皆握着弓箭,面容一片冰冷··贺汀州脚步一顿,拉着许风转过身··此时只听“喀”、“喀”数声,那一道绘着裸身美人的石门也缓缓打开了,门后同样涌出来一群弓矢齐备的黑衣人。
四个角上的长明灯依次亮起··数十把弓箭牢牢对准了贺汀州和许风两人···腹背受敌··两边的巨坑里藏着蛇群,任你武功再高,落下去也是尸骨无存。
许风手心里尽是冷汗·在落枫庄见着这箭阵时,他立刻施展轻功避了开去,此刻避无可避,他却只踏前一步,挡住了贺汀州身上的要害··贺汀州将火把扔了,伸过一只手来,轻轻握住了许风的手,问:“风弟,我教你的那套剑法,你还记得几成”·许风料不到他会问起这个,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贺汀州凝目看他,忽的一笑,说:“嗯,那就是全都记得了·”·这等生死关头,他眼中竟透出来一点欢喜,又将许风看过一遍,方扬声道:“在下久闻你家主人的大名,听说他也在修习极乐宫的功夫,特来寻他切磋一番。
怎么这就是尔等的待客之道”·那一群黑衣人没有做声,倒是暗道里响起一阵大笑声,有人远远说道:“贺宫主远道而来,真是有失远迎。”
那声音由远及近,说第一个字时,仿佛还离得很远,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却已近在耳边了·足见来人轻功之高,内力之强··许风抬眼看去,见来的正是那面具人。
贺汀州哈哈一笑,说:“阁下前几日才伤在我的剑下,怎么这么快就已治好了你家主人在何处”·那面具人被他戳到痛处,重重哼了一声,道:“贺宫主来得不巧,我家主人另有要事,早几日便已离开了。
他与贺宫主缘悭一面,想必也是惋惜得很·”·说着,缓缓抬起了右手··只要这只手一落下,就是万箭齐发的场面·贺汀州却是夷然不惧,只问:“前几日那一战,阁下可是诈伤佯败”·“伤倒是真伤,败自是佯败,要请得贺宫主来此做客,那可大不容易。”
“这有何难只消提前放出风声,说你们打算在落枫庄动手,我哪有不上当的道理我只奇怪一事,你们如何确定……我一定会来落枫庄”·“曾有人向我家主人提过,此番慕容家与林家结亲,有一个人必会到场。
那个人既然来了,贺宫主自然也会来·”那面具人一边说,一边似有若无地扫了许风一眼··贺汀州眸中煞气大盛·但只一瞬,就被他压了下去,反而大笑起来,道:“说出这番话的人,倒当真是我的知己。
可惜无论此人是谁,那都是非死不可了·”·那面具人道:“待贺宫主到了地下,自可慢慢去寻他报仇·”·说罢,他的右手终于落下,冷冷道:“放箭。”
贺汀州同那面具人说话时,一直紧握着许风的手,在他手心里悄悄写了几个字·此刻利箭一发,贺汀州就念出了他教许风的一招剑法:“有凤来仪·”·许风早有准备,剑尖斜挑,剑招随心而走,自然而然地使了出来。
贺汀州旋即转过身,与许风后背相贴,同样使出了这一招“有凤来仪”··两人同使一套剑法,一模一样的剑招连绵不绝地使出来,恰好互相弥补了破绽,登时威力大增。
漫天剑光将他俩护得泼水不进,只听“叮叮当当”一片声响,四周飞来的箭矢纷纷坠地··一轮箭雨过后,竟是丝毫伤他们不得··那面具人咬了咬牙,道:“任你们武功再好,内力总有用尽的时候,接着放箭。”
贺汀州气定神闲,继续念出剑招:“白虹贯日·”·许风手腕一抖,横剑斩落飞来的箭矢·这一招“白虹贯日”之后,接下来该是一招“镜花水月”,贺汀州却没有说下去,只压低声道:“风弟,抓紧我的手。”
说话间,他暗扣在掌心里的几枚暗器激射而出·只听“嗤”、“嗤”数声,四个角上的长明灯皆被打灭了,四周又陷入了黑暗之中。
贺汀州伸手揽住许风的腰,纵身跃下了蛇道··第二十七章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许风的一颗心简直要从胸膛里跳出来,快落进坑底时,下坠的趋势忽然一缓,揽在他腰间的手紧了紧,牢牢扣住了他的腰。
原来是贺汀州将剑斜插进了石壁中,一手握剑,另一只手抱着许风,两人就这么晃晃荡荡地悬在了半空中··若非身负绝顶轻功,普通人可不敢这样冒险··许风缓过一口气来,听见头顶上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依稀听得有人嚷道:“人不见了”·“怎么回事”·“是不是摔进蛇坑里了”·“快找”·也有人举着火把往坑底照过来,但他俩藏身于石壁的凹陷处,一时倒未被发觉。
四周是深浓的黑暗,脚下是嘶嘶吐信的毒蛇,半空中不好着力,许风只得紧紧地攀着贺汀州的胳膊·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眉心一热,有黏湿的液体落在脸上··许风抬手一抹,闻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这才想起贺汀州握剑的那只手刚受过伤。
他不由得低声道:“你手上的伤……”·“无妨,咱们过一会儿就爬上去·”·“不如换我来握剑吧”·贺汀州低笑一声,下巴从许风颊边擦过,搂紧他的腰道:“别乱动。”
他俩贴得极近,那低沉的嗓音钻进耳朵里,勾得人心头发痒··许风心神一荡,随即定下神来,问:“我们直接闯出去么”·“敌众我寡,只怕外头已有不少人守着了。”
“那怎么办”·“擒贼先擒王·”·许风立刻会意:“先对付那面具人”·“他前几日刚伤在我的剑下,想来还没这么快痊愈。”
·贺汀州的唇贴在许风耳边,将自己的计划娓娓道来·?许风听着他低声细语,不知为何,心中竟盼望这一刻越长越好··待他这一番话说完,头顶上嘈杂的声响也渐渐安静下来了。
贺汀州抬头望了望,道:“上去罢·”·说着,在许风腰间推了一把··许风双臂一荡,借着这股劲道攀上了一旁的石壁·石壁上多有凹凸嶙峋之处,施展壁虎功攀爬起来,倒是毫不费力。
贺汀州拔了剑出来,足尖轻轻一点,也跟着爬了上去··两人轻功皆是不俗,这般悄无声息地攀爬上去,竟是神不知鬼不觉··快到蛇道附近时,贺汀州才示意许风缓下来,伏在石壁上观察上头的动静。
此时四角上的长明灯已重新点着了,那群弓箭手倒是撤了,只剩下几个黑衣人还在来回巡视··贺汀州朝许风比个手势,许风便翻身一跃,利落地跳上蛇道,朝离得他最近的一个黑衣人扑过去。
那黑衣人毫无防备,许风一手掩住他的嘴,反手就是一剑·黑衣人哼也未哼一声,便已软倒在了地上··这时贺汀州也已解决了另外几个人,许风扒下一件黑衣来,套在了自己身上,又往地上打了几个滚,尽量把脸弄脏一些。
贺汀州瞧得好笑,从怀中取出一瓶易容膏药来,抹了些在许风脸上,打量着已看不出他本来面目了,方道:“成了·”·说着倒转剑柄,将自己的剑递给许风。
许风接剑在手,将剑刃抵在贺汀州颈边,粗着嗓子道:“快走”·边说边故意踢他两脚··贺汀州沉沉一笑,负着手朝蛇道的尽头走去。
幽微的火光下,尽头处的两扇石门仍旧紧闭着·贺汀州这回选了左手边绘着美人的那道门,用极乐宫的手法开启石门之后,只见剑光一闪,守在门后的两个黑衣人出手如电,齐声喝道:“首领有命,不得擅闯祭坛”·许风推了贺汀州一把,道:“是首领要抓的人,我已擒住他了。”
·那两人往贺汀州脸上一望,倒是不疑有他,让出一条路来,道:“押他进去吧·”·许风跟着贺汀州往前走,同其中一个黑衣人擦身而过时,那人忽然道:“等一下,你看起来面生得很……”·说着,伸手朝许风肩头抓来。
许风岂肯让他抓着矮身一避,撤回了架在贺汀州颈边的剑··贺汀州仍是负手而立,只手中暗器轻轻一弹,便点住了那黑衣人的穴道··另一个黑衣人这才醒悟过来,叫道:“你、你们……”·话未说完,早被许风一剑敲晕了。
这一来一回,亦不过瞬息之事,贺汀州见未惊动旁人,便对许风道:“快走吧·”·不料刚走得几步,就见眼前出现了岔路,三条一模一样的漆黑暗道,也不知是通往何处。
许风问:“走哪一条路”·贺汀州想了一想,回头问那被点住穴道的黑衣人:“你说呢”·黑衣人无法说话,只眼珠转了一转。
贺汀州就颔首道:“左边·”·两人走进左边这条暗道后,许风问:“你怎么知道他说的是左”·“我乱猜的。”
贺汀州道,“不过我说了左边之后,他眼中露出惊慌之色,想必是我猜对了·”·这一条暗道并不算长,两人正说着话,面前又出现了一道石门。
许风忙噤了声,见这石门上同样绘着春宫图,只是画中人的眼睛都嵌着珍珠,在火光下熠熠生辉··贺汀州伸手搭在石门上,一寸一寸地摸索过去,接着眉心一展,按住了其中一枚珍珠。
只听“喀”的一响,那门轰然开了·门后是一间四四方方的石室,布置得富丽堂皇,四个角上都悬着夜明珠,照得整间屋子半明半暗··那面具人坐在一张石床上,正自打坐运功。
听得开门声,他也不睁开眼睛来,只寒声道:“我不是吩咐过了吗谁也不许进来打扰·”·许风已将剑架回到贺汀州脖子上,粗声道:“首领,已抓着你要找的人了。”
面具人这才睁开双眼,寒冰似的目光往贺汀州面上一扫,顿时哈哈大笑:“贺宫主,想不到我们这么快又见面了·”·“是啊,”贺汀州也笑道,“阁下的待客之道,可真有些意思。”
“如何先前的箭阵可还入得了贺宫主的眼”面具人说到这里,语气蓦地一变,“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另一个呢”·许风握剑的手震了震。
贺汀州倒是气定神闲,道:“我也正想问你,跟我同来的人在何处你若不想死得太难看,最好不要动他·”·面具人收了功法,跳下石床道:“贺宫主束手就擒,原来是为了此人的安危。”
“是又如何”·“你如今自身难保了,就算此人在我手中,你又如何救他”·“就凭……你和你家主人练的都是我极乐宫的武功。”
贺汀州哼笑一声,说,“这门邪功虽失传已久,但我这当宫主的,多少也略知一二·这邪功有一处缺陷,练得越久越容易走火入魔,唯有我极乐宫的内功心法可以化解。”
那面具人虽然戴着面具,叫人看不见脸上表情,但许风察觉他明显呼吸一紧,过了一会儿,才重新笑起来道:“无稽之谈·”·“我说的话是真是假,你心中自然清楚。
这内功心法本是我极乐宫不传之秘,如今用来换你手上的那个人,阁下以为如何”·“果然是一笔好买卖”面具人上前一步,道,“不过贺宫主好像忘了一件事,你以为……我家主人现下是去了何处”·贺汀州一想就明白了,负在身后的双手一握,吐出几个字来:“极乐宫”··“不错,”那面具人道,“只要杀上极乐宫去,什么心法不是手到擒来”·“原来如此,多谢阁下替我解惑。”
贺汀州点了点头,转头望向身旁之人,含笑道,“风弟,动手吧·”·许风应得一声,握剑的手一松,那柄剑就恰好落进了贺汀州手中·他自己亦拔剑出鞘,双剑齐发,竟如两道惊鸿起落,携着赫赫之威,朝那面具人袭去。
那面具人早知贺汀州不会受制于人,却料不到自己这个手下也是假的,一时大意,险些被刺出两个透明窟窿来·也亏得他功夫了得,一个鹞子翻身避了过去,饶是如此,胸前的衣襟也被划破了一道口子。
他本就内伤未愈,这时急着催动内劲,更觉气血翻涌,赤红双目瞪住许风,道:“原来是你”·许风已抹去了脸上的易容膏,道:“我们可算是老朋友啦,当日在临安城未能杀了你,实在是可惜得很。”
“此处可不是临安城,外头全是我的手下,你二人就算插翅也难逃了·”·贺汀州道:“不错,所以才需拿住阁下这张护身符·”·说罢剑花一挽,与许风联手出剑。
贺汀州的武功本就胜过那面具人,再加上许风从旁相助,登时高下立分·只因这石室地方狭窄,许多招式施展不开,方让那面具人撑过几招··面具人自知不敌,索性提起气来长啸一声。
啸声里用上了内劲,远远地传出去,震得人耳边嗡嗡作响·?此声一出,他手底下的黑衣人必然晓得出了变故,到时候潮水般的涌进来,任凭贺汀州功夫再高,挤也给他们挤死了。
许风想到此处,手中长剑使得更疾··但那面具人也非等闲之辈,要杀他易,生擒他却难·正斗到酣处,忽听“嘭”的一声,这间石室竟然震了一震。
许风心下一惊,连忙转头去看贺汀州··贺汀州已收了剑,握住他手道:“没事,应当是柳月他们找过来了·”·“柳堂主”·贺汀州笑道:“你不会真以为我会孤身犯险吧我一路上都留下了记号,想柳月循着线索追了过来,却找不着进来的机关,只好用火药炸开入口了。”
许风道:“这倒的确像柳堂主的手笔·”·他们说话之时,那面具人已连退数步,一直退到了墙角边··贺汀州也不去理他,反拉着许风到石桌旁坐下了,道:“柳月既然来了,那一伙黑衣人自是不成气候,咱们且喝一杯茶再说。”
·说着,还真慢条斯理地倒了杯茶,朝那面具人遥遥一举,问:“阁下以为……这算不算是瓮中捉鳖”·那面具人静了一息,随后却是双眼一翻,纵声大笑起来。
那笑声渗人得很,许风听着有些毛骨悚然,只听他用嘶哑的嗓音道:“我主人临走之前,吩咐我定要留下贺宫主的性命——不管用什么方法·”·他说到最后一个字时,也不知动了何处的机关,四周悬着的夜明珠一暗,石室瞬间陷入了一片漆黑。
许风提防那面具人偷袭,早握紧了手中的剑,这下倒也不慌,急忙取出怀中的火折子来点着了··火光一亮,石室里却只剩下了他跟贺汀州两人,那面具人早就不见了踪影。
许风立刻明白过来,环顾四周道:“看来这石室里另有暗道·”·“嗯·”贺汀州起身道,“我们赶紧找一找·”·“不等柳堂主过来了”·火光之下,贺汀州的脸色只比先前更为苍白,他朝许风眨一眨眼睛,道:“柳月来了没有我不知道,我只知要暗中击碎一面石墙,让这石室震上一震,那可大不容易。”
许风这才恍然大悟:“又是你使得手段”·“我猜这地宫里应当另有出去的路,所以搬了柳月出来,故意诈他一诈·”·贺汀州这番话虽说得轻巧,但许风瞧他脸色,料想他定是耗了不少心力。
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已在石室里寻过一遍,却未见着什么机关暗道·贺汀州目光一转,最后落在了那张石床上··许风心下惘惘,记起极乐宫后山的藏宝洞里也有这样一张石床,当时陪在他身边还是周大哥……·如今却是物是人非了。
他想到这里,已觉得嘴里发涩,不敢再想下去··贺汀州倒是未觉,只走到床边察看一番,接着翻身躺到了床上,手指细细一摸,果然摸到一处机关·他便朝许风招了招手,道:“风弟,上来。”
许风一愕,犹豫了会儿才慢腾腾走过去··贺汀州怕他耽搁时辰,伸手一扯,就将他扯进了怀中·许风扑在床上,手中的火折子落了地,四周便又暗了下来。
两人呼吸相闻,竟是贴得不能更近了··偏这石床又十分狭小,贺汀州只好揽紧许风的腰,道:“当心,可别摔了下去·”·说罢屈起手指,在那机关处轻轻一叩。
只听“喀嚓”一响,那石床猛地翻转过来,两人双双落进了黑暗之中··第二十八章 ·许风也不知落下去多久,最后是摔在了一处沙坑里,虽然摔得生疼,但因有贺汀州护着,倒也没有受伤。
贺汀州扶了他站起来,见眼前又是一条暗道,四壁上点着长明灯,现出一级级石阶来··他们原本已在湖底了,这条暗道却是蜿蜒着往上的,也不知是不是另一个出口。
两人拾级而上,一路倒未遇见什么阻碍,只是不断有水从石壁的缝隙处淌下来,后来越淌越急,耳边尽是哗哗的水声,脚下的积水也很快漫过了脚踝··贺汀州脸色微沉,心中隐隐有一个猜测,却没有说出口来。
好在这一条暗道也不算长,没过多久就走到底了,尽头处是一个天然的石窟,周围怪石嶙峋,底下是一条暗河,只当中竖起了一座高台·石窟顶上镶着一块五彩巨石,此时月正当空,月光照进湖底,透过那块巨石折射进来,将四下都照亮了。
·贺汀州游目四顾,说:“这应当就是祭天之处了·”·许风问:“那面具人呢”·贺汀州眼力极好,指着那座高台道:“在上面”·那高台凭空而立,除了使出轻功攀上去之外,别无道路可通。
面具人也不知是何时上去的,正跪倒在地上,一边喃喃自语,一边磕头膜拜着什么·接着又站起身,伸手转动边上的一根石柱··石柱一转,就听得“喀锵”一声,原本截住地下暗河的一道闸门开了,湖水汹涌而来,瞬间将高台淹没了大半。
贺汀州见了,不由得脸色微变,叫了一声:“不好”·一个箭步飞身而上,朝那高台掠去·他轻功极好,这点距离自是不在话下,只是快攀上那高台时,身形忽然滞了一滞,差点跌落下去。
也亏得他反应迅捷,翻身踏着边上的石壁,又折返了回来··许风伸手拉他一把,问:“怎么回事”·“有暗器·”·贺汀州右手一扬,手指间夹着一根银针。
许风见针尖泛黑,知道定是淬过毒的,这可比他们先前遇上的箭阵更难对付··贺汀州皱眉道:“要破这机关原也不难,怕只怕太费功夫……”·正说着话,面具人已转完了一根石柱,又去转第二根。
看来他为了留下贺汀州的性命,竟是不惜放水淹了地宫,要与他们同归于尽了··两人想到此处,心中俱是一沉··许风念头急转,道:“要破机关是来不及了,但若是你替我挡住银针,助我登上高台呢”·“这法子倒是可行,只是……”·水势汹汹,贺汀州只犹豫了一刻,那水就已没过脚弯了。
如今情势危急,他倒没有拖泥带水,只叮嘱许风道:“你拦住那面具人就行,不必跟他硬拼·”·“好·”·贺汀州仍觉得不放心,想了想又加一句:“风弟,小心。”
许风含糊地应了声··也不知是应那句风弟,还是应那句小心··贺汀州又将许风看了一回,才伸掌抵住他的背心,用上劲力一推·许风学过贺汀州的功夫,轻功本就不弱,再加上这一推之力,身形急掠过去,一转眼已到了高台边。
他耳边听得破空之声,知道有银针射来,好在贺汀州护在边上,替他一一挡住了·许风咬了咬牙,双足互相一踩,终于触着了高台的边缘·他手掌一按,借力翻上了高台。
那面具人刚转动了第二根石柱,见到许风上来,双眼里射出凶狠的光,像是要吃人似的··许风倒不怕他,左手捏个剑诀,右手举剑便刺·那面具人并不与他相斗,闪身一避,又朝第三根石柱奔去。
许风焉能让他得逞快步追了上去,剑花一挽,疾刺他周身几处大穴··那面具人只好回过身来,两人终于交上了手··这高台地方不大,两人在上头打斗,随时都有摔下去的危险。
许风镇定心神,将平生所学尽数使了出来,一时只见剑气如虹··那面具人本已受了伤,方才逃跑时又是发足狂奔,这时体力渐有不支·他原本使是一双肉掌,到这时方拔出了剑来。
许风见剑光凛凛,犹如一泓秋水,已认出是自己那柄宝剑了·他识得宝剑的厉害,知道双剑一交,手中这柄青钢剑立时就要折断了,只好避其锋芒,施展轻功在旁游走。
那面具人占了上风,更是狂性大发,剑法里夹杂着掌法,大开大合,直有开山裂石之势··许风招架不住,竟被他逼得步步后退··再往后退,就要掉下高台了。
许风知道贺汀州一时还上不来,此刻只能靠他自己了·生死悬于一线之际,他反而冷静下来,瞧了一眼自己的左手,随后凝神出剑·他使的同样是搏命的招数,一剑挥出后,右手边露了老大一个破绽。
面具人大笑一声,立刻一掌拍来··许风踏前一步,硬生生挨下这一掌,紧接着将剑换到了左手·他练了一年多的左手剑,剑法同样纯熟,尤其是贺汀州教他的那几招,出剑只比右手更快。
此时只见他剑尖斜挑,剑光如一道寒芒划过,一下刺中了面具人的右腕··面具人痛叫一声,手中宝剑脱手而出,斜插进了一旁的山壁中·许风剑势未绝,拼着这口气再往上一挑,挑落了他脸上的面具。
这张一直隐藏在面具下的脸,终于现出了真面目··许风只看一眼就认出了他是谁,顿觉惊讶至极··竟然是他·许风借住在慕容府时,曾跟此人打过交道,甚至后来在山谷伏击贺汀州时,这人也是在场的。
此时贺汀州已破了机关,正好翻身而上,当然也看清了他的脸,沉声道:“……是慕容府的管家·”·似慕容家这样的武林世家,便是一个管家也绝不会是普通人。
许风从前同他打交道时,就瞧出他眼中精光内敛、走路落步无声,定然是个内家功夫的高手,只是怎么也想不到,他就是自己一直追寻的面具人··若是他的话,要在迎亲队伍里做手脚自是轻而易举的事。
只不知他是背叛了慕容慎另有主人,还是……他口中的主上就是……·许风握剑的左手微微发抖,道:“为何是你”·那面具人被揭破了身份,便也不再遮掩,放声狂笑道:“无论我是谁,反正今日你们都要葬身此处了”·说罢,猛地朝一根石柱扑去。
他先前出招还有理智,这时却像不要命似的,内力凝于双掌,一掌击向石柱··贺汀州在许风肩头一按,飞身跃了过去,抢先挡在那面具人跟前,与他对了一掌·这一掌用上了十成劲道,可说威力十足,一掌过后,两人各自退了几步。
贺汀州叫道:“风弟”·许风早就提剑在手,剑尖往前一送,剑身就没入了面具人的胸膛···面具人低头看了看没胸而入的长剑,嘴里“嗬嗬”做声,像是不相信自己会死在许风手上,眼中满是不甘之色。
许风毫不手软,一下拔出了剑··鲜血四溅··面具人倒退数步,脚下踩了个空,就这样落下了高台··许风喘了口气,到这时才觉得右肩一阵剧痛,却是方才挨了一掌的缘故。
贺汀州扶住他胳膊问:“你伤得如何”·“没事,先想办法出去再说·”·四周水声滔滔,来时的路早被湖水淹没了,自然不可能再走回头路。
好在那石柱并未被面具人毁去,瞧他最后的全力一击,想必这石柱大有玄机··高台上共有四根石柱,贺汀州依次看了一遍,果然发现了一些门道·石柱上刻着繁复的花纹,且每一根上的都不相同,瞧着像是某种文字。
许风当然看不明白,贺汀州却看得极为认真,末了闭目沉思片刻,用剑在自己手掌上划出了一道口子··许风眼皮一跳,问:“你做什么”·“没事。”
贺汀州将手掌按上石柱,伤口处的血流出来,染红了那些花纹后,上头的图案竟起了变化··贺汀州的眼神也跟着一变,低声自语道:“原来如此·”·接着走到另一根石柱前,依旧将自己的血抹了上去。
石柱上的图案同样起了变化,贺汀州便又换下一根,等到最后一根石柱也染上他的鲜血,图案变过之后,石窟里轰然一响,高台对面的山壁上,一扇石门缓缓打开了··那里地势较高,一时还未被水淹着。
许风松了口气,道:“应当是出去的路了·”·不料石门开到一半,竟然顿了一顿,复又重新阖上了··“石柱转过两根,看来机关已经受损了。”
贺汀州携了许风的手道,“走吧·”·说着施展轻功,向那石门掠去··幸喜石门关得极慢,两人落地之时,尚容得一人通过·贺汀州将许风推了进去,道:“风弟,你先走。”
眼见那一道石门即将关上,他却突然说了这样一句话,许风心下又惊又急,不由叫道:“贺汀州”·贺汀州回头一笑,足尖轻点,却是攀上了一旁的山壁。
原来被面具人夺去的那柄宝剑还斜插在石缝里,也亏得贺汀州轻功高绝,几个起落一跃而上,扬手取下宝剑后,又匆匆折返回来··许风自然没有先走,一直扒在石门边上,竭力伸出手去。
贺汀州奔到近处,亦是将手一伸··双手交握,许风用尽力气将人拉了进来,两人几乎是擦着那一条缝隙跌进门内的··石门在身后重重阖上了··贺汀州同许风对视一眼,四目相接,既觉得惊心动魄,又有些儿荡气回肠。
四周仍在漫进水来,两人不敢多留,挣扎着爬起身继续往前走·这一条暗道不太好走,但比起方才的险境,可说是不值一提了··走了约摸一炷香功夫,眼前又出现了一条向上的石阶,石阶顶上压着一块厚重的石板。
贺汀州将那石板一挪开,顿觉天朗气清,终于又重见天日了··他们在地宫里这一番折腾,已是过去了一天一夜,这时天色灰蒙蒙的,正是将亮未亮的时候·两人出了暗道,才知已转到了大湖的另一面,湖面上泛着点点涟漪,却是天上正落下雨来。
“先找个地方避雨吧·”贺汀州走得几步,又转回身来,将握在手中的宝剑掷了过来,说,“留着防身·”·许风接了剑在手里,见剑柄上犹沾着贺汀州的一点血迹,心中起伏难定。
那地宫里险象环生,两人不得不联手对敌,但此刻到了外面,自然又是不同了··面前这人,仍是那无恶不作的极乐宫宫主·或者,也是他失散多年的亲生兄长。
无论如何,总不会是他的周大哥了··许风定定站在雨中,记起当日在极乐宫的藏宝洞里,周衍冒险取下宝剑,回身望向他时的情景·接着又是命悬一线时,贺汀州折回去取剑时的样子。
剑锋凛冽,寒芒如水··许风缓缓举起宝剑,觉得那锋利剑刃也似在自己心尖划过一样·他眼中发酸,高声赞道:“真是好剑”·随后却扬起手来,用力将剑扔了出去。
雨越下越大,伴着哗哗雨声,这一柄举世无双的宝剑,就这样落进了深不见底的湖水中··许风听着那声响,先前受的伤仿佛到了这一刻才爆发出来·他踉跄着往前一步,喉间涌上腥甜血味,几乎有些站立不住。
贺汀州连看也未看那宝剑一眼,只径自望着许风·他手上的伤未曾包扎,仍混着雨水淌下血来,但容颜昳丽,这般立在湖边,依然是出尘之姿··许风不敢再看,扭开头道:“我与阁下各走各路,就此告辞了。”
说罢转身而去··有那么一瞬间,雨声似乎变得更大了··许风心念一动,忍不住转过头去,却见湖边空无一人,早不见了那人的身影··一天一地,尽是茫茫的雨水。
第二十九章 ·暴雨倾盆··山洞里燃着一堆篝火,边上斜插一柄长剑,寒气逼人的剑刃倒映着火光,一望即知是柄摧金断玉的利器··贺汀州睁开眼来,见许风正用火堆烤着鱼。
那鱼已烤得两面金黄,滋滋地往外冒着油,香气扑鼻··许风看他一眼,冷冷道:“醒了”·贺汀州原想撑着胳膊坐起来,许风忙阻止他道:“你身上烧得厉害,别乱动了。”
贺汀州这才觉得一阵头晕,望了望四周,问:“这是什么地方”·“地宫附近的山洞·雨下得太大了,只能暂避一下。”
许风转了转架上的烤鱼,问,“受了那么重的伤还跳进湖水里,你是不要命了吗”··贺汀州靠在山洞的石壁上,望着火光下的许风,低语道:“能换来这片刻相对,那也值得了。”
许风没有做声,只慢慢捏紧了掌心··贺汀州望了望山洞外的大雨,道:“这雨一时半会儿怕是停不了了,不如陪我说几句话吧·”·“我同阁下又不是一路人,有什么可说的”·贺汀州笑得一笑,说:“这倒也是。”
果然住口不言了··许风也不说话,低头看着那噼啪作响的火堆,直到闻着一股淡淡的焦味,才发觉已将鱼烤糊了·他忙把烤鱼翻了个面,却见鱼肉烧得焦黑,显是不能吃了。
许风怔怔盯着那尾焦糊的烤鱼,心中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不知过了多久,他轻轻叹一口气,终于开口道:“我时常想起当初在临安城里的事·”·贺汀州本已闭上了眼睛假寐,这时便重新睁开来道:“我又何尝不是”·“当时……我故意装作神志不清,认了林昱当哥哥,你怎么看出我是装的”·“是我生病那回,你跑过来说要找林昱,但我心中知道,你是特意过来看我的。
不过你既然不肯认我,我只好配合你将戏演下去了·”·“你希望我承认什么”许风抬起头同他对视,一字一字道,“是承认我哥哥是那个欺我辱我、废我武功、将我当做禁脔的魔头还是承认……我厚颜无耻地爱上了自己的亲哥哥”·“风弟……”贺汀州伸出手来,紧紧握住了许风的手。
许风觉出他的手有些发颤,却还是继续道:“我知道周大哥是真心待我好,也知道你一直在尽力弥补我,可这一切,只不过因为我是你弟弟·你有没有想过,若我不是呢若我只是许风,只是一个无父无母的无名小卒,我现在是什么下场或许是死在了极乐宫后山的山崖下,也或许还被困在极乐宫里,一日一日绝望地等死。”
贺汀州听了这话,脸色比挨了许风当胸一剑时还要难看,显然是从未想过,也根本不敢去想··许风便慢慢儿拨开了他握住自己的那只手··此时连剩下那一面鱼也已烤焦了,一股焦味在山洞里弥漫开来,虽未尝着味道,却已觉出了苦涩之意。
贺汀州的手指动了动,毕竟只握着一个空·他看了看自己手上包扎过的伤口,忽然说:“若咱们不曾逃出地宫来,索性就这么一块儿淹死了,那样岂不更好”·许风想起在蛇道之上,万千箭矢齐发,他跟贺汀州并肩而立,连性命都可交付彼此。
……便是在那一刻死了才好··他想到此处,心中愈觉酸楚,转开脸道:“病中之人,果然净说一些胡话·”·贺汀州也不争辩,说:“我难得病上一回,偏次次给你撞见了。”
许风心知他的病因何而来,道:“我不杀你,已是瞧在、瞧在……”·兄长这两个字,他到底说不出口,只说:“你别得寸进尺·”·“是吗”·贺汀州听了这话,还真得寸进尺,强撑着坐起身来,离得许风更近一些,望着他道:“我生平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当日在官道上遇见你时,没有一剑将你杀了。”
他语气温柔缱绻,说到最后一个字时,眸中却尽是骇人杀意··当时他久闻慕容飞的大名,又听说他也是属龙的,与自己的弟弟一般年纪,便有心见他一面。
谁知有人从中作梗,一番心血尽费了,他一时动气,就挥剑废了那青年的右手··后来贺汀州无数次想,他当时若再心狠一些,一剑刺进许风心口,自然没有日后之事了。
许风何尝不是这样想的因而说道:“你现在杀了我,那也不迟·”·贺汀州面如寒冰,凝目看他,忽而大笑起来,说了声:“好”·便伸出手来,一下扼住了许风的脖子。
他在地宫里受得内伤颇重,但杀人的力气还是有的,手上只要稍稍用力,就什么也都结束了··那一只手渐渐收紧,许风并不挣扎,反而闭上了眼睛·他眼前暗沉沉一片,有些透不过气来,奇怪的是并不觉得痛苦。
外头大雨如注··雨声中,许风忽然觉得颈间一轻, 扼住他脖子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却仍旧在他脸上流连不去·许风睁开眼睛,见贺汀州正专注地看着他,那一只杀人的手,此刻却近乎缠绵一般的拂过他的嘴唇,最后轻轻落在他鬓角上。
贺汀州寥寥一笑,说:“风弟,你当真觉得我会杀你”·他从未用这样的语气叫过他··许风模模糊糊地想,以前没有过,以后恐怕也不会再有了。
贺汀州的神色平静得出奇· 他瞧了许风一会儿,缓缓收回了手,再缓缓站起身来,一步步朝山洞外走去·经过那柄插在地上的宝剑时,他目光似乎停留了一刻,但最终还是走出了山洞。
许风怔怔看着他的背影,这时才醒过神来,追上去道:“雨下得这么大,你去哪里”·那声音很快就被雨声淹没了··贺汀州更不回头,就这样走进了大雨之中。
许风不知要不要追,一转身,却见那柄宝剑还插在地上·他先前将贺汀州从湖里拖上来时,那人分明是昏迷不醒了,手中却还紧紧握着这柄剑……·许风一咬牙,到底还是拔了剑出来,也踏进了雨中。
雨一直落个不停··冰凉雨水打在身上,许风觉得嘴角一阵刺痛,他不知由哪儿落下来这许多雨水,下也下不完似的,更不知接下来该去哪里··是去寻下落不明的慕容飞还是仍旧回金陵城外隐居·他心中惘惘,不知不觉就跟在了贺汀州身后。
贺汀州内伤未愈,脚步有些虚浮,便只迤逦行着·许风也走得不快,始终同他隔了一段距离···因着这一场暴雨的缘故,路上不见什么行人,两人转出山林,沿着官道走了许久,才听得一阵马蹄声。
那马来得极快,只片刻功夫,就见一辆马车驶了过来·?马车看起来寻常得很,只四个角上悬着香囊,已被雨水淋得湿透了,正随风微微晃动··那马车奔到近前,只听骏马嘶鸣一声,竟是稳稳停了下来。
接着就见帘子一掀,从车上跳下来一个锦衣少年,叫道:“宫主”·这少年生得唇红齿白,颊边一个浅浅笑涡,正是前几日许风在落枫庄外见过的。
雨势甚大,他也顾不得打伞,一头扑进了贺汀州怀里,道:“宫主一去数日,怎么一点消息也没有不过是走脱了一个面具人,你又何必轻身犯险”·贺汀州顺势揽住他腰,问:“柳月呢”·“当然是派人去找你了。”
那少年笑吟吟道,“不过毕竟是我跟宫主心有灵犀,叫我先寻着了你·”·他一边说,一边用那双妙目打量了许风一眼,问:“宫主带了什么人回来”·贺汀州走了这一路,直到这时才回头看向许风。
大雨下得视线都模糊了,两人遥遥对视,隔住这样一道雨帘,却像隔了茫茫山水,终究跨不过去··许风记得周衍头一回亲他的时候,也是下着这样一场雨·当时他的周大哥说,什么天理伦常,都及不上叫你欢喜。
此刻贺汀州拥住那美貌少年,用着截然不同的语气,低声道:“这位许少侠……同我不过是萍水相逢·”·第三十章 ·许风站在雨中,浑身都被淋得湿透了,他抬手抹了抹脸上的雨水,但马上又有更多的水淌下来。
有一些落进眼睛里,刺得生生的疼··贺汀州怀中的少年听了这番话,重新扬起笑容道:“我还当宫主喜新厌旧,这么快就厌弃我了·”·接着又小声嘀咕一句:“不过想来宫主的眼光也不至于这么差。”
贺汀州意味不明地笑笑,松开手道:“先上马车罢·”·那少年忙扶着他上了车··车帘一放下来,许风就听见一阵压抑过的咳嗽声,然后是那少年又惊又急的叫:“宫主”·待要再听时,车夫将鞭子一扬,马车一下去得远了。
许风在那地宫里也受了伤,一直没功夫调息养伤,到这时也有些撑不住了·幸而那柄宝剑还在他手里,他权当拐杖来使,支撑着走了一段路,总算寻着一处农舍避雨。
这场泼天大雨连下了两天两夜,到了第三天早上,方才云销雨霁了··许风这几日运功疗伤,肩上的伤已好了大半,等天一放晴,他就去河边捉了条鱼回来,照旧烤来吃了。
这一回火候掌握得正好,鱼肉十分鲜美,但不知为何,许风总是记起山洞里那一条烤焦的鱼··那柄宝剑他既扔过一次,是绝不可能再扔第二次了,于是自己做了个剑鞘,仍是佩在身上。
他一人一剑,往南行了几天,到了附近的镇子上,才知落枫庄一事在江湖上掀起了轩然大波·传言都说是极乐宫的人血洗了落枫庄,将好好的喜事变成了丧事,连去喝喜酒的宾客都跟着遭了殃。
林庄主惨遭毒手,刚嫁过去的新娘子更是被贼人掳走,听闻慕容家的家主雷霆震怒,当即广发英雄帖,召集天下英豪共灭极乐宫·当下一呼百应、从者云集,江湖上的英雄豪杰,无不想着要除魔卫道、匡扶正义。
许风在客栈打尖的时候,也听得有人议论此事··“老子虽然武功不济,却也不能做了缩头乌龟,当去极乐宫杀几个魔头耍耍·”·“可是听说这极乐宫里高手如云……”·“怕什么自古邪不胜正,一众豪侠义士接下英雄帖后,已奉慕容家的家主为首,奔赴极乐宫诛杀邪魔了。
咱们现在赶过去,兴许还来得及·”·“好闫老三,我同你一道去”·许风静静在一旁听着,也不多说什么,心中却另有想法。
他自打见过那面具人的真面目,知道他就是慕容府的管家后,已料定此事必有蹊跷了··那幕后主使将血洗落枫庄的事嫁祸到极乐宫头上,究竟是为了什么目的是让正道人士跟极乐宫两败俱伤,他好坐收渔人之利还是……这根本是慕容慎自导自演的一场好戏·此事事关重大,许风不敢乱猜,想来要知道真相,只能去一趟极乐宫了。
许风已不是当年那个冲动莽撞的青年,本不想卷进风波之中,但思及慕容飞待他之情,又无法坐视不理,考虑过一夜之后,还是往极乐宫的方向走了··他这一路上遇着不少江湖人士,想来都是接了英雄帖,要赶去剿灭极乐宫的。
许风留心旁观,倒没见着什么高手··如此走了数日,却发现有两个髯虬大汉鬼鬼祟祟的,一直缀在他身后·许风没动声色,由得他们跟了两日,到得第三日,他天黑前没赶到下一个城镇,只好寻了一处破庙过夜。
刚在庙里生起火来,就见那两个髯虬大汉也走了进来··这两人身着劲装,腰佩钢刀,显然也是练家子·他们进得庙门后,一言不发,只管在火堆旁坐下了,两双眼睛却暗地里打量许风。
夜里风大,吹得两扇年久失修的庙门“哐哐”作响·神龛前燃着的火堆被这风一吹,霎时变得忽明忽暗,仿佛下一刻就将熄灭了··许风知道来者不善,恐怕这火堆一灭,就是到了动手的时候,因此不着痕迹地摸了摸自己的佩剑。
几个人都盯着那明灭不定的火光,庙里安静得落针可闻··此时远处忽然响起一阵马蹄声,一辆马车疾驰而来,转眼间已停在了破庙外头·马车刚一停稳,就从车上跳下来一个锦衣少年。
他相貌生得极好,颊边笑涡隐现,被那火光一映,便如美玉生晕,很是讨人喜欢··他一双眼睛往破庙内一扫,又回首望向马车,笑嘻嘻道:“公子,到时辰吃药啦。
也不知是谁在此处生了火,正可借来温一温酒·”··回应他的是一阵沉闷的咳嗽声··这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尤为突兀,隔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息下去,听得车内那人轻轻“嗯”了一声。
原来是个病秧子·两个虬髯大汉对视一眼,虽觉这马车来得古怪,但也不足为虑,便重新将目光落回到许风身上··许风听见马车里传来的动静之后,心中猛地一颤,一下握紧了腰间的宝剑。
他一动,坐他对面的人便也动了··为首的髯虬大汉站起身来,往前迈出一步,粗声道:“臭小子,咱兄弟二人已跟了你两天了,今日就在此做个了结吧·明人不说暗话,我那拜把子兄弟石雄……可是死在你的手上”·“石雄”许风并不看他,只低头盯住自己的右手,问,“你说的是那个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山贼头子石雄”·髯虬大汉脸色一寒,咬牙道:“正是”·许风便点了点头,平平淡淡道:“是我杀的。”
话音刚落,就听“铛”的一声,另一个汉子也跳将起来,拔出了腰间的钢刀··他们这边儿剑拔弩张,另一边的锦衣少年却似浑然不觉,自管自取出来一只白瓷细碗,满满地斟了一碗酒,又投进去一枚赤红色的药丸。
药丸被火堆的热气一熏,很快就融在了酒水里,泛起一点苦涩的腥味··锦衣少年端着碗走回马车边,对车上那人道:“公子,喝药罢·”·风吹帘动,由帘子后面伸出来一只手。
手指修长白皙,将那白瓷细碗接在手里,竟仿若一般颜色··而许风的手中也正握着一柄剑·那只手曾受过伤,手腕上蜿蜒着一道蜈蚣样的疤痕,此时却将剑握得极稳,出手迅捷无比,一剑直取那髯虬大汉的咽喉。
髯虬大汉连忙挥刀格挡··刀剑相交,霎时便是一片刀光剑影··许风以一敌二,竟是丝毫不落下风·他一身轻身功夫十分了得,翻腾挪转间,手中长剑如龙游蛇走,指东打西、指南打北,直看得人眼花缭乱,好似四面八方皆是他的身影。
庙里剑光如电,激斗不休··庙外,马车上那人正安静地喝一碗药·他一双手生得好看,喝起药来也是斯斯文文的,一口一口慢慢饮着,如在品尝一道绝世珍馐。
待一碗暗红色的药汁见底时,许风已撂倒了一个对手·他剑尖斜挑,沿着钢刀的刀背滑上去,锋利的剑刃划过髯虬大汉的脖子,挑起来一蓬血雾··髯虬大汉张了张嘴,睁大眼睛瞪住他,却连一个字也来不及说,就已颓然倒地。
温热的血溅在许风的脸上,将他的半边脸孔也染红了·他没有抬手去擦,仅是倒悬长剑,透过这一片血色望向门外那辆马车··车上的人始终没有掀开帘子。
许风也始终没有朝门外走去··不知过了多久,马车里响起一声似有若无地叹息声··锦衣少年像是知道车上那人的心意,重新跳上了马车,吩咐车夫道:“走了。”
鞭子一扬,骏马长嘶,马车绝尘而去,转眼就消失在了浓浓的夜色中··许风又在原处立了一会儿,才抬手抹去脸上的血污,重新坐了下来·那火堆看似岌岌可危,却一直撑到天快亮时才熄灭。
天亮后许风换了身衣裳,找个地方将那两具尸体埋了,这才继续上路··接下来这一路都是风平浪静,许风再没遇上什么状况,也再没有见过那一辆马车··他日夜兼程,过了半个多月才到极乐宫附近,正赶上以慕容慎为首的大队人马。
慕容慎登高一呼,虽是从者云集,但来的人有瞧着深藏不露的,也有一看就是浑水摸鱼的,很是鱼龙混杂·许风想了一想,索性悄悄混了进去··他本就是无名小卒,混迹其中,倒是不甚打眼。
只有那天在客栈中见过的闫老三看他眼熟,过来同他攀谈了几句··许风趁机打听到一些消息,听说慕容府的管家已于月前病逝了,正好与那面具人的死对上·他后来又寻着个机会,远远见了慕容慎一面,见他仍是温文儒雅,虽然一双儿女下落不明,却丝毫未损他的君子风度。
而许风当初见过的一僧一道倒是不见踪影,也不知是另有要事,还是已跟慕容慎闹翻了··这一群人浩浩汤汤,在慕容慎的带领下又走了几日,才终于到了极乐宫的山脚下。
那山脚处原是一片密林,参天大树遮天蔽日,就是夏日里也透着森森寒意·进林子前还是艳阳高照,一走进去,天霎时阴了下来,暗沉沉的带着点鬼气··众人零零落落地在树林里穿行,也不知走了多久,忽然有人大叫一声:“真他娘见鬼了这条路刚才是不是走过”·跟他同来的人道:“闫老三,你是不是记错了”·“老子刚在这树墩子上撒了泡尿,记得清清楚楚,怎么可能有错”·“难道真的走回头路了”·“不对啊,我记得一直是往前头走的。”
“是谁在前头带路的”·“慕容家的家主带的路,哪会出错”·“是不是撞上鬼打墙了”·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到这时才发现,林子里不知何时起了浓雾,根本瞧不见走在前面的人了。
许风环顾四周,也觉这条路刚才走过一遍了·他还在极乐宫的时候,曾听说山下布着大阵,但因极乐宫凶名在外,等闲无人敢闯,这阵法有多年不曾开过了··闫老三等人商量了半天,也没商量出个章程来,最后干脆大手一挥,接着往前走了。
只是越走下去,雾气就越浓,到后来只能看见前头那人模糊的背影了··走着走着,前面突然响起一声惨叫,听着像是闫老三的声音··许风心神一凛,忙按住了腰间佩剑。
他听得耳边劲风一扫,却是有一道黑影从旁边掠过·许风在那地宫中经历了一番生死,武功已是精进不少,这时便拔剑出鞘,一剑挥了出去···剑光一闪,那黑影立时被斩成了几截。
只是许风的剑上没有见血,手上也轻飘飘的像是没有砍着东西,定睛一看,只见那黑影又聚拢起来,飞快地往远处遁去··许风心知有异,便也不再追上去,收回宝剑一看,却见四下空荡荡的,除了一片浓雾,并不见其他人的身影。
“闫老三”·“杨前辈”·他叫了方才同行的几个人的名字,却始终无人应声··浓雾中难辨方向,许风知道干等着也是无用,就提剑护住周身,继续往前走去。
他怕又遇上那等“鬼打墙”的事,一路都在树干上留下了记号··这密林虽大,但此番来的人也不少,奇怪的是许风走了许久都没碰见别人·是这些人都已遇险了还是自己一直在原处打转·许风正想到这里,就又见一道人影闪过。
他回身一看,见着那人的侧脸后,却是呆了一呆··慕容飞·“慕容”·许风大叫一声,当即追了上去··那人速度极快,几个起落就跃进了树林深处。
许风追了一阵,方才觉得不对,慕容飞的轻功有这么好吗·他脚步微顿,已经不见了对方的身影,这时却听耳后扬起劲风,有人一掌劈中了他的后颈。
许风的功夫也不算差,竟然一招就给人制住了··陷入沉沉黑暗之前,他心中忽然想到,方才他看到的那一张侧脸,究竟是慕容飞,还是……慕容慎·第三十一章 ·许风醒过来时,觉得头疼欲裂。
被劈中一掌的后颈还在隐隐作痛,他勉力睁开眼睛,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慕容飞就坐在床边,见他醒来,不禁喜道:“许兄弟,你总算是醒了·”·许风叫了声“慕容”,有些茫然地起身四顾,问:“这是何处我怎么会在此”·慕容飞扶他坐好,道:“我也不知这是什么鬼地方,我在此已被关了月余了,昨天突然有人将你扔了进来,可把我吓了一跳。”
许风听他说话不像作伪,心知昨日打晕自己的人不是他了·自打落枫庄外一别,就再也不见慕容飞的下落,许风心中一直悬念,如今终得相见,两人俱都欢喜。
说起别后之事,慕容飞道:“那日我俩在酒楼里畅饮,喝到月上中天时,已是酩酊大醉了·我怕误了明日的吉时,就乘醉骑马而去,当时你还伏在桌上呼呼大睡呢。”
许风听得一怔·他一直以为那天是慕容飞送他回的客栈,现在看来,当是另有其人了··许风想到那一个人,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却听慕容飞继续说道:“我回到打尖的客栈后,觉得有些不对劲,因担心我那妹子的安危,就先去了她房里。
哪知房门一开,就是一阵异香袭来,我顿时人事不知了·醒来之后,已被关在了这里·”·许风这时已将四周打量清楚,知道他们是被关在一间密室里,除了一张床和一张桌子,别无他物。
出口是一扇铁门,门上开着一方小孔,当是用来送水送饭的··许风想了想道:“看来新娘子那时就已被掉包了·”·慕容飞担心妹妹的安全,忙问后来出了什么事。
许风便将落枫庄的事一一道来··慕容飞听说林庄主惨死,林家上下惨遭屠戮,不由得拍案而起,怒道:“这定是极乐宫的贼人所为了”·许风心知此事未必跟极乐宫相干,只是不好开口解释,尤其后来在那地宫里发生的事,因涉及到慕容府的管家,更不好对慕容飞说起了,只好劝他道:“无论如何,我们先想办法出去再说。”
慕容飞叹道:“我这一个月来,天天想着逃出去,只是谈何容易连每日来送饭的人都是高手,我曾经试着出手,但只一招就被制住了。”
“对方可有为难你”·“这倒没有·”·许风暗想,究竟是谁捉了慕容飞来,却又如此优待他心中隐有猜测,只是无凭无据的,实在难下定论。
他又想起自己遇袭之后,并未昏睡太久,当时他是在极乐宫的山脚下,那现在又到了何处难道是……极乐宫·许风下得床来,在密室里走了一圈,又四处摸索一番,可惜并未寻到什么线索。
他跟慕容飞说了这半天话,也不知时辰过去多久,只是觉得腹中饥饿时,恰好有人送了饭过来··许风只听来人的脚步声,已知对方的武功远胜自己了,他也不敢耍什么花样,老老实实接了饭食,与慕容飞一道吃了。
两人筹谋了半天,始终没想出逃出去的办法·慕容飞担心自家妹子,很是长吁短叹·许风便劝他道:“对方捉了我们来,总归有所图谋,不如静观其变罢。”
密室里不见天日、不知时辰,他们两个人关在一处,总比一个人好熬一些·期间又有人过来送了几次饭,不管慕容飞怎么叫嚷,对方总不言语·倒是递饭食进来的那只手,生得还算好看。
如此过得两天,到了第三日上,外头突然喧闹起来··因隔着一道铁门,听不清外面的动静,只知是乱哄哄一片,连那送饭的人也没按时出现·许风跟慕容飞饿了半天,才听得一阵急匆匆地脚步声,只是那脚步落地虚浮,却不是平日的那个高手了。
许风心知机会来了,与慕容飞对视一眼,各自贴在了门边··那只送饭的手一递进来,许风就出手如电,一把捏住了对方的手腕··来人痛叫一声,高声呼道:“好汉饶命”·许风手上用劲,捏得他腕骨咔咔作响,道:“你拿钥匙来开了门,我便放了你。”
对方只是嚎啕惨叫:“小的只管送饭,哪里能有钥匙来”·许风心知有理,却还是捏着他手不放,说:“那就去找钥匙,或是去找兵刃来,否则你性命不保。”
·说着朝慕容飞使个眼色··慕容飞早从墙上搓了粒泥丸下来,手指一弹,便送进了那人嘴里,高声道:“这是我慕容家的独门毒药,半炷香内若不服下解药,就会肠穿肚烂而死,是生是死,且看你的造化了。”
·那人声音打颤,哭爹喊娘道:“小人这就去找这就去找”·许风这才放脱了他的手··对方便跌跌撞撞地走了。
若在平日,此人绝不会如此听话,但如今外头乱作一团,他尽顾着自家性命,果真去找了柄剑回来,从那小孔扔进了密室··慕容飞言而有信,又搓得粒泥丸丢了给他。
许风得了兵刃在手,就将内力凝于剑尖,用尽力气朝那铁门斩落·也亏得他武功有所精进,这一斩之下,竟弄出来一处缺口··慕容飞大喜,忙也上前相助,合他二人之力,总算推开了铁门,得以重见天日。
两人出得门去,见是一条长长的暗道,等出了暗道,却是一间布置得颇为雅致的厢房·许风见案上摆着琴,床头悬着剑,也不知是何人住在此处··等出了厢房一看,见外面乱得不成样子,有一伙人在院子里捉对厮杀,又有一些人抱了金银细软四散奔逃,远处更是火光冲天。
慕容飞随手抓了个人问:“这是何处出了什么事情”·那人急着逃命,嘴里嚷嚷道:“那群正道人士打上极乐宫来了,为首的就是那慕容家的家主宫主已去了正殿迎敌,只是他旧疾未愈,怕是凶多吉少了……”·慕容飞吃了一惊,道:“这里是极乐宫”·接着又是一喜:“我爹也来了”·他说着放开了那人,急忙要赶去正殿,只不过他是头一回踏足极乐宫,这一个月来又一直被关在密室里,哪里认得这正殿是圆是扁,是在何处·好在许风是认得路的,忙扯了他同去。
两人一路上又见着不少厮斗的人,只是无暇他顾,径直往正殿去了·刚到得门口,就觉一阵劲风激荡,却是有人在殿里比拼内力··许风朝里一望,见一黑一白两道身影,正自激斗不休。
那白衣的温文尔雅、衣袂翩翩,自然是慕容慎无疑了·那穿黑衣的眉似冷峰、鬓若刀裁,相貌生得极俊,却是贺汀州··那日别后,许风还是头一回见他的面,心中不觉怔怔。
却见他二人高手过招,一招一式皆是妙到巅毫,瞧得人眼花缭乱··边上围观的人,泾渭分明的站成了两拨·许风打眼看去,见极乐宫的几个堂主俱在,连林昱同那锦衣少年,也都站在一旁观战。
而另一拨人则是随慕容慎一块来的··慕容飞知道这等要紧时刻,一丝一毫也分心不得,因此虽见了他爹,却忍着没有出声·倒是旁边一个书生模样的人,原是与他相识的,摇着扇子道:“慕容公子,你是何时来此的你爹可一直在寻你下落”·慕容飞压低声音道:“我是被极乐宫的妖人掳来这里的,刚刚才趁乱逃出来的。”
“大伙都说此事是极乐宫所为,果然不错·”·慕容飞问:“怎么只有我爹一个人与那魔头对阵”·“此事说来话长。”
那书生摇头叹息,道,“我等接了慕容前辈的英雄帖,本想除魔卫道,一举剿灭极乐宫的·谁知刚到了山脚下,就被山下的阵法所迷,多数人失陷在那大阵之中了。
只有我们这几个人随慕容前辈杀上山来,原打算设法救人的,哪知极乐宫的人一见着我们,就说我们抓了他们一个堂的兄弟,反叫我们交出人来,真是一笔乱帐·”·“极乐宫的人惯会花言巧语,怎么能信他们的话”·“是啊,大伙也是这么想的,反正我们是来剿灭极乐宫的,索性同他们打了起来。
不过,最古怪的还是慕容前辈·”·“我爹怎么了”·“慕容前辈一见那极乐宫的宫主,就取出一枚玉佩来,问,人在哪里那宫主也不答话,仅是冷笑一声,掷了一柄宝剑过来。
两人僵持半日,最后便说要比试一场,输了的人好像要交出什么人来,我也闹不明白·”·慕容飞摸了摸腰间,说:“那定是我随身的玉佩了我刚被掳来此处时,玉佩就给人搜了去,想必是那魔头以此来威胁我爹。”
说着,转眼去看那柄宝剑,却呆了一呆,扯住许风的胳膊问:“许兄弟,那像不像是你以前的佩剑”·许风早将那柄剑看在眼里,心中也自纷乱。
这剑是他前几日在山脚下失落的,怎么又到了贺汀州手里若是慕容慎拿了宝剑相胁,又如何会将他跟慕容飞关在一处·许风想到这里,心底隐隐闪过一个念头,只是一时抓它不住。
那边贺汀州和慕容慎斗到百招开外,出手忽然慢了下来,一招慢似一招,却又一招沉似一招,两人袍袖微微震动,这时内力激荡的缘故了··其余人等只是站着观战,已觉阵阵劲风扑面。
众人都知这一场比武到了要紧处,人人屏气凝神,谁也不敢做声··唯独柳月目光微闪,转身走进了内堂··过了一阵,只见她竟从内堂领出来一群女子·这些女子正当妙龄,个个容颜娇丽、体态婀娜,只是素衣素裙,皆是未施脂粉,只管站在那里低声啜泣。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知这是何意··柳月四下一望,朗声道:“诸位,月前血洗落枫庄一事,确实不是我极乐宫所为·不过我当日奉宫主之命,曾在落枫庄外的山谷里伏击那伙黑衣人,侥幸活捉了几个,连番拷问之后,救出了这几位姑娘。”
众人惊道:“什么这些莫不是被掳走的新娘”·其中有一人把眼细看,失声道:“你、你不是金家侄女吗”·只见一个素衣女子福了一福,掩面泣道:“小女玷辱家门,无颜再见故人,诸位他日见着我爹娘,只说我已经死了罢。”
此言一出,众女更是抱头痛哭···闻者无不义愤填膺·又有人问柳月道:“你方才说救了这几位姑娘,难道掳掠新娘之事,不是极乐宫所为吗”·“当然,”柳月妖娆一笑,道,“我极乐宫做下的事,从来不会否认,不曾做过的事,自然也不会白受污名。
至于掳掠新娘之事是何人所为,就由这几位姑娘自己说吧·”·众女哭成一团,唯有那姓金的女子揩去脸上泪珠,开口道:“我们被贼人掳走之后,遭他连番凌辱,此人就是化作了灰,我也认得。
且他今日就在这大殿之上”·说着,纤纤玉手一指,声嘶力竭道:“就是他”·众人一看,被她手指着的人,正是慕容慎·第三十二章 ·大殿上静了一瞬,接着便是一片哗然。
慕容飞气得满脸通红,随后又转为煞白,怒斥道:“胡说八道”·随即有人附和他道:“对啊,慕容家的家主声名在外,岂会干下这等龌蹉之事”·“这些女子久陷贼手,该不会是被药物迷了心智吧”·也有人道:“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而今人证俱在了,谁知道实情如何”·那些女子只管低声哭泣,极乐宫的人则趁机冷嘲热讽:“你们自诩正道人士结果呢也尽干些鸡鸣狗盗的勾当。”
“敢做不敢当,嘿,连我们极乐宫也不如”·正道这边自然有人不服,当场与他争辩起来,吵着吵着就要动刀动枪了,场面登时乱成一团。
他们兀自吵嚷不休,贺汀州跟慕容慎的比武却还未完··两人虽是性命相搏,却早将旁人的话听得一清二楚·尤其是那金家女子指认慕容慎时,慕容慎脚下慢了一慢,贺汀州觑着机会,连攻了他三掌,微微笑道:“慕容先生可有话说”·慕容慎面色不变,依然是一番君子风度,长叹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说罢双掌一挥,竟向贺汀州拍来··贺汀州也不闪避,就与他对了一掌··两人双掌相交,只听轰然一响,内劲之强,震得地上尘土飞扬,连那地面都陷下去几寸。
慕容慎连退数步,吐出一口血来,溅得白衣上点点殷红··贺汀州比他好些,只唇边淌下一丝血痕,他抬手抹去了,道了声:“承让·”·这一场比试,自是他略胜一筹了。
慕容飞见父亲受伤,早忍不住冲了上来,叫道:“爹,你怎么样”·许风一只胳膊被他扯着,冷不防也给拽了过来·贺汀州离得他不过数步之遥,目光轻轻从他面上扫过,然后像不认得他似的,径自落在了别处。
这时林昱并那锦衣少年也都迎了上来·一个温言软语,问:“宫主可有受伤”·另一个却撒娇撒痴,攀住贺汀州的手不放,说:“宫主,方才可吓死我了。”
楚惜慢得他们一步,站在后面冷笑不已··贺汀州调息片刻,摆了摆手道:“不碍事·”·他们这场比武虽分出了胜负,但其他人闹了半天,已自打斗起来。
一边说邪不胜正,另一边说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正待分个高下,忽听得兵刃落地之声,有人捂着胸口“哎哟”叫唤起来··随后就像传染似的,一个接着一个,陆续有人倒在了地上。
不管是正是邪,尽都痛呼不已··慕容慎毕竟是老江湖了,扣住慕容飞的手道:“别动真气,怕是有人下毒了·”·其他人一试之下,果真如此,只要运一运内力,就觉心痛如绞,身上再无半分力气。
但究竟是如何中的毒,却是毫无头绪·突然有一人叫道:“这青天白日的,怎么殿上点着蜡烛”·众人举目一看,果然见案上燃着一对蜡烛,青烟袅袅,也不知烧了多久了。
方才大伙只顾观战,竟一个也没发觉··“极乐宫好不要脸,竟然在蜡烛里下毒”·“所谓兵不厌诈,尔等不曾听过么”·“呸,你们自己也被毒倒在此了,很得意吗”·慕容慎看向贺汀州,道:“想不到阁下还留了后手。”
贺汀州却说:“不是我命人下的毒·”·慕容慎沉吟片刻,道:“方才一番激斗,恐怕属你我二人中毒最深·”·说罢,两人似想到了什么,俱都大笑起来。
笑过之后,贺汀州面容一肃,叫了声:“柳月·”·柳月眼皮乱跳,已知是中了别人的计,怕是有人想坐收渔翁之利了,忙道:“宋长老医术高明,应当能解此毒,我这就去请他过来。”
说着,转身往殿外走去··这时却见寒芒一闪,一柄长剑向她后心刺来··柳月身为极乐宫的堂主,武功自然不弱,只是此刻中了毒,身手毕竟慢了一些,给那一剑刺中了手臂,登时血流如注。
她一动真气,体内剧毒就发作起来,当即软倒在了地上··贺汀州听得动静,却并不回头,只是说:“楚惜,原来是你·”·楚惜一身红衣,容色被那衣裳映得愈加艳丽。
他收回剑来,瞧着剑尖上沾到的一点血迹,道:“宫主冷落我多时了,想必早已疑我了,是不是”·贺汀州终于回身看他,说:“我虽有疑心,却不希望那个人是你。”
楚惜冷笑一声,说:“宫主左拥右抱,好生快活,眼中又哪里容得下我”·“楚惜……”柳月倒在地上,捂着受伤的手臂道,“宫主向来待你不薄,你为何背叛宫主”·“我得不着宫主的人,便得了宫主的位置坐一坐,也算聊胜于无了。”
他一边说,一边提起剑来,却是指住了伴在贺汀州身边的锦衣少年···那少年唬了一跳,忙躲到贺汀州身后去了··贺汀州倒是神色自若,道:“当初在临安城时,你是故意被慕容家的人捉住的吧当时你就已经背叛极乐宫了秦烈思慕你多时,为了替你遮掩过去,这才在我面前露出马脚,自己认下了此事。”
楚惜并不否认,只说:“他自己甘愿受死,与我有什么关系”·“到了这个地步,你总该说出那幕后主使是谁了吧”·楚惜尚未说话,众人已听得一阵大笑声响起。
“哈哈哈——”·这笑声分明是从殿外传来的,却近得像是贴在人的耳边,内力稍差一些的,已被震得心神大乱了·众人心中无不在想,此人好霸道的内功·随着笑声越来越响,便有一人踏进了殿来。
此时日头偏西,那人逆着光走进来,瞧着不过四十来岁的年纪,颔下三缕长须,通身绫罗绸缎,像是个寻常富家翁的模样··但殿内的人见了他,无不瞪大了眼睛,直如白日里见了鬼一样。
慕容慎本已调好了内息,见了他面,却“噗”的一声,又吐出一口血来··唯有林昱一人面色如常,迎上去施了一礼,恭恭敬敬道:“父亲·”·他嗓音清越,本是动听,这时却如一声巨雷响在耳边。
众人回过神来,总算相信眼前这人就是死而复生的林庄主·顿时惊疑声有之,叫骂声有之,各种声音不绝于耳··许风当日亲眼看见林庄主死在落枫庄内,现下见他活转过来,也是惊得呆了。
慕容飞问:“林伯伯,你、你原来未死么”·林啸哈哈笑道:“我与你爹八拜之交,曾约好了同生共死的,我又岂会先死”·慕容慎强压下一口血气,道:“林兄果然讲义气,今日这一局……便是你亲手布下的吧”·“月前犬子大婚,慕容兄没能过来喝杯喜酒,实在是可惜,好在今日补上也不嫌迟。”
“如此说来,落枫庄上下百十条人命,都是你亲手所害了”·“若非如此,如何能引得你入局,带了人杀上极乐宫来”·“燕儿和林显现在怎么样了”·“我家佳儿佳妇,不劳慕容兄你费心了。”
说着击了击手掌··殿外立时转进来一群黑衣人,组成个剑阵的模样,将殿上众人团团围住了·那群抱头痛哭的女子也安静下来,一个个眼神发直,从地上捡起了兵刃,瞧她们脸上神色,分明是被迷惑了心智。
掳掠新娘、血洗落枫庄的贼人究竟是谁,这会儿已是呼之欲出了·想不到这林庄主如此狠毒,借着儿子大婚之喜,将来贺喜的宾客尽皆屠戮,自己又假死脱身,引来正邪两道一场大战。
可惜一众豪侠义士都已倒地不起,只能千贼万贼的痛骂起来··慕容慎道:“恭喜林兄,此番将黑白两道一网打尽,他日尽可称雄江湖了·”·林啸但笑不语,只向楚惜使了个眼色。
楚惜便在此时发难,伸手抓向贺汀州身边的锦衣少年··贺汀州叫了声:“沈意”·正要出手相救,却听楚惜道:“奉劝宫主不要轻举妄动。
宫主中得是‘千日醉’的毒,不动真气时一切如常,一动真气,剧毒便会发作起来·”·那名叫沈意的少年被楚惜抓了过去,吓得直叫:“宫主救我”·楚惜嫌他聒噪,喝道:“闭嘴。”
接着长剑一扬,就架在了沈意雪白的颈间··贺汀州站着没动,问:“你待如何”·“宫主一向怜香惜玉,此人又是宫主爱宠,拿他来换一套内功心法,应该不算亏本吧”·贺汀州静了片刻,说:“你要的内功心法乃是极乐宫不传之秘,向来只有历任宫主知道的,即便我肯默写出来,你跟林庄主……敢信么”·林啸皱了皱眉,正要开口,却见林昱附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林啸便点了点头,道:“听闻极乐宫有一处藏宝之地,内中奇珍异宝自不必提,连这内功心法也在其中·老夫若能亲眼一观,自然就信了·”·贺汀州望了林昱一眼,道:“林公子在我身边多年,看来打探着不少消息。
林庄主白送一个儿子过来服侍枕席,总算没有折了本·”·三言两语说得林啸面皮发青,只为了那内功心法的缘故,才没有发作出来··林昱倒是月朗风清地一笑,道:“我倾慕宫主的风姿,确实是出自真心实意。”
楚惜不爱听他们说些风月之事,紧了紧架在沈意颈间的剑,道:“听说那藏宝洞的入口就在宫主房内,宫主,请罢·”·说罢挟了沈意先走··贺汀州只好跟了上去,与许风擦身而过时,两人都没有开口说话。
林昱落在后面,目光看向许风等人,道:“那藏宝之地恐怕多有机关陷阱,不如多带几个人进去,挡一挡暗器箭矢也好·”·林啸就说:“那只能有劳慕容兄了。
慕容兄放心,凭你我的交情,我必会留到最后才杀你·”·慕容慎嘲讽道:“林兄如此盛情,真不愧你我八拜之交·”·林啸哈哈一笑,也自踱步走了。
林昱就取了地上的宝剑,押了慕容父子并许风三人跟在后面·他们走出大殿之后,那两扇门便缓缓关上了,许风隐约听见里面传来惨叫声,知道落枫庄的惨事又将重演了。
他只恨自己身中剧毒,又且武功低微,无力扭转乾坤··林昱就走在他身边,许风想到一事,问:“林公子,我们这几日住的那间密室,可是在你房中”·“是,”林昱脸上未见轻狂之色,仍旧温言道,“这几天多有慢待了。”
慕容飞在旁听见了,冷哼道:“将人抓来关了一个多月,连面都不敢露一下,这时倒来装什么好人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子,跟你爹一样是斯文败类、衣冠禽兽”··林昱仅是一笑,说:“十二,你我多年未见了。”
慕容飞听得动气,道:“谁准你这样叫我我跟林公子可没什么结拜的交情,不敢高攀”·林昱就说:“慕容公子说得是。”
慕容飞索性扭转了头,不再理他··许风压低声音道:“林庄主纵有称霸江湖的野心,但我以为……林公子应当不是贪慕虚荣之人·”·林昱脸色微微变冷,过了一会儿方道:“我自然有我的道理。”
宫主的住处离得不远,说话间便也到了·比起林昱的房间来,此处自然是奢华得多,尤其是当中那一张大床,芙蓉纱帐、绣被香枕,便是七、八个人也躺得下。
林啸一见这床,就说:“藏宝洞的入口,应当就在这张床下吧·”·贺汀州走上前去,摸着床柱上的一处机关,道:“林庄主对我极乐宫的事倒是知道得一清二楚。”
“此处的机关与湖底地宫的本就一脉相承·”·“那处地宫原是我极乐宫废弃的神殿·但林庄主出身名门正派,不知如何会与那地方扯上关系,又是如何学会那门邪功的”·贺汀州一边问,一边已打开了床头的机关,只见那床板翻转过来,果然现出了一道石阶。
林啸道:“反正大局已定,便告诉你们也是无妨·二十多年前,极乐宫的一个堂主盗走了一卷被禁的武功秘籍·此人后来被黑白两道围攻,终究不敌而死,你们可知她是谁吗”·“是谁”·林啸却没再说下去,反而转头看向了林昱。
林昱面容平静,缓缓道:“正是家母·”·    众人听了这话,皆是愕然··    慕容飞尤为惊讶,叫道:“怎么可能你不是、不是……”·    林昱道:“家母的身份不便公之于众,我爹只好对外说我是侧室所生。”
    落枫庄本是名门正派,当年的少庄主竟与极乐宫的妖女相恋,且又生下一子,此事确是惊世骇俗了··    只见林啸脸上的肌肉微微颤动,那表情说不上是哭是笑,道:“我与怜儿本是倾心相爱,只因正邪之分,竟硬生生被人拆散。
当初围攻她的,既有正道的人,也有极乐宫的人,如今你们双方斗得两败俱伤,可谓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了”·    他说到这里,目光如箭一般射向慕容慎等人。
    众人心头一震,这才知他布下这样一场杀局,搅得江湖上风起云涌,原来都是为了报二十年前的杀妻之仇··    林昱劝道:“爹,过去的事不必多提了,还是先找到内功心法要紧。”
    林啸这才收起眼中恨意,说:“贺宫主,还是由你先走罢·”·    贺汀州也不多言,就取了火把过来,率先走下了石阶。
他先前比武时受了内伤,又一直没机会运功疗伤,脸色被火光映得更为苍白··    许风等人因是被抓来挡箭的,也被林啸推到了前面·许风脚下一滑,差些撞在贺汀州背上。
    贺汀州的背脊僵了僵,但始终没有回头看他,径直往前走去··    许风跟着他脚步,听见走在后面的慕容飞问:“林昱,你是为了替你娘报仇,才自愿入极乐宫的吗”·    “不是,”林昱道,“我是对宫主一见钟情,才想长伴他左右。”
    “哼·”·    慕容飞哼地一声,就不再言了··    这藏宝洞许风曾经进过一次,不过当时走的是崖下山洞里的那条路,如今这条路却要好走得多了。
他们沿着石阶一路往下,估摸着快到山腹时,眼前的道路陡然变宽,出现了一扇巍峨高大的石门··    门上同样绘着幅画,却是一尊一体三面的神像,当中是青面獠牙的鬼怪,左右两边则各是一个美貌女子。
只不过一个女子妖娆美艳,另一个则是端庄圣洁,相貌神态大不相同··    贺汀州举高火把将那幅画一照,转回身问:“我的那柄宝剑呢”·    林昱便扬了扬手中的剑:“宫主说的可是此剑”·    “嗯,”贺汀州也不接剑,只说,“当中那鬼怪的额间有一处缺口,你将剑插进去就成了。”
    那石门造得颇高,但林昱何等武功,足尖在墙上一踏,便飞身而上,将剑稳稳插进了鬼怪的额间·那额间的缺口正如一个剑鞘似的,直到没剑而入,剑柄撞在石门上时,才发出“喀”的一声轻响。
    待林昱落地时,那门已缓缓打开了··    林昱不禁道:“原来这剑就是开门的钥匙·”·    贺汀州“嗯”了一声,靠在墙边轻咳了几下。
    许风心中一跳,忍不住向他望去,却听沈意叫道:“宫主大病未愈,如今又添了新伤,你们也不让他歇一歇·”·    楚惜推了他一把,道:“就你会关心宫主么快走”·    这时石门已完全打开了,门后是亮堂堂的一间石室,墙上点着长明灯,地上却尽是金银珠宝,乱七八糟的撒了一地,俯拾皆是·    那珠光宝气晃得人眼都花了,楚惜叹道:“极乐宫的藏宝之地,原来竟是真的。”
    贺汀州说:“这不过是第一间石室·”·    说完也不去看那些黄白之物,只继续往前走去·在场的人中并无一个贪财之辈,便也都跟着走了过去。
    石室的尽头处却分出了三道石门,分别画着进来时所见的三面神像,仍旧是当中鬼怪,两边各是一个美人···    林啸问:“该走哪一道门”·    贺汀州将三道石门都看过一遍,说:“我也是头一回来此,看来只能听天由命,随意选一扇门了。”
    林啸沉吟不语··    贺汀州就说:“还是林庄主来选吧·”·    “也罢,那就走中间这道门。”
    贺汀州咬破手指,将血涂在画中那鬼怪的眼珠上,过不多久,这扇门便也开了··    众人鱼贯而入··    这条暗道要狭窄得多,仅容一人通行,贺汀州自然走在最前面,后头紧跟着许风和楚惜等人,林氏父子则落在了最后面。
    走了一段路后,贺汀州忽然问:“楚惜,若我记得没错,二十年前叛出极乐宫的那个堂主……应当跟你一样姓楚·”·    许风吃了一惊,过了许久,才听见楚惜的声音响起来:“不错,她的确是我嫡亲的姑母。”
    黑暗中看不清楚惜脸上的表情,只听他一句一句道:“当年姑母逃离极乐宫之后,前任宫主雷霆震怒,连我爹娘也受了牵连·所以后来宫主见到我时,我已是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了。”
    贺汀州似乎并不觉得惊讶,点头道:“原来如此,难怪你会跟林庄主扯上关系了·你也练了那门邪功么”·    “怎么宫主是想试我的武功可惜此处暗道太窄,恐怕施展不开。”
    贺汀州便道:“看来是练了·”·    楚惜也不否认,半真半假道:“宫主左拥右抱,享尽齐人之福,我若没有一些本事,如何能留在你身边”·    正说着话,一直被楚惜挟持的沈意脚步一顿,“哎呦”叫了一声。
    楚惜踢他一脚,骂道:“你嚷嚷什么”·    沈意委屈道:“我踩到一块石头……”·    话音未落,已听得头顶上传来隆隆巨响。
众人抬头一看,只见一道石门正徐徐落下··    楚惜恰好站在那石门之下,忙扯着沈意避了开去·不料这道石门刚落到一半,隔着几步之远的地方,又有一道石门落了下来。
·    楚惜这才明白过来,叫道:“不好,是这小子触动了机关”·    暗道里顿时乱成一团··    头顶上不断有石门落下,且一道连着一道,速度越来越快,许风被推搡着踉跄了几步,见贺汀州伸过一只手来,在他胳膊上一扯,紧接着又收回手去,低声道:“快走”·    许风没有应声,只管跟着他往前冲,一路上连回一回头的功夫也没有。
    好在众人皆是习武之人,虽有人中了毒使不上内劲,但脚程都不算慢,总算没有性命之虞·只是一开始许风还能听见慕容飞的叫骂声,到后来就只剩下石门落下时轰鸣声了。
    也不知跑了多久,原本狭窄的暗道渐渐变得开阔起来,接着就见眼前一亮,却是又进了一间石室··    随着“嘭”的一声巨响,最后一道石门落下,四周终于又恢复了安静。
石室里点了长明灯,许风借着那光芒一看,才发现进了石室的只有他、贺汀州、沈意和楚惜四人··    楚惜的剑倒一直架在沈意脖子上·他靠墙而立,环顾一下四周,问:“其他人呢”·    “应当是被石门拦住了。”
    楚惜转了转手中剑柄,说:“宫主真是好手段·”·    贺汀州面上滴水不漏,笑答:“选这条暗道的人是林庄主,误触机关的人是沈意,同我有什么关系”·    楚惜轻哼一声,问:“现在石门关上了,我们怎么出去”·    “想必有其他的路可走。”
    贺汀州拿火把一照,众人才看清周围的情况,石室里空无一物,除了进来的那道石门外别无出口,只四面墙壁上绘着壁画,与湖底地宫的石室颇为相似。
    许风走近了细看,见墙上画的也是祭祀的场景,不过祭的是那尊一体三面的神像·他正想去看下一幅画,却忽觉背后一凉,一只冰凉的手掌抵住了他的后心。
    “别乱动·”楚惜冷冷道,“我掌力一吐,便可取你性命了·”·    许风僵着没动··    贺汀州离得不过几步之遥,这边变故一生,他便转回头来,瞧了一眼被楚惜制住的许风,问:“楚堂主,你这是何意”·    “你们三个对付我一个,我可太吃亏啦。”
楚惜一手持剑抵着沈意的颈子,另一手则抓着许风的后背,道,“这两人之中只有一个能够活命,宫主向来多情,不知你会选哪一个呢”·    沈意眼泪汪汪,一个劲地叫:“宫主……”·    许风却是一言不发,连看也不向贺汀州看上一眼。
    火光闪烁不定··    贺汀州索性将火把扔了,双手在身后轻轻一握,笑道:“楚堂主何必多此一举这两个人,一个是我的爱宠,另一个不过是萍水相逢的陌路人,你以为我会选谁”·    “宫主是要选他么”楚惜的剑往上一勒,便在沈意颈子上印出了一道血痕,“你不再考虑一下”·    “毋须考虑。”
贺汀州一心一意地望着沈意,朝他伸出手道,“沈意,过来·”·    楚惜面色一变,手中的剑反而勒得更紧,这时却听“嗤”的一声,石室里那盏长明灯忽然灭了。
·    楚惜愕然叫了声:“你……”·    随后就变成了打斗声··    黑暗中许风不知被谁推了一把,猛地往前扑去,正撞进一个人怀里。
那人的手颤了颤,伸过来揽住了许风的腰·他虽然没有出声,但只听那微微急促的呼吸声,许风也知道他是谁了··    贺汀州揽着许风退了几步,手指摸上一旁的石壁,也不知他碰了哪处机关,两人脚下的地面突然动了。
许风脚下一空,同贺汀州一道跌落下去··    下坠之时,许风心头突突直跳,只觉扣在腰上的那只手一直紧紧地搂着他··    只过了片刻功夫,他俩就双双落进了一处水潭里。
    许风毫无防备,一下呛了好几口水,好在那潭水不深,挣扎几下也就浮出水面了·贺汀州摸索着寻到水潭边缘,手掌一撑就翻了上去,又回过身来拉了许风一把。
    两人的衣衫都被水打湿了,所幸许风怀里的火折子还能用,他将火点燃了一照,见这是一处天然的溶洞,四周怪石嶙峋,不断有冰凉的水珠滴落下来·不远处倒是有一条小路,曲曲折折的不知通往何处。
    贺汀州也瞧见了那条小路,指着那处道:“沿着这条路一直朝前走,遇到岔路往左拐,约摸一炷香功夫,就能到我们当初寻到那柄宝剑的地方了·接下来该怎么出去——应当不用我教你了吧”·    当日他们跌落山崖后,曾误入极乐宫的藏宝洞,不过取到宝剑后就原路折返了,许风就是在那时遇到的周大哥,当然对这条路印象深刻。
    他手中的火折子慢慢下移,微弱的火光落在贺汀州脸上,却见那人的脸色白得吓人··    许风知他是比拼内力时受了伤,忍不住问:“你、你还好吧”·    贺汀州靠在石壁上,闭着眼睛调息片刻,道:“有劳许少侠挂心了,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
    过了一会儿,又道:“楚惜不知会不会追上来,你还是快走吧·”·    许风站着没动,问:“那你呢”·    “此处的事还未了结,我身为极乐宫的宫主,自然不能一走了之。”
    “林庄主的武功深不可测,林昱和楚惜亦非等闲之辈,你一个人怎么对付他们”·    贺汀州终于睁开眼睛,扫了许风一眼,道:“这是我极乐宫的事,与旁人无关。”
    “不错,极乐宫的事当然与我无关·不过我是跟慕容公子一起来的,我如今是走是留,也不用阁下操心·”·    贺汀州便不再看他,漠然道:“那也随你。”
    许风虽然赌气说了这番话,但自己也不知道留下来能顶什么用·多少江湖豪杰都折在了林庄主手上,难道他一个无名小卒就能扭转乾坤只是要他独自逃命,那是万不可能的。
·    他想了想,干脆将火折子熄了,瞧不见贺汀州的脸,也就没这么心浮气躁·他沉下心来,试着运转体内的真气,结果那千日醉的毒果然厉害,只是一用内劲,就觉胸口传来一阵剧痛。
    许风额上冷汗直冒,听见贺汀州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身上的毒还未解,别再妄动真气了·”·    许风呼出一口气,果真不敢再试了。
黑暗中他的耳力更胜平常,隐约听见头顶上传来一些声响··    “什么声音”·    “看来有人找到下来的机关了。”
贺汀州边说边站起身来,在许风肩头抓了一把,道,“走了·”·    许风手忙脚乱的跟上去,重新点亮了火折子··    这溶洞里别无出口,只剩下那条曲折的小路了。
那小路仿佛是天然形成的,很是崎岖不平,两人走了一段后,贺汀州停下脚步,贴在山壁上听了听动静·而后他脸色微沉,低声道:“来人内力精纯,应当是楚惜没错了。”
    许风问:“那沈意呢”·    “只有楚惜一个人·”·    许风心下一沉,料想楚惜若是动了杀机,沈意必是凶多吉少了。
不过他现在自顾不暇,也没功夫去担心别人,只是脚步又加快了几分··    走了没多久,就到了贺汀州说的岔道口·看着一左一右的两条路,两人很有默契的停了下来。
    许风抢先问:“右边那条路通向哪里”·    贺汀州道:“是一条死路·”·    许风点点头,一声不吭,直接就朝右边走去。
    贺汀州一把捉住了他的手腕··    “你做什么”·    “你我二人如今都不是楚惜的对手,若是被他追上,那就必死无疑了。”
    “所以呢你打算自己去送死”·    “谁说的或许我运气比你好,楚惜未必会走这条路。”
    “嗯,”贺汀州颔首道,“前提是你不去故意引开他·”·    许风给他说破了心思,便道:“不然怎么办难道一块儿等死不对,兴许楚惜舍不得杀你,要先采补一番后才会动手。”
    贺汀州倒没动气,只是轻叹一声,道:“你要去引开他,也不是不行·”·    许风怔了一下··    贺汀州仍旧捉着他的手,慢慢凑到他耳边来,低声说了几句话。
    许风听后只是皱眉:“这法子……未免太过冒险了……”·    “嗯,许少侠确实要冒极大的风险。”
·    许风脱口道:“我说的不是我自己·”·    “那便是说我了”两人独处了这么久,贺汀州到这时才轻轻笑一下,说,“放心,我自有分寸。”
    说完后,总算松开了许风的手,往右边那条路走去··    许风知道情势紧迫,容不得片刻耽误,便也按计划原路折返,走到一半时,听见贺汀州叫了一声:“许少侠。”
    许风脚步一顿··    贺汀州只说了两个字:“小心·”·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叫许风心间一热,他闷头闷脑的“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去。
这条小路本就不长,许风走了没多久,就瞥见了隐隐的火光,心知是跟楚惜撞上了··    楚惜行事谨慎,因怕此处会有机关暗器,所以走得不是太急··    许风收敛气息,伏在暗处等了一阵,待楚惜走到近处,才扔了一枚石子出去。
    “谁”楚惜立刻循声追了上来,叫道,“宫主”·    许风转身就跑·不过他毕竟中了毒,一身轻功使不出来,快到那岔道口时,终于给楚惜追上了。
    楚惜一掌抓向他的肩头··    许风矮身闪避,却还是被抓了个正着··    楚惜拿火把一照,“啧”了一声,道:“原来是你。”
    显然没把许风放在眼里,只是问:“宫主呢”·    “你是说贺汀州”许风眨了眨眼睛,道,“他不就在你身后么”·    楚惜分了下神。
    许风肩膀一缩,立刻飞身而退··    但楚惜的速度可比他快得多了,只听得呼呼声响,掌风已到了耳边·许风避无可避,被楚惜一掌拍中后背,和身滚到了地上。
他也不管自己有没有受伤,只冲着右边那条岔路喊:“快走”·    楚惜深怕贺汀州逃了,抬脚往许风腰上一踢,也不去理会他的死活,快步往右边走去。
这一条岔道果然是死路,只走了几步就到头了,尽头处又是一处溶洞·此时洞里燃着一蓬篝火,火光明明灭灭,倒是将里头的情形照得一清二楚·贺汀州半阖着眸子,面无血色地靠坐在石壁旁,显是重伤未愈的样子。
    楚惜的脚步缓了缓,先留神看了下四周有无机关陷阱,才走上前道:“宫主·”·    贺汀州并不抬眼看他,只应了声:“你来了。”
    “宫主突然不见了踪影,可真叫我吓了一跳,好在宫主平安无事·宫主还是快跟我回去罢,姑父他们还在等着你开启藏宝洞呢·”·    贺汀州终于睁开眼睛看向楚惜,目光中隐隐透着风雷之色,道:“若我不肯呢”·    楚惜面色一变,随后却大笑起来。
“宫主不是想试我的武功吗我瞧此处正好合适·不过刀剑无眼,若不小心误伤了宫主,我可是会心疼的·”·    他嘴上虽这么说着,手中的剑却已出鞘,剑尖指住了贺汀州的咽喉。
    贺汀州不闪不避,瞧着那寒芒凛凛的剑刃道:“我如今内力全失,你自是胜之不武了·我只奇怪一事,你勾结林啸、背叛极乐宫,究竟是为了宫主之位,还是为了……”·    他语气一顿,忽地笑了一下。
    剑光之下,只映得他容色无双,低语道:“还是为了宫主夫人的位子”·    楚惜脸上忽红忽白,一时说不出话来。
    贺汀州伸指捏住了剑尖·他手上毫无力道,但是轻轻一推,剑身就歪到了一边··    楚惜几乎握不牢这柄剑,过了一会儿方道:“宫主早已知我心意,又何必来问我为什么我对宫主一心一意,心中就只有你一个人,可是宫主你呢先有林昱,后又有那个沈意,就算派人出去办事,宫主也是更为倚重柳月。
在宫主眼里,从来也看不见我·”·    他说到这里,眼中露出一抹狠色,道:“我得不到的人,当然只好毁掉了·”·    贺汀州听得笑起来,说:“我待你如何,难道你还不知林昱出身正道,我根本不可能对他放心,至于沈意……他本是玲珑阁的人,玲珑阁的阁主将人了送了给我,我总要卖他一些面子。”
    “是吗”楚惜眼波流转,也不知信还是不信,说,“那外头那个姓许的小子呢”·    “他”贺汀州瞥见溶洞外的一片衣角,却还是道,“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人,你提他做什么”·    “宫主应当最了解我的性情,你越是护着某个人,我就是越是要杀了他。
可方才我让你在那两个人里选一个时,你却毫不犹豫地选了沈意,哼,你真正想救的人是谁,以为我瞧不出来么”·    “我只是怕沈意死了,不好向他家主人交待而已,哪里想过这么多”·    “即便我现在出去杀了那姓许的,宫主也不会心疼了”·    贺汀州望着他道:“我的心……不是一直在你身上么你被慕容慎抓住时,我是如何救你的可曾吝惜性命我身在宫主之位,总难免有逢场作戏的时候,但是在我心里,你自是与旁人不同的。
我还记得头一回见你,你也是穿了一身红衣,脚踝上挂了条金链子,我当时说了句‘这金链配上美人足倒是好看’,义父就将你留了下来·”·    他声音渐渐低下来,带了些沙哑意味,道:“楚惜,让我摸一摸,你脚上的金链子还在不在”·    说着,伸手捉住楚惜手里的那柄剑,就往自己身边一扯。
·    楚惜这样好的功夫,竟也站立不住,被他扯进了怀里··    “宫主……”·    楚惜刚叫了一声,就被贺汀州的唇堵住了声音。
    满室旖旎··    贺汀州一面吻他,一面伸手摸着了他的脚踝,在那金链子上捏了一把,才低低笑道:“果然还在·”·    楚惜面生红晕,喘息道:“我背叛宫主,杀了那么多极乐宫的人,宫主也不怪我”·    贺汀州嗤笑一声,说:“只要我的心上人平安无事,这天下的人就算死光了又有何妨”·    楚惜微微意动。
    贺汀州便接着道:“林啸这人诡计多端、殊不可信,你何必替他卖命我如今虽暂失内力,但只要用上双修之术,不日就可恢复功力了。
到时你我二人联手,将林氏父子收拾了,正可重掌极乐宫的大权·”·    楚惜仍有些犹豫:“可是……”·    “你是练那邪功,怕日后走火入魔”贺汀州凑近楚惜耳边,说,“内功心法只有我一人知晓,我现在就可以说给你听……”·    他话未说完,楚惜已是倏然变色,一把捏住了他的手腕。
    贺汀州修长如玉的指间,夹着一枚极细的银针,差点就刺入楚惜的要害了··    楚惜恨声道:“宫主骗得我好苦,我差些就上了你的当了。”
    贺汀州的手一松,那枚银针悄然落地·他微微笑道:“哦你确定自己没有上当”·    楚惜大惊失色,猛地推开贺汀州向后倒去,道:“你……刚才……”·    贺汀州重新靠回石壁上,从怀里摸出一枚赤色的药丸,道:“你进来之前,我已服下剧毒了。”
    他舔了舔自己的唇,说:“现在毒性也该发作了吧”·    楚惜觉得手脚麻痹,倒在地上道:“宫主为何如此”·    贺汀州嘴角边已淌下了殷红血渍,他没力气抬手去擦,只断断续续道:“我不是说了吗这天下人全死光了也是无妨,只要……”·    只要他心上之人,平安无事就好。
第三十三章 ·楚惜这才恍悟,嘶声问:“是不是他”·贺汀州没有答他,却道:“你不是说爱我么如今跟我一同赴死,难道不好吗”·说着扬声道:“许少侠,将这洞口堵上吧。”
外头传来乱石滚落的声音··楚惜双目圆睁,叫道:“不行我不能死在这里”·说罢一跃而起,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他刚跑到洞口,就见许风向自己扑了过来,接着只觉胸口一阵钝痛··楚惜低头一看,见一柄匕首正正地插在自己心口上··原来许风虽被缴了兵刃,却还暗藏了一柄匕首,趁着楚惜心神大乱之际,倒真让他一击得手了。
楚惜登时血流不止,狠狠瞪住许风,道:“都是为了你,宫主才会这样对我”·他脸上杀意尽现,也不去管身上的伤势,一掌朝许风劈来。
许风远非敌手,他攻得手忙脚乱,若非楚惜中毒在前、受伤在后,他怕是早已落败了··楚惜的掌法灵活刁钻,且一心要置许风于死地,只过得十来招,许风已觉招架不住了。
他沉下心来,索性拼着受伤不顾,又举起匕首朝楚惜刺去··楚惜咬了咬牙,忽然变招,抬脚踢向许风的手腕·许风吃了一痛,手中匕首“当啷”落地。
楚惜当即猱身而上,掌法连绵不绝··许风就势往地上一滚,想去捡回自己的匕首,但楚惜已追了上来,反而夺了那柄匕首,扬手刺向许风的眉心··许风避无可避,只好用双手握住了刀刃。
他手上立刻鲜血淋漓··楚惜虽受了伤,力气却远远胜过许风,手中匕首一点一点沉了下来,冷笑道:“宫主不是要护着你吗我就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眼见那匕首离得眉心不过数寸了,许风知道自己只要松一松手,就是必死无疑··他死了倒不要紧,但……·但贺汀州怎么办·他伤上加伤,必是逃不出去了。
许风背后冷汗淋漓,想着实在不行,便只好跟楚惜同归于尽了··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许风眼前寒芒一闪,有一柄剑轻轻架在了楚惜脖子上··楚惜的动作顿时僵住了。
他身后响起一道熟悉的清脆嗓音:“楚堂主先前拿剑指着我时,可真是威风得很哪·”·楚惜眼瞳一缩,僵硬地回过头去,失声叫道:“是你”·沈意笑嘻嘻地立在楚惜身后,手中正握着一柄剑。
贺汀州轻咳一声,道:“沈意,你可来得太迟了些·”·“谁叫宫主丢下我不管的我一个人经了千难万险,方才寻到这里。”
贺汀州自不信他,说:“一些小小机关,如何难得住玲珑阁排名第一的杀手”·沈意颊边笑涡隐现,道:“我只管拿钱办事,可不敢自称第一,宫主这样夸我,莫非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两人说话之际,一直默不作声的楚惜突然发了狂似的,一头往剑上撞去。
剑尖被撞歪了数寸,在他颈上划出一道血痕,但沈意也因此退了一步··楚惜捂住血淋淋的伤口,趁机从地上跳起来,飞身闯了出去··“呀,”沈意嘟囔一句,“可不能让他跑了。”
·便提剑追了上去··许风到这时才缓过一口气·他有些狼狈的站起身,见贺汀州仍靠在石壁上,唇边的血痕触目惊心··他忙走过去道:“你怎么样了那枚毒药……”·“没有什么毒药,不过是一种让人手脚麻痹的药,症状与中毒相似。
我咬破嘴角做了场戏,让楚惜误以为自己中了毒而已·”·若非如此,许风也不可能伤得了他··许风心中却想,那是因为贺汀州身上没带着毒药,若是有,这人肯定也会吃了。
他想到这里,竟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不敢再想下去,只抬手替贺汀州拭去唇边的血痕,然后低头包扎自己手上的伤口··贺汀州静静看他一眼,两个人都没出声。
沈意倒是很快就折了回来·他衣襟上染了点血色,说话的语气十分轻快:“楚惜已除,接下来只剩下林氏父子了,宫主可别忘了答应我的报酬·”·“放心,你们玲珑阁何时做过亏本生意”·“这倒也是。”
沈意一边说,一边卷起袖子,露出一小截雪白的手腕,然后他剑花一挽,竟是在自己胳膊上划了一道口子··鲜血直冒··沈意就将这只流着血的胳膊递到贺汀州跟前,颇为豪爽地说:“喝吧。”
贺汀州皱了皱眉,先看了许风一眼··沈意知情识趣,立刻把胳膊转向了许风,道:“许少侠,你先来·”·许风惊愕不已··贺汀州解释道:“沈意是玲珑阁养出来的药人,他的血能解百毒,区区千日醉之毒自然不在话下。”
药人·许风行走江湖,也曾听说过有这样一种人,自幼用汤药洗骨易髓,再服食各种药材长大,长成之后百毒不侵,一身血肉皆是救命良药。
沈意撇了撇嘴,说:“可惜我的血对付不了宫主体内的蛊虫,只能勉强压制而已·”·许风听他提起蛊虫之事,受过伤的右手不自觉地轻颤一下··贺汀州却是面色平静,道:“许少侠,先解毒吧。”
许风只好硬着头皮喝了一点沈意的血··接着他闭上眼睛,盘腿坐在地上调理内息·不知是不是药人的血真有奇效,过不多久,他就觉得丹田处有一股真气缓缓腾起。
许风耐着性子,引导这股真气在体内运转一周,等他睁开眼时,一身内力已经恢复了六、七成··而一旁的贺汀州也已解了毒,气色比先前好了许多,只脸孔仍旧苍白。
他见许风睁眼,马上调开了视线,站起身道:“走罢·”·刚迈出脚步,身形就是一晃··许风忙从地上站起来,正想上前,沈意已抢先扶住了贺汀州,道:“宫主近来折损太过、气血大亏,一会儿可不能再动手了,否则……”·“否则怎样”·沈意竟不敢答。
贺汀州便摆了摆手,仍是走在最前面··他们三人从原路走回去,又费了一些周折,才重新回到了先前那间石室里·石室墙上的壁画还在,贺汀州拿火把照着,仔仔细细地看过一遍,见那画中人祭祀的神像,有一只眼睛是赤红的颜色。
他用手指一拨,那眼珠竟滴溜溜的打了个转儿,紧接着墙上的颜料簌簌而落,四面壁画霎时消失得一干二净,却有一道石墙轰然开启··这当然不是他们进来时的那道门。
许风便问:“不回去找慕容他们吗”·“若我猜得不错,他们这会儿已赶到我们前头去了·”·“他们之中也有人认得路”·“当年林昱的母亲就是从这里盗走那卷武功秘籍的,她叛出极乐宫之后,未必没有对林啸提起过。”
贺汀州一面往那暗道中走,一面说,“我们快走吧,耽搁了这么久,慕容先生怕是等不及要动手了·”·许风听得一怔:“慕容前辈”·沈意笑道:“宫主跟慕容慎比武是假,引林啸露面才是真。
别看他们打得飞沙走石、天昏地暗,其实根本没费多少力气,只是打着好看而已·尤其是慕容慎那只老狐狸,竟还硬生生吐出一口血来,连我都甘拜下风·”·许风听到这里才明白过来:“难道慕容前辈早就疑心林庄主了今日种种,不过是你们联手布的局”·贺汀州也不瞒他,点头道:“当初在慕容家的地牢里,慕容先生曾与我彻夜长谈一番,他虽相信掳掠新娘之事与极乐宫无关,但苦于没有那幕后主使的线索。
恰好我也在追查此事,便安排了一出假死脱身的戏码,此后他在明我在暗,直到落枫庄遭血洗之后,才算查到了一些眉目·”·许风“啊”了一声,这才知道他们当时能逃出慕容家的地牢,全是慕容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缘故。
沈意则哼哼道:“真不愧是老狐狸·”·许风又想起一事,问:“那柳堂主他们……”·“柳月早有准备,应当已将那些正道人士救下了。”
三人边说边走,在那漆黑暗道里摸索着前行·一路上自也遇到不少麻烦,不过沈意一柄长剑在手,什么机关陷阱都不在话下··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隐隐传来了刀剑相击的声响。
贺汀州朝沈意比个手势,示意他将火把灭了,三人又摸黑走了一会儿,终于瞧见了一点微光··原来这暗道的尽头又是一扇巨大的石门,整扇门打磨得光滑如镜,不见一丝纹路,更不知如何开启。
远远望去,只见林昱和慕容飞正在那石门下打斗··慕容飞内力未复,只能摆摆剑招,林昱便也没动真格,只与他比拼招式·饶是如此,斗到三十招开外时,慕容飞也已落了下风。
林昱剑尖斜挑,剑光从慕容飞耳际掠过,只听“啪”的一声,却是挑落了他束发的带子···慕容飞一头黑发散落下来··林昱握剑的手一颤,忙收回剑道:“对不住,是我失手了。”
慕容飞却是脸上变色,将剑狠狠掼在地上,大嚷道:“不比了,是我输了·”·林啸和慕容慎分别立在石门两端观战,听了这话便都大笑起来。
林啸道:“慕容兄,你才智武功皆胜于我,只这教儿子一事上,看来还是我更胜一筹了·”·慕容慎道:“林兄教子有方,在下向来佩服·还要再比一场么”·“不必了,既然贺宫主已经来了,咱们还是办正事要紧。”
贺汀州被林啸说破了行踪,便也不再藏身,大大方方地走出暗道·他走向慕容慎时,已将暗扣在手中的一枚解药弹了出去··慕容慎接了那药在手,笑道:“林兄料得不错,贺宫主果然赶上来了。”
他们这一番动作,如何逃得过林啸的眼睛林啸脸上却是波澜不惊,只道:“可我却料不到,身为正道大侠的慕容兄竟会跟极乐宫的人联手。”
“在下从来不是迂腐之人,只要目标一致,跟谁不能合作”说罢,当着林啸的面吞下了解药··林啸哈哈一笑,说:“确实像是慕容兄会说的话。
我只有一事不明,我自认已做得天衣无缝了,你是如何瞧出破绽的”·“你手底下的黑衣人行事谨慎,确实没留下什么线索·尤其是血洗落枫庄一事,林兄可真狠得下心。”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借着喜宴之机,屠尽满堂宾客,又将此事嫁祸给极乐宫,挑起正邪两道之争,这一步棋走得确实是妙·不过凡事过犹不及,我与林兄你相交多年,自然清楚落枫庄的底细,哪可能这么轻易被人攻破林兄你的武功不在我之下,又是什么人能取你性命除非……除非你就是那幕后主使。”
“原来如此,是我操之过急了·”林啸点头道,“我与慕容兄许久不曾交手了,不知如今胜负如何”·“正想请林兄赐教。”
慕容慎伸手一抓,原本被慕容飞扔在地上的那柄剑,竟受了他内力的牵引,直直飞进了他手里··林啸赞了声“好功夫”,双袖一振,仅凭一双肉掌就迎了上来。
当世两大高手对决,焉有旁人插手的余地·贺汀州便抱了胳膊在旁观战··慕容飞将头发重新束起,见许风平安归来,自是一番欢喜··沈意却颠了颠手中的剑,指着林昱道:“久闻林公子剑法高明,不知我是否有幸见识一下”·“家传武艺,哪里比得上玲珑阁的绝学”林昱仍是那副彬彬有礼的态度,道,“阁下不嫌弃的话,倒是可以切磋一二。”
“那就请了·”·剑光一闪,沈意已先出手了·他本是杀手出身,剑法招招狠辣,讲究的是一个“快”字·林昱却如清风明月,不紧不慢地递招出剑,将那凶猛攻势一一化解。
他们这边剑走轻灵,另一边林啸跟慕容慎的打斗却是大开大阖,两人周身真气激荡、衣袂翻飞,如有雷霆万钧之势··慕容飞一会儿担心自家老爹会吃亏,一会儿又要看看林昱有没有落败,忙得一双眼睛都看不过来。
这两战都事关生死,许风自也忧心,道:“不知哪边会先定输赢”·“林昱跟沈意难分伯仲,只怕一时半会儿还打不完·至于慕容先生跟林啸……”贺汀州瞧了瞧场上局势,一时沉吟未语。
慕容飞瞪他一眼,道:“什么意思难道我爹会输”·“林啸练得那门邪功以人命为引,再辅以双修之术,精进起来一日千里,练一年便抵得上十年之功。
慕容先生才刚服下解药,内力还未完全恢复,如今虽看似旗鼓相当,但斗到百招之后就不好说了·”·慕容飞气道:“还不是你们极乐宫想出来的歪门邪道”·说话间,只见慕容慎一剑刺出,直取林啸胸前要害。
林啸不躲不闪,双掌平推而出,仅靠内劲便震歪了剑尖··慕容慎身形一晃,竟被震得连退了数步··林啸却是不动如山,道:“慕容兄的武功果然更胜从前了。”
“林兄才是……叫人刮目相看·”·“慕容兄既是有备而来,那我也得拿出点真本事了·”·说到最后一个字时,林啸脸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青气。
那青气一闪即逝,等他再次出手时,身法比先前快了何止一倍慕容慎这等武功,竟也有些招架不住,勉强接了几招之后,就屡屡险象环生了··慕容飞吓了一跳:“这是什么古怪的功法”·贺汀州道:“看来他那邪功已练得登峰造极了。”
这时只见慕容慎脚下一滞,差点被林啸一掌拍中,慕容飞叫道:“爹,小心”·飞身扑了过去··凭慕容飞的武功,哪是林啸的对手许风连忙追上去拦他。
林啸正跟慕容慎斗到要紧关头,自不会将他俩放在眼里,袍袖一拂,许风顿觉一股劲风迎面而来,犹如惊涛骇浪,震得人站立不稳··许风刚想运功抵挡,就有一只手揽上了他的腰,带着他轻轻转了个身,便化解了这股力道。
许风一抬头,正对上贺汀州的视线··贺汀州定定看他一眼,只说了一句:“刀剑无眼,别再上前了·”·说罢在许风背上一推,将他送出了战圈。
随后迈前一步,扬声道:“林庄主,在下也想领教一下你的高招·”·林啸哈哈大笑,说:“来得好”·袖子一甩,却是卷住了慕容慎手中的长剑,反向贺汀州刺去。
贺汀州身无兵刃,只好靠双掌迎敌·好在慕容慎亦非等闲之辈,立刻就稳住了剑势,剑锋一偏,只从贺汀州颊边擦过·贺汀州并指如刀,“嗤”的一声,在林啸衣袖上划出一道口子,慕容慎趁机收回剑来,两人一道攻了上去。
·以二敌一,这才堪堪跟林啸打成平手··慕容飞几次想冲上去,都被许风拉住了:“你我武功不济,非但帮不上忙,反而会害慕容前辈分心·”·“那怎么办”·许风看了一下眼前局势,道:“围魏救赵。”
慕容飞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他的用意:“对,先拿下林昱再说·”·林昱本就跟沈意斗得难解难分,慕容飞和许风一加入战局,情势登时一变。
林昱剑术再高,也不是他三人敌手,且战且退,不知不觉离那石门越来越远··沈意笑道:“林公子,你还是束手就擒罢·”·林昱被逼到这个地步,却丝毫不见狼狈之色,不徐不疾道:“胜负未分,现在让我撤剑还早了一些。”
正说着话,众人忽听得“嘭”的一声巨响··循声看时,只见林啸一掌打在那石门之上,震得尘土飞扬·而他背后空门大开,慕容慎跟贺汀州自然不会放过此等机会,各自拍出一掌。
林啸连中两掌,身形狠狠一晃,但他竟像浑然未觉,脚下步法变换,走了几步后,又是一掌印在那石门上·而慕容慎跟贺汀州的手掌像是粘在了他背上,两人也紧紧跟了几步,看起来颇为诡异。
慕容飞奇道:“这姓林的是失心疯了吗玩的什么把戏”·“不是把戏·”沈意颊边还泛着笑涡,声音却沉下来,“林啸的武功好生古怪,将宫主他们的内力引到了自己身上,再用来击那石门。”
“难道他是想这样开启石门”·只是这石门又高又大,重逾千斤,仅凭一人之力,如何能够击碎·这时林啸又是砰砰砰连击三掌,许风瞧他落掌的地方,并非毫无章法,猜测道:“是不是有什么机关”·沈意说:“我去瞧瞧。”
足下一点,飞身掠了过去··林昱得了这空隙,马上也跟了上去··许风与慕容飞对视一眼,自然是紧追不舍··四人刚到得那石门边上,就见林啸又奋力拍出一掌,紧接着便是一阵地动山摇,原来是那石门晃动之时,连带着地面也震颤起来。
原本光滑如镜的石门上,此时竟渐渐浮现出一只巨大的眼睛,眼珠是血红的颜色,与壁画中神像上的眼睛一般无二··众人见了此情此景,皆是一番惊愕··唯有林啸长笑一声,发足狂奔过去,双掌按在了那鲜红的眼珠上。
他脸上青气隐现,头顶有白雾腾起,显是用足了内力··贺汀州头一个回过神来,叫道:“快退”·他见许风就在附近,忙扯了他一同退开,其余人等见状,也都纷纷闪避。
谁料为时已晚,许风只觉耳边轰的一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然后就见那只巨大的眼珠淌下鲜红血水,整道石门从中间碎裂开来··石块纷纷砸落下来··众人一开始还能靠掌力劈开石块,后来实在应付不过来,只能忙于躲闪了。
许风耳边一直嗡嗡作响,什么声音也听不清楚,只知被贺汀州拉到了一边,伏在地上躲避石块··不时有巨石坠落下来,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坑洞,很是惊心动魄·但贺汀州紧紧护在他身旁,始终未让他伤着半分。
待耳边那一阵轰鸣声渐渐消散,一切才算平静下来··许风抬头一看,只见满目烟尘,众人都是一副灰头土脸的模样,连贺汀州如玉的脸孔上也沾了一点尘土··刚才这一番混乱,大家多少都受了点伤,只有林啸仍旧立在原处,双眼直勾勾地望着前方。
烟尘渐散,原本那道石门已经彻底消失不见,门后是一处悬崖峭壁,只由一条铁锁桥通往对面,而峭壁的对面——整座山峰都雕刻成了一尊神像··依然是那一体三面的神像,当中是狰狞的鬼怪,边上则是两个神态各异的美人。
神像背后伸出六只手臂,每只手掌上都托着数不尽的金银珠宝··宝物莹然生辉,神像高大威严··远远望去,只觉得巍峨瑰丽、巧夺天工··第三十四章 ·“哈哈哈——”·林啸仰天狂笑,笑声回荡开来,像是在每个人耳边响起似的。
“慕容兄,贺宫主,多谢你们助我打开了最后一道石门,待我拿到了内功心法,再回来好生酬谢”·说罢,便要踏上那座铁索桥··慕容慎喝道:“休想”·提气追了上去。
沈意离得最近,亦挥剑过去拦他··林啸连看也不看他俩一眼,袍袖一荡,如灌满了真气般鼓胀起来,接着双掌一挥,已将两人震飞了出去··慕容慎撞在墙上,这回真吐出了一口血来。
沈意脸色灰败,显然也伤得不轻··贺汀州微微皱眉,道:“看来方才一战,林庄主并未拿出全部本领·”·林啸并未作答,只大笑着踏上那座铁索桥,一步步朝对面走去。
林昱叫了声“爹”,也跟了上去··贺汀州转头对许风道:“慕容先生跟沈意都受了伤,你留下来照看他们吧·”·许风问:“你也要去”·贺汀州到此时仍是谈笑自若,说:“总要设法拦上一拦。”
“可是沈意说你不能再动真气……”·“无妨,我选择此处做决战之地,自然另有深意·即便杀不了林啸,我也有手段将他留下来。
在那之前,你要抓紧时机带其他人逃出去·”·许风喉间发紧,问:“那你自己呢”·贺汀州仿佛料不到他会有此一问,目光颤了颤,最后却说:“许少侠,保重。”
说完迈步上前,也踏上了那座铁索桥···此处离对面的神像足有百步之遥,底下是万丈深渊,一不留神,便会跌个粉身碎骨·好在习武之人并不惧这点危险,贺汀州足尖轻点,很快就走到对面,跃上了一座祭坛。
这祭坛从神像的眉心延展出来,原本应当是祭天之处·祭坛两边各是一只鲜红的眼睛,眼珠乃是用数块红宝石镶嵌而成,极尽奢靡之余,又隐约泛着诡谲之色··林啸已攀上了神像的一只手臂,正在珠宝堆里翻寻那内功心法,见贺汀州追了过来,倒也不曾放在心上,只哈哈笑道:“此处珍宝数之不尽,老夫只取一卷内功心法,贺宫主不会这样小气,连这也不允吧”·贺汀州道:“我极乐宫的东西,岂可任由旁人处置”·“哦那你待如何”·“方才一战,我与林庄主未分胜负。”
“贺宫主方才也未尽全力吧但老夫瞧得出来,你是因为内伤过重,已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所以不敢尽力·”·贺汀州并不反驳,平静道:“林庄主目光如炬,猜得一点不错。”
“那你凭什么跟老夫斗”·“尽人事,听天命·”·“好”林啸也不去找那内功心法了,双足一踏,重新跳回到祭坛上,“贺宫主既然一心求死,老夫自然愿意成全。”
贺汀州身无兵刃,正打算空手迎敌,忽见寒芒闪动,一柄长剑递到他眼前来·他怔了怔,回头一看,见许风就站在自己身后··许风将那剑塞进贺汀州手里,对林啸道:“林庄主是前辈,我们就算以二敌一,也不算太占便宜吧”·林啸浑不在意,捋须笑道:“再多来几个也是一样。”
贺汀州接剑在手,压低声音道:“你来做什么快回去·”·许风手中也握着一柄剑,挺直背脊道:“我身后即是万丈深渊,还能再回哪去”·说着上前一步,与贺汀州并肩而立,抬头问他:“仍是那套剑法”·两人目光相触,仿佛又回到了当日的湖底地宫。
万箭齐发,亦无所惧··贺汀州再不相劝·他微微颔首,剑尖在许风的剑上一勾,两柄剑一道挥出·“跟着我出招·”·上回联手御敌时,仍需贺汀州一招一式的念出剑招来,如今两人默契更胜从前,贺汀州剑意一动,许风便能配合着出招了。
他俩使的这套剑法,本身并非妙到巅毫,只是双剑合击,恰能弥补彼此剑招中的破绽,威力远胜一人之力··林啸本未将许风瞧在眼里,刚一接招,却是“咦”了一声,被逼得退了两步,赞道:“好剑法”·不过他何等老辣,很快就沉下心来,并不与贺汀州他们比拼招式,只运起内劲出掌,掌风呼呼作响,足有开碑裂石之势。
许风内力不足,只是被那掌风扫到,就已觉站立不稳了·好在贺汀州见机极快,总能及时变招,两人仗着剑法精妙,一时倒未落下风··斗到百招开外时,贺汀州朝许风使了个眼色,许风出手一缓,露出了一个破绽。
林啸抓准机会,立刻一掌拍来··以许风的武功,自是避无可避·贺汀州却在他腰上一带,跟他换了个位置,同时弃剑换掌,与林啸对了一掌··双掌相交,只听“嘭”的一声,劲气逼人。
林啸脸上青气隐现,贺汀州却是面容苍白、血色尽失,只叫了一声:“风弟”·许风早在等着这一刻了··他握紧手中的剑,手腕斜掠而起,剑光如电,直刺林啸的胸口——正是他练得最熟的那招剑法。
林啸虽看清了剑势,却料不到他出手这样快,一时竟来不及闪避··“嗤”的一声,剑尖刺中了林啸的胸口··但也仅仅是刺中而已··许风的剑像刺在一堵硬如铁石的墙上,任他用尽了力气,也无法再进半分。
林啸大喝一声,舌绽春雷,无形内劲排山倒海而来,许风的手一颤,手中的剑竟是寸寸断裂开来,他自己更是被震得倒飞出去,差点跌下祭坛··贺汀州见状,连忙撤回掌力,扑过去抓住了许风的手腕。
他虽将人救了回来,却因收不住力道,两人双双摔在了地上··林啸此时可不敢再轻敌了,双目一沉,便要取他们性命··这时只听“喀”、“喀”两声,不知林昱触动了哪处的机关,那神像背后又伸出来一双手臂。
这两只手臂如美人的手一样莹白如玉,手指更是雕刻得惟妙惟肖,一只手掌上空空如也,另一只手上却托着一卷书册··“爹,”林昱仰头望着那双手臂,道,“这可是你要找的内功心法”·“没错二十多年前,你娘就是从这里盗走了武功秘籍,如今,剩下的那一半终于也重见天日了……”·林啸双目赤红,眼中只瞧得见那卷内功心法了,不过施展轻功攀上去之前,仍不忘吩咐林昱道:“昱儿,那两个人交给你来解决了。”
“是,爹·”·林昱轻应一声,提着剑朝许风他们走过来··许风挣扎着想要站起身,但胸口气血翻腾,很快又跌了回去·贺汀州倒是坐着没动,看着他一步步走近。
林昱最终在两人跟前立定了,如他从前在极乐宫时一样,笑容款款,温言道:“宫主,你我相识多年,算得上是推心置腹了,你说究竟是旧日情分要紧,还是报仇雪恨要紧”·贺汀州道:“你忍辱负重,甘愿受天下人的唾骂,在极乐宫卧底多年,为的不就是报杀母之仇吗对你来说,当然是报仇要紧了。”
“不错,果然还是宫主最明白我·”林昱嘴角微扬,脸上神情既似欢欣,又似伤心,道,“杀母之仇不能不报,武林大患……更是不能不除。”
·说着,缓缓举起手中的剑··许风出声叫道:“等一下”·他自知无力再战,也不去多做抵抗,只是扭头看向贺汀州。
从前是不敢多看··如今两个人都快死了,纵是多看一眼又何妨·贺汀州目光如水,俊美无双的脸孔上沾了一点尘土,是先前为了保护许风时染上的。
·许风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慢慢拭去他脸上那一点脏污·擦完后正要收回手来,却被贺汀州一把捉住了··许风挣了几下,没有挣脱··贺汀州也不说话,只是瞧着他笑了一下。
许风心头一软,便也由他握着了,闭上眼睛道:“好了,林公子动手罢·”·他等了片刻,在黑暗中听见一声惨叫··是林啸的声音·许风吃了一惊,睁眼一看,见林啸立在高处,手中捧着那卷梦寐以求的内功心法,两只手掌却都变成了乌黑的颜色。
“不可能……怎么会这样……”·林啸将内功心法掷在地上,喃喃自语着走了几步,忽然一个趔趄,从那白玉手掌上滚落下来··贺汀州轻轻出一口气,道:“看来这一局是我赌赢了。”
林昱道:“宫主运筹帷幄,本来也不是靠运气·”·说完倒转剑柄,明晃晃的剑尖指住了自己的亲生父亲··林啸伤得不重,很快从地上站起来,一张脸狰狞的扭曲着,连嘴唇也变成了黑紫色,嘶声问:“是你们搞得鬼”·林昱点头道:“三日之前,我跟宫主已先潜入此处,将那卷内功心法调包了。”
贺汀州则笑说:“林庄主对我等下毒的时候,没有料到自己也会中招么”·“为什么”林啸怒喝道,“林昱,我可是你亲爹你、你竟联合一个外人来对付我”·“我爹是落枫庄的林庄主,是人人敬仰的江湖大侠,可谁猜得到呢他同时也是为祸武林的恶人,掳劫新娘的罪魁祸首。”
“你懂什么我跟慕容慎一般年纪,一起闯荡江湖,可任凭我武功练得再好,名头闯得再响,也永远及不上慕容慎·为什么因为他姓慕容不过无妨,待我拿到剩下的那卷内功心法,练成了绝世神功,便可天下无敌了”·“天下无敌为了这四个字,你害了多少人的性命甚至……”林昱又抬头望了望那空荡荡的白玉手掌,“甚至,连我娘也是死在你的手上。”
话音未落,林啸已是脸色大变,咬牙道:“胡说八道你娘是被极乐宫的人,以及那些正道人士害死的他们容不得正邪相恋,所以一起围剿你娘……”·“嗯,爹的这套说辞,我从前确实是信了。
我也听从你的安排,入极乐宫打探内功心法的下落,直到我发现你练的是那样一门害人性命的邪功,才对此事起了疑·后来我暗中调查我娘的死因,发现当年极乐宫的人找到她时,她已经遇害身亡了,她从极乐宫盗走的武功秘籍,也已被人夺走。
而最后练了这门功夫的人——正是爹你”·“那、那是你娘临死前交给我的”·林昱叹了口气,说:“这种种仅是猜测,真正让我确信无疑的,是爹你开启最后一道石门的手法。
三日前我跟宫主来此的时候,并未损毁石门,而你却将之毁了,这是为什么是因为娘亲临死前已经看破了你的真面目,所以,故意告诉你错误的开门手法。”
他顿了一下,接着说道:“石门一毁,再过不久,整个藏宝洞都将灰飞烟灭,娘亲早打算让你葬身此地了·”·“不不可能”·林啸狂叫起来,一面摇头,一面却朝铁锁桥的方向冲了过去。
显然林昱方才所说的,正是当年的真相了··林昱面无表情的站在原处,直到林啸奔到近前了,才挥剑拦住他的去路··林啸恼羞成怒,道:“怎么你这不孝子是想弑父吗”·林昱目光微动,说:“既然是娘亲的安排,我自当让她如愿。”
说罢,手中的剑终于挥出··他使的仍是那套行云流水般的剑法,只是比先前多了几分杀气,一时只见剑光来去,凛凛生威··林啸中毒之后,武功自是大不如前,但他发起狂性来,力道却是大得惊人。
俩人虽是父子,出手倒都未留情,在小小祭坛上打得不可开交··贺汀州凝神看了一会儿,道:“林昱拦不住他·”·许风心头一紧··贺汀州却笑了笑,说:“风弟,我怀中有一只药瓶,你帮我取出来……”·许风知他受伤太重,连动一动的力气也没有了,连忙探手到他怀里,摸索着寻到了一只药瓶。
那瓶中仅装着一枚药丸,许风瞧着眼熟,问:“这是什么药”·贺汀州顿了一下,说:“是沈意配制的伤药·”·许风隐隐觉得不妥,但贺汀州已低下头,就着他的手服下了那枚药。
他正要说话,忽听有人叫他道:“许兄弟”·许风回头一看,原来慕容飞也提着剑追了过来··慕容飞见许风他们伤得不轻,林昱又跟他爹打成了一团,自是好生惊讶,问:“出了什么事”·贺汀州服下药后,已自闭目调息,许风便简单跟慕容飞说了一下事情经过。
两人说话时,另一边的林家父子正打到要紧关头,林昱的剑招连绵不绝,将林啸围得滴水不漏,却始终无法伤他分毫·林啸剧毒发作,脚步已有些虚浮了,但他一身内力犹在,嘭嘭嘭连出三掌,霸道的掌力逼得林昱退了一步。
林啸觑着机会,再次朝铁锁桥冲了过去·因为中毒的缘故,他双目赤红如血,眼看着快要踏上桥面,眼前却出现了一柄断剑···是方才许风被他震断的那柄剑。
如今这柄剑,正握在一只白皙如玉的手上··林啸慢慢抬起头,看见了那张让他痛恨至极的脸··“是你”·贺汀州道:“是我。”
“贺宫主真是好计谋,竟想到利用昱儿来对付我·”·“是林庄主多行不义,自己留下了把柄·”·林啸须发皆颤,嗡声笑道:“先前对掌之时,你已是强弩之末了,就算老夫中了毒,你也不是我的对手。”
“林庄主可曾听说过……极乐宫的烈火丹”·林啸一下睁大了眼睛:“你是说极乐宫的秘药,能在一刻钟内,激发人潜能的烈火丹你若服下此药,确实还有一战之力,可是等药效过后,你自己可也活不成了。”
贺汀州微笑一下,道:“能取你性命,那便足够了·”·说到最后一字时,只见剑光一闪,那柄断剑已经没入了林啸的胸膛··林啸甚至没看清贺汀州是怎样出剑的。
他喉间“喀喀”作响,眼中流露出不肯置信的神情,接着一张嘴,竟是喷出了一道血箭··那血是暗红的颜色,显然也已带上了剧毒··贺汀州急忙抽身而退,虽未沾着毒血,却也被挡了下视线。
林啸便在此时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扑了过去··许风和慕容飞正在一旁观战,见林啸突然扑来,两人俱是一惊·许风身受重伤,自是逃不开去了,慕容飞想也没想,横剑挡在了他身前。
林啸眼中一片血色,根本不管挡在前头的人是谁,曲指如爪,一掌挥了过来··他这临死前的一击,威力何等惊人·慕容飞只听得劲风飒飒,林啸扭曲的脸孔迅速逼近,眼看那一掌要落到他身上时,旁边斜窜出一道人影,抱住林啸往边上一歪,两个人一道撞在了他的剑上。
嗤··是长剑刺入身体的声音··慕容飞脑海中空白了一瞬,呆呆的抽出剑来,见林昱的一身白衣已经被血染红了··林啸也同样中了剑,终于没有了反击之力,颓然地倒在地上。
但他仍不死心,挣扎着往前爬去,嘴里喃喃道:“不可能不会的……我是天下无敌……只要、只要拿到内功心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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