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珠之贝+番外 by 敏敏特母鹅(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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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珠之贝+番外 by 敏敏特母鹅(4)
·虞舒曜只是觉得,若觞引掺和其中,只会让事态愈发混乱··恭亲王继续说道:“儿女私情固然重要,但如今我国与竘弋国关系紧张,望皇子日后能以大局为重。”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恭亲王果然女干诈狠毒,只委婉用了“儿女私情”一词,就使得众人对此事的焦点转移到虞舒曜与觞引的关系上··不管虞舒曜说不说破,今日怕是都讨不到半分好处,他猜不透恭亲王对自己与觞引的事知道多少。
“时辰已至,早朝结束·”许是日曜帝示了意,太监高声说道··人们各怀心事,纷纷下朝··曜华殿中··日曜帝的手掌高高举起,毫不留情地打过虞舒曜的左脸。
“啪——”声响如惊雷··虞舒曜只是闷哼一声,硬生生地受下这个耳光,脸庞愣是没有移动一寸··“为什么放过他你知道现在形势有多么严峻吗”·虞舒曜答非所问:“您早就知道觞引和虞曜仪的关系。”
若是当初你们肯告诉我他们的关系,我也不至于像如今这般狼狈··日曜帝先是怔了怔,竟然再次抬手重重扇了虞舒曜一计耳光,“你怎可直呼先皇名讳”·“哈——”虞舒曜蓦然张开嘴笑出一声,脸上被扯动的肌肉如火烧般灼痛。
他瞬间想起觞引之前也说过这么一句“虞曜仪你这么称呼你的皇兄”·原本以为,你们只是想把我当成是他·到这一刻才真正懂得,我甚至不是个替品,只能永远是个次品……·日曜帝那只扇过虞舒曜的手现在正在微微颤抖,他终于发现了虞舒曜的异样,“曜儿,方才父皇……”·“别再这样叫我”虞舒曜低吼道。
“从小到大,你们唤我曜儿,只是因为他名字里有这个字,因为他喜欢这个字”·日曜帝一时怔在原地,他从未想过舒曜竟会有这种想法。
“我会娶顾浅莞,越快越好·”虞舒曜脸上无悲无喜,转身朝殿外走,“掌管兵权后我会立即启程抗击竘弋·”·他一步步踏得坚决,仿佛要与这个地方永别。
今年,他十八岁··他莫名地生起一个念头:自己的死,算是对他们的报复么·觞引仍昏迷着·准确地说,他是被梦魇住了··梦里,还是在笙阙台上,他依旧被虞舒曜死死地擒住脖颈,半个身子被压在栏杆之外,他伸出手想触摸虞舒曜的眼睛,但虞舒曜出乎意料地将两人翻了个身,他站在了栏杆内,而虞舒曜翻过了栏杆跌下笙阙台……·他将身子探出栏杆,想拼命抓住虞舒曜,但虞舒曜面朝着他不停下坠,嘴角带着痛快的笑意……·他望着那样的虞舒曜,胸闷心痛到如同窒息,他想大喊虞舒曜的名字,却又呼喊不出。
反反复复,永无止境··“觞引,觞引……”叶初空和今雨选择在城外一处农家落脚,这已经是觞引昏厥的第二日··“觞引失了仙体,却又还未真正进入魔道,这几日正是关键时期,他这么一直昏迷着会不会是被邪气入侵啊”今雨紧张地问。
叶初空无奈地摇了摇头,表示对目前的情况也是无能为力·“这样吧,若过了今日觞引仍未醒来,我们就去找那濯见老头儿,让他想想办法·”·次日,觞引仍是昏迷,叶初空和今雨心中焦急,打算启程去找前些年已飞升成仙的濯见道人。
与农家夫妇道别时,两人偶然听到了有关虞舒曜与顾浅莞大婚的消息··“你们这时候离开京城啊,可真是可惜·再过几日城中就要举办皇子与兵部侍郎之女的婚礼了,到时候肯定热闹极了。”
听到此话,叶初空与今雨不约而同地与对方对视一眼,今雨连忙再问:“你们是从哪里听来的消息”·“京城里已经贴出告示了,皇上还说希望借此机会与天下百姓同乐呢。”
今雨怀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兵部侍郎之女是不是叫顾浅莞”··“对对对,就是这个名字·”·她竟然真要嫁给虞舒曜……今雨突然像失了魂似的,没了神采。
叶初空自然懂他的心思,“若想阻止这场婚礼,就必须快点让觞引醒过来·”·“对,你说得对我们快去找那个什么濯见老头儿”·今日早朝之上,日曜帝正式替虞舒曜和顾浅莞指婚,并宣布在三日后举办大礼。
“陛下,依微臣看来,皇子婚事乃国之要事,如今匆匆决定会不会仓促了些再者,竘弋皇子林旬惨死一事还未水落石出,真凶仍在逍遥法外,我国却在此刻举办举国同庆的大礼,势必会让两国关系继续恶化啊望陛下三思”说话之人乃恭亲王一派之人物。
日曜帝已看穿了竘弋国的真正面目,明白此时抓拿觞引问罪也于事无补,不如早些将兵权交于舒曜,为日后战事的爆发做足准备·“早先,我已拟定了顾浅莞作为皇子妃的不二人选,皇后这几月也在秘密筹备皇子婚礼一事。
正所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如今皇子已满十八,正是该齐家而后治国的年纪·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众臣无需多言·”·日曜帝的态度已十分坚决,群臣们识趣地附和着:“恭祝皇子与皇妃良缘永结”·虞舒曜被喜悦的祝贺声簇拥着,可虞凄辰只觉得他静若止水,像是游离于众人之外。
他想道:如今明眼人皆可看出恭亲王的狼子野心,再加之林旬阅一事,虞舒曜可谓是腹背受敌,今日决定纳顾浅莞为妃也定不是他真正心意··“你可别忘了,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他走近虞舒曜··“既然如此,你帮我在大婚之日杀了恭亲王·”·“你可别拿这事在我身上寻开心,我若杀了他父亲,他会杀了我。”
虞舒曜不置可否··“按习俗,明- ri -你要前往皇妃家中见她双亲吧,到时你可别再像现在这幅一脸不情愿的模样,会让人家姑娘心里不好受的·”·“裕怀郡王果然是情场老手,如此了解女人心思。”
“你……”虞凄辰几乎气绝·自己见他兴致不高,本想逗他一逗,不想这小子反倒开起自己的玩笑··“不过,我确有一事需你相助。”
“但说无妨·”·“成亲之日,留心觞引·”他说得平静··虞凄辰先是一愣,随后叹道:“哎,真是孽缘·”·对,是孽缘,是怎样都随不了缘的孽债。
虞舒曜这样想道··次日,虞舒曜依礼穿戴蟒袍,带着随行队伍前往兵部侍郎府中拜见顾浅莞的双亲·这只是婚礼前一些必不可少的礼节,大多数新人都觉着枯燥烦闷,而虞舒曜按顺序一步步地行着升堂礼,没有一丝不耐。
待拜见完兵部侍郎顾岳山与其夫人之后,按礼节虞舒曜需辞行返程,可他却向二老问道:“二位,可否让我与小姐单独交谈几句”·顾岳山面露难色:“浅莞此刻该是在后花园中。
只是……今日皇子要与她相见恐不合礼节啊·”·“无妨,我去去便回·”说完,他也不顾二老是否反对,径直朝后花园寻去。
对于这位即将成为皇妃的女子,他了解不多·但他可以肯定的是·她是个极其聪慧的女子,从上次她为觞引送药便可看出··“许久不见·”他在一条长廊处发现了她。
“参见殿下·”她朝虞舒曜稍稍欠了欠身,并未露出惊讶的神情,像是早已料到虞舒曜会来找她··“近来的事我想你也听闻了一些,这次大婚注定不会太平,你虽是女流,论机智却不在男子之下,望你这几日多加小心谨慎,特别是成亲之日。”
不想让这桩婚事完成的人绝不在少数,虞舒曜自有准备之外,还必须护顾浅莞周全·对于这位皇妃,他多少是带有歉意的··“我明白皇子的意思,请皇子放心。”
顾浅莞的眼眸亮亮的,“不过,皇子应该记得我们在笙阙台上初次见面时说过的话罢”·虞舒曜微微点头··“既然我们在那时就已经达成共识了,不如以后我们在人前假扮夫妻,人后就以兄妹相称这样,也为双方免去了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顾浅莞如此开诚布公,也是虞舒曜乐于所见的··“好·”·“如此的话,我便称你为义兄了·不知义兄是否认识一个叫今雨的人”思索良久,顾浅莞终于问出口。
因为是独子的缘故,虞凄辰、虞清和又年长于他,他从未有过照顾弟妹的感觉,今日多出顾浅莞这么个精灵聪颖的义妹,故这声“义兄”对他很是受用··“认识。”
“我……这辈子许是认定他了·”·虞舒曜有些讶异,今雨毕竟是只妖,而这两人又是如何相识的·“我以为你是个聪慧的女子,自然会懂得‘女之耽兮,不可脱也’的道理,没想到……”·“我自然是明白这个道理的,可是找到一个值得让自己“不可脱也”的人,不也是一件乐事吗”顾浅莞想起了今雨,笑得温柔。
“那么,‘士之耽兮’真的‘犹可脱也’吗”·虞舒曜微怔,脑中不自觉地浮现那人的脸庞··“既然认定了他,为什么会答应这次的指婚”他另起话头。
“我明白这桩婚事的重要,不仅是对于你,也是对于我和我的家人,对于整个曜国·”接着,顾浅莞说得眉飞色舞:“另外,我想趁着这次机会激激他,让他早点认清自己对我的感情。
他还不知道这几日我要成亲的消息呢·不知等他发现之时他会是什么反应,我想一定有趣极了·”··虞舒曜平静地听她说着,心里却向自己反复询问着方才那个问题。
‘士之耽兮’真的‘犹可脱也’吗……·☆、风雨欲来·“叶初空,怎么还没到啊,明日可就是他们大婚之时了·”今雨心急得很。
叶初空将今雨背上的觞引扶正,“濯见老头儿就在那里了·”他的手指指向层层云雾之下的一个小岛··原来,当年濯见道人逝世之时便得道飞升成仙,在南方的岛上做了个清闲自在的无妄真君。
“我们下去吧·”·“恩·”三人随即降落到无妄岛上·一进岛,放眼皆是高大的凤凰木,让人辨不清去路·巨大的树冠上坠着一簇簇红到极致的凤凰花,这突如其来的满眼火红让觞引竟产生了眩晕的感觉,他一个踉跄,背上正昏迷着的觞引就要往后栽倒,所幸叶初空眼明手快,马上接过觞引,将他扶好。
“老头儿,快收起你的法术,别玩了·”叶初空高声喊道··回应他的只有飒飒风声·难道这岛上连个小厮都没有·叶初空不禁腹诽,这都过了多少年了,他这个师傅还是像当年那般的小孩子心- xing -。
“师傅,徒儿来看望您老人家了·”叶初空想,看来得说些好话哄哄他才行··在暗处的无妄真君还是憋着不出声··“在下叶初空,拜见无妄真君”说完,叶初空还行了一个礼,心里想着这老家伙儿年纪越大架子也越大了。
“好好好,这才对了嘛·”无妄真君终于现了身,缓缓朝三人走来··今雨原以为濯见道人是个鹤发长眉的老者模样,今日一见,没想到他看上去竟是和叶初空、觞引一样年纪。
“你这老家伙儿,快来看看觞引怎么了·”叶初空二话不说,一个箭步上前,提起无妄真君的耳朵就往觞引这拉来··“在旁人面前,你就不能替为师留留面子啊。”
无妄真君朝今雨看了一眼,“还有,你就是和觞引学坏了,他胡闹叫我老头儿,你也跟着他胡闹·”·“方才不知是谁在胡闹,明明知道有人到访还躲在暗处不出声。”
叶初空道··“额……对了,你找为师有何要事啊”在叶初空面前,无妄真君也得吃瘪··看着他们师徒二人,今雨十分无奈……·“你快看看觞引,他已经昏迷三天了。”
叶初空道··无妄真君听了这话,终于认真起来,一挥袖将法术撤了,露出这地方的原本面目来··原来他们已经在无妄真君的住处里了··今雨将觞引平放在榻上后,无妄真君用指尖抵住觞引的眉心,双眼闭上,嘴中低声说着什么。
“他怎么……”今雨开口问道,叶初空忙让他噤声以免打扰到无妄真君··良久,无妄真君收回了指尖,神情凝重地向叶初空问道:“他因为虞曜仪堕了仙”·叶初空的神色滞了滞,开口答道:“觞引还是去找他了。
这一世,他叫虞舒曜·”·无妄真君站起身,声音低沉:“果然如我所料,他真是觞引命中的最后一劫……觞引这几日昏迷是因为魔- xing -正渐渐侵入他的心智,导致他被困在了自己的心魔之中。
方才我做了法,他不久便会清醒,但这只是暂时的,他已经摆脱了凡体入了魔道,我挽回不了·”·“不如,我去向仙友讨颗能忘了前世今生的丹药,让他服下,一了百了。”
无妄真君提议··“若真能一了百了,你为何不服”叶初空凝视着他,眼眸里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咳咳,还是算了……总之,觞引堕仙一事我会尽量瞒着那些家伙儿,日后你们要让他少受些刺激,否则他会在魔道中越陷越深。”
无妄真君叮嘱他俩··“那虞舒曜即将大婚的事我们该不该告诉觞引”今雨话音刚落,觞引就猛地睁开了眼··“你……什么时候醒的啊”·“虞舒曜即将大婚”觞引的眸子里寒光乍泄。
看着这样的他,今雨竟有不寒而栗的感觉,一时答不上话来··觞引不顾旁人,站起身来就往外冲··无妄真君一个箭步挡在他面前,“觞引,你已非仙体,再这样下去你将万劫不复”·觞引不看他,只是将手搭在无妄真君的肩上,“他这一劫,我还没有历尽。”
说完,觞引绕过他,每一步都走得坚决无比··“觞引,我和你一起去”今雨追了上去··“老头儿,我还会来找你的。”
叶初空留下一句话,也追了出去··“你知道和虞舒曜成亲的人是谁吗”今雨拼了全力才追上在前方驾云的觞引··“无所谓。”
觞引的目光- yin -鸷··今雨看出了他的念头,毫不客气地说道:“是顾浅莞·你不许伤害她”·“你对她动情了”·今雨答得干脆:“对”·“我记得你说过,若她嫁与他人,你会去找一个比她更有趣的人。”
今雨回道:“我不找了·经过这次,我已经确定,她是全天下最有趣的人,没有‘更’的可能了·”·觞引已自顾不暇,自然无心深问他们之间的事。
“既然如此,我们分头行动·你去说服顾浅莞,我去找虞舒曜,初空你尾随迎亲队伍以应不时之需·”·今雨听后自是十分欢喜,叶初空却是暗自叹了声气。
三人各怀心事,驾云向京城赶去···今日便是虞舒曜大婚之日了,京城中的百姓们竟自发清扫了自宫门到皇妃家的道路,一来是因为百姓们由衷希望他们爱戴的皇子的婚礼能够隆重举行,二来是由于顾浅莞平日里乐善好施、平易近人的事迹在百姓之中流传开来,人们借此举表示对这位善良的新皇妃的真挚祝福。
吉时降临之前,各项与婚礼有关的事务都在紧锣密鼓又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抟云宫中已布置一新,迎亲队伍已准备就绪,由席升若率领众人迎娶新皇妃·而此时,虞舒曜正在日曜帝和月蘅后的住处中向他们行三跪九叩之礼。
行完礼后,月蘅后再也抑制不住情绪,落下泪来··“我终于盼来这一天了,曜儿·”她声音还颤抖着,两手紧紧抓着虞舒曜的手腕·他感受到手腕处传来的温热,看着月蘅后- shi -润的眼眶,内心一时柔软下来,欲抬手为月蘅后拭泪。
可月蘅后随即说道:“你知道的,你皇兄早逝,所以我一直有个遗憾,今天你能与浅莞成婚,也算是替你皇兄了却了我的一桩心事了·”·虞舒曜抬起的手顿时垂下,站起身就往外走。
自上回之后,日曜帝就察觉到了虞舒曜的不对劲,遂立马喝住他:“站住你就这么讨厌别人提及你的皇兄”·虞舒曜继续往外走,同时留下这么一句话:“别人提及他,我无所谓,但别拿他和我相提并论,因为总有一天,我的功业会胜过他”·他的这番话语掷地有声,让日曜帝和月蘅后皆微微发怔。
他们意识到虞舒曜愈走愈远的那个背影是他们从未见过的,他们意识到虞舒曜终究只有十八岁,尽管少年老成,却仍有这个年纪特有的倔強和骄傲··这么多年,他们都忽视了这一点。
而虞舒曜已在不知不觉中长成了他们意料之外的模样··天渐渐昏暗下来,离吉时还有一个时辰,此刻的抟云宫中,各路人马在此处奔波出入,忙碌地准备着各项事宜,真是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诶诶诶,就是你了,你快把这婚服送去给皇子·”一名宫人随即接过婚服,向皇子的寝宫走去··这名宫人没有依照宫中的规矩先在门外禀告皇子,而是放肆地推门而入。
已近傍晚,寝宫中竟没有点灯,一片幽暗之中,室内随处可见的明晃晃的红色煞是晃眼··在重重叠叠的红烛、朱窗、罗帐之中,他定睛一看,终于发现虞舒曜的身影。
虞舒曜正背对着他随意地坐在毛毡之上,手中似乎握着一个茶碗,身旁煮茶用的炭火堆中还有零星的火点··宫人一边用手摩挲着婚服的布料,一边缓缓地走向虞舒曜。
“这婚服,很适合你·”宫人在虞舒曜的对面坐下,将手中的婚服推向他的跟前,“皇子你说,若是为它再添上几分血色,会不会更好看”·“这婚服再好看,也与你无关。”
虞舒曜为自己续上一杯茶,徐徐举到嘴边·这时,那宫人的身子猛地前倾,把虞舒曜手中的茶碗打翻,将自己的唇硬生生地送了上去··他还未来得及品出残留在虞舒曜唇舌上的茶究竟是哪个品种,虞舒曜已钳住他的下巴,将他大力拉开,眼眸中像是有千万根冰刃蓄势待发。
“觞引,你以为我不敢杀你”·“你敢,我知道·”你之前来小楼中找我不就是为了杀我么·觞引挣掉虞舒曜大手的束缚,再次靠近吻住了虞舒曜的唇。
这次,虞舒曜没有任何举动,所以他不打算浅尝辄止,他死死含住了虞舒曜的下唇瓣,手指在虞舒曜的左耳上反复摩裟·渐渐,他能感觉到虞舒曜也在回应着自己,他的手开始在自己身上游走,为自己解去衣带、外衫、里衣……·接着,是灼人的疼痛感。
虞舒曜把方才煮茶用的木炭狠狠按进了觞引的胸口··“这婚,我成定了·不想死,就离我越远越好·”两人胶着着,互相凝视对方·觞引没有要拿开滚烫的木炭的意思,因为虞舒曜正徒手拿着它。
“你看,我们两人一向如此,你让我痛,你自己也会痛·虞舒曜,你让我怎么相信你对我毫不动情”觞引额角开始冒出汗来··“所以你对我动情了”虞舒曜冷笑,反问他。
倏然,觞引不顾一切地上前,唇轻轻地落在了虞舒曜的嘴角上,他吻得柔情,吻得小心翼翼,生怕虞舒曜读不出自己对他的情意··一吻完毕,他将额头抵着虞舒曜的,低声说:“舒曜,我知道你因为皇子这个身份而身不由己,你并非真的想娶顾浅莞对不对,放下对我的所有防备吧,让我和你一起……”·不容觞引说完,虞舒曜像是被一根尖针刺中一般,将灼人的木炭用力砸在地上,木炭瞬间四分五裂,灰黑的碎屑散落一片,其中还夹杂着闪着微光的火星。
他大力地一把抓过觞引的衣领,也不管觞引如何反应,一言不发地拽着他就往外走···☆、凤凰花开·虞舒曜在前疾步地走着,觞引被他拽着只能磕磕绊绊地跟着,两人出了寝宫,穿过长廊,一路人没有宫人敢上前询问他们的皇子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从未看过如此盛怒的皇子·”·“是啊,也不知道是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敢在今日惹怒皇子·”·“依我看啊,任谁上前都会被皇子的怒火烧成灰。”
“不过那个和皇子在一起的男子是谁啊”宫人们小声议论··终于,两人要出抟云宫大门时,管事的宫人毕恭毕敬地说道:“皇子,婚礼马上就要……”·“滚”虞舒曜浑身散发着冲天的戾气,没有因这位管事宫人的劝阻而停下脚步。
他大力地扯过觞引,朝那个地方疾步走去,全程不管觞引同他说什么,他都置若罔闻··终于到了,流觞坞·两人停在引墨阁门前··“不进去看看”虞舒曜的嘴角微微勾起,不是浅笑,是在嘲讽。
至于他在嘲讽什么,觞引不敢再想,却也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恰好推开了引墨阁的门···虞舒曜一步步逼近,“门外这片凤凰木,喜欢么”·觞引又退一步。
“流觞坞、引墨阁,这两个名字是他取的·你该明白其中的深意吧”·虞舒曜死死地凝视着觞引,觞引竟第一次有了不敢看他的念头。
“你说,要我放下对你的所有防备”虞舒曜冷笑出声,“觞引,你真是好笑·”·觞引心中的不安逐渐蔓延到全身,他甚至不懂此刻该做些什么。
“觞引,这么久了,你算计我这么久了·”·于此时此刻的虞舒曜而言,觞引接近他,口口声声说着什么爱慕,都是一场- yin -谋罢了··算计,多肮脏的一个词。
而觞引,你的喜怒哀乐,嬉笑怒骂,都不是为我··“我……”觞引张了张嘴,又失语·他只觉有千句万句的话要同虞舒曜讲,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一般地难受。
不知是喉咙,难受的还有他的脑袋、他的心··他整个人已经乱了,又慌、又怕、又急,不知所措、没了头绪··虞舒曜看着这样的觞引,等着这样的觞引。
到头来,他死死抓住虞舒曜的两袖,终于说出一句:“舒曜,你相信我,你是他,你就是曜仪”·多年以后,虞舒曜忆起这时的情形,明白自己不肯转身离开的原因不过是不肯死心地在等觞引的一个解释,可没想到等来的不是解释,而是最重也是最终的一击。
很好,这样很好,虞舒曜在心里想道·他拿出腰间的短刃,刺进觞引的左胸··啪嗒——啪嗒……猩红的血从觞引的胸口溢出,流过冰冷的刃身,再化作大颗大颗的血珠垂直砸下,落地的那一刻溅起的血花像极了开的最盛的凤凰花。
“你说的,要为我的大婚,添上几分血色·”虞舒曜的声音很凉,像是怎么也惊不起波纹的水··不知是因为痛感还是绝望,觞引的半个身子微微向后仰,眼眸中似有漩涡,裹挟着千般情绪。
“我说过的,不想死,就离我越远越好,你也说过的,你知道我敢杀你,为什么现在露出这幅难以置信的样子”·觞引死死抓住身后的桌角,勉强支撑起身子不至于倒下。
“因为你拿我当虞曜仪爱着,而你认定他不会这样对你”·虞舒曜的每一句都在觞引的身上割下无形的血口子··“真是抱歉,之前种种只是陪你玩玩,可吉时就要到了,日后我没功夫陪你玩了,既然你这么爱他,我成全你了,让你死在这里。”
虞舒曜从觞引的胸口拔出短刃··“你看,这血花像不像凤凰花”虞舒曜直视着觞引惨白的脸··“你和他不是都爱极了这花么就拿这个当做你和他给我大喜之日的贺礼罢。”
这次,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在他身后的觞引,终于轰然倒地··凤凰花么是了,这是凤凰花··觞引意识到自己正躺在凤凰木的枝干上,被一簇簇火红的凤凰花团包围着。
他支起身子,正欲跳下树去,却听到树下传来一句温柔的话语:·“把手给我,我接你下来·”·是曜仪即使是二十年没有听到他的声音,觞引还是能立刻分辨出来。
那穿过繁密的凤凰花丛而出现在自己眼前的骨节分明的大手,分明也是曜仪的·他想起来了,当时自己和曜仪初次搭话时就是这个情形·他毫不犹豫地伸出自己的手,缓缓地朝虞曜仪的手靠近。
“你这小孩儿心- xing -该收一收了,这么大了怎么还像从前那样躲树上吓唬人,待会儿我们还得参加舒曜的婚礼呢·”虞曜仪的声线还是那么温柔,觞引的手却停在半空抖了抖。
“你看,接亲队伍回来了·”话音刚落,觞引立即向远处望去··透过凤凰花丛的缝隙,他隐约能看到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正朝着这个方向而来,华美婚车上坠着的火红长缨一下一下地左右摇摆,乐手们皆卖力地吹奏着喜乐,最瞩目的莫过于身穿一袭猩红华服的虞舒曜,他身骑宝马领着队伍前行,玉冠将他的发高高束起,显得他脸庞的轮廓格外分明,直挺的鼻梁与高峻的眉骨连成了一轮冷峻新月的弧度,薄唇微抿,眼眸稍垂,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蓦然,虞舒曜抬起低垂的眼眸,与树上的觞引对上了眼神·那一霎,觞引只觉自己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被那双黑得发亮的眸子震慑住了··他早知虞舒曜喜怒不露于色,可这回不同,那眼眸里是一望即知的厌和恨。
随即,虞舒曜淡淡地将眼神扫过虞曜仪高举的手,再将视线收回,不再看他们··出于本能,觞引纵身跳下树来,忽略了虞曜仪一直举着的要接他下来的手,径直朝虞舒曜奔去。
虞曜仪只能缓缓地收回手,发怔片刻后才去追上觞引··觞引固执地立于虞舒曜马前,接亲的车马不得不停了下来··虞曜仪的两手死死抓住觞引的双臂,“觞引,我们走吧。
我如今已不是帝王,你我可以去过闲云野鹤的生活了·”·觞引的眸子黯淡,低声自语道:“那他该怎么办……他不想当王的·”·“觞引……”虞曜仪摇着觞引的双肩,企图让他清醒一点,“觞引舒曜不娶她的话便是我娶,舒曜不做帝王的话便是我做……”·觞引仍是低着头,喃喃自语:“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啊,你们分明是同一个人,为什么要我选择曜仪就是舒曜,舒曜就是曜仪,我不会弄错的”·“走开,别误了吉时。”
此时,高坐在马上的虞舒曜用狭长的眸子俯视着两人,语气中裹挟着粒粒冰渣··觞引闻及此言,似突然惊醒一般冲向婚车,猛地掀起帷帐,也顾不得看清婚车里坐的究竟是谁,就拔出长剑欲刺死那人。
·只要这人消失,不管是舒曜还是曜仪都可以不用成亲,自己也就不用面临选择,大家都不用为难了··对我要杀了他·觞引急红了眼,毫不犹豫地将长剑送进那人的身体……而此时,自己的胸口却传来最真实的痛感,他低头一看,明晃的剑身已穿过自己的胸膛。
待他不可置信地转过头看,才发现那个置自己于死地的人,是虞舒曜……·“你已经不是我以为的觞引了,我得杀了你才能换回他·”虞舒曜一字一句说得清楚明白。
觞引的浑身开始颤栗,他的瞳孔逐渐放大,转头看向那个被自己刺中的人……·那人身披红衣,滚滚红尘里再也寻不到比他更苍白的人·他,和自己有着一样的脸……·明明中了剑伤,身体该越来越凉才对,可觞引感觉体内的每一处都被点燃,炽热的火焰正在无情地焚烧他,他企图挣脱这副炙热的躯体。
心中的不甘愈演愈烈,他目眦尽裂,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地冲了出来……·觞引猛地睁开双眼,再举目四望时,发觉已不是方才的光景,而自己还在流觞坞内。
他这时才知道,原来刚刚的所有都是幻象,因为在冬末时分,凤凰花是不会开的··此时,寻了觞引良久的今雨和叶初空急忙闯进流觞坞,今雨说话时还带着几声喘:“觞引,吉时到了,一切都来不及了”·“觞引,你……”叶初空见到觞引的模样,瞳孔骤然放大,连忙拦下今雨要继续说的话,因为觞引不能再受刺激了。
初初堕仙时那道时隐时现的褐红印记如今已经完全烙在了觞引苍白的眉心肌肤上,原本束好的墨发全数散乱,青中带紫的纹路如枝蔓一般盘踞在白皙的脖颈处……·今雨终于也发现了觞引的异样,两人企图说些什么,却哑口无言。
觞引看了看他们,缓缓地抬起手摸向自己的眉间,当他感觉到那里凸起了一道时,心中已经了然··自己已经完全入了魔道,果真成了幻象里虞舒曜所说的那般“你已经不是我以为的觞引了”。
此时,宫里突然奏起了大婚时的礼乐,觞引如大梦初醒,缓缓起身,不言语,但眼瞳已染上了眉间那抹褐红··叶初空和今雨迅速交换了下眼神,随即上前欲拦住觞引,不料觞引大力将两人拨开,只想快步赶往抟云宫。
叶初空一时没了办法,只好出招与觞引周旋··“觞引,清醒一点,你这是在玩火自焚若是让他们知道……”·觞引轻松地躲过叶初空的钳制,下一刻即出手扼住了他的脖颈,“我和他的事,与你们无关”·“觞引你疯了么那是叶初空,你快放开”今雨连忙上前要觞引松手。
“我疯了”觞引扼住叶初空的手不自觉地又收紧几分,眸子里的褐红更浓,“是虞舒曜疯了他竟然说他不是曜仪,若他不是曜仪的话还能是谁”·“虞舒曜,他一直都是虞舒曜,从来都不是虞曜仪。”
尽管被扼住咽喉,叶初空仍要艰难的说着:“觞引啊,别再骗自己了·其实你知道他们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只不过你一直在催眠自己以逃避这个事实罢了。
如今,你已经不得不面对了·”·叶初空用无比认真的眼光看着觞引,“如果虞舒曜和虞曜仪没有半点瓜葛,你还会像如今这般如痴如狂的爱慕他么,如果会,我便让你去找他。”
觞引的手终于无力地垂下,眼神茫然如未经世的孩提,“为什么一定要分清他们,为什么一定要我选择……”·骤然,他的眼眸又亮了起来,“是你们不懂,对一定是你们弄错了他们就是同一个人”·说完,他快步踏出流觞坞,往抟云宫赶去。
只是,待他行至流觞坞外的凤凰木林时,无妄真君突然现身,快速捻了个诀将觞引定身··“放开我”听到觞引的声音后,叶初空和今雨连忙追了出来。
“老头儿,你怎么来了”·“觞引,你的爱恨,都太炽热灼人,只会伤了虞舒曜也伤了你自己·别逃避了,你需想一想,对他,究竟是上一世得不到的执念,还是这一世真切的迷恋。”
世人皆愚钝,向来分不清执念与情爱·只是,执念若是实现了,便无趣了;情爱若是得到了,便还想要··“你放开我他就要成亲了”觞引双目褐红,脖颈上的青紫纹路竟蔓延到了耳后。
“你已完全入魔,这次若让你走,你必将造下无数罪孽”无妄真君没有再犹豫,让叶初空和今雨带着被定身的觞引,一同回到无妄岛···☆、半年·半年后。
在曜国与竘弋国的接壤之地,刚刚结束一场恶战·在夜幕即将降临之时,曜国终于取得了胜利··“今日这仗打得真痛快”季缣摘下银色的头盔,一瞬间长发如瀑布般泻下。
一旁的席若升说道:“你终究是女流之辈,又二十几年没有打仗了,今后在战场上还是小心谨慎点好,别再像今日这般心急了·”·“我可不是心急,是激动自曜仪走后,我再也没打过像今日这么痛快的战了”·席若升连忙打断她:“你这话在舒曜面前是说不得的。”
“你别瞎紧张,舒曜这不是不在么,你也是知道的,每次打完仗,无论大小胜负,他总是得在我们眼前消失一阵子·不过话说回来,他俩可是亲兄弟,我就想不明白为什么不可以……”·席若升朝她摆了摆手,示意她别往下说了。
虞舒曜对自己兄长的极端厌恶,席若升是能感觉到的,而这其中缘由,他猜不出十分,倒也能明白个七八分··大约是半年前,竘弋国借林旬阅之死肆意进攻曜国的西北边境,恭亲王也在朝野之中施压,暗中散布中伤舒曜的传言,使得一时间人心惶惶、民心动荡。
面对竘弋国的挑衅,日曜帝本是任命自己为元帅,即刻率兵出征·出于所有人意料的是,舒曜在这般风口浪尖之时竟主动请缨,忠于朝廷的一部分官员出于大局考虑,对他苦苦相劝,可舒曜心意已决,日曜帝只好任命其为兵马大元帅,自己为兵马副元帅,率兵三十万对抗竘弋国。
·谁知舒曜拒绝了日曜帝领兵三十万的旨意,声称只需十五万兵即可·自己还是明白舒曜此番的用意的,大量兵力迁至西北,都城及其他地区的兵力免不了遭到削弱,竘弋纵然要防,可对恭亲王一派势力更不能掉以轻心。
舒曜这次主动请缨,真是把他自己推到风口浪尖之处了··但席若升至今记得出征那日的场景·虞舒曜身披战甲站在高处,作为统帅敲起出征的战鼓,有力的臂膀打出振奋人心的节奏,鼓槌和鼓面撞击的响声使得每一位将士都血脉喷张。
他背对着所有人,所有人却仍旧可以通过那个高大而坚毅的背影看到一个少年将领的坚定决心··虞舒曜举起斟满了酒的瓷碗,邀众将士一同饮尽,他站在高处,目光如炬:“昔时,先祖率兵救民于水火,方得建曜国、留青史。
今日,我辈抗敌护国于竘弋,定能立功业、超前者随我出征者十五万人,舒曜此生绝不会忘只愿十五万兄弟与我一起,誓死护国,不破不归”·“誓死护国,不破不归”·“誓死护国,不破不归”·……·在一面面随风飘扬的军旗下,在一声声响亮而坚定的呐喊中,虞舒曜带头将手中瓷碗用力砸碎,一时间破碎的声音此起彼伏,众将士们却热血沸腾,早先对眼前这位少年将帅的担忧与怀疑就像那瓷碗一样被他们掷于地上,取而代之的是期待与崇拜,是对建功立业的渴望和明君贤主的瞻仰·“若升,若升”季缣在一旁唤他。
“怎么了”席若升终于回神··“其实我早就想问了,你知道每次打完仗后舒曜那孩子去了何处么,明明打了胜仗,他躲起来做什么”·“我也不清楚。”
席若升说的是实话··“真是个脾气古怪的孩子,跟当年的曜仪完全不像……”·席若升闻言给了她一记眼刀,她立即噤声··时至夏末秋初,曜国西北境地的夜晚已有了凉意。
“册子拿来了么”虞舒曜的声音也如这夜一般凉··穿着夜行衣的女子进入小屋后便一直低首,直到此时他开了口,她才毕恭毕敬地上前几步,将册子和一封信轻轻地呈于案上。
“殿下,都城又来信了·”·那封信的封面是空白的··虞舒曜随意地将那封信放入一个匣子内,继续低头写着什么··她悄悄地微抬起头,视线跟着他的举止小心移动。
案上架着一只高高的油灯,他低着头,借着昏黄的灯光查看册子上的内容,而高耸的眉骨与鼻梁被灯光雕刻得更加峻然,展开竹简的手指如竹般骨节分明,那上面大大小小的伤口或疤痕更像是水墨画中晕染开来的墨点线条,并未使这双手丑陋半分,反添三分英气与潇洒。
“云想那里有没有新消息”他问道··“回殿下,暂时还没有·”·“把这些书信像以往一样寄出去·”·“花叙遵命。”
她将置于案边的厚厚一摞书信抱起,望着虞舒曜的侧脸出了神·她还记得殿下初到西北之时的样子,像换了个人一般,虽说原先便是个凉薄的- xing -子,但也不至于无法接近,可那时的他却像罩在一个冰罩子里似的,让人对他三分是敬七分是惧。
不光自己这么觉得,云想、风戎等另外六个死士也是这么认为·所幸的是虽然现在的殿下也是偶有说笑,但总算有了一丝人气··“怎么”虞舒曜见她呆立不动,抬头问她。
花叙不敢再出神,自然更不敢把自己所想之事告知他,只好胡乱说出一句:“花叙只是在想寄出这些信究竟有没有意义”·一语言毕,花叙惊恐万分,自己无意之中说出的话着实犯了僭越之罪。
“这信的效果,日后自然见分晓·”·花叙见虞舒曜不像是恼了的模样,心中大石终于放下,道了句“殿下英明”便连忙退出了小屋··屋内只剩虞舒曜一人,他未褪下白日作战时的战甲,上面斑斑的血迹见证了这场战争的激烈与残酷,使得屋子内的空气仿佛都染上了淡淡血腥。
每一场战役结束时,他都会深深吸上一口气,让自己铭记住沙场上弥漫的血腥味·这种味道,使他自厌自弃到了顶点··他铺开信纸,仔细用镇尺压过,再翻开方才花叙送来的册子。
那册子本是一片空白,随着一场场战役的结束,上面记载的名字越来越多,每一个为曜国牺牲的将士,都被虞舒曜载入其中·他对照着名册上的信息,提笔在信封上写下今日第一个牺牲的士兵的名字,随后又在信纸上写下慰问其亲属的话语。
每一场战役结束后他都是如此,方才让花叙带走的便是写好的书信··不知不觉,已入子时·屋外打更人的声音响起时,他刚巧又写完了一封,便抬眼看向名册上下一个名字,而名册上那两个字让他握着毛笔的手不禁一颤,笔尖盈满的墨珠便落了下来,似一颗泪般。
商寅·觞引··那个人的脸庞浮现在他脑中时,他才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已经在这片荒凉的西北之境待了半年··原来已经过了半年了··他重新将毛笔润- shi -,从容地在信封上写出这个名字。
“殿下,您来啦”步兵校尉马显亮大老远就看到虞舒曜往练兵场这走,于是赶紧哈头哈腰地迎上去,生怕被身旁的车兵校尉傅大荣争了先。
“今天- cao -练的是哪个阵型”虞舒曜问道··“正是前几日殿下命我们多加- cao -练的车阵·”·“去去去,- cao -练车阵明明归我管,你能有我清楚”车兵校尉傅大荣也赶了上来,一把推开马显亮,急着向虞舒曜说明情况:“车阵方面已经- cao -练得差不多了,殿下大可去亲自验收成果。”
“恩,弓箭手方面也要加强·”·马显亮见他问到自己管理的支系,赶紧回答道:“是是是,我昨天清点了下,弓箭储备还很充足,而且对于弓箭手的训练也不敢松懈。”
·“恩,先去看看车阵的情况·”傅大荣便让士兵们在虞舒曜面前摆出了车阵,还根据虞舒曜的具体要求进行了几种进攻与防守的演习·时值夏末,西北的中午正是烈日当头,虞舒曜看出了士兵们的疲惫,便让他们在原地歇息片刻。
此时,季缣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殿下原来在这啊,你定是知道昨晚将士们会趁庆功的名义灌醉你,所以才藏了起来,直到现在才敢现身·”其他将士在虞舒曜面前皆得谨慎庄严,唯独这季缣敢开虞舒曜的玩笑。
她在军中负责的是后勤工作,按照惯例行军作战时她应坐镇后军,可她觉着这职务实在是太过清闲,每每上阵杀敌总是冲在前军里头,平日里无事也要来练兵场里溜达溜达。
明明已近四十的年纪,还这般风风火火,也难怪军队里的人都尊称她为季姑姑了··“巧了,我也正想问季姑姑,你又把师傅藏到哪里去了”虞舒曜口中的师傅,正是席若升,这是整个军队都知道的事。
而他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面前的一众将士听清··此话一出,马显亮和傅大荣先是对视一眼,而后便如恍然大悟一般,饶有深意地看向季缣,而一众士兵更是窃窃私语,偷笑者更是不少。
季缣被这句话堵得乱了阵脚,结结巴巴地反驳道:“你、你、你这是含血喷人,我要同你师傅说了这出,看他如何收拾你”·“那是自然,我知晓师傅是护着你的。”
这样一来,将士们笑得更欢了·季缣又气又羞,知道自己说不过虞舒曜,便拿马显亮他们出气:“老马、老傅,你们也一把年纪了,能不能正经点快点练兵去还有你们这些兔崽子,阵型练熟练了么,还有工夫在这儿笑”·“诶,席将军你怎么来了”马显亮指向季缣的背后。
“我和他都一把年纪了,你们还敢拿他取笑我”季缣冲上去就给了马显亮一记爆栗,“你们给我记好了,我和他只是同袍关系·”·“她说得对,以后别拿这种事打趣。”
季缣背后传来的声音,是席若升的··正是听出了他话语中的认真,所以她顿时慌了,不知是转过身好,还是继续背对着他好··“殿下,我有要事与你商讨。”
席若升又说··“恩,我们回军营细说·”·两人走后,季缣才终于敢转过身来,朝将士们干笑了两声,默然离去,留下众人面面相觑··☆、乞巧·“师父,我想你应该也察觉到了,昨日那场战役有蹊跷。”
席若升和虞舒曜站在绘有西北一带的地图前··“没错,这正是我要与你说的事·你我是知道的,在之前的数场大小战役中,对方元帅魏玺的脾- xing -便是只要还有一点兵力他就会对战到底,可昨日两军分明战得不分伯仲,这时竘弋突然鸣金撤退,真是一反过去之常态,像是……”·“像是佯败。”
虞舒曜接着说:“魏玺这人向来顽固并且直来直往,曾扬言不屑用战术兵法取胜,只喜欢用兵力在战场上真刀真枪地对垒·而昨日竘弋的这番举动,无疑透露出了一个信息,他们军队内部或是发生了权力的更替,或是加入了新的人物。”
“你当时就觉得有诈,所以才会在傅大荣提议乘胜追击的时候立刻阻止”·“提前撤退是故意挑衅之意,如果我猜得没错,他们一定设下了埋伏等着我们自投罗网。”
“听你这么一说,竘弋一方倒是来了个厉害角色啊·”·“佯败设伏只是小计谋,关键在于他们应该是故意要我们识破,昨日那场战役无疑更像是那个新人物给出的‘见面礼’。”
两人商讨正酣,这时账内进来一人··“云想拜见殿下、席将军·”·“竘弋现在驻扎在哪个区域”虞舒曜问他。
云想上前,在地图上圈出一块,“就在西坦一代,临近河水扎营·”·“如果我们这时攻去,他们莫非要摆出背水阵”席若升微微诧异地看向虞舒曜。
背水阵,指背靠河水摆出阵型,若是兵败,将无路可退·这本是兵家大忌,但运用得当的话亦能得到“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效果··虞舒曜微微皱眉,隐隐地预感到这场仗会越来越难打。
“那人绝不简单,他已经掌握了竘弋的军队大权,而且我们与他应该从未交手过·”·席若升说出了自己的担忧:“带兵打仗讲究‘知己知彼’,但我们对这号新人物却知之甚少。”
“那倒未必,”虞舒曜气定神闲地说道:“既然这人是突然手握大权,短时间内定不能服众,所以他才有摆出背水阵的打算,使那些还不完全服从于他的士兵们为了自己的- xing -命背水一战。”
他直接指出了对方的致命破绽:“军队中上下不和,亦是兵家大忌·”·席若升不由地连连点头,他由衷地替曜国子民感到欣慰,眼前这位刚及二十岁的少年已完全具备帝王气质,他日必定又是一位贤主明君。
“还有一事要向二位禀告,竘弋暗中增加了前线的兵力·”云想说道··微微思索后,虞舒曜向他下达了新的任务:“接下来你去调查他们目前的主帅是否为原本的魏玺,另外,还需调查他们将哪里的兵力迁至了前线。”
“是·”云想退下··“他们增加兵力应该是为了加强对我们的进攻力度了,这半年来我们与竘弋总是处于胶着状态,他们像是看透了我们不想在西北地区耗费太过兵力的计划,每每我方打了胜仗准备班师回朝,他们又卷土重来,在西北地区缠着我方兵力。”
这一点让席若升颇为头疼,起初他和虞舒曜拟定的计划便是速战速决,最好能用最少的兵力取得最快的胜利,这样他们才能带着更多的兵马早日回到都城,以对抗恭亲王一派的势力。
可竘弋打定了主意要把虞舒曜一行人牵制于西北边境,屡屡兵败再屡屡进攻,竟这样对峙了半年之久···“如今他们的这番举动倒是正合我意,是时候化被动为主动了。”
虞舒曜看着地图上被圈出的那片区域,眼神如鹰般锐利··“即刻反攻”席若升当了半辈子的武将了,只要听见有大战可打就莫名地兴奋。
“师父,你这遇上打战就按耐不住的- xing -子倒和季缣挺般配的·”虞舒曜有意在席若升面前提到季缣,想看看他的反应·毕竟方才是自己无意间引起的话头,让席若升听到了季缣的违心话。
席若升连忙挥了挥手:“哪、哪有,她最不喜别人拿她寻开心了,她若听到你把我和她扯到一起,她又得不乐意了·”·虞舒曜听了这话,更笃定了心里的想法。
席若升被他盯着有些不自在了,赶紧转移话题:“究竟何时向竘弋开战”·“不急,有些东西需要准备·”虞舒曜想,自己没记错的话,过几天就是乞巧节了。
“季姑姑,今日可是乞巧节,殿下已传令三军今日不用练兵,你怎么还在这练剑”花叙受虞舒曜的吩咐,今晚务必要将季缣带到乞巧市上。
季缣闻声收回了手中的剑,站定说道:“乞巧节有什么可过的,不如练剑来得畅快”她这几日被席若升那时的一句话弄得心神不定,唯有用练剑来排解情绪。
“季姑姑,军营里就我们俩个姑娘,其他都是大老粗的男人,你权当是陪我去看看,否则我一个女孩子家去也不安全啊·”·“不安全论武艺,这军营里可没几个男人打得过你。”
季缣向来刀子嘴豆腐心,嘴上虽这么说,还是心下一软答应了她··两人去到离军营最近的西和城,“姑姑,西和虽不比都城来得繁华,但我听闻这儿的乞巧节是最热闹的,连都城都比不上呢,你看你看”·季缣顺着花叙所指的地方看去,那里搭有一个大大的戏台,穿着华服的艺人们在上面表演着乞巧的歌舞,人们都在台子周围看热闹。
“姑姑,走吧走吧,我们也去看看”在军营里,花叙是虞舒曜的死士,是一个不苟言笑的杀手,可此时她的眼眸中流光溢彩,完全不同于平日里的淡定恬静。
已经入夜,全城却灯火通明,如同白昼·身处这般喧哗热闹的氛围当中,季缣看着身旁这个如同画眉鸟一般的灵动少女,眼眸不禁起了一层雾气,脱口而出:“我未曾问过你,今年是多少年纪”·“十七了。”
花叙如实答道··“真好·”季缣苦笑·十七岁啊,自己在十七岁时也同她一样进了军营,可现在的自己已经整整大她二十岁了……·花叙瞧出了季缣的不对劲,可又怕自己嘴笨不会说话,只好拉着她往人群中去。
“真是巧了,在这儿也能遇到你们·”待两人拨开人群往台前走时,突然听见马显亮的声音,她们顺着声音看过去,便发现了马显亮、傅大荣还有席若升。
“你们也来看热闹么”花叙拉着季缣就往他们的方向去,期间还快速向马显亮、傅大荣使了个眼色··那两人心领神会,“是啊是啊”,“没想到西和的乞巧节这么有趣。”
在旁的席若升终于忍不住地说上一句:“我记得你们方才还说甚是无趣……”·“呵呵,呵呵……”两人只好干笑。
听到了席若升的声音,心绪不宁的季缣终于回过神来,猛地对上了席若升正在看着她的眼神··瞬间,周围的喧嚣似乎都与他们无关,那五人都无言地立着,都在等彼此开口。
“呵呵,刚刚的确是无聊啊,现在有趣了嘛,台上不是在比女红吗,你们快看,激烈得很·”马显亮最先反应过来,赶紧开口来调节尴尬的气氛··傅大荣便提议道:“不如你们两位姑娘也上台试试既然是乞巧节,当然要比比谁更心灵手巧了。”
“姑姑,我想去试试,我们一起罢·”花叙试图提起季缣的兴致··季缣不做声,只是暗自用余光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傅大荣接着起哄:“去吧去吧,让我们也见识见识你除了武艺之外的其他长处。”
“不去了,花叙你去罢·”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与平常无异··“我老娘可和我说了,让我娶亲的时候一定得娶个心灵手巧、会做女红的,这样才算得上是个好媳妇。
女人啊,有一身好武艺是没用的……”傅大荣越说越起劲,丝毫没有注意到季缣已经没了平日里的精神气··突然,一直无言的席若升一把抓住季缣的手,猛地将她拉到自己的身边,大声说道:“你的娘怎么想与她无关,我娘就喜欢她这种有一身好武艺、打得了胜仗的女人”·说完,五个人都愣了愣。
席若升感觉到有四束目光正牢牢地盯着自己,特别是来自季缣的又惊又喜的眼神,使他的脸瞬间就红了大半,但手上却将季缣握得更紧,拉着她穿越重重人群而去··见两人已经走远,余下的三人终于呼出一口长气。
“这戏太难做了,我都把季缣给得罪了·”傅大荣抱怨道··马显亮还不忘挖苦他:“这可是你自己抓阄时抓到这几句台词的,可怨不得我们,难不成你还要怨殿下不成”·傅大荣赶紧辩解:“哪敢哪敢啊,总算是完成了殿下的嘱托。”
花叙被他们逗得莞尔一笑··此时,台边的高楼上,虞舒曜正望着席若升和季缣离去的背影,脸上终于露出一抹浅笑·但随后又觉得此景似曾相识,眉头不禁微皱。
昔时当局者,今日旁观人··“风戎,你跟着师父,确保他们的安全·”·站在他身后的风戎有些犹豫:“可殿下你一个人……”·“无碍,快去。”
·风戎不再坚持,下楼离开··而虞舒曜终于孤身立于栏前,目光眺望,却没有焦点··少倾,突然起了一阵狂风,天上竟落下雨来,豆大的雨滴拍打在高楼的栏杆上,发出清脆也沉重的声响。
待虞舒曜回神,他的额角已经被打- shi -了些·他再望向楼下时,发觉人群已经被忽至的大雨冲散,只剩下无人的高台和散着红晕的花灯··“这位公子,小店该打烊了,你看……”小二不敢靠近他,就怯怯地朝着他的背影说。
“恩·”他遂转身下了楼,直直地走进雨中,像是没听到追来的小二说的话:“公子,店里刚好有闲置的伞……”·“罢了罢了,碰上个怪人。”
小二握着雨伞转身上楼,打算给楼上那人回话·不料他上楼一看,原本坐于暗处的男子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在桌上留下了一锭黄金··小二赶紧将那锭黄金收入囊中,嘴里还自言自语:“今日店里怎么来了这么多怪人,一个平白无故让我去送伞,一个又不要伞。
不过这‘相思雨’下得也巧,平白让我发了财·”·相传,在乞巧节这天下的雨,是上天为世间有情人所感动而落下的相思泪··高台起,人声沸。
大雨至,夜已凉··雨下得大,四下无人,悬挂着的花灯被大风打得瑟瑟摇曳,身穿墨色长衫的虞舒曜行走于白蒙水雾之中··突然,他立于雨中,没有一丝狼狈,嘴角竟是带着笑的。
在漫天的雨雾中,从身体最深处莫名滋生出的一种痛快感正支配着他,整颗心脏因被这种感觉充盈而放肆跳跃着··仿佛在这无垠的天地间唯独他一人,在这一刻,他深切地体会到自己是完全属于自己的。
没有苦战,没有帝位,没有万民,没有权斗,也……·没有觞引··“你有为谁动过心么”蓦然,后方传来这句话。
“没有·”一种长久以来的习惯致使虞舒曜脱口回答道··啪嗒·啪嗒·是雨落在剑鞘上的声音··随后,是剑鞘被掷于地面而激起的水花声。
在虞舒曜的身后,立着一个人··他冒着雨,手持长剑··蓦然,晃眼的剑光划破了夜的死寂···☆、部署·他的剑使得极快,直直朝虞舒曜肩头刺去,虞舒曜反应迅速,以一个转身及时躲过剑锋,下一瞬便抽出腰中长剑,与那人正面迎上,才得以看清他的衣着样貌。
一袭蓝白相间长衣,压低的斗笠将他的容貌全都掩于黑暗之中,斗笠两侧垂下的素白布条随风摇曳··顷刻间,一个不可抑制的猜想浮现在虞舒曜脑中·他将剑柄又握紧了些。
两人无言对峙··下一瞬,那人率先发动攻势,一招一式绝不留情,皆指要害之处·虞舒曜亦有意奉陪,全不作防守之态,招招凌厉无比··最锋利的刀刃擦过每一缕发丝,最冰冷的剑身相互碰撞,两人贴近时可以闻到彼此身上雨水和青草混合的味道。
滂沱大雨中,剑身簌簌作响,剑光翩翩闪回·若今夜有月色,两人的影子必然会被映照于地上积水之中,时分时合,若即若离··终于,一人腾起,一人俯身,电光石火之间,那人的剑脱了手。
虞舒曜看准时机,用剑将那人的斗笠狠狠掀起……·不是他··只需一眼,虞舒曜就知道那人不是·是悲是喜是惊是怒是庆幸亦或是遗憾他强迫自己不去细品涌上心头的种种思绪,再仔细打量眼前这人时,他确定自己从未见过他。
那人虽败,却是一幅从容的样子,全然不管虞舒曜的长剑正对准着他的喉间·他起身,拾起自己的剑,直视着虞舒曜:“怎么,你认得我”·虞舒曜紧抿着嘴。
在他的记忆里,那人的五官、身形、说话的声音都不是眼前这人的样子··半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不足以让他忘了那个人·说来也奇怪,虞舒曜偏偏把那人的音容笑貌记得清清楚楚。
一种莫名的焦躁感从他的心头生出,再蔓延到了身体的每一处··他放下了提剑的手,也放过眼前这个人,继续往前走,好似方才的打斗只是一场并未真实发生过的幻梦。
“后会有期·”被他落在身后的人是这样对他说的··马显亮觉得最近军营里的气氛不大对劲··“老傅,按理说席将军和季姑姑应该是成了呀,怎么自乞巧节之后他们两人反倒成了老死不相往来的局面。”
“你别说,我也发现了,之前两人还有说有笑的,现在跟陌生人似的·我们不会是帮了倒忙吧……”傅大荣正在心里为自己叫屈呢,原本想着只要能把他们俩给撮合在一起了,自己说过的那些得罪人的话也就成了功德。
如今人也得罪了,殿下吩咐的事也没做成,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他们俩已经够奇怪的了,偏偏殿下这几日也心情不佳,那周身的霜气简直能把靠近他的人冻上个三尺厚。”
马显亮光想想就不禁打了个寒颤··傅大荣看他那怂样,不禁打趣道:“你这马屁精平时不是挺能干的吗,如今便是你舍己为人的时候了”·“哎呦,傅校尉真是文武双全,原来你这个武将还能说出‘舍己为人’这种成语啊。”
两人互不相让,就这样拌起嘴来,让一众的车兵、步兵们颇为无奈……·主帅帐中··云想将打探到的消息如实禀告:“殿下、将军,竘弋的主帅仍是魏玺,不过新来了个军师,叫做尺青,军队在西坦靠水扎营就是他提出的。
另外,他们新增的十万兵力是从新原一代调度到前线的·”·“主帅和军师是否不和”虞舒曜问他··“殿下料事如神,魏玺因尺青对军队做出的一系列调整很是不满,可竘弋朝廷似乎授予了尺青高于主帅的权利,再加之士兵多是魏玺的拥护者,所以他们军队中的气氛十分紧张。”
·云想犹豫了一下,突然屈身跪地请求虞舒曜道:“云想认为这正是反击的好时机,殿下万万不能错过了还请殿下尽早带兵进攻西坦,大胜竘弋”·席若升也因为这个消息而激动了:“舒曜,机不可失啊”·偏偏虞舒曜不动声色,目光落在案上平铺着的地图上。
按目前的局势来看,无论是进攻对方主力军队目前的驻扎地西坦,还是被削弱兵力的新原一带,胜算都极大·但这两处皆属竘弋境内,且周围多是狭隘地形,行军期间极易受到敌军突袭……·虞舒曜习惯- xing -地将食指微屈,一下一下地敲打着几案。
忽然,他目光如炬,心里已有打算:西坦一系新增的十万兵力绝不会凭空而来,而新原地区看似被减少了兵力,但多半是为了诈我军进攻而故意为之,此处应该也有兵力埋伏,那么竘弋境内必有一处的驻军是真正被迁往这两处的,况且十万兵力并非是个小数目,如此一来,防守薄弱之处就是整个竘弋军队的死- xue -。
并且是一击致命的死- xue -·“进攻一事暂缓,云想你带领花叙、钟璧、苍术、棠村即刻出发,前往竘弋境内收集情报,有关兵力调度方面的要特别留意”·云想不解:“可……”·“舒曜,你究竟有何打算”席若升有些着急了。
虞舒曜指着地图上的那片区域,“西坦一系看似内部不和,但难保是魏玺和尺青为了诱敌而做戏·新原一带表面上被减了兵力,但周围地势崎岖且属于竘弋境内,若他们有心设伏,我们在不熟悉周围地形的情况下胜算不大。”
席若升和云想终于恍然大悟,方才他们都被表象冲昏了头脑,以至于热血涌上心头,只想立即出兵··虞舒曜继续冷静地分析:“与其冒着极大的风险进攻西坦和新原,我们更应该进攻的是真正被迁走十万兵力的地带。”
“所以你让云想他们去调查此事”席若升问··虞舒曜拍了拍云想的肩,“没错,而你们是否能从竘弋带回重要情报对我军而言至关重要。”
云想感受到了肩上的重担:“定不负殿下所托”·“心细点,越快越好另外,让风戎留意都城内的动向。”
“是”云想退出营帐··据虞舒曜猜测,尺青这次既然敢从他处调来十万兵力,便是要与他决一死战之意,所以他必须步步为营,绝不能走错半步。
毕竟他手上的筹码是万千将士的- xing -命··“接下来,我们要让尺青以为他的计划已经成功,以此拖住西坦和新原两方的兵力,为云想他们的调查留足时间。”
虞舒曜的脑中已经构架出了具体的策略··“所以,我们需兵分两路,一路去西坦,一路去新原·”·席若升亦两眼放光,他预感到即将打响的这场战争定会名垂青史。
“没错,我们表面装作中计而去攻打这两处,但其实我们留足了兵力和粮草,为之后的反攻做好准备·”·两人一拍即合,连夜商讨着关于这场大战的部署和细节。
翌日,虞舒曜召集军中主要人物到主帅帐中,向他们详细说明了目前的局势和自己关于这场大战的部署··他站在地图面前,指向西坦一带,“驻扎在这里的除了原先交过手的魏玺外,还有个暂时不知深浅的尺青,这一条进攻路线可以说是竘弋最主要的军事力量,所以我自己带一万兵力前往。”
他再指向新原,“而这一条路线多狭隘地形,行军时需提防敌军突袭,带兵者一定要先占领高地区域,有哪位将领愿意带兵前往”·“我去吧。”
“我可以”·季缣和席若升同时说道·账内突然出奇的安静,其他将领大气都不敢出一个··季缣和席若升离得很远,几乎是站在账内的两端。
虞舒曜看出了两人此刻的不自在,眉头不由地皱了一下··“我还需一位将领坐镇后方,以免敌军进攻此处·”·席若升抢先说道:“殿下,我愿带兵前往新原”·“殿下,对于新原这一带的地形我先前有行军经验,我更适合”季缣不肯退让。
他们都知道,去往新原的这支队伍极有可能有去无回,也正因为如此,他们只愿意让自己涉险··席若升有些急切:“季将军的职责是统帅后军,留在此处坐镇后方再适合不过,还是让我去吧”·季缣也急了:“席将军久经沙场,若此处发生了什么变故席将军定应付得来,我去比较合适”·分明两人像是在争论,可账内的气氛莫名缓和了不少,其他人皆看出了他们对彼此的心意。
可虞舒曜的眉头皱得更紧,他是那个必须做出决断的人··有一人看出了他的为难·“风戎斗胆请命”·众人皆惊·虞舒曜眼中也闪过一丝惊讶,转身看向一直站在自己身后的风戎。
“你自愿带兵攻打新原”·“是”平时的他总是低着头,可此时的他目光坚定,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有底气和虞舒曜对视。
“在座各位都是立下了赫赫战功的大将,而风戎仅仅是殿下的一名死士,深知请命带兵作战已是僭越,但风戎已跟随殿下从军半年,对带兵打仗绝非没有一点经验,何况后方保存着我军的大部分兵力,席将军和季将军留在此处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在虞舒曜的记忆中,风戎从来寡言,只是默默地跟随自己左右·今日,他这一番表现倒真真是出乎虞舒曜意料的·作为一名他亲自挑选的死士,虞舒曜足够了解风戎的实力,知道他的确可以独当一面。
只是,这份心意太重,虞舒曜自觉受之有愧··“你可以再想想·”·“风戎视死如归”··虞舒曜知道了,风戎知晓进攻新原是何其艰险。
“这件事拖不得,大家也都别犹豫了,我看风戎可以的,殿下你大可放心·关于步兵的几个阵型已经按照殿下的要求练得差不多的,我老马也请命前往新原。”
马显亮上前一步,脸上没有半点退缩畏惧之意··傅大荣也站了出来,豪迈地拍了拍马显亮的后背··“平日里只会溜须拍马的老马都这么英勇了,我这个堂堂正正的车兵校尉当然也得去啊,而且在狭隘的地形行军哪能少得了车兵,你说是吧,殿下。”
“嘿你这傅大荣,怎么说话呢,暂且先留着你一条小命,等我们从新原凯旋归来看老马我怎么收拾你”·“对,凯旋归来”虞舒曜觉得先前体内每股冷却的血液又一点点地热了起来,在各处血管里奔腾澎湃,急不可耐地在向他传递着一个消息:原来他还活着。
久违了,这样的自己··他抬眸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每一个人,而每一个人也看着他,带着殷切的目光·他们在等这位年轻的主帅发号施令,并且他们会无条件支持他的决定。
于是,他扬声下令:“风戎、马显亮、傅大荣领兵两万进攻新原,席若升、季缣及其余兵力驻守西和,等候调遣·”·“殿下,两万兵力……”风戎记得虞舒曜自己只带一万兵力前往西坦。
虞舒曜随即举起手打断他,“无需多言,即刻启程”·他面对众人:“记住你们不是我的将士你们是天下人的义士”·☆、斗笠·虞舒曜带领一万将士行军新原已有四日,在此期间却从未见到竘弋军队。
此处地势崎岖,乃设置伏兵的绝佳位置,这一点就算魏玺不知,但尺青一定了然,而他们竟能做到按兵不动,这大大出乎了虞舒曜的意料··他已刻意放慢行军速度,一来求稳,二来为云想他们争取时间,可即使如此,再行军一日便会与驻扎新原的敌方对垒。
白日里灼热且刺眼的强光直冲冲地照进虞舒曜的双眸,为他瞳孔中的黑色镀上一层慑人的光华··如今看来,尺青当时迫于无奈选择背水一战而近水驻扎的决定倒替他们先占了地利。
想到此处,他仰起头看向烈日,眼睛不由地微狭,眉间又紧了些··七名死士中云想等五名去探听消息,风戎带兵去了西坦,如今只留下冬亭跟在虞舒曜左右·“殿下”他见虞舒曜驻马不行,便上前询问情况。
“传令下去,军队停止前进,在高地驻扎·”·“是”·即使是夏末,西北的夜晚总是早早到来·等众将士饱餐一顿之后,天已经完全黑了。
虞舒曜孤身纵马,去到周围一处沙丘上·他信手将马系在枯树旁,手里提着一壶酒,徒步上到沙丘的最高处·夜里风大,偌大的荒原中只有他一人··他坐下,仰起头来灌入一口,烈酒就这样淌下了他的咽喉,思绪却无端涌上心头。
他索- xing -一口接着一口,眼角的余光终于注意到那片似无尽头的穹苍··蓦然,他幽深的眼底倒映着一片璨然的星空··在都城时倒也看得见星星,只不过是从窗子里、在屋檐下望,眼界终究是被遮去了许多,再者都城夜空的底色是暗黑的,连带着星也似蒙上了层灰般黯淡。
可这里土地上没有窗子,也没有屋檐,有的是无边无际的黄沙和自由往来的风,以及从四面八方升起并包裹住这方天地的浩瀚星空··它们不愿困住人心,只希望用最灿烂的自己唤起人们最本真的情感。
虞舒曜放眼望去,与黄沙相接之处的星空先是泛着冰蓝的光,接着缓缓过渡到紫蓝色,最后再由黛蓝色将天地间的一切归于宇宙的尽头·而群星,如细密的雨点散入深不见底的海面般,为幽蓝的夜幕添上了泛紫的光晕。
虞舒曜与这片星空对视,那股静谧而悠远的蓝光汩汩地注入他的身子里·整片星空就像一面镜子,照出虞舒曜心中最难以言说却无法舍弃的部分·或许这就是最原始的交流,它让虞舒曜心安地卸下防备,选择坦白一切:·“我还是会想起你,觞引。”
声音很低,只够他一人听清··陡然,他听见脚步踏在黄沙上发出的沙沙声·一步一步,离他越来越近··接着,是一顶斗笠先进入虞舒曜的眼睛,斗笠两侧的素白布条依旧随风扬起。
“你醉了”那人径直朝虞舒曜走去,把他眼底还来不及收起的心绪看成了醉意··虞舒曜认得出,他是那个出现在乞巧节上的陌生男子。
也正因如此,他眼底的温情即刻荡然无存··“不问问我是敌是友”·虞舒曜像是懒于应答··“是了,你不屑问是敌是友,只会自动将他人划为敌方。”
从前现在,向来如此··那人在虞舒曜身旁坐下,拿出酒自顾自地喝了一口··“听你的语气,像是认识我·”虞舒曜问他··“自然认识,当今曜国皇子虞舒曜谁能不知,只是你不认识我罢了。”
他的话语被风吹得凌乱,倒生出几分委屈的意味来,引得虞舒曜转过头去看向他··两人对上眼神后,那人随即转开视线,略带慌张地低下头,用修长的手指摩挲着身旁的沙粒。
接下来,是很长一段时间的静寂,久到繁星好似被定格了一般,风都不敢大声呼啸··蓦然,虞舒曜勾了勾嘴角,笑得莫名·他问道:“什么名字”·“恩”那人下意识地转过头来。
两人的视线再次胶着··“你的名字·”虞舒曜的眼神灼人··那人的嘴张了张,却没有发出声音··虞舒曜刻意将视线下移,落在他的唇上。
下一刻,他抬起手,落在那人的下巴处,将系住斗笠的布条缓缓解开···他的指腹在不经意间触到了那人脖颈处□□的肌肤,因此感觉到那人的身体在微微发烫·虞舒曜的动作轻柔且缓慢,拉扯布条的姿势不禁让人以为他正解开的,是对方的衣襟。
接着,他抬手将那人的斗笠摘下,声线低沉:“这回我用的是手,不是剑·”·“你……”那人终于从恍惚中清醒过来,想也没想地一把抓住虞舒曜的双手。
他能感觉到,虞舒曜的手还是一如既往的冰冷··虞舒曜索- xing -就随着他抓住,也不挣开,只是身子慢慢地往前倾,目光再次落在那人的唇上··直到他能闻到虞舒曜唇上残留的酒味。
直到他能感觉到虞舒曜的鼻尖正抵着自己的··直到他有一种久别重逢的感觉··不行·两人的唇即将碰触的前一刻,那人大力推开了虞舒曜。
他不行,他受不了虞舒曜与这幅皮囊亲密,他办不到··虞舒曜嘴角流露出一丝笑意,七分轻蔑、三分- yin -鸷··那人没能看见,他低着头,眉头紧锁,“为什么要……”·“因为我想。”
虞舒曜回答得干脆··那人却脱口而出:“你在说谎”他了解的虞舒曜,从来不是如此随心所欲之人·他有他的重担和顾虑,却总作出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因为他不想任何人看轻他。
想到这些,那人的眼眸中像是流淌着粼粼星河,点点情意就像波光般闪烁其中··那一瞬的对视,让虞舒曜招架不住,就像方才他望着星空那样··“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你爱他么”那人问得急切··眼底的星河就此纷乱··虞舒曜得以惊醒··在沉默的间隙,那人捕捉到了虞舒曜唇角若有似无的笑意。
到这时他才惊觉,自己话多了··“你比他好·”虞舒曜说得随意,身子再次前倾,两手就这么撑在那人的两侧,像在困住他··那人的上半身直直地挺着,像张几近崩掉的弓。
“你跟我回军营,如何”虞舒曜的指腹落在他的耳垂上··好凉··那人的声音微微发抖:“你知道我是谁”·虞舒曜的手一点一点地摩挲他的耳垂,“不知,你还没有把你的姓名告诉我。”
那人的身子仍是紧绷着,眼眸里的光忽明忽暗·他努力地将自己的神色保持不变,各番滋味儿却轮流涌上心头,偏偏他也发泄不得··“不知我的身份,却贸然将我带回军营”·言外之意是,不怕他是敌军派来的细作么·虞舒曜索- xing -将话说得自然明白:“称我心意之人,我自然要留在身边的。”
那人怔住,眼底的讶异一览无遗··舒曜从未和自己说过这种情话··舒曜从未这样对待过自己·这份难得,让他想紧紧抓住,却又觉得似梦似幻。
他只觉造化弄人,舒曜偏偏喜欢着这时候的自己··有个念头突然出现在他的脑际:不如就像现在这样吧,用另一幅皮囊、另一个身份待在他的身边·更何况,舒曜不是难得地向自己表露了心迹么·他问自己,他真的办得到么·虞舒曜正在用带着茧的指腹触摸这幅身体。
他闭眼,让这种触感更加清晰,可总觉得自己与舒曜之间隔着什么……·终于,他陡然睁开眼,猛地将虞舒曜的手狠狠打开··不行,果然还是不行·这样的话,舒曜爱着的,根本不是自己。
·他的眼里倒映出的那人,不是觞引··他怅然起身,走得决绝··虞舒曜仍是坐着,将那人落下的斗笠拿在手中,用手掌将那上面的布条一圈圈缠着,再猛地一扯……·布条从斗笠上飘落下来,可就是有那么几丝细线还缠在上面。
当真是藕断丝连··两日后,大雨··此时该地正值雨季,若行军于山谷无疑是自寻死路,所以虞舒曜早有准备,将军营驻扎于高地,使得双方对垒时自己不算失了地利。
巳时一刻,探子来报,敌方军师尺青率兵朝我方打来··虞舒曜只是挑了挑眉,随即带着早已整顿好了的队伍出战··如他所料,那人还是这般的耐不住- xing -子。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于狭窄山道处作战本对敌军有利,不想竘弋的军队却将他们引到地势较为开阔的平原处对垒··想来场公平对决虞舒曜笃定尺青的意图远没有这么单纯。
巳时三刻,烈日当空·尺青立于瞭望楼上,逆着光,未披盔甲··于是,两军对垒时,虞舒曜毫不意外地看到了他,那晚出现在沙丘上的人,那人是尺青。
他仍带着一顶青黑斗笠··虞舒曜举起军旗,尺青手持鼓杵·毫不疑问,两人是各自阵营的绝对决策者·这场战争,是两军的对垒,也是两人的对弈。
尺青率先擂鼓,开战··竘弋军闻鼓列阵,车兵置于前冲锋,其余士兵作为两翼和后卫,整个阵型呈“凸”字分布,是为锥行阵··虞舒曜挥动右手军旗。
瞬间,曜军变换阵型,前后拉开,两翼在前,后有后卫,步兵、车兵、骑兵有序分布,呈“凹”字,是为雁形阵··好的锥行阵会如长剑般锋利,车兵好似剑锋,两翼与后卫好似剑身,直直刺入敌军阵型,从三面给敌军以重创。
竘弋军的车兵在前自然锐不可当,在加之两侧的精锐士兵,的确如一把长剑般划开了曜军的防线,但虞舒曜很快发现了此阵的破绽——尺青在后卫的位置上仅留有一些步兵。
·于是,虞舒曜挥动军旗,令雁形阵的两翼士兵快速包围竘弋军的后部,从锥行阵的薄弱之处进攻··大战愈演愈烈,两军的将士没有一丝退缩之意,那愈大愈急的鼓点像是敲打在他们的肌体之上,一种原始且崇高的使命感由此觉醒。
灵魂已震荡,热血怎能凉··“杀——”·“冲啊”·一时间,嘶吼,咆哮,轰鸣,哀嚎……·透过这些,立于高处的两位决策者能够清楚地听到还有破碎的声音。
黄沙漫天的战场是个巨大棋盘,而每位将士的- xing -命是透明又易碎的琉璃棋子,谁输谁赢,谁死谁生,皆由虞舒曜和尺青定夺··他们即是旁观者又是局内人,发号施令的同时也在杀人害命。
只要胜负未分,棋局就永远不会停止,那些“琉璃棋子”就会不可避免地破碎,而尖锐的碎片扎进下棋人的手指,顿时血肉迷糊··接着,十指连心·两人感同身受。
终于,雨势渐渐转大的时候,战争结束了··锥行阵被破,尺青先撤了兵··☆、故人·方才的厮杀换来了此刻的狂欢,曜国的将士们抬手抹去脸上沾染着的雨露和鲜血,这两者混合之后而成的浅红液体从他们的指尖滴落在被雨打- shi -的沙地之上。
“殿下,我们胜了”他们举起手中的兵器,肆意欢呼··虞舒曜的眉头方能稍稍松开,他仰头,让干净的雨滴打在他的面上,再缓缓流下。
这场雨来得正好·雨水大度地将自己混入鲜血当中,让本该猩红渗人的血迹被稀释了三分,如此一来,便能让人暂时遗忘那股弥漫在战场之上的令人生呕的血腥味。
入夜,庆功宴上,忽有一名士兵入帐禀事··“殿下,账外有人求见·”·虞舒曜手中动作一顿,“那人头戴斗笠”·“这倒没有,是位样貌清俊的公子。”
清俊虞舒曜一时不知这个词是否与尺青符合,他试图忆起尺青未带斗笠的模样,可脑中浮现的只是些模糊的轮廓·这时他才惊觉,他竟记不得尺青的容貌。
只知,尺青长得不似那人··“让他进来·”·片刻后,一名身形削瘦、公子装扮的人走了进来··“参见殿下·”那人的头垂着,好似有意不让人看清模样。
虞舒曜起身,走到那人面前··“头扬起来·”他的话里有不容人反抗的压迫感··那人却噗嗤一笑,猛地将头抬起,“义兄果然认不出我。”
声音清脆宛转,原来是位扮作公子哥的姑娘··虞舒曜稍稍讶异之后,便也打趣地回答道:“我的义妹是女娇娥,可不是你这般的男儿郎·”·“哼,真是一点便宜都不让我占呢。”
顾浅莞无奈地耸耸肩··“殿下,这位是”账内的一众将士都好奇极了,出征竘弋之前他们就听闻殿下刚刚迎娶了太子妃,莫非眼前这位男扮女装的姑娘就是·“我的义妹。”
虞舒曜回答得坦然·之前他们约定过,在人后以兄妹相称,军队里的将士们都未曾见过顾浅莞真容,自然不知眼前这位姑娘会是太子妃··虞舒曜对将士们交代了一番,便带着顾浅莞出了大帐。
两人来到一片偏僻处··“前线如此危险,你又是女儿身,为何要涉险到此”·此时的虞舒曜俨然一副兄长教训顽皮小妹的模样··他见顾浅莞踌躇不已,不由地猜想:“都城局势有变”·“没有没有”她连忙摆手,怕虞舒曜多想。
“恭亲王一系虽蠢蠢欲动,但受日曜帝和虞凄辰牵制着,朝野大抵上是稳定的·”·她的头又低了下来,欲言又止:“其实我这次来……”·“今雨可不在我这。”
听到那人的名字,顾浅莞一下子抬头,便看到虞舒曜嘴角正噙着笑··“看来你真是为他而来·”·顾浅莞知道她那义兄又在调笑自己了,可又有什么办法呢,他说中的,正是自己的心事。
“咳咳,既然被你识破,我就实话实说了·自那次大婚之后,今雨那家伙再也没来找过我,我原想着他或许在和我怄气,我也就不急,可半年过去了,他还是没有出现,我怕他把我忘了,便来你这寻他。”
·“这半年以来,我也从未见过他·”虞舒曜只能实话实说··话音刚落,顾浅莞的眸子果然黯了几分,“原来如此……”·下一瞬,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喜出望外地说道:“我要留在这,在你这我一定能等到他。”
她见虞舒曜有些不解,又解释道:“他从来都是跟着觞引的,若觞引来寻你,我便能看到他了·”·虞舒曜神色一凛,不禁语塞··顾浅莞何其聪颖,见他神情不对,便知自己说错话了。
“我若执意如此,是不是会给义兄你添麻烦”·“当真是‘女之耽兮,不可脱也’·罢了,随你去吧·”·虞舒曜想,这份执着究竟是对是错,他无权替他人判定。
顾浅莞做了个欠身,有意缓和气氛:“小女子这厢谢过了·”·“女之耽兮,不可脱也”,很熟悉的一句话·可这回,她不敢开口再问虞舒曜,“那么,‘士之耽兮’真的‘犹可脱也’吗”。
第二日,虞舒曜正在营帐中与将士们商讨接下来的部署,顾浅莞在军中无所事事,便也在此闲听···“虞舒曜,你快出来”·账外传来声响。
原是有两人不顾士兵的阻拦,火急火燎地在军营各处寻找虞舒曜··顾浅莞不知怎么地,整个人从位置上跳了起来,眼里冒光··“是他么”她连忙向一旁的虞舒曜求证,她怕这只是自己的幻听。
虞舒曜自然也是听到了,“傻丫头,倒真让你等来了·”·“那现在我该怎么办,出去见他或是等他找到我”·“不急”,虞舒曜用眼神示意让她先坐下,“他让你等了半载,你如今得让他醋醋才不亏。”
“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顾浅莞笑着坐下··“殿下,这”将士们对他俩莫名其妙的对话摸不着头脑。
“你们先出去吧·”虞舒曜道··将士们只得遵命··没过多久,那两人终于闯入帐内··“总算找到了”今雨稍稍弯腰,气息喘喘。
待他直起身来,才看清帐中除了虞舒曜,还有坐在他身旁的顾浅莞……·两人似乎很亲昵的样子·今雨顿时想起,她已是嫁与了虞舒曜··他的脸瞬间就垮了下来。
顿时,无人言语,面面相觑··“虞舒曜,最近觞引可曾来找过你”叶初空问··虞舒曜眉梢一跳··“没有。”
他回答道··今雨暴躁起来:“怎么可能觞引那- xing -子谁不知道,他敢违抗师命逃了出来,不为你还能为谁”·半年前,无妄真君强行将完全入了魔道的觞引带回岛上,对他禁足,并每日让他在安宁池中浸身四个时辰才勉强抑制住了魔- xing -。
真君、叶初空、今雨三人不谋而合,从不在觞引面前提及虞舒曜,唯恐刺激了他,觞引也意外地表现得十分释然·可在一个月前,无妄真君入了关,叶初空和今雨也放松了警惕,觞引就这样出了岛,不知所踪……·叶初空拍了拍今雨的肩,“现在的觞引是不可控的,所以我们必须尽快找到他,把他带回去。”
“与我何干”虞舒曜抬眸,与叶初空对视··他话语中的凉薄让其余三人为之一颤··“与你何干我告诉你,天下众人唯独你最没资格说出这句话”纵然沉稳如叶初空,此时也恼了。
他脱口而出:“当初若没有觞引,何来的你你的身躯,你的命,都是觞引给的”·虞舒曜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猛地站起,一把抓住叶初空的衣领,眼中寒光立现。
“把话说清楚”·他能感觉到,那个陈在觞引与他之间的最大迷局即将解开··叶初空顿了顿,终是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觞引苦心瞒你许久,我不想到头来这一切只换来你的一句“与你何干”,就索- xing -都同你说了吧。”
“觞引他,是九重天上天帝的弃子,刚出生时就被母妃放入天河流放下界,我的师傅恰巧在小楼旁的清流中拾到他,便把他领了回去抚养长大·”叶初空停了片刻,才继续说道:“后来,他爱上了虞曜仪,不管不顾地爱上了他。”
虞舒曜觉得那四个字刺耳极了·‘不管不顾’,像不要命了一样··“前朝虽残暴无道,可气数未尽,虞曜仪强行改朝换代已是逆天而行,再加之……”叶初空看了眼虞舒曜,“再加之他生前征战沙场,杀戮太重,死后是无法入轮回道的。”
叶初空始终记得那是虞曜仪死后的第七天,本是万念俱灰的觞引突然冲出小楼,等他再回来时,身上的白衣已沾满尘土··屋外风雨交加,他慢慢地走着,用双臂小心地护住怀里的那只陶罐。
他一步步走到师父的跟前,接着是双膝触地,扑通一声,响得出奇··“师父,救他,救救他吧”·清濯道人看得通透:“傻徒弟啊,人死了是救不回的,他灵魂俱灭,即使你拿了骨灰要替他重塑肉身,他也不可能是你要的那个人了。”
觞引眼光涣散,几欲倒地,可嘴里还是不停地喃着“师父,救他,救他......”·那一刻,清濯道人知道,这回他要救的不仅是虞曜仪,还有觞引·虞曜仪消失了,觞引也许也活不成了。
就为他编织一个假象吧,虞曜仪还在的假象··“你起来,我这有个法子,你姑且试试吧·只不过,你不得不和九重天上的那些家伙打打交道了·”·☆、大喜大悲·叶初空从回忆中清醒,“觞引向来对天上的那群神灵嗤之以鼻,可那次他却卑躬屈膝地向他们要来了黄泉散,这种散与骨灰混合后的确可以重塑肉身,不过还需要一名寄主将两者炼成内丹,而且在这个过程中寄主会替你尝尽重塑肉身之苦。
每一个日出之时,寄主先有四肢齐断、五脉皆碎之痛;每一个日落之时,寄主再尝筋骨缝合、皮肉粘连之苦·而这种几近灭顶的剧痛,需要反反复复八十一天·”·“而这名寄主,本是你母亲最为合适,可觞引爱屋及乌,便自愿受了这八十一天的折磨。
待内丹终于炼成之后,他才将其送回到母胎中孕育·最后,你终于降生·为何每至虞曜仪忌辰你就会莫名地疼痛,为何碧落卷上显不出你的死辰,便是这个原因了。”
·叶初空有意将这期间的种种细节叙说详尽,这是觞引应得的,也是虞舒曜应该知晓的··“所以,在虞曜仪死后,觞引费尽心力重塑了一个你,这也就是为什么觞引觉得你和虞曜仪是同一个人的原因。”
除虞舒曜之外的三人都在等他的回应··“我长得,像虞曜仪”·良久,虞舒曜终于问出一句···话中听不出喜悲,但其余三人都留意到他的右手正覆在腰间的匕首上。
叶初空顿时觉得,方才那番话该是说不得的··“若寄主是你的母亲,你的模样会与虞曜仪完全一致,但因为是觞引,所以还是会有一些不同·”·叶初空看到,虞舒曜似乎轻轻地松了口气,待他想看得更真切些时,虞舒曜的脸上已没了任何表情。
大营里瞬间安静了下来,三人注视着虞舒曜,像是希望他再说些什么··虞舒曜感觉到了他们的注目后,那张本无波无澜的脸上漾出了一丝波纹··他抬眸,轻笑出声。
“怎么,我该表现出一副备受感动的样子他做的这一切不是为我,是为他自己,为虞曜仪·你们也认为我就是虞曜仪”·“真是抱歉,我借着他那一世的经历才得以有机会降生,却没有活成他那副模样,我有我自己的意志,不同于他。”
他的眼神桀骜不驯,“这样说来,我只是虞曜仪的仇敌,因为我抢占了他的肉身,让这个肉身里装载的是完全不同于他的灵魂·”·他就站在那里,一字一顿地把这番话说完。
当真是峻如寒石,玉山不颓,长身鹤立,清傲独绝··虞舒曜从来不是风致楚楚之人,他如一把青光长剑,不光是剑锋,连整个剑身都是尖厉无比的,处处是棱角。
今雨想再为觞引说些什么,终究也只是张了张嘴,无言作罢··一时之间已无人言语·明明虞舒曜表现得那么不可一世,他们三人却莫名地觉得理所应当。
 ·叶初空知道虞舒曜接受这一真相需要时间,“今雨,我们先出去吧,让他一个人好好想想·”·他们退出营帐后仍心有余悸··“方才虞舒曜是想拿匕首……”今雨和叶初空交换眼神。
“没错,若是我说他和虞曜仪长得相像,他一定不会伤害我们,只会伤害自己·”·经过一番权衡,叶初空一行人决定暂且留在虞舒曜的军营里,因为他们确信觞引一定会找上门来。
虞舒曜入睡时从不将烛火熄灭·这夜,他刚刚歇下、双眸微阖之际,便察觉尚可从眼缝之中瞥见的微光晃了两晃·下一瞬,自己眼前那微弱的光源被什么东西彻底遮挡了。
他知道,是尺青又来了,他嗅到了那顶青黑斗笠上散发的竹香··虞舒曜发觉,尺青的出现总伴随着夜晚的降临··想起白日里叶初空说的那番话,虞舒曜不禁想质问他为何还要找来,可下一瞬,他心中郁积良久的愤懑全化作了风和雨。
和风细雨也有,凄风楚雨也有·五味杂陈莫过于此··他听到尺青在低声说:“若不是那一次,我原是不相信业障因果的·可这次我不得不信,我已经罪孽深重,也不差这一笔两笔了,但你不同,我想你活着。”
随后,尺青轻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柔软得让虞舒曜想起十二岁时的那一吻··“我想过去,依你的- xing -子该是不信这些的,也断然不肯开口去念这些经文,那就让我代你去化解这些杀业吧。”
尺青背对着虞舒曜,坐于案前,动作轻柔地翻开那本《地藏经》,低声诵读··虞舒曜睁开眼,去看他的背影·几案两侧的长灯发出的明灭可见的黄光,将他的背影笼上了一层朦胧温暖的光晕,像那晚虞舒曜在沙丘上眺望的皎月一般。
静谧,圣洁,没有一丝虚假··而那低沉又虔诚的祈福之音,是自由往来的风,引着虞舒曜进入一片浩瀚无暇的广袤之境··那是正在诵经的人以爱为贡品所建构起的世界,在那个宇宙洪荒的尽头处,回荡着最原始也最本真的呼唤。
那是他的生命在呼唤他的生命··还好,这次虞舒曜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他再也没法否认,这种直达内心的触动是难以名状又刻骨铭心的··渐渐地,他合上了眼,入眠。
起初,睡梦中没了往日令他生呕的血腥味,他以为自己终于能睡得安稳··直到眼前出现那两人的身影··当年,正曜大军即将踏上推翻□□统治之路,却被一个白衣少年拦了道。
那白衣少年稚气未脱,眉眼间却有了风采·他将两臂张开,白袍已染上沙尘··无畏无惧,他直视着出征在即的虞曜仪,用刀尖刺进自己的右颈:“带上我”·已经有血从刀尖处挤了出来。
虞舒曜记得,叶初空说觞引爱虞曜仪爱得不管不顾··虞舒曜也终于明白,觞引被自己问及颈间那道疤的来由时为何支吾··漫天花火一瞬绽放,一瞬散去,在一片迷离之中,虞舒曜嗅到了冰冷的铁屑味。
耳畔不再有自由的风,这种令他感到窒息的气味占据了所有的感官,通过鼻腔来到了他的皮肉之中,再融到全身的血液里··难受得让他退出了方才迈入的那片境域。
大起大落,大喜大悲,他与他总是这样··终于,他从梦中挣扎出来,陡然看向几案处··正值破晓时分,微冷的白光打进来,那抹如皎月般的背影不知何时离开了。
天刚刚亮,今雨一出营帐就撞见了正在外边候着的顾浅莞··“你别躲着我·”她堵住今雨的去路··“我没有·”·“那这大半年你为什么不来找我”她朝他迈进一步,今雨忙不迭往后退了退。
“那现在见着了你为什么不同我讲话”她再近一步,他又退一步··顾浅莞偷瞄着今雨那副低着头耳根却红了的模样,还得强忍住笑意,不让自己的气势弱下去。
“你为什么不敢看我”·今雨像是攒足了勇气,猛地抬头直截了当地回答:“娶你的人不是我·”··这下换做顾浅莞的耳根红了。
“我、我……你这人……”·她突然结巴起来,一时间想说的话太多了,可又觉得要将这些讲清楚需要好长好长的功夫·最后,她用手指弹了弹今雨的脑门,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傻子·”·“昨晚你和他还坐得那么近……”今雨委屈地用手摸了摸方才被她弹过的脑门··顾浅莞见他白皙的脑门上多出了一片红,顿时过意不去,拿手指在那里轻轻地打着圈。
“义兄义妹坐得近不奇怪吧·”·“是不奇怪……不对义兄义妹”今雨狭长的狐狸眼顿时瞪大。
“为了百姓社稷,我与殿下是不得不缔结婚约的,但在成婚前我俩就约定只有夫妻之名,私下以兄妹相待·我原想你应该不会在意这些,可没等我向你解释清楚你就躲了我大半年。”
顾浅莞佯装生气··今雨赶紧解释道:“当时觞引出了些意外,我得先顾着他,而且我以为你爱慕虞舒曜所以才要嫁与他……”·今雨突然忆起,觞引曾问自己若顾浅莞嫁与他人自己会如何时,他回答得极其‘大度’,可真到了眼看她身穿红装却不为自己的那一刻,他忽地意识到在自己漫漫的余下人生中都将没了她,而那样的日子毫无疑问是无聊至极的。
“傻子,那你现在知晓我爱慕之人是谁了么”顾浅莞仰着头看他,眼眸里像是盛着琉璃珠子··今雨从她的瞳孔里看到自己,然后无比认真地回答道:“爱慕之人可我是妖不是人诶。”
顾浅莞又赏了他一个爆栗……·“疼”他怕顾浅莞打一个还不解气,连忙抬手想护住自己的额头··而在那之前,他先感觉到了额头上忽如其来的暖意,轻轻的、甜甜的。
在清晨柔软的阳光中,顾浅莞踮起脚尖,轻吻了他的额头··他呆呆地立在那里,身躯僵硬,不敢眨眼·若是同族的狐妖看到此时的他怕是也要冲他啐出一句“没出息的”。
顾浅莞本觉着有些害臊,可看到今雨那副“受宠若惊”的模样,那几分专属于女孩子家的羞意便被她抛到脑后了··“我知道你是妖,可我还是爱慕你。”
她与他额头相抵,“我想着,你的心意该是同我一样的·”·“是是是一样的我也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很喜欢”他激动地将顾浅莞紧紧抱住。
此时,营帐内的叶初空听着他们的对话不禁欣慰一笑·他想,这应该是今雨今生第一次体会到失而复得的滋味,不过他很幸运,毕竟这世上还有许多人是失而不再得的。
接着,他便感叹一句:“若那两人能像你们这般把话说开就好咯·”·话音刚落,账外又响起顾浅莞的声音,“对了,差点把要事给忘了·今日我早起的时候隐约看到一个头戴青黑斗笠的男子从义兄的营帐中出来,那人会不会就是觞引”·☆、了然·西北似乎进入了雨季,这两日总是下雨。
虞舒曜秘密下令让后勤军准备近万支装满沙土的布袋··没人敢问其中的缘由,只能兢兢业业地准备着,毕竟愣是傻子也看得出他们的殿下有些不对劲··这两日,虞舒曜脑中总是会闪现一些支离破碎的画面。
先是觞引脖颈处的伤,再是两人小指上被红线勒出的血痕·他知道的,那是专属于觞引和虞曜仪的记忆··他低头看着自己小指上那圈疤痕,在他年幼时父皇告诉他那是胎记。
而如今他觉得可笑,自己这副躯体上为什么要烙上属于他们的痕迹,何况现在已经不仅是躯体了,那些莫名其妙的记忆正在潜入他的脑子,在未经他许可的情况下··他觉着自己是张即将崩断的弓。
偏偏那人又来了··“你……我以为你睡下了·”尺青进了营帐··“为什么来这”虞舒曜坐在案前,没有抬眼看他。
尺青却不由地将手中的经书往身后藏了藏··“为了得到我军机密”虞舒曜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在自己的身旁坐下··尺青心中顿时生出几分不安来,不是因为虞舒曜的话语,而是因为虞舒曜不太寻常的行为。
但他还是走了过去,靠近他坐下··“你已经知道了,我是竘弋的军师·”·“我知道的远不只这些,你要听么”·尺青略微慌张地转头看他。
虞舒曜顺势在他耳边低语:“比如,你果然称我心意·”·他顿了顿,“比如,我真想把你留在这·”·耳畔时不时传来温热的气息,尺青有些迷乱了。
他定了定神,“我是你的对手,是敌方的军师,也不要紧么”·“别当什么军师了,跟我走吧·”虞舒曜将左手摊开,伸到尺青的面前。
尺青垂眸,静静地看着虞舒曜的掌心··一切是那么相似,一切又是那么不同·昔日,他们也是这般敌对的关系,可那时的虞舒曜从不会对自己表现出半分情意。
毕竟,如今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副完全不同于自己的皮囊·而他,也把自己当成完完全全另一个人看待了罢··良久,尺青说:“你能再说一遍么”·“我说,你跟我走吧。”
多么令他心动的一句话·他曾是那么渴望虞舒曜能对自己说出这句话,可此时却觉着刺耳得很··他想握住虞舒曜向他张开的左手,可又觉得那掌心像个无底的陷阱,他的身子出奇的僵硬,像是被钉在原地,进退不得。
·“我不明白,我们仅见过几面·”·无缘无故的爱会让人不安··虞舒曜的嘴角微扬,用手指轻轻地刮了下他的鼻尖··“我曾经也有过你这种困惑。
那时,也有个人像我这般平白无故·”·两人都还记得,是那个烟花庆典的夜晚··“能让你今生不娶有两种方法·其一,我杀尽天下女子。
其二,你爱上我·”·“我不信你·况且,你想要的,我没有·”·原来,此时的自己正亲身体会着那时虞舒曜的感受··面对这份看似毫无根据的爱意,你会渐渐不自觉地被对方所吸引,但与此同时你又警觉地从对方蛊惑人心的举止间怀疑那些“肺腑之言”的真实- xing -。
那种感觉就像是守着水中的月亮,你不能完全专注地欣赏,因为你要担心会不会有一颗不知何时会从何处投来的石子,它会将水中那片美好且朦胧的景致扰乱成泛起一圈圈褶皱的怪相。
·原来,那时的自己让虞舒曜如此难受··“想起了什么竟让你哭了”虞舒曜的语气中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嘲弄,像是早就意料到了那人的反应一般。
尺青的双眸透着茫然,颊上的凉- shi -告诉他,是自己落下了一颗泪··他在问自己,为何他和舒曜会落到如今这幅田地·师父对他说过:“觞引,你的爱恨,都太炽热灼人,只会伤了虞舒曜也伤了你自己。”
虞舒曜对他说过:“那就停止你口中的爱,你我都会好过些·”·“虞舒曜,我做不到·所以,那就让你我都不好过”·他的眼眸中起了雾,往事却历历在目。
他想努力看清眼前的虞舒曜,但那人最终还是幻化成了点点光斑··舒曜,我爱你·经历了这么多,我还是爱你·可此时此刻,我后悔了,如果我能早些知道我的爱会让你如此难过,我只会让自己不好过罢了,我绝不会去招惹你的。
他的眼眸中承载着太多心绪,泪水无处安放,只能颗颗滚下··面对着那双望着自己的眸子,虞舒曜怎么也移不开眼·他曾见过那里升起万千天灯,他正目睹那里落下寥寥星芒。
虞舒曜不自觉伸出手,要为他拭去眼泪··一瞬之间,一滴泪打在他的虎口处··尺青硬生生地避开了他··面对虞舒曜的温柔,他曾妄想以这幅躯壳来承受,他曾以为不管自己的外在是怎样一副模样,虞舒曜爱上的一定是包裹在皮囊之下的最本真的自己,可此刻他清楚地感觉到了一种错位感。
舒曜没有把出现在他眼前的人认作觞引,所以舒曜爱的根本不是自己··这一认知让他痛得几近窒息,可在这种巨大的痛感冲他裹挟而来的同时也让他终于意识到了一点。
那么,舒曜会不会和此时的自己一样他以为自己把他认作虞曜仪,所以认为自己爱的也不是那个最本真的他呢·原来,自己又让舒曜如此难受。
他想告诉舒曜,是他错了,他不该自欺欺人,他早已知道虞曜仪回不来了··他早该向他说清楚,他爱的就是他··无关身世,无关容貌,无关山河风月,无关天地众生,他爱的只是他。
可是,这些话再也无法说出口了·因为,自己对舒曜的纠缠就是错··他已经尝过了舒曜受的苦,他不想再让自己错下去··“我不会跟你走,我不爱你。”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颤抖··接着,他起身,出了营帐,一次也没有回头··而虞舒曜看着自己虎口处的泪痕,道不出是悲是喜··尺青出了营帐后只行了几步,便听到身后有人冲他说:·“觞引,你站住”·他下意识地顿了顿,才继续向前走。
果然,那几人上前拦住了他的去路··今雨开门见山:“你要是再逃,我就把你是觞引的事告诉虞舒曜”·“我不认识什么觞引。”
尺青绕过他们继续前行··“我把二十年前的事告诉虞舒曜了·”叶初空不急,在尺青身后说道··如他所料,尺青整个人僵在原地。
“没有骗你,我真的把你替他重塑肉身的事告诉他了·”·尺青终于转身,目光凌厉如剑··“你告诉他了”·叶初空已经确定眼前这人就是觞引,“当时……”·“所以你告诉他了”他的声音在发抖。
叶初空叹了一声,“没错·”·下一瞬,他直直冲到叶初空面前,攥起的拳头就要落下……·叶初空闭起眼,却迟迟没有感觉到痛感··“啊——”觞引在低吼。
他将攥紧的拳头狠狠地砸在自己的心口,一下一下,声音沉得像佛寺里的暮鼓晨钟··“觞引,快停下你别这样”今雨连忙劝他。
他的嘴里反复发出一个音节:“啊——啊——”·与此同时,那一拳拳打得更狠,仿佛只有这样,他才能把胸中的气闷打散··叶初空伴了觞引二十余年,他知道此时的觞引绝望到了极点。
虞曜仪死时,他自然绝望,但他仍会想着怎么救活虞曜仪·可现在,虞舒曜分明还活着,他却像是失了所有盼头··“觞引,你看看你,为了他,你竟变成这幅落魄模样。”
叶初空的话刺痛了他的神经,他花尽气力向叶初空喊道:“舒曜根本就不想知道这些你为什么要告诉他”·“觞引,你为他重塑肉身是怎么躲也躲不掉的事实。
发生了这么多你还不懂么,逃避是没有用的”··“我懂我已经懂了可是都太迟了……”·原来,自己又要让舒曜难受了。
他喃喃自语:“他会逐渐知道以前的一切……他不想这样·”·“这话是什么意思”今雨不解··“在他十二岁时,我强行封印了他体内关于虞曜仪的记忆,而初空对他说的那番话成了一把钥匙。”
叶初空懂了,“你是说,我让他知道了他和虞曜仪真正的联系,因此唤起了他体内一直被你封印着的前世记忆”·觞引无力点头。
“觞引,我不明白·你费了这么多气力就是为了让虞曜仪回来,既然虞舒曜本就会渐渐想起前世的事,你为什么要在他年幼之时强行封印待他想起了,他就和前世的虞曜仪一样了啊。”
今雨还是不解··顾浅莞终于忍不住说了一句:“傻子,是不可能一样的·”·“恩,是不一样的·”觞引喃喃自语。
虞舒曜十二岁时,他鬼使神差地施法封印了那段记忆·当时,他并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如此··今时今日,他后知后觉··只不过是因为自己不想让虞舒曜知道自己和虞曜仪的往事罢了。
他想要的,是一个无关前世的重新开始··对,他期许舒曜爱上的是一个全新的自己··就像舒曜希望自己爱上的是一个无关曜仪的全新的他··难怪,那时师父会这样问自己:“觞引,你需想一想,对他,究竟是上一世得不到的执念,还是这一世真切的迷恋。”
舒曜,此刻的我终于懂了·对你,是迷恋不是执念·可是,我懂得太迟了··觞引眺望着远处的中军大帐·那里,已是他再也无法踏足之处。
“你们留在这,若舒曜出了什么事,尽快告知我·”·当然,他若能平安顺心,便是最好··作者有话要说:快完结了·☆、无家可归·西北的雨季来了,两国的军队进入休整期。
觞引决定不再见虞舒曜,也已经坚持了三日··“殿下,这是都城送来的信·”冬亭恭谨地把信封放至案上··虞舒曜站起身来,不看那只孤零零的信,从几案的另一处端起一叠厚厚的信封交到冬亭手上,“按照惯例,将这些信一家一户地送出去。”
“是·”·冬亭一直觉得奇怪,殿下坚持为死去将士的亲属寄去慰问信,却从未回过那封来自都城的信·他有些好奇,到底是谁坚持给殿下寄这没有回音的信·不过再好奇,他也不会问出口,毕竟殿下不喜欢他人干涉他的私事。
冬亭退出营帐后,虞舒曜将几案上那封信拾起,紧紧握住许久··信封上一如既往的没有任何墨迹··不知怎地,今日的他无法像往常那样直接把信丢进匣子里,心底似乎有一个声音告诫他,这次的信很重要。
可转念间虞曜仪的记忆又浮上他的脑际··将死的虞曜仪躺在流觞坞的塌上,父皇母后正伴在他的左右··“孩子,孩子太医一定有方法救你的,你千万不能睡过去”·母后是伤心欲绝的。
“曜仪,你想想这江山社稷,想想这黎明百姓,他们不能没有你啊,我和你母亲也不能失去你啊”·父皇是声嘶力竭的··虞舒曜想了想,他活过的这二十年来从未见过父母如此关切过他。
他还是没能将信打开··那封信最终还是一如既往地被收进一个匣子里,而那匣子里的信多得像是要溢出来,看上去似乎已经装不下下一封信了··傍晚时分,雨势急骤,狂风时不时将营帐的帘幕掀起,漫天的寒气弥漫在这片境域。
帐外响起一声惊雷,虞舒曜握笔的手一顿,笔尖上那颗浓黑的墨滴沉沉地砸在纸上,瞬间晕出一片如天边黑云的墨迹··连枝灯上的点点火光被寒风吹得猛地向一侧摇晃,紧接着,全身- shi -透的席若升冲进帐内,身子一软,竟硬生生地跪了下来。
虞舒曜清楚地听到膝盖触地的响声··“舒曜……”·虞舒曜听出他声音中的哽咽··“凄辰从都城传来密信,说……”·虞舒曜莫名地想阻止他说下去。
“皇上和皇后崩了……”·虞舒曜手中的笔直直地落在砚台里,在墨池中惊起暗黑的水花··“是恭亲王按耐不住了,派人潜入宫中暗杀了他们。”
虞舒曜的嘴微张,嗓子干得发紧··“舒曜,舒曜……”·席若升的声音在他的耳畔远去,他任由各种情绪伴着冷风灌进身体,再将肢体交由它们支配。
身前的几案被掀倒··悬挂着的帷帐被扯下··摆满兵器的落兵台被推翻··盛满信封的匣子被狠狠地砸在地上……·顷刻间,面目全非。
对于其余人而言,他们失去的是这个国家的帝后,可虞舒曜失去的,是陪伴了他二十年的双亲··“明明今早我才收到他们寄来的信……”·自虞舒曜率领军队驻扎西北以来,日曜帝和月蘅后屡屡来信,可虞舒曜一封也没有拆开过,全被他放进了那个匣子里。
他知晓那些封面上没有笔迹的信是父皇母后给他的,但当初他主动请缨率兵来到这片荒凉之境时怀着几分赌气之意,他想向所有人证明,自己可以创造比虞曜仪更加辉煌的功绩,而所有人中,自然包括他的双亲。
·每当收到这些信时,他总是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可心里却肆意享受着父母这种向他表示关心的特殊方式·他就像个不懂事的幼稚鬼般,做出一副赌气的样子,强忍住内心想读信更想回信的冲动。
若是回信报了平安,父皇母后便不会再来信了吧·于是,他不回信,这半年来都城里寄来的信却从未断过··可是,今后他再也收不到这样的信,他再也看不了触不到他的双亲。
悔恨,悔恨·他后悔了,他恨自己··账外又响起一声惊雷··他陡然从地上坐起,从散落一地的信封中猛地拾起一枚,就像握着唯一的救命稻草般。
他终于拆开了信··最外层的信封被摘去,令虞舒曜意外的是,第一层信封包裹着的,是又一个信封,而在第二个信封上,写着苍劲有力的四个字:·“吾儿亲启”·陡然,一滴泪水打在信封上,墨迹瞬间被晕染开。
那是父皇的笔迹··他终于明白,父亲终究是帝王,无字的信封是他该有的骄傲,而那看似稀松平常的四个字却包含着千言万语··父亲用一封无字的信封来粉饰他的骄傲,可他是真切的希望自己的儿子能亲手拆开,最终能像发现宝藏般体会到双亲对他真切的问候和想念。
他有着与父亲一样的难以放下的骄傲,可父亲让这份骄傲一捅就破,而自己却用骄傲砌成了墙,硬生生地拒绝了父母对他的关切··他颤着手,将第二层信封打开,拿出里面的信:·“舒曜,一切安好,勿念。
你离开皇城已有十日,我们还不大习惯见不到你的日子·自你出世的这二十年来,你总是在我们身旁,这是你第一次远行··我和你的母亲原以为我们足够了解自己的孩子,可你这番举动着实让我们有些捉摸不透。
你心甘情愿地选择了出征,是不是因为想躲开我们·其实仔细想想,在这十几年间,我们父子都没有促膝长谈过·我知道,我是个放不下架子的父亲,你是我的孩子,自然也沿袭了这个坏毛病,因此你我都不肯说些推心置腹的话。
前几日,你的母亲点醒了我,若说不出口,用写信的方式或许能传达些真心的话·所以,你若有什么话想对我们说,就回信吧·”·啪地一声,有颗泪落了下来。
虞舒曜想,若当时立即读了寄来的第一封信,他一定会回信的··可是他始终没有··他再开启第二封信:·“舒曜,一切安好,勿念··等了半月,你仍未回信。
你的母亲说,或许是西北军务繁忙,你没有闲时罢·男儿在沙场上多磨砺磨砺也是好的,只是切记要万事小心··这大半月的时间里,我和你的母亲渐渐想通了一些事。
儿时的你与我们亲密无间,长大后却生了隔阂,我和你的母亲都察觉到了你的疏远,只是想着或许因为你是男儿,终究不耻于表露情感,便也没有与你深谈·可你近期种种举动,让我们终于发觉你对兄长的敌意,也意识到了你的疏远定有更深层的原因。
你是不是认为在父母的心中你始终比不过曜仪孩子,是我们错了,我们忘了曜仪的优秀是举世共睹的,而英年早逝更让他的优秀被世人牢记,况且世人最好比较,他逝世之后你便出世,再加之你是他的胞弟,自然免不了被世人拉来与曜仪比比高低。
恰恰你心气极高,是断然无法接受他人对你与兄长的比较的·我和你的母亲直到现在才发觉我们这几年始终忘了关切你的心境,也难怪你要与我们日渐疏远了··但你要知道,不管世人如何评价你与曜仪,在父母眼中,你优秀极了,你是不可替代的。
 ·如果你想通了,便回信罢·”·读过信后,虞舒曜心中长久以来一直存在的郁结终于解开·但昔日对双亲的怨换来了今日的悔,这是他无法承受的。
他不停地拆信、读信,再拆信、读信……终于,只剩下最后一封··“舒曜,一切安好,勿念··近日,你的母后总是问起你的归期,我每每只能哑口无言。
我看得出,她很想你·可以的话,尽快解决西北的事务,早些回家吧··你一直没有回信,也不知你肯不肯读我们寄去的信,会不会想家……”·虞舒曜想,因果报应是真的存在的。
当时自己一意孤行地离开他们来到西北,如今报应来了,他已无家可归···☆、雾非雾·两天后,觞引来了··叶初空考虑再三,终于决定将虞舒曜双亲逝世的消息告知了觞引。
觞引当机立断,托付叶初空赶赴都城与虞凄辰一同稳定局势之后,飞奔至中军大帐··只是,他已站在帐前,却久久不敢掀开帘幕走进去·不知过了多久,账内发出一个刺耳的声响。
像是长剑落在地上发出的声音··觞引再也顾不得心中的顾虑,直直冲了进去寻找虞舒曜的身影··虞舒曜没有点灯,账内一片昏暗··“虞舒曜”觞引的声音带着颤抖。
没有任何回应··“虞舒曜”他喊得更加急切,因为在这个营帐中,他似乎感觉不到虞舒曜的呼吸声··果然,还是没有回应。
觞引慌乱地掏出火折子,凭着微弱的火光来到连枝灯旁,打算将帐内点亮··第一盏灯座被点亮时,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对他说:“滚·”·不是低吼,也不是嘶喊,一个“滚”字声调低平,干净利落。
觞引听出了他的疲惫··他没有停下,接着用火折子点燃一盏盏灯座,于是这个空间便次第亮了起来,昏黄且温热的火苗让帐内有了些许暖意··终于,觞引接连点亮了连枝灯,再转头看向几案时,便找到了虞舒曜的身影。
觞引走向几案,将那盏油灯点燃·瞬间,虞舒曜的眼眸闪了闪,好似不习惯这突如其来的光亮·他提起身旁的剑鞘,将火苗按灭···觞引不依他,拿起火折子又将油灯点燃。
火光只亮了一亮,转瞬又被虞舒曜用剑鞘按灭·觞引继续点,虞舒曜继续灭,两人机械地重复着单调的动作,都不肯妥协··终于,在虞舒曜又要按下剑鞘时,觞引陡然伸出双手护住灯盏,剑鞘就啪地一声打在他的手背上。
虞舒曜怔了怔,停下了动作·于是觞引才放心地将两手收回,在摇曳的烛火中凝视着虞舒曜··他静坐在几案旁,背微微弯曲,额前的几缕发丝散乱在眼前,眼眸没有焦点。
觞引一直觉得,虞舒曜就像一座清冽冷峻的玉山,抬眸垂首之间自有风华·可此时此地的他,玉山颓倾、风华俱散,让觞引揪心不已··“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虞舒曜突然开口··觞引不肯移开眸子,“我要看着你·”·“我说,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虞舒曜一把抓起觞引的衣领,眼神中透出的狠戾让人心悸。
他用的力道极大,觞引只觉着自己的脖颈被勒得生疼,但他尽量让自己不要露出痛苦的神情,故作淡定地说道:“西北的雨季就要过了,你若再缩在这营帐里,反击竘弋的大好时机就要错过了。”
虞舒曜冷笑一声,双眸死死地盯着觞引,接下来说的话更是让觞引无处遁形··“那你呢为什么始终戴着这顶斗笠,你甘心永远缩在这副躯壳里”·觞引一时哑口。
接着,虞舒曜猛地抬手,掀掉了觞引戴着的斗笠··“怎么,我都说得这么明白,你还想继续骗我还要以这幅容貌面对我”·他也不想的,只是他太怕舒曜不想看到自己,所以他只能卑微地躲在尺青的皮囊里,在这具身体下默默地陪着他。
觞引颓然:“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虞舒曜毫不隐瞒:“那个雨夜,你第一次用这幅皮囊面对我的时候·”·“原来如此……”觞引轻笑了一声,“我还自以为是地以为瞒过了你。”
原来,自己又像一个跳梁小丑一般,在虞舒曜面前演了一场闹剧·自己还以为虞舒曜爱上了尺青,真是太好笑了··“所以,之前你对尺青说的那些情话,都是假的。”
觞引仰首望着虞舒曜,眸子里起了影影绰绰的雾气··虞舒曜没有告诉觞引,自己之所以能在那个雨夜认出他,是因为尺青看着自己时的眼神,同他如出一辙。
澄明,专注,伤情,还有势在必得的倔强··也就是在那一刻,不自觉溢满心头的欣喜让他措手不及·原以为自己会剑拔弩张,可等真正再见的那一刻,他能真真切切地感觉到在其他情绪来临之前,那份欣喜先占领了他的所有感官。
所以那夜他逃了,他不敢面对这样的自己··更让虞舒曜无法否认的是,眼前这双眸子美得让他心颤·仅仅是起了层雾气,自己便陪他一同不好受了,若是那湾泉眼中落下泪来,自己想必会十分心痛。
痛就对了·痛,能让自己受罚··“没错,都是假的·说那些话,做那些事,是为了让你不好过·”·陡然,账内一片寂然。
觞引先是怔了一怔,最后终于施法,在虞舒曜眼前变回自己本来的模样··不变的是,那双眸子仍注视着虞舒曜,始终不曾移开··“那么,你好过么舒曜,你做这些,真的会让自己好过么”·觞引始终记得他俩的一次对话:·“那就停止你口中的爱,你我都会好过些。”
“虞舒曜,我做不到·所以,那就让你我都不好过”·觞引的身子突然向前,猛地抱住虞舒曜··“舒曜,你别想再骗到我我们之间能说的话明明有那么多,你偏偏要选那最伤人的讲,你就是想让你我都不好过”·他好心疼这样的舒曜。
明明渴求着爱,却又用冷言利语保护着自己,最后落了个伤人自伤··于是,他把虞舒曜抱得更紧··虞舒曜不自觉地回抱住他,周身的戾气也敛了去··“双亲的死,不是你的错。”
而这句话,让虞舒曜陡然惊醒·他的拥抱,很暖·可是,自己是有罪之人,受不起了··他大力推开觞引,“你出去罢·”·觞引不听,仍要上前抱住他。
“我说,双亲的死,不是你的错·”·虞舒曜一改方才平静的语调,不可抑制地对觞引吼道:“住口”·“我说了,双亲的死不是你的错”·虞舒曜使力挣脱开觞引的环抱,一把抓住觞引的手腕拉着他向外走。
“出去”·“不我要看着你·”·双方皆不肯退让,不知怎的竟在帐内打斗起来··虞舒曜出招之快、力道之重自不用提,觞引知他在用这种方式发泄,便也毫无保留地陪他过起招来。
相互纠缠之际,虞舒曜瞥见觞引脖颈处那道浅浅的刀疤,因而失神片刻,觞引恰好在此时攻向他的腿部,他躲闪不及,就要向摆满兵器的落兵台倒去,觞引见状连忙抓住他的双臂,朝自己的方向拉去,不料脚下不稳,两人双双摔在地上。
“摔伤了么”觞引率先坐起身,连忙问还在一旁躺着的虞舒曜··下一瞬,虞舒曜毫无预兆地向觞引倾身过去,死死咬住了他脖颈处的那道刀疤。
觞引的身子随之一颤,却也没有下步动作··虞舒曜想,他对自己的命运从未有过主控权·从他降生的那一刻,他的命运,被觞引、虞曜仪的命运牵动着·而与他的命运紧紧纠缠在一起的,还有双亲甚至黎明百姓。
这种无望的感觉像是密不透风的海水,他沉浸其中,即将灭顶···可恍惚之时,他依稀感觉到有一双手正紧紧环住自己的腰际,像是在使出了浑身的气力,阻止他被这片令人窒息的海水吞噬。
过了许久,虞舒曜终于松口·同时,一颗泪从他的眼角无声滑落·他的唇依旧贴近觞引的脖颈,说话间喷出温热的气息··“痛么”虞舒曜心中的那口气,憋了太久。
再不发泄,他怕自己气结而亡··觞引将自己的身子倚向虞舒曜,与他交颈相拥··“很痛·”·虞舒曜感受到自己肩上的衣布被打- shi -了。
“你现在不走,我会让你更痛·”他与觞引对视,平静地道出这句话··觞引不知道虞舒曜会用哪种方式让自己痛及其有多痛,但是,他只确定一件事:自己想陪着舒曜。
于是,他回道:“我若怕痛,早离你远远的了·”·这句话,觞引说过,可他本人以为是场梦,遂不记得了,但虞舒曜偏偏记得很牢··那是个颠覆了一切的夜晚。
“好·”虞舒曜这样说··觞引,陪我一起受罚罢··骤然,账外响起一声惊雷··觞引想到了什么,连忙向虞舒曜说:“近日来频繁降雨,竘弋军驻扎地旁的河流水位已经涨了不少,是时候……”·他还想继续说下去,不料虞舒曜突然将他身子一转,猛地按下他的双肩,迫使他整个身子伏在案前的毛毯上,自己随之欺身压制住他。
觞引不解,开口唤道:“舒曜”·“是你闯进来的·”·虞舒曜的双手握住觞引的肩头,使出力道要将他上身的衣物扯下。
觞引只觉奇怪,挣扎着想要起身,虞舒曜便用一只手将他的两只手腕一并握住,反扣在觞引腰际,另一只手继续大力扯下他的衣物·觞引因此不得动弹,整个上身随着虞舒曜拉扯衣物的力道而高高扬起,又随着衣物的成功褪下而重重降落。
像是一片红叶在茫茫雪地中上下飘摇··身子起伏的弧度皆由虞舒曜精心把控,这样一来,他便有底气宣称,觞引是他的掌中之物··他记得,觞引的肩颈处有三道疤,虽有两道拜自己所赐,但终究有一道与自己无关。
但觞引的背部不同,那里是瓷匠们花尽毕生烧制却千年难出一件的无暇白瓷,昏红跳跃的灯火更是为大片的□□的肌肤镀上了一层好看的光晕··让虞舒曜不确定的是,是否只有自己品鉴过这片白瓷釉面透出的风华。
这样想着,他就将头埋进觞引的颈窝处,启唇含住觞引的耳垂,将低哑的声音并着温热的气息送进他的耳畔··觞引,重复那一夜发生的事,对我而言便是受刑··“关于那夜,我帮你回忆回忆。”
觞引来不及问清自己的疑惑,因为在他几欲开口的瞬间,虞舒曜吮住了他的上唇··他只怔了一下,真的就只有一下,这当下的时间他可舍不得浪费·两只手仍被虞舒曜把控在腰部,他试着扭动身子,企图用这种方式告诉虞舒曜快解放他的双臂,因为他好想用自己的手臂环抱着他。
可虞舒曜以为他想挣脱,偏偏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无碍,觞引这样告诉自己·他终归是雀跃的,既然不能抱着,他便专心与舒曜接吻··毕竟上次这般亲热,已是赊月舫下冷河水中舒曜给自己渡气之时了。
至那回之后,自己竟还做了两回春梦·第一回,是舒曜用手替自己泄欲;第二回,是虞舒曜真真切切地贯穿了自己··时至今日,觞引只能记个大概,关于春梦里两人具体如何温存,头脑里已是花非花、雾非雾,模模糊糊乱作一团了。
“走神”·唇上的温暖突然消散,觞引舍不得,遂努力拉近与舒曜的距离,想重新吻他··虞舒曜偏头,避开了。
不对,觞引感觉这情境似曾相识··容不得他思考更多,虞舒曜用指腹寻到觞引脖颈处微微凸起的那一条刀痕,有意问他:“这道疤,怎么留下的”·觞引有片刻的慌乱,不是因为他不知如何隐瞒,而是不知自己该如何称呼虞曜仪才不会让舒曜难受。
直呼其名唤作曜仪或是你的哥哥这些都不对··而这个问题,他总觉得舒曜曾问过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他又忆不起了。
                       ·作者有话要说:今日不卡肉·☆、花非花·觞引的迟疑与无言,让他确定了,自己如今的所作所为的确是在受刑。
你不肯走,你不怕痛,那就一起罢··他再次伏身,咬住了觞引如白玉般的肩头·不顾觞引吃痛的闷哼,他逐渐加重力道,在舌尖终于与血腥接触之后,他用唇吸吮着泛红的伤口,时不时用舌尖轻扫而过。
觞引并不好受·那片肌肤在虞舒曜唇舌的包裹下变得异常敏感,既疼又痒的感觉在肩头处蔓延开,撩拨着觞引身体中的每一处神经··接着,虞舒曜的唇开始在觞引如白瓷般的背上游走,所到之处,先留下一个牙印,再用唇舌重重舔舐吸吮。
好似一名画师尽心尽力地在这张上好的宣纸上勾勒出惊世之作··可觞引不领情·先痛,后痒,并且比起痛感,那种深入骨髓的痒才令他更加难耐·那可恶之人明知他已情动非常,却死死地扣住他的手腕,不帮着泄欲的同时还不许他自己解决。
果然之前做的那两场皆是绮梦,只有梦中的虞舒曜才舍不得他难受,才会对他那般温情··终于,虞舒曜停下了动作,改用指腹或轻或重地抚过那些红印,因为他知道:若即若离,最是煎熬。
觞引果然发出难耐的低吟··接着,他再徐徐开口:·“你可能瞧不见,你的背上开了许多凤凰花·”··只这一句,让觞引本被欲念折磨得滚烫的身子瞬间凉透。
凤凰花,早已成了自己与他的禁忌··觞引尚在恍惚之中,整个身体像个提线木偶般被身后那个傀儡师所摆布,直到身下一凉,他才陡然回神··他好像明白舒曜会如何让他更痛了。
下一瞬,他腿间的炙热之物被一张冰冷的手掌牢牢圈住,使得他不由颤了颤身子··“冷么”虞舒曜问他··他立刻答道:“不是。”
他不冷,身子颤抖是因为受宠若惊·不是诧异,而是惊喜,只有在自己梦中出现过的情节如今却真实地发生了··只要想到那处竟被自己挚爱之人包裹着,觞引几乎就要兴奋地泄了。
此刻,他好想抱着他,让他怀中的温热使自己确定这一刻的真实- xing -··于是,他又试着将自己的双臂挣出虞舒曜的桎梏,可下一刻他就痛得不能动弹··因为虞舒曜硬生生地贯穿了他的身体。
除了痛,还是痛·他试图放松身子,让虞舒曜和自己都好受些,可那处传来的灼人痛感让他无能为力··“舒曜……”他轻声唤他的名字,尽管他的声音在微微颤抖。
虞舒曜终于放心地松开他的双臂,因为他知道,觞引已经无力挣扎·他也难受极了,但他仍用两手扶住觞引的腰部,将自己送往他的更深处··于是,两者开始了一点一点的研磨和进退。
觞引乖乖地伏在毛毯上,张口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不让自己发出吃痛的声响··两人的身子在不断地冲荡和飘摇·一阵阵撕裂的痛感朝觞引不断袭来,他仿佛听到自己的血液中有烟花燃起前点着火线发出的声响,刺啦刺啦地,微小而鲜活。
他再仔细一听,又认为或许是那处撕裂的声音,可从裂痕中冒出的不是血花,是销魂噬骨的滋味··毕竟抱着自己的,是舒曜啊··他背朝着虞舒曜,浑身被折磨得提不起气力来,腿间之处随着身子的晃动时不时擦过藕白的毛毯,顶端已泌出不少浊白。
突然,虞舒曜将他提了起来又换了个姿势重新深入·觞引仍是背对着他,整个身子坐在虞舒曜的胸膛里,背部时不时能触到虞舒曜滚烫的身体··虞舒曜有力的双臂将他快速抬起,又重重落下,- jiao -合处的每次起落就像激荡出朵朵水花。
虞舒曜越来越快,觞引尽力配合··此刻,他感觉自己血液中的火线被虞舒曜点燃后正在渐渐烧到了尽头,接着砰地一声烟火得以绽放,斑斓的光点色彩在他眼前蓦地浮现又散尽,一幕接着一幕,期间还能嗅到火星间流窜的铁锈味。
过火而又辉煌··他一遍遍地喊着一个人的名字,因为这番美景,他只盼与他一人同赏··“舒曜……”·“舒曜……”·突然,有一只手遮住了他的双眼。
至此,烟火燃尽,重归黑暗··原来,是虞舒曜紧握住他的欲望,让他不得发泄··“这时,你该喊虞曜仪的名字·”·虞舒曜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于是,狠狠一挺,大手一放,他泄了出来··大梦初醒不,这回不是梦,上回也不是··觞引记起了那晚·自己在最极致的时刻喊了他人的名字。
难怪……难怪那一晚后舒曜恨不得自己去死··快感来不及回味,他急忙转身,要向虞舒曜解释:“舒曜,我想起来了……”·虞舒曜用手捂住他的嘴巴,有意不让他说话,另一只手将觞引转身过去背对着自己,再将他的肩头按下,要觞引用双臂在案上支起身子,自己再次从后面进入他。
方才那回,虞舒曜没泄··于是,他再次动了起来·觞引那处重新接纳了他,将他紧紧拥抱··很暖,很温柔,和觞引的怀抱一样·他感到羞愧,却真的无法停下。
“舒曜……”·“舒曜……”·觞引等不了,他想立刻向虞舒曜解释清楚,故而不断唤他的名字··朦胧含糊的叫唤在舔舐虞舒曜的耳畔,口中呼出的温热气息扑在他的掌心,使得虞舒曜身子的每一处都暖了起来。
抗拒又沉沦,清醒却着迷··“别喊我的名字”·明明那回你喊的是虞曜仪·而且,你再这样喊下去,自己会受不了……·觞引听话地不再唤他的姓名,改用薄唇细细碎碎地吻他的掌心,他想用这种方式告知虞舒曜,自己有多么依恋他。
果然,虞舒曜真真耐不住此番温情,身下的动作愈发凶狠放肆·每一次撞击,都带着十分的破坏欲和占有欲·那处像个无底洞,虞舒曜偏要把它填满、全部填满,不留给他人一丝空隙。
但是不管他如何忘我地□□,在欢愉之间仍存在一丝无法驱散的无力和焦虑··时至今日此刻,他终于承认,觞引是他的南墙··但尚存的一丝理智在告诫他:不行了,再这样下去,他会舍不得死。
所以这回,真的是最后一次··既然如此,就无需顾忌了··他随着自己的心意,俯身抱紧觞引··“你是我的……”·他们一齐闭着眼,到达了极限。
觞引累极了,就要瘫倒下去,幸得虞舒曜大手一捞,让他躺在自己怀中··虞舒曜垂头,看见觞引紧闭着眼、眉头微蹙··他将觞引横抱起来,轻放在床榻上。
“觞引·”他将觞引额前被汗水打- shi -的发缕整好··觞引似乎昏迷了过去··肌肤相抵之处传来的热度让虞舒曜颇为不安,他站起欲为觞引净身,谁知被觞引抓住手腕。
觞引仍闭着眼,睫毛如秋风吹起的枯叶般颤抖·他口中在说些什么,只是声音轻小,虞舒曜听不真切···他俯身下去,终于听到:·“舒曜,你让我说……”·觞引的声音抖得厉害,还带着些许哭腔,虞舒曜拒绝不了这样的他。
他坐在床畔,帮觞引支起身子后将他抱在怀中··“你要说什么,我在听·”·觞引像是个委屈的小孩儿般躲进虞舒曜的怀抱,用两臂紧紧圈着虞舒曜的脖颈,将下巴靠在虞舒曜的肩头。
身上难受极了,到处都黏糊糊的,整个人像是身处于火炉中,脑袋还是晕乎乎的·但觞引努力找回一丝清明,抱着虞舒曜的双臂又紧了紧,说道:·“那夜,我中了林旬下的两种药。
一种是媚药,你已经知道的·另一种药,会让我事后忘了发生过的事·”·他甩了甩头,不允许自己昏迷··“直到方才,我才记起来一些很重要的东西。
当时,我喊了他的名字,对不对”·虞舒曜没有应声,只是抱紧觞引的同时轻轻点了点头··“傻瓜……不过我好像也是傻瓜。
在那晚之前,我曾经做过一个与你有关的chun梦……梦里你故意不让我发泄,还问我究竟要你还是他,我气不过,就说了反话·那晚中了药,人很恍惚,再加上你从未对我那么温柔,我还以为又是自己在做梦了,所以才在那个时候喊了他的名字,以为你又要戏弄我……”·“舒曜,以前是我糊涂,可经过了这么多,我终于明白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我想要的,就是你,只是一个你,无论你与他是否相关·你,能明白我的意思么”·最后一句,他问得小心翼翼,然后,在虞舒曜肩头昏睡过去了。
他实在太累了,理清并讲完那番话已经耗完他仅剩的一些体力··虞舒曜没有回答,用手掌托着他的脑袋,将他轻轻放躺在榻上·接着,仔细地用热水帮觞引净了身子。
爱恨已分明,他得以安心··“先睡吧,等你睡醒,一切就好了·”·翌日,觞引清醒,却再也找不到虞舒曜···☆、成全·虞舒曜从西北到达都城,用了五日。
他想,有些事,只能自己完成··听得双亲死讯后,他已在心中立誓,定要用恭亲王之血祭奠双亲,无论自己是生是死··是夜,他潜入王府,寻找恭亲王的踪迹。
不料,先遇到了虞凄辰··虞凄辰将他拦下,拉到暗处··“你怎么在这”·“手刃仇人·”·“你说的仇人,包括清和么”·“他不拦我,我便不杀。”
“好·”他似乎松了口气·“对了,叶初空也在这,说是觞引的主意·”·“叶初空说,觞引得知你双亲的死讯后立刻安排他赶往都城,辅助我稳定都城局势。”
虞舒曜垂下眼帘··觞引……·“今晚我已安排死士埋伏周围,打算以恭亲王犯上作乱之罪名暗杀他,不料碰到了你·等会儿你和我走,我们一起冲进去为你父皇母后报仇。”
“不用·”·“为什么”·“你若助我杀了他的父亲,他会恨极了你·况且,杀父杀母之仇,只能我一人报。”
因为,他们只有一个孩子,便是我虞舒曜··说完,虞舒曜不与他告别,先行一步··虞凄辰处于两难之境,只好先去召集死士准备行动··虞舒曜闯进房间时,恭亲王正穿着私制的龙袍。
“这龙袍,你没资格穿·”·“你终于出现了·寡人以为你听了他们的死讯后就会立刻行动,那个所谓的忠臣卞海卿在听到你父母死后都立刻撞柱表节了,怎么你拖到现在才现身,怕死·“寡人”虞舒曜微垂着头,发出一声蔑笑。
“我说了,这龙袍,你没资格穿”·寒光一现,虞舒曜剑指恭亲王,就要向他刺去··“给我杀了他”·恭亲王话音刚落,不知从何时埋伏在暗处的死士们纷纷出现,将虞舒曜团团围住。
接着,门外走进来一个提剑的男子,是虞清和·他低着头,脸上的神情晦暗不明··“这天下,早已不是你们家的了今日取虞舒曜项上人头者,赏金万两。”
恭亲王脸上的表情已近狰狞··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于是,一名名死士挥舞着手上的武器,向虞舒曜冲去··虞舒曜处变不惊,只用手中那剑与他们厮杀。
“原来舒曜你的人头如此值钱,那我虞凄辰可要来凑凑热闹了·”·接着,虞凄辰和手下的死士也加入了混战··“清和,你站着干什么,快去拿下虞舒曜”恭亲王催促着他。
虞清和拿着剑的手在微微颤抖··“你若不出手,今日他不死,就是我死”·恭亲王言已至此,虞清和别无选择。
“啊——”他低吼一声,提剑朝虞舒曜冲去··虞舒曜刚飞身躲过一名死士的袭击,本以为定要吃下虞清和这一剑了,不料叶初空突然出现,替他挥开虞清和的剑刃。
“你专心与虞清和过招,其余人交给我们·”叶初空交代一句,就冲向一旁的死士··于是,此地已成修罗场,空气中皆是兵刃相接发出的噪音。
虞舒曜毫不退让,虞清和却显得心不在焉,剑对他而言只是挡伤的工具,而非伤人的利器···两人频频过招,虞清和渐渐处于弱势,正当虞舒曜要将其制伏时,虞凄辰以为舒曜要了结清和的- xing -命,连忙喊道:“你别伤他”·这一声,让舒曜分了心,虞清和得以逃过他的剑刃。
不料,恭亲王不知从何处冲了出来,用利刃划伤了虞舒曜的右臂··刺啦·血肉被划开··很痛·父亲母亲被害之时应该比这痛上千倍万倍罢。
虞舒曜红了眼,眼中只有那个离自己几步之遥的恭亲王··他非死不可,自己很确定··于是,提剑、上前、毫不犹豫地刺下……·“清和”·虞舒曜的耳畔同时响起虞凄辰和恭亲王的喊声。
自己感受到了手中冰冷的剑身直直进入一个鲜活的身体·他终于看清,倒下的人,是虞清和……·“清和清和”恭亲王扶住突然挡在自己身前的儿子,用满是皱纹的双手企图为儿子擦去衣上的鲜血。
“清和啊,你一定撑住,父王要当上皇帝了,父王请最好的御医来,你一定不会死”他抱住此生唯一的孩儿,鲜血不知何时沾满了他身上的龙袍。
“父……父亲”比起父王,虞清和更希望唤他父亲·“你能否答应孩儿一件事”·“只要你说,父王什么都答应。”
“别再争帝位了……孩儿不想看您的手上再染上鲜血·”·“父王答应你,只要你活着”·下一瞬,地上又多了一朵血花,从虞清和口中落下。
“清和”虞凄辰朝他冲了过去,双手颤抖着为他擦去嘴角的血渍··“虞凄辰,你别慌,也别丧着脸,平时你总是笑着的,你现在这样我倒不习惯了。”
他又问:“舒曜,我拿我的命赔给你,你还会复仇么”·虞舒曜立在那许久··“舒曜”虞凄辰近乎奔溃地喊他。
他终于肯将视线由沾血的剑身转向虞清和,双目茫然··“你还会复仇么”虞清和费力地拔高声音,再次问他··他目睹那个人的脸色苍白到了极点,嘴角有大块大块猩红的血渍,胸前的墨绿衣物已被鲜血染到近乎黑亮。
他晃过神来,意识到虞清和快死了,而致命的那一剑,出于自己之手··终于,他红了眼,若有似无地摇了下头,转身离去··虞清和因此笑得灿烂,他可看到了,虞舒曜摇了头的。
最后,他用尽气力,去握住虞凄辰的手··“你……你懂我么”·虞凄辰亦紧紧握住他的手··“我懂。”
我懂你赴死的原因,也懂你对我的感情··“那就好......”·接着,虞清和渐渐阖上了眼··又是一个翻天覆地的夜晚··清晨,虞舒曜一人立于笙阙台,虞凄辰找到了他。
一时间,两人无言··“方才,我想起了儿时的许多过往·关于清和,我很抱歉·”这一声,是虞舒曜对虞凄辰说的··自己曾承诺不会伤害到清和……·“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我懂他。”
虞凄辰苦笑着,像在哭泣··“不过如果他还活着,我一定会教训他千万遍,让他长点记- xing -·”·又是一段沉默··“对了,这个该物归原主了,是叶初空托我交给你的,应该也是觞引的主意。”
虞凄辰递给舒曜一件东西··原来是碧落卷·觞引为何要将此物交给自己·“这次,谢谢你·来之前,我没想过自己会活下来。”
“之后呢,什么打算”·“回到西北,击退竘弋·”·“再之后呢”·虞舒曜哑然。
“我假称你英勇殉国,然后你和你的觞引浪迹天涯去吧·”·虞舒曜转头看他··“既然你要欠我人情,索- xing -就欠到底罢·这帝位,我知道你向来不屑,替你顶上就是。”
“凄辰,这会很痛苦·”·“那又何妨·”虞凄辰望向远处即将升起的圆日,“失去了他,我已痛苦至极,也该让我个富贵闲人忙起来了,好让自己少想起他一些。”
“况且,每一段修成正果的感情都需要有人去成全·能成为这样的人,我能荣幸·”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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