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驻残香 by 清宵细细(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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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驻残香 by 清宵细细(3)
·他的头靠在床畔慢慢阖上眼,暂时不去想在这场宴席之中每个人担任着什么样的角色,暂时抛开自己身在何处,暂时不去理会母亲临终前对他的重托,暂时不去推测正旦朝会过后事情发展的趋势,他只想好好的睡上一觉,单纯的以为一觉醒来什么都会消失,没有皇宫,没有那个所谓的父皇。
或许那时的紫洲根本意识不到,对于后来的种种今晚只是一个起点··第28章 第二十八章·每年正月初一都会在黑夜尚未尽时,点亮庭燎之光,随着銮铃之声响起,丞相携百官,诸外国正副使随班入贺,各携方物进贡朝廷并向皇帝报告这一年当中对地方的治理情况。
清早冷宫的门被推开,一内侍拎着食盒走至桌边,见蜷缩在床榻的一团,一张苍白的脸露在外面,双眼紧闭,眉头微蹙,他试着唤了声:“殿下”·确认榻上之人还未苏醒,他便自食盒内的暗层中抽出一把匕首,背在身后无声无息的走近床榻,抬手就要朝着咽喉部位刺入,并未熟睡的紫洲陡然睁眸,见即将落下的刀尖,他立即将身滚至一侧,及时避过致命的一击。
刺客扑了个空,起身又朝紫洲刺去,紫洲抬起脚用尽全力踹向刺客的腹部,刺客被踹出几步远,捂着肚子蜷缩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声音··趁此空隙,他伸手扯掉床沿上的帷帐,两手一拧缠住了再次向他刺来的匕首。
见匕首被缠,刺客大喝一声面目狰狞的左右挥手乱砍,缠在匕首的帷帐被砍的稀巴烂,细碎的布料满屋乱飞,紧接着紫洲举起木凳朝刺客的脑袋砸下去,哐啷一声,那人的脑袋被砸出了血,鲜血淌了一脸,圆目怒睁的瞪着紫洲,实在可怖。
出口的一方被刺客牢牢的防守,他根本无法逃出去·屋内那么大的动静,外面的侍卫始终没有闯进来援救,想必早已遭到毒手,眼下唯有硬拼·经过几番回合的较量,丝毫不影响其凶悍,论实力双方实在相差悬殊,他根本无法久战,在接连挡开几招迎头猛劈之后,最终招架不住,身子晃了晃,刺客趁机一出手那把匕首已经绕过他的脖颈抵在喉间。
那人抬袖抹了把脸上的鲜血,啐了一口,整张脸仿似被红色的燃料染过,如天边即将落下的夕阳,简直不忍直视,他凑近紫洲的脸狞笑道:“他娘的刚才不是还有两下子吗,怎么现在知道怕了来呀,接着来打老子呀”说着,手中的匕首又是不解气的往里送了几分,眼见白皙的脖子出现一道血痕。
宫廷侯爵·“谁要你来杀我的”紫洲被迫仰面盯着他,试着拖延时间··“知道了又能怎样最后还不是得死”刺客举起另一支布满老茧的手滑过紫洲的面颊,紫洲厌恶的侧脸躲过,“宫里的人果真不一样连皇子都长的这么骚,真可惜了一副好皮囊,不过你要是叫上几声让老子高兴高兴,老子兴许可以考虑考虑先女干后杀。”
话方落,探出脑袋就要往紫洲脸上亲,紫洲闭上眼连死的心都有,谁知就在那嘴将落不落的时候,刺客手中的匕首却应声而落··紫洲不明所以的睁开眼但见那人瞪着一双凶恶的眼珠,嘴羞耻的撅着,一副不可思议的神情低下头看着穿腹而过的剑身,下一刻长剑伴着血肉决然抽出,刺客的身子也随之屈膝倒地。
待刺客倒下之后他才发现站在身后的黑袍少年,那一双剑眉星目,傲气如霜,乍然一眼便认出是他··“剑子聪·”·剑子聪一扬眉睫,微微点头回应。
“别浪费力气了”见六皇子俯身翻查刺客的衣物,剑子聪出言阻拦:“像这种杀手口中都藏着立时毙命的□□,任务一旦失败不会给人留下任何线索。”
说毕,掏出怀中的细绢,一丝不苟的擦着剑身上残留的血渍,这便是他讨厌用剑的原因··“你究竟是什么身份“紫洲站起身,目光如炬的盯着他问。
被剑子聪擦干净的剑重新入鞘,他道:“或许用不了多久你会知道的·”·“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早就在这里了对不对”·剑子聪不置可否。
与此同时,给殿下送早膳的苏乐到了冷宫门口,见守在此处的侍卫靠着墙睡得甚是香沉,暗自咒骂了几句,一边晃着他们一边喊道:“诶,侍卫大哥醒醒啦”·两位大哥挣扎了几下没有打算醒的意思,苏乐便凑上前去对着一人的耳朵大喊道:“陛下驾到”·两位大哥登时清醒,腾身而起连连叩首请罪。
一阵笑声之后,两位大哥抬起头睡眼惺忪的瞧着原来是六殿下身边的苏乐,顿时吁了一口气··一人没好气的道:“刚才不是有人送过了吗,怎么还送,有完有没完”·“你说什么,谁来过了我怎么不知道”苏乐瞪着眼睛向他追问。
“我说刚才来了一个……”说到此处那侍卫突然停顿,指着冷宫处,“殿下……”三人同时反应过来什么似得,转头跑进冷宫。
“跟我走”剑子聪搭上紫洲的手腕··“我不走”紫洲断然拒绝··“你都被欺负到冷宫里了,还留在这里做什么”·“正因为如此,我若走了就承认他们的死是我干的,所以我不能走”紫洲态度明确。
剑子聪敏锐的耳朵早已发觉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容不得他去解释太多,索- xing -将紫洲敲晕,箍着他的腰,向上一跃,躲藏在房梁之间··三人进门之后发现殿下不见了,两位侍卫当场愣住了,心想这下算是闯下大祸了。
苏乐则急三火四的往正在举行大朝会的贤阳宫跑去··当淳于风听完伏志的耳语,眼中的笑意骤然消逝,蓦然一瞥东西两班站着的文武百官与各国使臣,深邃的眼眸写满- yin -鸷,微微偏首,对伏志道:“朕这里走不开,你速去察看”·伏志不再多言,立即出了贤阳宫。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伏志返回,此时一地方官员正在报告当地税赋征收的结果,伏志则低声在淳于风耳侧道:“据奴才观察,现场有一身着内侍的尸体,从脸上的表情与伤口,再加上现场的打斗痕迹与遗留下来的匕首,奴才推断死者是一名刺客,被人从后方袭击,一剑毙命。
由此可见,殿下被人救走的可能- xing -非常大·”·听了伏志一番简短而有据的分析,淳于风微一思忖,吩咐道:“今日各门守卫森严,他们没这么容易逃出去,你带着人马上去搜宫,不要和任何人提起洲儿失踪的事儿,给朕一间间的查即便是将整座皇宫翻出来,务必把人找到”·“陛下”伏志瞟了一眼,大殿之下的盛况:“此时闹得动静太大,会不会有些不妥”·淳于风看了伏志一眼,目光深处隐隐寒芒涌动,纠正道:“若找不到人,才是什么都不妥。”
伏志只得不及细想,立刻着手行动··至礼毕,接下来便是皇帝赐宴·朝臣们按照品级的尊卑分别上前为皇帝祝酒,一时之间酒辞歌赋不绝于耳··待祝酒完毕,大家开始自由畅饮,淳于风特允许太傅上前与自己同席而饮,桓太傅捋着白胡须笑得受宠若惊,缓缓出席叩谢皇恩。
待二人坐稳,两位高鼻深目的美女半跪着,身子微微欠身分别为二人斟酒,雪白的双峰几乎倾巢而出,举止之间透露出的风骚不似平原中人,太傅见了两眼一眯,不忘调侃道:“这帮使臣们还真是贴心,是想着法子迎合陛下的口味呢。”
一场漫长的朝会,无法腾出身的淳于风已经没有多少耐心了,他摆了摆手,示意其退下,待两位酒侍躬身而退后,直接就问:“你把洲儿带到哪去了”·桓太傅把眉一拧,反诘道:“回陛下,六殿下不是被他敬爱的父皇关入冷宫了吗怎么臣把殿下带走了呢”·“把你那一套插科打诨的功夫给朕收起来,朕不吃你那一套。”
说到此处音调陡然提高,淳于风瞟了眼殿内的情况,喝酒的喝酒,聊天的聊天,赏歌舞的赏歌舞,各司其事,压下声音又道:“你既然知道昨天夜里发生了什么,你就应该知道这个时候带走他,完全是在害他”·而桓太傅始终不回应,意态悠闲的欣赏着歌台上的春姿,时不时的一饮一啄。
淳于风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一仰首饮尽杯中酒,借着短暂的时间按下心火,换了一副冷嘲口气道:“你以为他真的愿意跟你走吗或者是你有那么大的把握朕会放过你朕现在就可以杀了你”·宫廷侯爵·桓太傅丝毫不在意他的恐吓,微笑着将二人的酒重新斟满,自己又抿了一口,方曼声而回:“爱上臣与皇后的儿子是什么样的感受”·似乎戳到了痛楚,淳于风的神情僵了一瞬:“你是怎么知道的”·“陛下莫要管微臣是怎么知道的”太傅定定的看着淳于风的神情变化,目光似在思索,似在审视,接着道:“微臣一直不说,也是给过陛下机会,貌似陛下不懂的珍惜,那就只好让他永远的离开你”·淳于风突然一晒,深沉的杀意顿现,切齿道:“桓行弘,你想造反吗”·“臣不敢”太傅低首敛眉恭谦的回。
“如果你想要以此逼朕就范,恐怕会失望了,因为在这个世上还没有人能威胁到朕”·“臣……不敢”·“你……”淳于风被他气的结舌,缓缓凑近太傅,讽道:“桓太傅若嫌自己的命太长,朕可以帮你。”
“陛下不会的”太傅抬首逼视着淳于风的愤怒,语气淡淡的威胁道:“陛下若动了臣分毫,臣敢保证陛下不光得不到怀影门,而且将会永远失去心中所爱”·淳于风听了这话,怔了良久,眸中燃烧着彤彤烈焰,感觉胃里的酒翻腾不休,不由得攥紧拳头,半晌他才软下语气道:“舅舅,你究竟想要做什么”·太傅神色一凝,目光幽深,“陛下不想得到的怀影们是一座空壳子的话,就放过他”·淳于风抬起首,双眸赤红的看着对方,一字一顿道:“朕说过,没有任何东西能威胁到朕,紫洲这辈子朕要定了”·第29章 第二十九章·剑子聪逆着晨风一路策马疾行,紫洲自眼缝中瞧到周围满目苍翠,贯耳鸟语,走着走着,突然苍山横卧,道尽路断,就在此时阵阵异香蔓延嗅觉,他再次陷入昏迷。
不知何时,紫洲迷迷糊糊醒来发觉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与其说是房间,倒不如称作石屋更准确些,因为这间屋子的四壁都是由石头开凿而成··石屋内灯光昏暗,隔着层层纱幔隐隐绰绰的两个人影,背对着火炕而立。
他无法看到对方的脸,光凭身段可以确定其中一人是剑子聪,不知剑子聪说了什么,另一人默然半晌,方叹息道:“来不及了”·听着他凄楚的话,紫洲不由得心头一颤,此人的声音虽不曾听过,但他的身段却让紫洲不禁联想起一个人。
待剑子聪走后,那人则走至火炕旁,撩起纱幔,他的脸清晰的映入紫洲的瞳仁内,听他道:“你醒了”·紫洲木然的点点头··他轻抚着他的额发: “孩子,你受苦了”·紫洲未语,只是静静的审视着眼前目生的脸,此人的眼神有着他熟悉的轻狂,鼻子和父皇有些像,但不同于父皇的冷峻,却多了几分风韵,若说自己是玉树临风的美男子其实一点也不过分。
“这样看着我做甚”他扬眉浅笑·紫洲抬起一只手,挡在眼前,透过指缝细细地观察他的双眼,含笑回:“因为你看起来特别的亲切。”
闻言他没有回应只是迈着步子向熏笼走去··紫洲坐起身来,打量这间石屋,基本生活设施完备,有门,窗,灯台,石桌,储物间,火炉,西南角还有通往下一层的石梯。
“现在什么时辰了”·他低着头,手执水壶为他斟了杯热茶,“我以为你会问这是哪里,我又是谁”·说话的语气透着若有似无的失落之感,复又回身将茶杯捧与紫洲,神情还是一贯如初,紫洲双手接过,点头道:“谢谢”·“小紫,你我还要如此客气嘛”他看着他突然正言,气恼对方疏远客气的态度。
后者也慢慢把目光凝注过来,朝他展颜笑道:“师傅”·桓行弘朗声一笑,忍不住拧了拧紫洲的脸,深深的看着他道:“师傅知道什么都瞒不过我们聪明的小紫”·紫洲抿了一口热茶后,摇头道:“是师傅从来没有打算要隐瞒,所以小紫才那么快认出。”
说毕,他便穿上鞋下了石炕,将茶杯放到石桌上,又来到了窗棂下,推开窗门,一望无际,江山如画,尽收眼底,夕阳的金辉静静地流泻于石窟房间,斜在他深紫色的单衣上,是安谧沉祥。
他黑发微偏,回眸望向桓行弘,眸色寂寂,“师傅,和我讲讲你的故事吧”·看着此幅画卷桓行弘痴怔了半晌,直到画中人突然开口说话,他才回神垂下头作思考状,紫洲不禁莞尔道:“就从小紫的母亲开始讲起吧,貌似还从未有人同小紫说过母亲的过去。”
桓行弘抬起头,显然对他说的话比较诧异·紫洲则侧过脸,将目光从师傅身离开,看着自己在寒冷空气中呼出的白雾,不疾不徐地解释道:“因为师傅偶尔看小紫的眼神会期寄一些说不清楚的情愫,这种情愫只怕不是短时间形成的,于是我便猜测师傅在看一个和我很相像的人,而这个世间只怕我和两个人最相像,不可能是父皇,那便是小紫的母亲。”
似乎道破了心事,桓行弘静默了片刻,方低唤着皇后的闺名“毓真”神情似有些痴,而后面上浮起一抹怀念之色,微微眯起眼睛似在回想一般,“她是个敢爱敢恨,- xing -情刚烈的女子,只是有时候对于爱恨过于极端,才与淳于风走到了绝路。
当年梓丞相很是溺爱这个小女儿,只要是她想要的都会有人为她双手奉上,久而久之养成了不会忍让,不会隐藏的- xing -子·不过也是她的可爱之处·”·“原来母亲和小紫预想的差不多。”
桓行弘拿起塌间的小暖炉来到紫洲身旁,递给了他,温言道:“天气太冷,你穿的又单薄,这个时节若染上风寒很难痊愈·”待紫洲接过,他便又将大氅披在紫洲的身上。
含德四十九年·先皇文帝恢复太学·那一年桓行弘十三,毓真也只有整十·文帝诏令自大将军以下至六百石官员皆遣子受业·并规定每年以春三月、秋九月举行两次乡- she -大礼,以太学生充当礼生,盛况空前。
而毓真则女伴男装入了太学··宫廷侯爵·毓真生- xing -与众不同,活泼可爱,骄纵张扬,没过多久便被发现她是女儿身,此事传到御前先皇却并未因此获罪于梓氏,因其好学,反而特令其以女子身份继续研学。
天下闻之,皆叹当今天子惜才,游子日盛,学生人数猛增至一万多,丞相家的幼女毓真也因此家喻户晓,更有甚者言其是“赫赫姜嫄,其德不回·上帝是依,无灾无害。”
此时的夕阳落下,天色昏暗·紫洲半转过身子,侧靠在窗棂旁,怀里偎抱着暖炉,眸中精光微闪,似乎看到了母亲当年的几分神采,可一想到后来的种种,便心痛的无以复加。
究竟是如何深爱着那个人,才致使那样明朗的少女在短短几年时间内被恨侵蚀了原本的心- xing -··过了良久,他才问:“母亲是什么时候遇上淳于风的”·桓行弘闭了闭眼,长叹一声,保持着原先的语速……·“三姐入宫为妃,一晃数十年始终无所出,先皇文帝怜惜其服侍多年又恪守本分,便将母亲低微早逝的十三皇子过继给了她。”
“话说那一年是师傅的十五岁生辰,三姐携着十三皇子第一次来到桓府参加宴席·当时毓真也在,十三皇子跟在三姐的身后一言不发,几个家族的子女都是自小玩到大,突然来了一陌生的皇子,不论怎么逗弄他始终是面无表情的看着你,直到看得你索然无趣。”
“大家虽然都表面上不说什么暗里却嘲笑其是个怕见人的怯弱之徒,可是令他们万万没想到的是,就是这个不爱言语的怯弱之徒救了宴席中的所有人·”·“发生什么了吗”紫洲正听的出神,忍不住出言追问。
桓行弘回眸以目光示意他稍安,紫洲这才惊觉自己的反应过于明显,有些局促的垂下头··桓行弘的唇角不为人察觉地抿紧了一下,每次回想起十五岁时的生辰宴会,那个隐在角落,一言不发,时常用那双深邃的眼眸冷睨众人的十三皇子,竟会是他们家族的终结者。
桓父癖好养一些野畜,闲暇时以观看斗兽为消磨时日,他便在桓府中圈了一块地用来建小型的竞技场,当时场下饿狼相斗,不知为何,其中的一头饿狼发了疯,咬伤驯兽师,冲破栅栏直朝人群攒去,混乱中是淳于风将其扼杀,那时的他只有十岁。
就在众人惊魂未定之时,毓真指着十三皇子淳于风,语气笃定的对梓丞相说:“父亲等女儿长大了,迎娶女儿的人只能是他· ”·人往往容易被异类吸引,却不曾想过与自己合不合适。
以旁观者的角度去看,一个冷漠如冰,心机深沉;一个天- xing -张扬,生- xing -纯直·更何况是一人平静,一人动心,这场爱情的角逐从起点上母亲便输了·念此,莫名的触动了紫洲的情怀,一场风花雪月自开始已然注定了悲剧的收尾。
·“或许是命,自小的陪伴却抵不过那一眼的动情·”桓行弘喃喃自语了一番,眸中一片苍凉,行至石桌旁倒了杯热茶,独自饮了一口,仿若无事的继续道:“之后的事你已了解,毓真出嫁后,我便离开了怀昔,开始经历了一段行不知所往,止不知所居的日子,直到踏过天南地北途中结交不少生死契阔的好友,始才觉得自己当初的促狭,总是拘泥于一得一失,如今想来,若比起你父皇我那些年到是过的潇洒自在些。”
紫洲看着师傅,如果当初母亲选择的是师傅的话,也许就不会有后来的一切,更不会有现在的自己,淳于风或许不会是现在的淳于风··“师傅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后来为何要乔装自己”·“直到家父离世,我才重回怀昔。
当时朝局混乱,人心动荡,外戚与宦官交替专权,那些太学中的士子们也是暗流涌动,面对四面楚歌的势态,我便决定留下来帮助淳于风匡扶朝政,整顿朝纲·乔装打扮也是方便于行事,时间一久难免习惯了。”
紫洲听到此处细细一想,心中立时透亮,当年桓氏与梓氏联合将淳于风送上皇位,但之后的桓氏一族突然低调下来,师傅又隐于江湖数十载,后来淳于风便利用师傅在江湖的影响力建立神秘组织,这一股江湖势力为后来获得戚宦之祸的成功起了不容忽视的作用。
不知不觉间,来了几位仆人将饭菜摆满石桌,而后二人于石桌旁席地而坐·紫洲看了看都是自己平时比较喜爱的素食·桓行弘凝望着紫洲,已是一副疲弱之色,“戚宦之祸后,我找过毓真,只是她……”略顿,又改口道:“快吃吧不然饭菜都凉了,一天都没吃东西,早就饿了吧”·紫洲定定瞧着他,仿佛在想些什么,良久之后方慢慢点头。
第30章 第三十章·这座石窟坐落于城西郊外崦嵫山的崖壁之上,由低渐高,上下分布,错落有致·石窟两旁树木参天,枝叶繁茂,形成天然棚盖,下面的人根本不会发觉石窟的存在。
二层中区的建筑宏伟宽敞,并且采光好,视野广阔,应该是议事,聚会的地方;后区则用于生活居住;而一层区才是整个石窟的核心部位··紫洲站在二层的石梯口处,俯瞰整个一层区零零散散的几位仆人正在抄录卷宗,整理典籍,看样子似乎在集中转移什么。
他猜想此地应该只是怀影门一个极其隐蔽的据点,规模虽然很小,但至少不容易被发现,淳于风应该不知道有这么一个据点存在··举步方要下台阶想要瞧的再清楚些,一人突然落在他面前,挡住他的视线,紫洲吓了一大跳,拍拍胸脯,气恼的瞪了剑子聪几眼,“你这人怎么来无影去无踪的。”
剑子聪的眉间闪烁着极为清傲的神情,漠然道:“门主说过要你在房间内等他回来”·自昨夜谈话后便再未见过师傅,因向他问:“师傅他去哪了”·剑子聪双手交臂,一个字也不打算多说,一双眼睛直直的盯着紫洲,似乎要将他盯出个洞来,紫洲被盯的实在无奈,撇了撇嘴只好妥协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在房间内大踏步的来回走了几步,浑身感觉到不安,那么多事都还没弄明白,又背着一个杀人凶手的罪名,太子,五皇子得死好不容易平息下来,因为除夕事件肯定会被推翻。
宫廷侯爵·如今被师傅救了出来,加上泸溪壮丁事件,这一次淳于风断然不会轻易放过师傅的·如此一想,心中更觉烦闷,如何教他坐的住··走着走着突然顿住,发觉外面没了动静,于是猫着腰,轻手轻脚的出了房门。
谁知方走出几步便撞到一堵肉墙,不用抬头看也知道是谁,他索- xing -大方的站直身子,对着剑子聪一字一句道:“撒尿”·剑子聪的唇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却也没说什么,脚下向右滑一步,侧身而让。
如此一折腾,便到了吃晚膳的时候,紫洲看着陆续端进来的膳食,目光游动间,灵机一闪,于是他向其中一位仆人要了壶酒··待酒菜齐全后,紫洲盘坐在石桌前,斟了两杯烫好的热酒。
“阿聪”他执起一杯对着空空的房间,幽幽道:“外面这么冷,进来喝杯酒暖暖身子如何”·如所料般没有回应,紫洲耸了耸肩,放下酒杯,只好道:“你若不进来陪我喝两杯,等到师傅回来我便告诉师傅,那天他派来的人迟迟不肯出手相救,任由别人轻薄于我。”
话音刚落,一阵衣料破空之音,再抬头看时,彼时明明空无一人的屋角,竟已静静的站着一个身着黑衫的少年,他跨步向紫洲走来,径自拿起酒杯仰首饮尽··“你果然很在乎师傅”紫洲半是嬉笑半是认真的说,一边以目示意他随便坐,一边又为他斟了一杯。
此时的剑子聪已两靥绯红,身子一晃,跌坐在锦墩之上,他别过脸别扭的不肯看对面的人只是伸出手摸向酒杯,送到嘴边又吞了一杯,片刻后便栽倒在石案上不动了··紫洲看了一会儿,笑道:“原来是一杯倒教你喝两杯你还真喝两杯呀愚不可及”方要起身便被一只手如铁钳般的钳住了他的手腕,只听剑子聪口齿不清的吐出:“你不能走”·“为什么”紫洲眉间略略一蹙。
等了好久,待剑子聪抬起头,醉眼中已写满了忧虑,“门主他……”·“好了”紫洲知道他又想说是门主的命令,不禁怀疑此人到底是真醉还是假醉,于是耐下心来与他讲道理,“我杀了人你是知道的,所以我必须回去。”
“你没杀人”剑子聪否定道··“什么”·“他没死……你只是中了幻术”剑子聪摇摇晃晃的抬起头,酒醉之中还不忘嘲讽一句,“……就你那飞镖不足以致命……”·紫洲眉睫突地一挑,不由得仔细端详面前醉醺醺的少年,似在探究着对方的神志尚有几分清醒。
“那你知道是谁做的吗”·“你身边的人·”·“我身边有很多人,你指的是哪一个”他的语气中带着不易察觉的起伏。
“……苏莫”·剑子聪的声音清晰的落下后,石屋内骤然安静··紫洲毫无预兆的笑了,只是那抹笑颜稍显牵强。
淳于孤睿是有高手保护的,但为何那时不出现,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指使苏莫的人是谁·虽然多少猜的出,但直接从他人口中道出,未免还是有些难以接受·突然发力猛地甩开剑子聪的手,抄起酒壶,将剩余的酒统统灌进自己的腹中。
·他的胸口急剧起伏着,抬起袖蹭着唇边残留的酒,神色凄凉的问:“为什么为什么那么亲近的人还会背叛究竟是哪里错了”·剑子聪一脸茫然的看着突然激动的紫洲,听他继续道:“我……是不是真的不适合坐上那个位置”语气像是在问对方但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剑子聪听凭他的语气深以为然的点着头。
他伏身掩面,双肩剧烈颤抖着,乌黑的头发散落在两颊,剑子聪朦胧的双眼也看不清对方是谁,只听到压抑的抽泣声,他知道那个人很痛苦,所以不由自主缓缓的移到对方身边将其搂在怀中,安慰道:“不要伤心,阿聪会永远陪着你的”·两人互相抱着痛哭了一顿,剑子聪便拉起紫洲的手,也不管对方听不听的明白,含糊不清的说着自己的过往,说到激烈时,挥着手朝门外喊:“王老伯……上酒上酒”·待酒重新上来,二人抱着酒坛子又是痛饮了一番,紫洲的酒量也不是很好,喝至此时已经魂颠神倒,拍着剑子聪的背极力安慰着他,过不一会儿突然又反应过来道:“哭的人不应该是我吗你哭什么呀”·剑子聪拧着眉道:“刚才说了那么多,你……你都没听进去吗”·“啊是吗”紫洲搔着头往日尊贵的皇家形象全无,当下被他问的一脸怅然。
“无妨……无妨”剑子聪胡乱摇着头,晃晃悠悠的指着头顶上方:“夜还长我与你再说一遍就是……”话音尚在缭绕,头一歪,倒在紫洲的肩上打起了呼噜来。
“喂……喂·”喊了两声也不见其醒,于是将他拖到石炕上,身心力竭的紫洲枕着剑子聪的胳膊便睡着了··-------------------------·“你若走了,恐怕日后再也没有机会见到门主了”·这句话是清晨醒来的剑子聪对他说的。
当再想问下去的时候,剑子聪抿了抿唇,表示不愿再谈下去·而后紫洲呆呆的出了半日神,又想起师傅那句“来不及了”隐隐约约仿佛猜到了什么,便决定留下来等待师傅。
五天后,师傅回来了··他的神形略显憔悴,下颌间多出一层细细的胡茬,看起来慵倦又颓废,但每次转向紫洲的目光还是那么的光彩熠熠··桓行弘拿给紫洲一套女装让他换上,“暂时委屈一下我们得尽快离开这里。”
紫洲迟疑了一下但并未拒绝··石窟在崖壁之上,桓行弘一手搂过紫洲的腰,一手抻着麻绳,接连几纵,满山的雪景自眼前急速掠过·紫洲盘起的发髻被寒风吹松,有几丝零散地覆在粉嫩的面颊上,顷刻间双脚平稳的落于地面。
他的视线略略一转,发现师傅凝视着自己的眼神几乎燃起了烈焰··宫廷侯爵·“你好美”桓行弘痴痴道··紫洲闻言心下一震,他从没有见到过师傅如此无所顾忌的袒露对一个人的痴恋,看着一张陌生的脸渐渐靠近,瞳仁内倒映着扮成女子的自己,在最后一刻忽然明白了什么忙将脸侧向一边,他不想做代替品,即便那个人是自己的母亲。
“对不起师傅,我……”感觉到师傅的身子明显一僵,紫洲心中很是愧疚··“是我鲁莽了”桓行弘不在意的一笑,忽略那些微妙的情绪,伸出手拢了拢紫洲身上的斗篷,“不要随随便便就道歉,又不是小紫的错”·车厢慢慢的晃动,不时的传来剑子聪驱马的声音。
两个人并肩而坐,气氛本是十分的平和,但又有一丝无法言喻的凝滞··紫洲的手指无意识地扯着窗帘上的流苏,眼尾却悄悄扫向同样易了容的师傅,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为什么不逃开你完全有这个能力的”·“逃为什么要逃”桓行弘涩然一笑,道:“或者说要如何逃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逃的了一时却逃不了一世,皇帝若要不放心一个人,那个人又怎么可能保证自己全身而退,何况每天过着担惊受怕的日子,又岂能潇洒度日。”
“淳于风这次是不是要将怀影门并入朝廷师傅难道没有为以后做打算”说到此处,他语气突转寒森,直抛问题根源,“难道只是因为泸溪壮丁事件导致淳于风的不信任我一直没有开口问过师傅,两位皇兄的死与你有没有关系除夕……”·他待要再问,却被桓行弘按住了手臂,凝视着他的目光并没有激怒之色却带着些许愧疚之感,“小紫,你要记住,不管我做什么都是为了你所以相信我”·面对师傅的赤忱之心,紫洲突然沉默了,张张口想要道歉,也只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苏莫的背叛他不得不多了一份心思怀疑到师傅身上。
桓行弘长叹了口气,伤感之色随之消失,变得冷静而尖锐,“当初既然选择留下来,自然会想到以后的结果,所以小紫不必为此忧心·”·第31章 第三十一章·正谈话间,整个车厢突然向后一倾,毫无防备的紫洲顺势跌进桓行弘的怀里,同时外面响起马嘶声,整个车身抖了几下停在原地,紧接着貂皮做的帘子被掀开,当剑子聪第一眼扫视车厢内的情景时表情微异,但瞬即低首道:“马车的车轮陷入雪地里,可能要先下车等候。”
二人前后脚下了马车,才发现外面的天气已是风雪交加··“一直从车厢内,却不知外面已下起那么大的雪·”紫洲放眼望去满眼的白雪皑皑,不由得眯起双眼,桓行弘为他罩上斗篷上的连襟风帽,指尖轻轻的扫去他脸上的雪渍。
紫洲望着师傅的一举一动,心生暖意··正在此时剑子聪陡然增高的驱马声,瞬时将二人之间微妙的气氛打破··回首看去剑子聪的身上落满雪花,脸已被冻的发红,被冻僵的手攥着缰绳还在不住的抽打着马背,桓行弘有些尴尬的向他喊了句:“阿聪辛苦了”·剑子聪只是略略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当紫洲若有所思的目光收回时,正发现山坡上隐现一队人马,缓缓向他们马车陷落的地方行进,他突然面上一白,“是神策军”·随着紫洲的话,桓行弘向同样的方向瞟了一眼,只是片刻便恢复平静道:“不要害怕师傅与小紫都改变了容貌不会有人认出来的。”
·“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此”话刚问出口,紫洲一凛:“他居然动用了神策军”·桓行弘连忙拉过紫洲的手,不放心的叮嘱道:“不要怕要记住一切听师傅的”·紫洲听毕,好久才道:“师傅放心我既然选择跟你走,自然是不会让他们发现我的”·及至他们靠近,剑子聪跳下马车,几个人互相见了礼。
其中一满面虬髭的将领问:“这么恶劣的天气还要赶路,各位是不是有什么急事”·“我家夫人远在邬县的母亲身染重疾,急着赶过去能见上最后一面。”
剑子聪话音方落,紫洲的面上跟着浮起一层忧伤之色,倒在桓行弘的怀里低泣··桓行弘低着头安慰着怀里娇滴滴的美人··“原来如此,人固有一死,活着的人切莫悲伤才是”虬髭大将一面以目示意身旁的一个年轻兵卒下马去搜车,一面道:“陛下有旨,所有出入的车辆必须查验一番,还请见谅。”
剑子聪回头看了眼,桓行弘朝他点了点头,他便退了一步欠身礼让··过了半刻,查验完毕·那兵卒折身返回时注意到了桓行弘怀里的美人,于是在虬髭大将的耳畔低语了一番,只见虬髭大将两道粗眉一紧,投向美人侧影的目光闪烁着疑色,“这位夫人可否让大家瞧一眼正面。”
桓行弘面色沉了沉,时间僵持了一刹,他一笑即敛,一双眼眸静若寒潭,淡淡道:“有何不可·”·在桓行弘多次的柔声劝慰下,美人才心不甘情不愿的缓缓转过身子,面向众人。
如此荒芜的地段,放眼望去满是惨淡的雪白,出现那么一位娇弱忧郁的美人,自然免不了一番惊叹,虬髭大将心下一软,拱手让道:“职务在身如有失礼处还望夫人见谅。”
美人微微撇了下嘴,什么都没说··桓行弘忙道:“无碍,在下与夫人还要急着赶路,不知哪里还需要各位军爷查验的”·“你们是夫妻”·“正是”桓行弘笑问:“有什么问题吗”·“如何证明”·桓行弘乍一听此荒诞的问题不免的有些恼火,只听那虬髭大将抢先道:“我想听夫人说说”·于是众人的焦点全都落在美人身上,只待她开口证明。
宫廷侯爵·美人心知不管这个问题有多么的可笑,不管自己怎么回答,只要一开口便什么都清楚了,所以她举起双手打着手语··桓行弘一下便反应过来,向对方解释道:“夫人的意思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自十五岁嫁给他,已有五年,奴家唤他夫君,夫君还我娘子,我们举案齐眉已是顺理成章的事儿,现下军爷要证明,可为难了奴家,不得不让奴家怀疑各位军爷是不是借着神策军的威仪欺负我这个弱女子”·一番话说的虬髭大将无言以对,再执意下去只怕会有损神策军的颜面,损了神策军的颜面,那可就损了皇帝的颜面。
“叨扰了,告辞”语毕,虬髭大将遂率领众人策马离去··待神策军走出几步之远,桓行弘突然想起什么,立即趋步追了过去。
而紫洲踩着积雪来到独自整理马车的剑子聪身侧,在他背后拍了一下,悄悄道:“我列害吧”·“你喜欢门主吗”剑子聪侧头凝于紫洲,一双眸子纯净得如同不惨任何杂质的水晶一般。
紫洲微一迟疑,不成想他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想必是误会了,想要开口解释,此时桓行弘已折回,他吩咐剑子聪按照第二条路线启程,原来从神策军口中得知第一条路线已被大雪封住。
马车重新启程,万里飞雪,目的地究竟在何方·紫洲斜靠着软垫,眯着眼看向车外,心底的迷茫若隐若现,突然开口道:“师傅,我们逃开吧”·桓行弘听到此话骤然一愣,绝对想不到紫洲会对他说出要和他一起离开的话,看着对方的神情动容道:“真的吗你愿意放弃所有,跟父……师傅一起离开。”
紫洲歉疚的沉默了,睁开眼撞上师傅了然一切的目光,不由得别开视线··“你真的不用如此的”桓行弘叹了口气,抑制不住的寒意自心底泛起,转过脸以极低的声音答道:“师傅只是想多照顾你些时日,弥补对你的亏欠。”
紫洲不解道:“明明是我欠师傅太多,师傅怎会亏欠我”·桓行弘看着他,迟疑着要不要告诉小紫实情,但最终叹息道:“终有一天小紫会明白的。”
雪终于停了,天地之间的寒气更加浓重了·小镇上的客栈基本上都不太宽敞,这时又住满了被风雪所阻的人,故而显得分外拥挤·到这里的时候,客栈里连一张空铺都没有了,所以他们在饭铺里找了张角落里的桌子,要了些酒菜,边吃边等。
这时三四个官兵自后面的一道门走进了这饭铺,他们捡了一张桌子,围坐在一起,很快要来了酒菜,开始大吃大喝起来··可是酒菜并不能塞住他们的嘴,喝了几杯酒之后,其中一人道:“兄弟,咱们这是找了几天了”·另一人道:“大年初一开始的,如今已是初七,你说几天了”·“他鸟的你说这么冷的天放着锦衣玉食的皇宫不好好呆着,闲着没事儿闹什么离家出走呀,老子还是头一次听说皇子还有离家出走的,走就走了呗还非得捡个大过年都该休息的时候,扯着大伙跟着遭罪”·第三人嚼着嘴里的菜,抢着道:“我说兄弟你就别这么多抱怨了听说这次上头那位是真的急了,竟调动了神策军,神策军是什么”说到此处,那人脸上一片崇敬之色,“如果说御林军是皇帝的战袍,那神策军就是皇帝手中锋利的一把刀,听说去年仅凭五百人便夺回泸溪,平定叛乱,如今与西部弋国一战更是捷报连连,不日将班师回朝,这战绩谁能比”·第二人插嘴道:“说这么多有什么用,赶紧把人找回来咱也能好好过个上元节。”
第一人道:“说的容易这茫茫人海的上哪去找”说着声音突然压低下来,“诶你说这六皇子可是皇帝的心头肉好端端的为何离家出走”·一阵沉默后,第二人又道:“快吃你的吧,那么多废话干啥”·就在此时客店的小二走了过来,对紫洲三人道:“南面已空两间房出来了,也已打扫干净,三位随时可以休息。”
·一顿饭只听着闲言碎语这三人却是无语,紫洲觉得有些乏了于是先回房间休息··待到桓行弘回到室内时,见小小的人卸下所有的妆容蜷成一团,背对着自己像是已经睡着。
但听紫洲道:“躺过来”·于是他脱了长靴上塌揽住他:“对不起把你吵醒了·”·桓行弘暖哄哄的气息,紫洲忍不住再靠近了些,轻言道:“没睡,一直再等你。”
听着温情话语桓行弘气息微滞,忍了忍,试着转换轻松一点的话题,“你有想去的地方吗我们一起去好不好”·怀里人微微一动,没有说话。
“我们去南方怎么样,那里四季如阳,而且很是秀美或者去西域也是不错,那里的风土人情和这里很是不同,以你的- xing -子我想你一定会喜欢那里。”
他兀自说着,亲昵的蹭了下紫洲的额,那颜色浅淡的疤仿佛提醒着自己的保护不周··“阿聪他睡在另一个房间吗”紫洲仰起脸凝望他的眼。
“这个时候提他做什么”·“他很好我……”他顿了顿,咬了咬唇道:“不好”·“谁说的”他半是责备半是怜惜的捏了捏他的琼鼻,“我的小紫那么纯善,什么事情宁愿自己忍着也总是先为他人考虑,有时候任- xing -起来教人恨的牙根痒痒,有时候懂起事来却教人很是心疼,只是有一点要改掉,有些人对你的好,是不需要回报的,不要总是拒绝或是急着偿还,教人感觉和你的距离很远。”
紫洲默默地听着黑白分明的眸子浸润潮- shi -,缓缓垂下,迷茫而凄惶··“小紫……”话到嘴边,桓行弘又止住了,而后又道:“别离开好吗让我好好弥补……”·宫廷侯爵·话未说完他感到腰间豁然一麻便无法动弹了,张了张口发不出任何声音,心登时一片冰寒。
“对不起,小紫是故意的”他看着师傅,凄美的笑脸煞是娇艳绚丽,“忘了母亲和阿聪离开这里,我会求父皇放过你们的”望着师傅的挣扎,油然而生屡屡恍惚之感,“我没办法放弃母亲的遗愿,没有我,你可以和阿聪好好的生活下去,而我只适合生活在地狱里。”
话落,他整理好衣服,缓步走至门边凝伫,回过头深深的看了一眼,然后决然而去··那抹身影陡然消失于模糊的视野,桓行弘的心在滴血··第32章 第三十二章·北方的冬天下完雪是最冷的,刺骨的寒意,犀利的寒风在大殿周围徘徊,凄厉而悠长。
淳于风坐在温暖的书房内,安静的批阅奏章··“陛下,回来了,殿下回来了”伏志疾步进来禀道,素日里以喜怒不形于色号称的内侍总管如今也忍不住激动起来。
话落的一霎那,淳于风的小指微微颤了一下,疲倦的脸上浮现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微笑··他在赌,赌注并非是紫洲的真心,而是他对母亲的那份执念·当紫洲再次站在他的面前时,他知道他赢了,尽管赢得那么卑劣,他还是要感谢毓真,如果不是她的恨,这个世上就不会有紫洲,如果不是她的恨,凭他根本不可能留住紫洲。
“儿臣参见父皇”·“起来吧”淳于风看着那抹身影,他竟有一种恍然隔世的感觉,张了张口却又不知道说什么,故而只冷淡吐出四个字,“回来就好”·“父皇……”紫洲欲言又止,往前踏了一步,身子轻微的晃了晃,面颊上显现出一抹病态的嫣红。
淳于风立刻发觉异样,走到他跟前抬起手抚上他滚烫的额头,“你在发烧”·“没事儿……儿臣有事要说……”·“有什么事等看了太医之后再说也不迟”·“父皇”见淳于风欲唤人进来,紫洲急忙拉住淳于风的手,道:“父皇打算如何处置师傅”·淳于风脸色一变,抬起眼直直的盯着紫洲。
数秒,不语·那目光逼得紫洲背心直冒汗·“那么冷的天你不管不顾的赶了一夜的路,就是为的这个”·“是”紫洲故作镇静,他已经顾不上其他,“儿臣现在就想知道答案”·面对紫洲的逼问,淳于风收回视线,深吸一口气,试着耐心解释道;“纵观历史类似于怀影门的组织都是在国家动荡之时存在,如今国泰民安为统一法度,这样的组织必然不可久留。”
“父皇知道儿臣问的不是这个”·淳于风缓缓起身,步至门口,负手而立·紫洲趋上前道:“师傅他没有要反的念头,您何苦如此咄咄逼人”·“今日没有,并不代表以后不会有,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待到他起了念头再去想怎么解决那便是临渴掘井。”
淳于风的神色微微一凝,语气坚定道:“朕不会让淳于国的百姓再去经历一次十七年前的惨痛经历,如若像当年的先皇仁义宽厚,放纵不管,只怕届时朕和先祖们所做的一切也只能是为山九刃,功亏一篑。
淳于国并不是朕一个人的,为保淳于国千秋万代,朕也只能曲突徒新·”·一番言论后,紫洲滚烧的身子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寒冷,这便是帝王,他身在帝王家,养在帝王家,又深受其害,难道还对其抱有幻想吗·“难道没有一丝顾念当初师傅帮你的情分”·书房内,安静的只有婆娑风声,淳于风的声音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朕知道,无论朕怎么解释你根本无法理解,因为有些事只有身处与那个位置才会感同身受。”
他隔着窗看着外面,这种孤寂好似站在一驾窄窄的天梯,环顾四周,只有云雾缭绕,地面已是遥不可及,而下面的人都在各怀鬼胎的臣服于他,一不小心陷落了下来,落得个粉身碎骨,争相残食。
“洲儿·”淳于风背对着他,语气突然缓和了下来带着些许伤感,“自你踏进此门,开口闭口都是桓行弘,你知不知道这几天我是怎么过的你心里可有挂念过我”·“风”紫洲自身后抱紧淳于风,央求道:“放过师傅吧也放过你自己。
你不会孤独的,你有洲儿呀无论发生什么洲儿会永远陪在你身边的·”·那颗孤独已久的心还是禁不住陪伴的诱惑,竟然动容了,缓缓转过身目光游走在紫洲的脸上,想起那宴会桓行弘说过的话,宛如冰峰的五官突然一凛,“不”·“为什么”紫洲愕然。
见对方不再回答,紫洲冷冷的推开淳于风,字字句句刺心挖肺:“你就是如此冷血无情吗对母亲如此,如今对师傅如此,拿不准哪天对我也如此,难道你就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淳于风大笑:“终于露出真面目了”笑容一收,“比起那些言不由衷的谎言,倒是悦耳多了”·这时,伏志的声音突然在门外响起,“陛下,桓太傅在外请见。”
紫洲大惊,方向门口迈出一步,却被淳于风强行拉入怀里,贴在耳边,音如鬼魅,“宣他进来”·“你究竟想做什么”紫洲转过脸看着淳于风,这个犀利中还含着笑的男人,可怕到让他战栗,目光不由自主的闪烁着些许哀求,颤声道:“不……要伤害师傅求……你”·淳于风看透了他的眼神,双眼逼视着紫洲的恐惧不移半分:“很快你就会知道的。”
话落没多久,纷乱的脚步声声声入耳,划破御书房原有的宁静,他知道这座殿已经布满了黑盔黑甲的御林军··当桓太傅进来的时候,淳于风已经放开了紫洲,重新坐在御座之上,伏志低首候在一旁。
宫廷侯爵·“你为什么还要回来”紫洲的脸上早已变了颜色,声音颤抖而嘶哑··“师傅不会让你一直生活在仇恨的地狱里。”
桓太傅回给他一个放松的微笑,紫洲在他的笑容下,稍稍安定了情绪··“桓太傅来此不会是请安的吧”淳于风打破他们之间的和谐。
“陛下说笑了”桓行弘跪伏在地上说:“臣此次来是要将证据奉上·”·“哦”淳于风倾了倾身子:“太傅是要举证谁”·“孤氏仪妃。”
紫洲愕然的睇了桓行弘一眼··淳于风眉毛一挑,眼中闪过一道如刀锋般锋利的亮光,“犯的什么罪有何证据”·“其一,毒害皇家子嗣并嫁祸于六皇子;其二,勾结弋国敌军,使其甄破我方军力部署,提前渡河与神策军交战,致使神策军围困于常云山。”
说毕,桓行弘自怀中掏出帛书,双手举在头顶,“这些是参与人与知情人的证词,以此奉上·”·伏志接过来,递给了淳于风,他展开帛书阅完之后,投向桓行弘的目光深邃而又- yin -郁,语气却异常平静,“这些东西果然在你手上,压了这么久,为何突然现在交给朕”·“没有十足的把握,臣不敢冒然将毒害皇子,通敌叛国等大逆不道的罪行扣在孤氏身上。”
“那为什么现在敢了呢”·“这个自然要问陛下了,据臣所知陛下已经拿到了苏莫临死前的证词·”·“苏莫死了”紫洲微微皱眉。
听着太傅的一番托词,淳于风心中的火终被燃起,一扬手,将所有的帛书全部甩了出去,怒喝道:“舅舅你可真算得上是朕的好舅舅你就是这么帮朕的吗朕将怀影门交给你,又派你去查此事,明明早就查到了,却隐瞒不报,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朕”·“陛下息怒”伏志连忙小心劝道。
“臣惶恐”桓行弘颔首道··淳于风瞪了一眼伏志,示其退下,又对桓行弘道:“一句惶恐,事情就能了结了吗”冷哼了一声,目中厉芒忽现:“目的瞒了朕这么久有何目的”·桓行弘跪在地上始终不答。
听到此处,紫洲已经越来越糊涂了,原来在那次战争中,被敌军识破战法并不是意外,而是有人故意透露给敌军的,可最后牵扯进去的是师傅·心中登时一顿,难道他们最终的目的是挑拨师傅与淳于风的关系那个女人果真狠到连自己的儿子都算计在内,淳于孤睿又怎么可能置身于事外那么师傅为何要隐瞒·“太傅不想说,那么朕来替你说。”
淳于风的视线牢牢的锁定对方,良久之后,方慢慢道:“谋害太子,五皇子,太傅是不是也曾参与其中,所以才要替其隐瞒,而后不知为什么对方不信任你了,所以才会有后来的通敌,看似对付的是洲儿,实则是为引出太傅你这条蛇。”
“陛下英明”桓太傅展袖拜倒,磕了个头,“既然陛下洞悉了一切,臣也没什么好说的”·“不会的”紫洲突然失措的喊道:“师傅他……不会的我不信……”·“既然太傅都亲自认了,朕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淳于风长叹一声,当即否决了紫洲,“太傅还有什么遗愿未完成的吗”·“父皇”紫洲跌跪于地,面色惊慌的哀求道:“师傅他没有理由要害皇兄,一定另有隐情,请父皇相信他……相信他。”
“小紫,师傅没有隐情,事实就是如此·”·“这是为什么”紫洲不可思议的问他··“你只要记住师傅的话至于其他不知道的也好,本来世事之复杂,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的。”
太傅的眼尾扫了眼淳于风,唇边挂着一丝冷笑,“就像你父皇,心里始终都清楚,却还能做到冷眼旁观,把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这种定力世间能有几人做到”·“师傅说的是什么意思”·“来人”淳于风一声落下,截断了太傅的话,然后沉沉的脚步声响起,黑盔黑甲的御林军应声而至。
“将桓行弘打入天牢,听候发落”淳于风的声音无情的响起··“是”御林军齐声回应··“不要”紫洲纵身向前挡在桓行弘面前,御林军面面相觑一阵,犹豫着不敢上前,他将目光投向淳于风,沉声问:“父皇真的要如此吗”·第33章 第三十三章·淳于风冰冷的视线回视着他,抬起手一挥,面前的御林军得到指示纷纷向紫洲拥来。
混乱中,锵然一声,紫洲拔出其中一御林军的刀,毫不犹疑的架在自己的脖子上,昂首道:“谁若再敢动一下,我便当场自刎·”·殿中瞬间安静下来,甚至落针可闻。
片刻后,响起脚步声,淳于风每一步走的都很坚稳,目光极其凛冽的盯着他手中的刀,唇边还挂着笑,只是那种笑容僵硬的让在场人心底发了毛·紫洲的唇瓣剧烈颤抖起来,烈烈的视线锁定对方如恶魔般镇定的神情,缓缓抬起手握住了他手中的刀身,刀很锋利,血顺着手指的缝隙一滴一滴的滚落。
·“殿下……不可”伏志双腿颤抖的跪伏在地··“小紫……”·紫洲眼前一阵恍惚,突然听到师傅的声音,他立刻清醒起来,并重新意识到现在的境况,心意一横,握紧刀柄将它生生自淳于风手中抽出,眨眼间浸满鲜血的刀身已架在对方的颈下,“请父皇下令,放了桓太傅”·淳于风皱了皱眉,手心的伤半轻不重的作痛,连缀着整颗心都揪成了一团,脸色灰败的看着紫洲,向他扯出了一抹凄楚的笑容:“若不放,难不成你会杀了朕”·宫廷侯爵·“殿下……不可万万不可呀他可是你的父皇呀”伏志骇的频频磕起头来。
“今日我执刀威胁于父皇,就没想过父皇会放过我,如今我与师傅都是待罪之身·”说着他的目光落在被他的举动震住了的桓行弘,凄笑道:“师傅我们一起离开这里”·桓行弘红了眼眶,双唇的颜色泛着一抹诡异的紫,他的全身犹如数万条蚂蚁在啃噬,见紫洲如此为他,他觉得自己所做的都值了。
正在此时,一内侍慌忙跑进来禀报:“陛下,太后……”·话未了,太后已经面色凝重的闯进来,乍见到眼前的阵势,她什么都没说,猛地跪下来。
“母后这是为何”淳于风蹙眉道··“哀家知道无论做什么也阻止不了皇帝的决策·”太后昂首直视着皇帝的眼睛,悲恸道:“但请念在老妇尽心抚养皇帝这么多年的份上,给桓氏留下这唯一的血脉,让老妇死后有脸面对泉下的父亲。”
“母后”淳于风为难道:“您先起来再说”·太后并未理会,匍匐在皇帝的脚下道:“二十多年来,母后从未干预过皇帝的任何事情,也并未求过皇帝什么,因为哀家知道当皇帝不易,所以尽量不去烦扰。
行弘他虽犯下罪行,但也不是不可饶恕,请皇帝看在他是举证人的份上从轻发落·”·太后的一番话说得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语气更是凄婉哀恻·淳于风沉默了,先前的那股气势早已被太后的知心话消殆了一半,紫洲握在手中的刀也松了几分。
默然半晌,淳于风开口道:“朕会将此案交给廷尉府,至于判处的结果,朕不会多加干涉·”·太后听了,忙感激道:“那哀家就此谢过皇帝了。”
事情发展到此步,也唯有如此·淳于风以目示意伏志扶起太后·经过太后的调和,紫洲手中的刀不知不觉已然落下,御林军也不知在什么时候退到暗处。
可就在所有人以为这一场风波终将过去时,一口热血自桓行弘的嘴角涌了上来··“弟弟……”·“师傅……”突然的转变紫洲失声叫道,扔掉手中的刀,俯下身瞧见更多的血如泉涌般自师傅口中涌出,惊颤的声音含混的哭音道:“师傅……这,这是怎么了”·桓行弘抬袖拭去唇边的血,朝紫洲绽出一抹笑,道:“小紫,不怕”·一抬眸正见淳于风唤伏志去召太医,于是出言阻止,“没用的”脸上仍是保持着微微浅笑,“我服了剧毒,此毒世间无解,没有多少时间了”·紫洲一阵愕然:“师傅,你这是为何”·桓行弘瘦削的脸上有些苦涩,两眼发出憧憬的亮光,“大概是太想念毓真了,她一个人走这么多年,我早该去下面陪伴她了。”
“弟弟,你怎么这么傻,都过去那么多年了,你怎么还忘不了她·”太后声泪俱下,失去手足的悲痛让她整个人看上去又老了几岁··“三姐,谢谢你”·“你是我的弟弟呀,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
太后呜咽道··桓行弘抬起颤巍巍的手拭去紫洲面颊上的泪,“小紫,离开他吧”·此话一出,如惊雷轰在紫洲耳畔,登时浑身一僵。
强行稳住紊乱的气息,声音自喉咙传来,“那个人的- xing -情你驾驭不了的·和他在一起的后果你承受不起……,我的小紫那么好……实在不值得将自己断送在如此污秽的道路之上,你还小……等长大了自会明白,世间有很多美好的东西在等着你,只要肯放下那些早已应该舍弃的东西,是它们太肮脏,太沉重以至于你背负着它们无法重新启程。”
紫洲听罢,将寒冰目光投向对面的淳于风,他冷峻的面庞毫无血色,手臂还在不断的颤抖,瞧着自己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惊慌失措,他在怕什么·一番话道出,太后像是听到世间最虚诞之事,突然打了一个寒战,不由自主的瑟缩了一下身体,惊愕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游走,结舌道:“你们……你们竟……你们可是父子呀”·此时的淳于风满颈青筋涨起,吼道:“我们不是父子”·“你说什么”太后不可思议的问。
淳于风感到身体内的温度在慢慢的流失,一切正在脱离他的掌控之中,他忽然意识到以后他会失去什么,指着这桓行弘道:“他才是紫洲的生父”·紫洲,太后当场怔住。
只听桓行弘缓缓道:“我曾想过要带毓真走,可是她执意如此,坚持把你生下来,用你的生命来提醒她的存在,她是在用自己的儿子来报复自己的丈夫,在这段感情她将自己葬送了,难道还要将你也葬送掉吗”·“你真的是我的父亲吗”紫洲哽咽问道。
桓行弘点点头··紫洲哭喊道: “为什么你不早点告诉我”·桓行弘抬起手,拭掉紫洲脸上的泪:“我也是你去战场后,才得知的,不过现在也不晚。”
紫洲忽然想起什么来,疯狂咬着自己的手腕··桓行弘伤感道:“不要伤害自己了,没有用的·”·紫洲不听,将自己的手腕送到桓行弘嘴里,“喝了,就好了,没事的……”·他这样伤害自己,淳于风看不下去了,上前拽过紫洲的手:“洲儿,别这样”·紫洲猛地甩开淳于风,吼道:“不要你管”·淳于风愣住。
桓行弘虚弱道:“小紫,你听我说”·紫洲抱紧桓行弘道:“好,我听着呢·”·宫廷侯爵·“答应父亲不要再为你母亲报复别人上一辈子的恩怨与你有何干,小紫应该有属于自己的生活,如此对你太不公平,所以放弃吧”桓行弘用尽最后一丝内力支撑着把剩余的话讲完,已经奄奄一息,却仍是固执的道:“答应……放弃吧”·血渐渐凝固,桓行弘的声音渐渐微弱。
“……小紫……,就当为父第一次求你也是最后一次……求你去追求你想要的……”·“不要背负那些……太肮脏……不要将自己困在地狱里,求你”·“我……”紫洲深吸一口气,陷入深深的两难之中。
“小紫,仇恨……最终带来的结果依然是仇恨,答应……”终究来不及说出剩余的话,他便在紫洲的怀里永远的陷入沉睡,世间所有恩怨情仇从此与他无关。
“洲儿”淳于风的声音都在颤··紫洲静静的看着那双合不拢的眸子,带着深深的寄托望着自己,他狠狠的咬着自己唇,仿佛想让自己更痛更清醒些,“我答应你……父亲”他说得很轻,轻的仿佛不曾开口说过任何话。
良久,才抚上那双不肯瞑目的眼睛··“洲儿”淳于风的心底愈发的慌措,看着紫洲毫无反应的脸,似乎只剩下躯壳,灵魂正在悬崖边风雨飘摇,他上前携着紫洲的肩,拼命的摇晃着,试着将他的执念唤醒,“洲儿洲儿什么报仇,什么利用,我统统不在乎,只要你回来,回到我身边,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好不好”·或许淳于风从没想过自己会有一天如此卑微的求一个人,看着紫洲呆怔的目光从他身上离开,然后越移越远,整颗心突然急速陷落,拼命去抓可最终什么都抓不住。
一直沉默的太后此时正言厉色道:“皇帝,你不要执迷不悟了,你们同为男子,这样……成何体统”·“住口”话一出,淳于风惊觉自己的冒失又软下口气,哽咽道:“母后,不要说了求你不要再说了,我真的不想失去他。”
说着说着,他愈加不安,猛然将紫洲拉入怀里,双臂紧了又紧,誓死也不愿放手··见此,太后早已震惊在当场,她抚养了二十多年的皇帝,历经多少风云突变,从没有看到过他为了什么紧张成这般模样,他……他竟将自己陷进了万丈深渊。
正僵持间,外面响起了打斗声,紫洲赫然想到了什么,猛地推开淳于风,神色慌张的朝外面跑去··只见身披一身黑袍的剑子聪被内宫禁卫团团包围,点点污血点缀在没有一丝血色的肌肤上诡异的很。
“住手通通给我住手”·内宫禁卫见下令的人是六皇子,于是纷纷停止厮杀自动让出一条路,紫洲冲上前扶起摇摇欲倒的剑子聪,细瞧之下才惊觉他的黑袍上已经染满了鲜血,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为何剑子聪总是一身黑袍。
不喜欢用剑,名字里却偏偏有个剑,所以他说,叫我阿聪即可;不喜欢血腥,但偏偏自己过着刀口上舔血的日子,所以他总是穿着一身黑袍,一切都是为了那个人·剑子聪问:“他呢”·紫洲不忍回答他,只默默流着泪。
“我知道……我想见他最后一眼·”·“我扶你去”·“我可以自己去”·每走一步都会有鲜血随着步伐的起伏不断的滴坠下来,落在地面上,明明很短的路程,他却仿佛走了一生那么长久,当走进殿门时,他只是远远的看着,不再靠近,他用手里的剑决然的刺向自己的腹中,最终倒在血泊之中。
“阿聪……父亲”紫洲猛地跌跪于地,双肩不停的抽动,他的鼻腔泻出极力忍耐的啜泣之声,撕心虐肺·一下子经历了太多的生死离别,以至于悲伤至极而无法支撑,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高烧致使他昏迷了五天五夜,他让自己蜷缩在黑暗里不肯面对任何事,不肯去做任何决定,拒绝任何人的温暖,将自己封闭··直到第六日才有缓和的趋势。
六日来昏昏醒醒,药食未进,不时的冒出几句胡话来,更是惊的太医们一身冷汗·太医叮嘱过淳于风一定要多给殿下说说话,身体上的伤痛可以用药石来医治,但心上的也只能待其慢慢开解。
看似短短的六日,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怀影门并入廷尉府;谋杀皇子案,弋国通敌案同时被翻出,仪妃自缢,孤氏倒台;太后称病,桓氏名存实亡·一夕之间,两大氏族同时陨落。
所谓伴君如伴虎,五氏族中只剩下驻守北方边境的白氏,董氏,而两大氏族是否因为距离的遥远而幸免于难呢或者手握边境五十万大军的白氏,董氏会不会来个反扑呢凡此种种正是百姓们在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谋略- xing -谈资。
近几日朝野上下物议沸腾,其中对二皇子淳于孤睿的判决最为关注··廷尉府给出的判决书大体的意思是太子,五皇子的死他有直接不在场的证据,通敌叛国案又没有确凿证据证明曾参与其中加之除夕夜袭事件又是受害者,主谋其母畏罪自杀,又念在他是皇家子孙,身份特殊,故而并不在株连之列。
表面上来看一切井然有序的进行着,纵然事态的发展是可以由强者掌握的,但人的心却不是三言两语即能概括的,这一场角斗最后没人会是赢家·赢了感情输了命,赢了目的输了心。
得失之间的平衡是由当事人自己来衡量的··自他醒来以后,两只眼睛空洞而无焦距的始终凝在一处,不言也不语,时间久了,看得累了便又重新阖上·淳于风喂给他的药食,每次都是木然接受,从不拒绝,他像是一具被抽去灵魂的玩偶,失去了对所有事物的兴趣,甚至是对生命的渴望。
任是如此淳于风依旧每日在他耳畔轻言细语,在得不到任何回应的情况下,他坚持不断的提醒着自己的存在,一点一滴的灌输能量给他··宫廷侯爵·这些日子以来,每当面对某些棘手的问题,朝堂之上大臣们争的面红耳赤,弄得淳于风整个人心烦气躁,但只要来到洲儿身边,他的心就能莫名的安定下来。
说了太多从前没有说过的话,吐诉了太多以前从来没表露的心思··虽然依旧是得不到回应,但他很满足·日子一久突然觉得即使如此下去,也未尝不可,至少有那人在身边。
·直至第十日,淳于风坐在床畔读着晏星给紫洲的来信,他僵滞的眼神才微微起伏着波光,待至信读完,便又重新黯淡下去··淳于风的心被他眼中闪过的亮光烧穿了,火烧火燎的疼痛充斥着整片胸腔,那么多天以来的努力却不抵一封外人的书信,真正的原因淳于风是知道的,书信的背后隐藏着皇宫外面的生活,才是导致紫洲情绪变化的最主要原因。
四年来这种交融,即禁忌又亲密,令他即挣扎又依恋,即罪恶又瘾念,以至于到最后难以摆脱,弥足深陷·若要突然将其抽去,他怎么去面对以后没有洲儿的日子,那么- yin -暗,那么孤独。
淳于风倾下腰面,闭上眼,在紫洲的额头上落下一记深吻,他的双唇携着忧郁的伤怀之感一路浅啄至紫洲的耳畔,停留·他睁眸,凝视着对方无动于衷的脸,突然感觉到一阵心力交瘁。
而在此时紫洲突然开口道:“放手吧”·因为很久没有开口说话的原因,他的声音有些嘶哑,听起来像是在呓语··淳于风浑身的肌肉都因为这轻飘飘的三个字绷紧了,以往波澜不惊的眸子里满是惊痛,却见说话的人失去血色的面容依旧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眼睛直直的看着前方,目光是涣散的。
“我不会放手的”他一字一顿的断然否决,一双眼眸疏忽之间已是- yin -气弥漫,“不要忘了,你的一切都是我给的,纵使你多么不想承认,你也是我的,想离开趁早死了那条心”·---------------------------·云层愈积愈厚,最终把一轮圆月完全遮住。
宫殿内外都熄了灯,整个天地间一片漆黑,格外的低沉·突然一声惊心的惨叫声,将青鸾宫的奴才们都惊醒了··苏乐推门进来,见殿下还未在恶梦中醒来,便摇着他的手臂,“殿下醒醒……殿下”·紫洲的眼睛自惊惧中睁开,迷蒙中瞧着满脸忧色的苏乐对他道:“殿下方才做恶梦了,还好吧”·“我……我没事儿……你把蜡烛点上,回去睡吧”·“说话了殿下居然对奴才说话了”苏乐喜出望外之余不忘将殿下的被角掖好,不自觉的话又多了起来,“殿下身上都是汗,尽量不要动了,别再着凉了。
今晚陛下有些事在书房处理,所以没在青鸾宫睡下,殿下用不用……”·“不用”还未待苏乐说完,紫洲已知道他接下来想说什么于是决然打断,微一沉吟,唤了一声:“苏乐。”
“奴才在”苏乐凑了过去··“告诉我苏莫是怎么死的·”半月以来淳于风一直都在,他根本没有机会问。
“奴……奴才……也不知·”苏乐突然面色一变,双膝跪地·向来说起话来滔滔不绝的他竟然口吃,还心虚的垂下头,看来事情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复杂,紫洲的目光霎时变得如冰刀般刺向苏乐,“连你也学会骗我了是吗”·“奴才……只想对殿下说一句。”
苏乐抬起头凝眸看向殿下,“苏莫他并没有真正的背叛殿下·”·可是话刚落下,寝宫内已经走进来一人,他高挑坚韧的身形,深目薄唇的容貌,即教人亲近又令人畏惧,虽然步调一如既往的稳重,但他的内息有些难以察觉的浮躁,经过苏乐身边时低斥道:“还不赶紧退下”·苏乐被殿下问的满头的冷汗,默默行礼后,退了几步,便拔脚跑掉了。
当寝宫的门重新关上,房间里只剩下两人·淳于风在熏笼旁站了会儿,待内息平稳后,身子也热了才抽身上塌钻入锦被,习惯的揽过紫洲的腰肢,紧紧的贴着他的身子,阖上眸沉迷道:“好暖”·半晌后,他干裂的唇轻轻的吐出:“风……”·淳于风一怔,抬起头凝向他,说不清是惊还是喜,又怕自己听错,于是又问了一遍:“洲儿你是在喊我吗”·紫洲低低的应了一声。
“再喊一遍·”淳于风兴奋的捧起紫洲的脸,小心翼翼的命令着··“风”紫洲的眼睫轻微的颤了颤··淳于风激动的在紫洲脸上狂乱的亲了一顿,心神一激荡,蠢蠢欲动的欲望瞬时间强烈勃发,半月以来的相拥却无法亲近再也按耐不住,腾出手急切的扯开对方的衣衫。
紫洲想推开他,但由于连日缠绵于病榻,根本使不出半分的力气,唯有漠然道:“我们已经回不到从前了”·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诉一件不争的事实,又像是一把刀刃扎进了最柔软的地方,猝不及防的淳于风呆怔了很久,才道:“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非要走到这一步不可”语气中已没了欲望。
“因为我们无路可走自我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无路可走为了母亲的遗愿我上了你的床,为了能坐上那个位置又做了多少昧心之举,算计了多少人心,身边的人背叛,爱我的人一个个离我而去。
这样做真的对吗如果真如母亲所愿我得到了一切,可是从前的种种会有丝毫改变吗谁能从中得到幸福谁又能从中得到安乐死去的人又能因此回到我身边吗”·话语间,紫洲的目光凝了凝:“答案是,不能”·“你说的都对”淳于风的语气十分的不解,“可是我不明白我们为什么必须分开”·“是因为母亲的执念才与你在一起的,如今执念没了,我们为何要在一起”紫洲冷峭的眼睛投向他,“这样说你明白了吗”·宫廷侯爵·淳于风的脸色骤然间变了,其实他都懂一直都懂默然半晌,他怔怔的问:“你不恨朕了吗”·“恨”泪在眼眶中打转,紫洲愤然道:“每当我闭上眼睛,都是父亲死不瞑目的脸,如今我恨的只有我自己,他们的死都是因为我的固执,我没有资格去恨任何人。”
淳于风薄唇抿了又抿,终是拗不过自己想要知道答案,却又不敢直接问他爱或是不爱,只好道:“因为执念你可以不管不顾,为何不能因为爱”·“爱”紫洲笑着反问他:“你爱我还是我爱你”·闻言,淳于风慢慢的攥紧拳头,眼眸深幽显得格外的黑澈,犹疑半晌之后突然冷酷的笑了,嘴角的弧度是那么的自嘲且无奈,他重新躺在紫洲的身侧,装作若无其事的道:“朕累了……睡觉吧”·安静的夜里,只听到炭火燃烧的声音,他却没有一丝睡意。
没有爱,没有恨,没有执念,他要拿什么继续挽留··第35章 第三十五章·院子里白皑皑的雪渐渐融化,太阳照- she -在雪上闪耀出金色的光芒,地面上的泥土因为潮- shi -而显出富有生命的动力,春节刚刚过去春天仿佛迫不及待的来临,随之也来了一位稀客。
单俊远跪坐在塌侧的锦墩之上,怔怔的看着六殿下靠着软垫,面色苍白,一头长发倾于身侧,眼神中往日的神采全无,不禁视线下垂,胸中一阵阵痛惜,好半日也没说出一句话。
关于朝中发生的事儿他回都之后听说不少,曾料想过殿下会因此遭受打击,却没想过会如此严重,犹记演武场上初逢殿下的情形再与之对比,喉头又是一酸,生生的将它咽了下去,更是嗫嚅难言。
“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对于他人的同情之心,紫洲假装自己浑然不觉··单俊远低声咳了咳,声音一如既往的浑厚有力:“前日回的朝”·“见你一行一动似乎比起以前沉稳不少,想必是经此一战进益颇多。”
单俊远抓抓头,赧然一笑:“是我比较幸运,首次出战辛得殿下与吴将军的照拂,才能取得不俗的军功·”·“弋国,父皇打算怎么处置”·见问单俊远正言道:“扎木多被俘后,弋国国君出城投降,如今的弋国虽然保留着本来的风俗面貌,但已经更名为弋县划入西郡。”
“出城投降”紫洲有些意外,第一反应脱口问:“有何条件”·“换回扎木多”·“一命抵一国弋国的国君究竟打着什么算盘”紫洲憔悴的面容闪过一丝凛冽,“难不成他还想着复国”·“想肯定是想,但只怕是有心无力。
陛下采纳谏大夫之策,‘外示引擢,实以为质’将弋国的王族子弟召集到西郡,根据才能的优劣分别授以官职,安置在左右·”说到此处,单俊远并没有露出一抹得胜的喜悦,反而是长叹一声,道:“再加上扎木多与吴将军一战,身受重伤,恐怕时日无多,即使有回天乏术之力,他这辈子估计连坐都坐不起来了。”
扎木多是出了名的- yin -诡狡诈,居然被打的如此之惨,可想而知年过半百的吴将军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紫洲低头思忖半日,眸色微凝,“吴将军他怎么样了”·单俊远紧紧的握住双手,指节泛白,悲痛之色蔓延眼角,每当回忆起那一次血战,他整个人都忍不住震颤。
紫洲见了内心登时一片了然,目光转向窗外,迷离而又凄惶,“吴将军……还活着吗”·听到殿下如此问,单俊远连忙收敛自己的悲痛,悔不该说太多引得殿下跟着担忧,于是沉声道:“吴将军尚在,陛下派去了太医院的几位太医日夜守护,殿下身子虚弱莫要忧心才是。”
紫洲垂下眼睑,不知在想些什么,故而并未答话··二人沉默了一阵,都似心事重重的样子,又或许只是单纯的悲痛,为了打破黯然的低压气氛,单俊远当下缓缓道:“用不了多久属下有可能要领兵打仗了。
陛下已拜属下为镇西将军,待至水渠竣工,率领神策军于水渠之上训练水军·”·“原来修水渠的目的真正在此·”紫洲迷惑的问:“神策军频频离都作战,他就不怕北方边境有所动荡”·“北方边境看似白,董二氏在掌管,其实早已在六七年前被新实行的军队改制暗地里分散了兵权,根本没什么威胁可言。
属下听说,白,董二氏已经向陛下请辞卸甲归田,陛下也答应了·”·淳于风用了七年的时间灭了梓氏,用了十七年的时间一齐拔除四大氏族这几颗毒瘤·动如火掠,不动如山,火势一旦燃起难免会伤及无辜,怪不得师傅生前总说父皇冷酷无情。
“那北方边境的空缺由谁来填补”·“二皇子自请驻守边境以此谢罪,而北境边防的军队多部分早已收至一个叫归信的将军麾下·”·说起如今的淳于孤睿,他的心情很是复杂,虽然自己曾经加害于他,冷眼看着失去理智的仪妃打入冷宫,归根结底针对的只是孤氏,算起来他是无辜的,毕竟当年孤氏对于梓氏的背叛,他还那么小。
至于两位皇兄的死以及通敌事件不管他有没有参与,孤氏已经付出惨重的代价·而如今他孤寡一人,又曾被自己的母妃算计致伤,紫洲发现自己对他没有以前那么反感了,或许同是氏族之子,又和他有着相同的命运,恨削减了许多,反而多了一些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触。
“时辰不早了就不耽误殿下休息了,来日得闲再来看殿下·”单俊远是个利落的人,说着已经站起身来··紫洲唤来苏乐送客,单俊远方向外迈出一步,回头凝向紫洲,眉间有些迟疑,“做属下的本不该多言,但是每每想起演武场的初见,六皇子立在场中,滟姿卓绝,惑人心神的风姿,实在不忍心看着殿下如此自弃下去,我想陛下也是,不然他……”说到此处,脑海里忽现临来时皇帝在谈起殿下的眼神,剩下的话于是被他生生的咽了下去,拱手却步告辞了。
宫廷侯爵·听其劝诉,紫洲的手猛然一颤,指尖用力的按在床板上,想要以此来消解几分内心的苦痛··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他们都不明白,他们都以为他与父皇之间只是普通的父子关系。
可即使抛开血缘,又有多少条人命横在他们中间,淳于风多次欲言又止的态度,他早已意识到他们彼此谁也没有办法去真正的坦然接受··单俊远走后,紫洲便向淳于风提出探望吴将军的想法,淳于风答应了。
三日后,捡了个晴朗的晌午时分,紫洲被苏乐裹得像粽子似得只露出两只凤眼在淳于风的陪同下乘着普通的马车来到了将军府邸,门口眼尖的仆人老远瞅见是伏志在驾车立刻召唤人去通禀,同时上前拜倒。
二人下了马车,由仆人引着进了将军府·此时将军府的主事也赶了过来,点头哈腰的跟随左右,沿途的下人见此架势一路拜伏··“老将军的身子如何了”·“回陛下,老爷的精神比起回朝时好了很多”·“用药的方面有什么需要,尽管向太医们说。”
“是”主事两眼含泪,动容道:“老奴先在此替老爷谢陛下的挂念之恩·”·答话间,众人已行至主卧,一早便自仆人的口中得知陛下与六殿下的莅临,吴广咬着牙根,不肯听太医的劝阻,硬撑着身子自卧榻而起,双膝跪拜迎接圣驾。
淳于风见了,眉间微微一蹙,老将军刚烈的脾气是出了名的,他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扭头吩咐一旁的仆人将吴广搀起··伏志为二人解下披风,在此期间,屋子里的众仆人惶惶然的忙碌起来,端茶的端茶,设座的设座,添煤的添煤,往日里宽敞的寝室竟显得分外狭小。
吴广半卧在床榻间,灰蒙蒙的眼珠无意识的在对面的二人身上游走,疲惫而沧桑,足足过了半盅茶的功夫才平息喘息,徐徐说道:“老臣听说殿下也病了,这么冷的天怎么突然前来”·随着吴广的话落下,淳于风的视线又投到紫洲身上,不自觉的柔和许多,听他道:“首次出战,吴将军一直尽心庇护左右,袍泽之谊,时常感念。”
每当有人提起战场二字他的眼神会紧跟着闪过一抹锐芒,即使躺在床榻上气息奄奄也不曾例外,“老夫自十岁起随着年幼的先帝四处征战,亲眼看着,三王毕,四海一,百姓过上安稳的日子,不再受割据混战之苦,此生已是无憾”他娓娓道来,心绪平静。
淳于风目光微凝,往事瞬间掠过脑海,一举目那人在跟前,触手可及,突然发现他要的就是如此的简单,那么理所应当的事情而如今已然变成了他的奢望··“如果说唯一感到遗憾的便是老夫的妻儿。
只因一次不放在心上的错离,已成为一生的错过·那种想弥补,人却不在的悔痛,时常会在不经意间突然冒出来击溃你的心·”吴广五指收拢抓住自己的前襟,泪水不住的倾斜而下,是释然,是悲哀,至此刻已无从辨别。
“若说心中没有丝毫不悔恨那都是年轻气盛说出来的话,日复一日,才发觉老臣对妻儿的爱,一点也不比陛下对殿下的少几分,留下的人便只有无尽的伤痛与煎熬。”
听到对方口中一生的错过,紫洲的心神有些感伤,急忙闭目暗自调整·他明白吴将军话里的意思,也明白了淳于风想要挽留他的苦心··“所以要慎重的对待每次离别。
世事难料,天地不仁,也许今- ri -你我的一见,会成为这一生中最后的道别·”·“老将军如今身子虚弱又何必徒增感伤”淳于风一声叹息,棱角分明的容颜透着一如既往的冷峻。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罢了·”吴广长叹一声,引起一阵呛咳,待平复后,他的手抚上淳于风的衣袂,目光凝重,“老臣还有不放心的那便是陛下的脾气,陛下切要记住,喜则滥赏无功,怒则滥杀无罪,天下丧乱,莫不是以此源头。
即便是为了六殿下,定要收收您的脾气才是”道完,未等对方有所回应,他便收回手放在床侧,一番发自肺腑之言消耗太多的体力··第36章 第三十六章·未免叨扰病人休息,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两人便走了。
将军府前,伏志驾着马车摇摇晃晃的开启回宫的路程··紫洲倚靠在一角昏暗的角落半掩着他的脸,耳边却一直回荡着吴将军苦口婆心的劝解,他和淳于风真的要一生的错过彼此吗为此,他陷入深深的沉思之中。
在此期间,淳于风的视线狠狠的锁定对面的位置,不肯遗落半分,洲儿的眉抽动了一下;洲儿的唇抿了抿;然后洲儿突然咳起来,咳的很严重,咳的他的心都痛了··他将他抱起来坐在自己的大腿上,轻拍着他的后背。
他想,两个人总有一个要先迈出一步的,他愿意做那个人·于是他张了张口,发现自己活了三十七年竟然一句情话都不会说,一时间懊恼的想往地缝里钻··紫洲察觉淳于风的异样,忍住咳抬眸看向他问:“怎么了”·此时,怀里的小妖精咳的脸色发红,眼中含雾的凝注着他,楚楚可怜的模样教淳于风爱到了骨子里,又见对方那斜斜挑起的眼尾,化成了钩状,尽是从前的娇态。
淳于风感觉自己的心跳正在加速,喜的有些发慌,怕对方察觉出来,于是低头含住了他的唇··在对方若有似无的回应下,一股热血如猎豹般窜至脑子内,猛然的冲击之下几乎让他无法思考,夜夜抱着这具身子,却不能将其占有,滋味是何等的磨人。
他的吻如同滚烫的绳索攀上了他的身,绕过他的喉,脖颈·从眼睛蔓延到嘴唇,布满了他的五官,含糊不清地:“洲儿……洲儿,我是真心的。”
一阵晕眩袭来,这个男人偶尔表现出来的脆弱与孤独都令紫洲更迷茫,更害怕·每次都在期冀中得到的是失望,他怕了,不敢再对这个男人有所期冀了··他缓缓睁开眼,迎面撞上对方凌驾于上的眼神,张牙舞爪的欲要将自己吞噬。
那么一瞬间,紫洲不知道该将他当父皇看,还是当男人看··宫廷侯爵·无论半月以来,洲儿的心在不在他身上,此刻他却享受着占有他的感觉,极度的愉悦就像是暴风下的海浪,一波一波的让他疯狂,吞灭残存的理智。
“不够……都给我·”说着,他双手抱紧对方,将自己的吻送的更加深入··简单的唇齿相缠已经不能满足那颗空洞的心,此时马车进了宫门,继续前行,直到停在了丹尉门外,依照皇宫规矩,到了这里马车不能再前行了。
不够,越发的不够,淳于风用自己的披风裹好紫洲,一把将他横抱起,恨不得插上翅膀立马飞到寝宫,与他做上几天几夜,也不分离··可就在此时,迎面跑了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的上前请安。
“回……回陛下……”小太监抬眸瞧了几眼在场之人,便又垂下了头··淳于风视其意,眉间拧成了川字:“回宫再说”·方要举步之时,如寒冰般的声音突然响起:“你还想瞒我什么”·淳于风愣了一下,面色有些发白,转而向他一笑,试图掩藏过去,“是一些朝廷上的琐事,与你无关”·“放我下来”·“朕说了不关你的事”·“我说……放我下来”紫洲一径看进他的眼里一字一顿的道。
二人对峙片刻,淳于风选择妥协,深知有些事终究是瞒不过的··紫洲缓缓走进浑身打颤的小太监,神色冰冷的喝命:“说”·小太监骇的膝下一软,重重的叩在地上,寒风并没有吹散他背脊上的冷汗,犹疑的抬眸瞧了几眼,哆哆嗦嗦道:“尚服局的向竹快要不行了,要求见殿下一面。”
·恍然一记耳光彻底将紫洲从梦中打醒,他怔怔道:“带我去”·紫洲寒着脸走入房中,淳于风一直默默的跟在身后。
难闻的药味弥漫正个屋子,几个守在一旁的宫女抹了几把泪,上前行礼:“参见陛下参见殿下”·紫洲走到床边低声唤:“向竹。”
不知过了多久,向竹睫毛微微一颤,紫洲察觉到了,凑近了点,又唤了一声·向竹貌似听到了,跟着身子一阵剧颤,像是受到什么惊扰似得,一直颤动的睫毛终于缓缓打开,许久看清了眼前人,本来黯淡的眼眸在瞧见他时涌出无法形容的激动光芒,剧烈的喘息着,似乎有千言万语要说出口。
“别急·我一直都在,你慢慢说”紫洲竭力安慰她··泪珠自眼眶中涌出,如断线之珠不停的滚落下来,她伸出手抓住紫洲的袖口,残破的双唇颤抖的吐露出:“殿下……苏莫他……”·这些日子以来无论她承受了多么惨痛的经历,她都告诫自己无论如何要坚持下去,为的就是见殿下一面,只为苏莫澄清。
身边几个要好的姐妹见她如此执着,便跟着一起想办法,或许上天怜悯让她在临死前感受了皇宫中仅存的一丝人情,如今殿下就在眼前,她却连话都说不完整··紫洲迟疑的问:“苏莫……他怎么了”·“都是因为奴婢……他是因为奴婢才做出对不起殿下的事”向竹喘了几口气,艰难道:“……仪妃以奴婢要挟,苏莫为了救我……”·“你身上的伤都是仪妃做的。”
紫洲肯定的说··向竹虚弱的点点头··“什么时候的事”他的五指缓缓收拢攥成拳,心下痛恨着自己的无能··“殿下……禁足的那段时间……”·“你和苏莫”紫洲秀眉微拧。
“其实……早在七年前奴婢就已经认识他了·”向竹闭了闭眼,方断断续续地道:“奴婢的父亲是淮州一方的富商……奴婢与母亲上山拜访高僧,在途中与他偶遇……当时见他可怜,便求着母亲将他带回。”
“因一次奴婢被人贩子掳走,是他拼命救下奴婢,那时便对他产生了爱慕之情,某天父亲趁奴婢不在家时……将他赶走·后来家道中落,父母相继离世,来到了怀昔,沦为乞丐,有一次……在街上与他偶遇,才得知他进了宫。”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七年前的落魄少年,七年后成为内宫寺官,七年前的金枝玉叶,七年后乞讨街头·无论是七年前还是七年后,苏莫始终没有资格去爱。
绣有绿竹的绢帕,苏莫神情中透出的紧张,每次提起向竹时他眼神中微妙的变化,纵然心细如他,可在男女方面却迟钝了许多,他应该早便猜出来的··她微弱的声音在紫洲的耳畔间盘桓不散,“苏莫……他并没有真的背叛……”紫洲用尽浑身力气才忍住冲上眼眶的热气,事已至此,无论他流再多的泪,说什么都是无用,只此一句“我明白了”足矣。
而向竹听到此话,像是卸掉了所有的重担,手慢慢滑落,缓缓闭上眼睛,嘴边残留着笑意,微弱的气息渐渐消散在空气中,最终化为一缕孤魂··他呆呆的出了一阵神,方问:“向竹她是因何致死”·几个小宫女微微一顿,继续垂头低泣没人敢回答。
紫洲转过头来问向一旁的太医;“你说”·太医抬头瞧了眼陛下的脸色,复又垂头咽了口唾沫,道:“她……她是受了酷刑,伤口严重发炎……”·“什么酷刑”紫洲步步逼问,语声如冰,“说实话”·“她……她的下-体……”太医突然跪地,慌乱的磕头求饶。
紫洲按耐住欲要爆发的情绪,嘴唇剧烈的颤抖起来:“你们……都下去吧”·宫廷侯爵·“其实你早就知道对不对除夕夜宴看似仪妃做的,但真正主导一切的人是我们万人膜拜的皇帝,好一招将计就计难怪父亲会说你将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背对着他,语调异常平和,平和到让淳于风心底发了慌,他急忙伸出手想要触碰对方的肩膀··“不”紫洲却像被蛰了一般,猛地向前一步,转过头来第一次对他露出如此表情,似惊愕,似恐惧,似震怒,“原来竟是这么会演戏。”
淳于风觉得自己胸口一滞,跟着全身的血液凝住,面容突然失去了血色,“洲儿……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不要多想。”
紫洲绝望的摇头,“如果不压下泸溪壮丁事件,仪妃怎会如此沉不住气的设计了一场除夕夜宴,暴露了自己·”·“如果那时没有禁我的足,仪妃又怎么会有机会对我身边的人下手。”
“如果不对我身边的人下手,怎么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掌握证据,一齐除掉两个氏族,看似无意实则步步算计·如果……”·他还要待说,却突然被对方摁住了头部,双唇之间带着无尽的绝望之痛疯狂碾磨,浓烈的血腥之气掺着彼此的气息弥漫他们的味觉。
“呜……呜”紫洲激烈的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将其推开,一面狠狠的擦着唇上的血,一面嫌恶的道:“脏真脏”·淳于风狼狈的靠着门框,他幽深如墨的眸中满是□□裸的伤痛,此刻的他早已被这场无休止的风浪撕碎了身心,无法去解释更多因为洲儿说的大部分是事实。
他深深的看进他的眼里,含着些微哀求:“洲儿……洲儿,相信我好不好别这样对我·”·“我是不是应该感谢陛下救下向竹,还请来太医医治。”
紫洲满面嘲讽,淳于风无力解释··“好我相信你,那你说为什么要对我隐瞒”见对方解释不出来,他苦笑道:“是您亲口说的,隐瞒一定是有目的。
太子,二皇子,师傅,仪妃,那么亲近的人都逃脱不了何况我,只不过是皇后与太傅生的野种,对我隐瞒又有何意义”·“是……是因为”淳于风这一生积攒的理智与坚忍在这一刻轰然倒塌,他晃着身子踏前一步,不顾对方强烈挣扎,紧紧地攥着他的手臂,“是因为爱你很爱你害怕失去你,所以……所以才会瞒……”·“爱我”鲜红的唇畔浮现于绝美的笑颜,泪水模糊了他的眼眸,让他无法看清对方眼中对自己流露出的深刻爱意。
他缓缓抽出手,后退了几步,“堂堂陛下居然……爱我”一面说着,一面神情呆滞的转过身去,摇摇晃晃的走出房门,这个肮脏的皇宫他多呆一刻都觉得窒息。
淳于风方要上前阻拦,却传来低沉如鬼魅的声音,“如果不想见到我的尸体,就不要阻拦·”·卷四 费爱篇·第37章 第三十七章·含丰十九年,秋··一袭紫色长衫的男子缓步于喧嚣的集市中,显得格外的扎眼。
正午的阳光打在他的身上,为其镀上一层氤氲的雾光,折- she -出异样的光彩··他的乌发伏贴垂直于腰际,身形与气质绝对称得起上乘之姿,但偏偏他的面颊上多了一具银色面具,遮掉了大半张脸;他的腰间别着一把长剑,一枚琉璃葫。
这一剑,一葫,组成了属于他自己的江湖··街道又长又宽,他每路过一处,都会引起路人不同的眼光,大多是一阵惊叹之后,便是摇头叹息··惊叹,自是不必多做解释;而叹息,则是因为像他如此打扮的人,在这繁华的街市并不少见,三三两两的甚至都能结成群,因为他们都在模仿一个人。
近两年江湖上新起之秀——紫狐公子,因其常以紫衫,琉璃葫示人,被江湖称之紫葫神医·不知何时起关于他的种种事迹带着神话色彩人人传颂,加之行踪不定,未被遮掩的半张脸足以诡魅勾人,更为其添上一抹不食人间烟火的神秘,所以有人擅自将他所配的葫字改为了狐,这便是紫狐公子的由来。
那道紫色的光晕停伫在一座酒楼前,仰头看着挂在上空的招牌“百阅楼”确认是这里后,他跨步走了进去,背对着门,悄无声息的坐在角落··此时堂前高朋满座,都在专注于一件事,所以没有人会注意到紫衣人的到来。
他入座后,招来小二,只要了壶热茶··堂中央搭着一处高台,上面的老翁正在侃侃而谈:“要说当今太子最大的军功莫过于,发生在含丰十八年神策军与西北昆仑国一战。”
一闻此言,紫衣人喝茶的动作微微一滞,但瞬即又恢复平静··“这个事情最早要追述至含丰十六年时,使臣出使西域,被昆仑国拦阻·从那时起,在治栗内史兰大人的建议下,于怀昔以北的嵰岭一带开凿水渠,当时修水渠对外公布是为了解决京城供水问题,其实真正的目的并非如此。”老翁捋了捋胡须,故意一顿。
众人怔怔的听老翁继续道:“开凿水渠真正的目的其实是训练水军,攻打昆仑·”·就在众人微嘘之时,啪的一声,惊堂木响起,“话又说回来,含丰十八年,昆仑之战,镇西将军率领十万大军,直攻昆仑国国都,经过三个月水上作战,眼看胜利在握,偏偏在此时出了意外……”·“怎么了怎么了”众人都又听书的经验,随声应和。
老翁四周巡视一眼,突然提高嗓门:“谁知那昆仑国私下竟与北方强大的外族谷奴联合反击,眼看我军节节败退,十万大军命悬一线·是太子,也就是当时驻守在北方的二皇子亲率边防军队,赶去支援,救十万大军与水火,在他的领军下,长达半年的昆仑之战,终于赢得了胜利,将桀骜不驯的昆仑国划入我国的领地。”
宫廷侯爵·话音落下,堂下之人皆是忖掌称赞,各个面露骄傲之色··“他在北方边境的两年间,治军严明 ,威震北疆·此战之后,被皇帝召回京城,而后交予他的大大小小事务,无不处理的游刃有余,待人接物谦和知礼,又恪守本分从不居功自傲。
东宫为国之本,万不可虚位久矣·也就是在不久前,在谏大夫三次冒死谏言之下,皇帝最终诏令天下,立二皇子为皇太子,正位东宫、以重万年之统、以系四海之心。”
说到此,堂下的听客们不由得困惑起来,当下有人站出来问:“既然太子德才兼备,为何皇帝迟迟不立东宫,反而是在谏大夫多次进谏之下才诏令天下的呢”·老翁微一沉吟,抚了一把胡须,摇头道:“皇家之事,不可说不可说”·听客们一时热闹起来,有人大声喊道:“有什么不可说的皇帝离我们那么远,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呀”·“就是呀就是呀”众人纷纷附和。
另一人道:“据我所知,那个什么镇西将军,如今已是神策军统帅了吧他的来历可不简单哦”·“我说百老翁,你这老毛病还是改不了是吧,专门吊人胃口。”
一副富家公子打扮的男子一手调戏着同桌的美人一手自怀中摸出一锭银子,扔在桌面上,啐道:“别买关子了快说”·百老翁示意台子一侧的男童收起银两,笑着拱手道:“王公子一看就是个痛快人儿。”
“那是”说着自是得意一番··只见老翁饮了口茶,一拍惊堂木,接着道:“神策军护军中尉单俊远,京城人士,出身平民,原是军中校尉,一场演武被那时的六皇子看中,做了身边的副将。
短短三年的时间,战功累累,几场硬仗都是他打下来的·即便如此,他的高升之路未免有些过于平顺,与其说运气好,更不如说他背后的靠山来的有趣些,虽说没有背景可是他身后的背景比谁都大。”
略一停顿,故作神秘道:“他……是六皇子看中的人·”·一眼望去,堂下之人莫不是一脸茅塞顿开的神色,只听老翁铿锵有力的声音不失时机的再次响起,“说起六皇子,众所皆知皇帝最偏爱的皇子,那时关于前太子的死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他,朝中官员甚至联名奏书,却不能动其分毫,可想而知在皇帝心中的分量。”
说毕,又是一阵唏嘘叹道:“可惜了……可惜了”·此次众听客的反应竟是出乎意料的平静,不似先前的热烈·因为老翁口中的六皇子早在三年前就突然消失了,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是死是活直到现在也没有任何踪迹可寻。
一转眼三年过去了,今时不同往日,如今的六皇子已经成了皇帝的忌讳,皇帝的忌讳自然是大家的忌讳··正在众人惋惜间,台下的男童又上了高台,嘀嘀咕咕在老翁耳畔说了些什么,之后又退到台下。
“啪……”老翁一拍惊堂木,扫去所以- yin -霾,抬眼瞅了一下二楼靠窗的位置坐着一面带粉纱的女子,扬声道:“有位小姐想听老夫讲讲关于紫葫神医的奇闻异事,正凑巧老夫略知一二,就在此给诸位说上一说。”
此言一出,坐在角落的紫衣人,受到了空前的关注,但那紫衣人并未所动,始终半垂着头,悠悠闲闲的转动着手中的茶杯,散落的一缕青丝之下他那唇角淡淡一晒,那份冷艳与邪魅令附近的人见了愈加恍惚怔忡。
“紫葫神医,顾名思义,自然要从他携带的琉璃葫说起,关于此葫的来头向来是各执一词·今日来我百阅楼,当然要讲讲最真实的一版·”老翁清了清嗓,又是抑扬顿挫了一番。
“话说紫狐公子原是富贵人家的阔少爷,被二娘赶出了家门·身无分文的他,从此留宿街头·就在他留宿的那条街,某一天出现一五六十岁的老翁,鹤发童颜,常常悬一葫于摊前,卖药于市,治病皆愈,日收数万钱,遇市内贫饥者无偿施之。
当时的紫狐公子见此老翁每当人散时,便会钻入葫中,倍感惊奇·一日,趁其钻入葫中之时,竟偷偷将此葫带入角落,问曰:“老翁何许人也”壶中的老翁答曰:“我本山中狐仙,既识真身,可愿随我入学求医。”
公子又问曰:“随你左右,可否饱腹”老翁笑答:“小子果然灵慧,甚合我意·”·百老翁的话落下,满堂听客哄笑成一团。
那王公子喷出才喝进嘴里一口茶,咳道:“一代神医,怎么到你白老翁的嘴里一说成了吃家子”·老翁抚须微笑,不作回答,继而道:“后来紫狐公子学成归来,据说他的歧黄之术可医百疾,解百毒,甚至令死者复生,且有据考证。
话说在含丰十八年,也就是去年,一个名为雨石的中年男子,溧阳人氏,患疾而死,恰遇紫狐公子游历于此,当时只为其施了一套针法,此人的尸体便五日不冷·直到第十日,此男子竟好似做了一场大梦,自梦中苏醒过来,醒来之后旧疾痊愈,一切如常。
也因此紫葫神医的名讳冠绝于江湖·”·这时坐在二楼与面纱女子同桌的另一个姑娘,一扬眉带着一副调皮的模样,问:“我说百老翁,你既然知道这么多,那你能辨别出真正的紫葫神医吗”·“没有见过的自然无法辩别真假,若要见其一眼恐怕终身难忘,绝不是那些凡夫俗子可以冒充的。”
老翁答··“看来老翁见过咯”那姑娘瞪着眼睛一副好奇的神情··老翁淡淡的瞥过坐在角落的紫衣人,微微一笑:“紫狐公子长相邪美,气质尊贵,又有一颗仁爱之心,为人行事洒脱,向来与人交往淡之如水,老叟常日居于一席之地自然是结交不到”·小姑娘听他这么说,只好瘪了瘪嘴不再言语。
这时,那个好事儿的王公子又站了起来,他指着角落里的紫衣道:“这不就有一个现成的吗,百老翁你倒是说说这个人的真假呀”·众人的兴致仿佛都被他的话带了起来,纷纷将不同的眼光投注到角落里的紫衣人,虽然他隐在角落,但周身散发的尊贵气质,却不得不教人不去关注。
气氛僵沉了半响,只见那紫衣人站起身来,款款行至堂中央,对着百老翁点头为礼·一行一止间,令众人恍然产生了一阵错觉,方才百老翁口中的紫葫神医已经来到了他们的眼前,在视觉上的冲击之下,百老翁的平白直抒显得那么的暗淡。
宫廷侯爵·紫衣人掏出一锭银子给了身旁的男童,直言道:“在下来此,是想与老翁打听一件事”·老翁笑问:“公子想知道什么”·“听闻会稽郡的郡治正在闹蝗灾,不知现在如何”·老翁微一沉吟,面露凄色乃答:“本来去年的山- yin -县已经闹过一次饥荒,今年蝗灾从天而降,把原来的荒田瘠地吃得一干二净,那里的人便扶老携幼,背井离乡,四处逃亡,听说大街上都是残缺不全的尸骨。”
“朝廷没有派人吗”·“来了治栗内史兰大人自请为会稽郡监察史,亲自督导救灾方案实施·但是从灾情传达,到制定方案,再派官员督导总会有一段必要的过程。”
紫衣人拱手道谢,举步方要离开,只听百老翁道:“公子且慢”·紫衣凝住步子,却并未回身··“公子仁爱,心寄与灾民,老叟又岂能固守常规。”
说着,扭头吩咐一旁的男童将银两退给公子··紫衣道:“不用了,给人的东西没有再收回的道理”·话落,他便离开了百阅楼。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这个秋天会稽郡的山- yin -县遭受蝗灾,爆发了一场不小的饥荒,甚至波及到整个会稽郡·朝廷遣治栗内史兰正初暂领监察史一职,亲往会稽郡督查赈灾方案的实施。
具体方案如下:·首先从国家储备中拨出二千石粮食赈济灾民,以解燃眉之急·因从当年的秋季到下个年度,灾民的口粮和种粮是个非常庞大的数量,国家负担不了,便采取鬻官集粮的政策。
凡大户向国家缴纳一千石粮食,即可拜爵一级·通过这种做法果然征集到大批粮食,保证了对灾区生产,生活的粮食的供给,逐渐缓解了会稽郡的灾情,并且解决了经济难关。
(借鉴秦代的解决方法)·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就在灾情得到缓解之时,一场瘟疫席卷而来·一夜之间,疠气甚行,家家有僵尸之痛,室室有号泣之哀·或阖门而殪,或覆族而丧,饥荒与瘟疫交替降临,使得整个会稽郡哀鸿遍野。
四目所及,一片死寂,没有绿色,树木光秃秃的,树叶被摘光了,树皮也被剥净了·路边到处横着骷髅似的死尸,没有肌肉,骨头脆如蛋壳·可就在这片犹如人间地狱的中间,却极不协调的站着一位紫衣人,他身上散发的气质与周围的一切形成了不小的反差。
一路走来,家家户户,闭门深锁,门前大多悬艾草或菖蒲·他的身影来到一客栈前,客栈紧闭着门,他敲了好久,才有人开··客栈的老板投向他的眼神写满了惊疑,这个时候都想着办法往外跑,怎么还有人往里钻。
紫洲不多说,只掏出了一锭银子扔给他,淡淡道:“打扫出一间房,我要住宿·”·客栈老板见他的打扮又身强力壮的,不像是得病的人,于是看在银子的面上便将他请了进来·“这位公子怎么称呼”客栈老板陪同着向里间走。
紫洲淡淡一瞥:“称呼而已,随意·”·客栈老板顿了一下,不再纠结对方怎么称呼,而是勉强笑道:“虽说会稽郡一带风景秀美,公子此刻来此游览是不是时机不太好”·紫洲没有理会对方的试探,只道:“这间客栈只剩下你一个人吗”·客栈老板摇摇头,神情有些黯然,“还有我家娘子。”
“你们为什么不离开”·“半生的基业都在此,不愿离开·”客栈老板回的干脆而又坚定··至夜,紫洲准备睡下之时,忽响起急乱的脚步声。
“谁”多年的江湖历练让他的警觉- xing -提高了不少··“是我”客栈老板的声音有些颤抖并且带着哭腔。
“什么事”·“我知道你的身份,这个时候来此你定是真的紫葫神医,求求你,救救她救救她她快要……不行了”·紫洲穿好衣服,将门推开,发现客栈老板跪在地上已哭成了一团。
及至紫洲为客栈老板娘诊断一番,又行了一次针,眼见老板娘的病情稳定下来,进入睡眠的状态··老板跪在地上直磕头道谢··“及早为她准备后事吧”紫洲站起身来,房内烛火狠命的摇了几下,晃在他的面具上,形如鬼魅。
老板整个身子为之一震,霍然抬起头看向神医,“你不是神医吗你葫芦里的药丸不是能起死回生吗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什么都给你求你……救救她……别让她离开我”·“都是些无稽之谈”紫洲听到这话眉间一蹙,毫不犹豫的向外走去,出了门口便道:“若再不送她走,恐怕你也时日无多。”
他的声音里没有丝毫起伏,让人听起来心中发麻·老板满面泪痕,惨淡一笑:“即便是死,我也不会放弃她的”·足下的步子微微顿了顿,客栈老板的话让他埋藏在心底的那根弦毫无防备的蹦了一下,脚下不由的加快了步伐,进了房间他便绻上了塌。
在饥寒交迫时,在无处归宿时,他曾在多少个孤独的夜里疯狂思念着那个温暖而宽厚的胸膛·只要他肯回头,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可是他没有,他绝对不会允许自己堕落至此。
翌日一早,原本安静的街道上,突然出现一群人,他们抬着席垫,席垫上盖满了枯草,隐约传来孩童的呜咽声··紫洲拉过其中一人,问道:“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大家都说河里有瘟魔,它非人非鬼,狗头人身,行走如飞,它到哪里,哪里就有瘟疫大灾。
如果将村里的童男童女送去给他,他就会离开这里,瘟疫就会过去·”·“所以你们将那些孩子的- xing -命当做祭品吗”紫洲一拂袖,气极反笑:“简直太荒谬了”·宫廷侯爵·那人不解的看了看他,反驳道:“大家都是这么说的”·紫洲绕过他,快步向人群的方向走了过去,挡在众人面前,冷声喝道:“放了那些孩子”·村民们惧是一愣,被眼前此人浑身散发的冷冽之气,不自觉的往后退了一步,随后有人很快的反应过来,大声嚷嚷道:“你是谁呀你又不是我们村的人关你什么事”众村民随声附和。
“你们这是在草菅人命”·紫洲试图与他们讲道理,可其中一人跳出来喊:“他们不死,我们大伙都得死别听他的,大伙把他轰走”·正混乱之际,有人指认出他是传说中的紫葫神医,村们们一时顾不得上真假,全都趴在地上像见到大罗神仙似得不停的叩拜。
面对着突如其来的状况,紫洲皱了皱鼻子,目前的趋势由不得他拒绝,又没办法给他们讲道理,为了救那些孩子的- xing -命眼下唯有顺其意,心念一转,他道:“既然你们尊崇我为神医,那神医说的话你们听不听”·众村民齐声应道:“听”·“好”紫洲负手而立,“你们把那些孩子放回去,至于瘟疫我会想办法的。”
他不是一个随意许下诺言的人,因为只有深刻体会过当心底的期冀一点点幻灭,最后化为灰烬的滋味,冷却的不止是一丝希望而已··因此他动作很快,大约两刻钟后,便站在了郡守府门前,门前的小厮对这个紫衣人报出的名讳,不可避免的狐疑了一番,但也没有过多的犹豫,因为紫衣人的到来很可能对现在一筹莫展的形势有所帮助。
由小厮引领着,他们穿过大院,来到正厅,首先入眼的便是一身青衫的兰正初,在青色长衫衬托下他本来丰神俊朗的面容,愈发显得清丽,宛若经碧波涤荡过后的莲叶,带着不沾染俗世的姿态,独立于世,此刻,他正与会稽郡郡守夔宏毅在此坐候。
三年未见,身在官场,手握淳于国财政大权的治栗内史兰大人依旧是一副不染世俗的样子·紫洲按捺住心底翻滚的异样感触,因为有了面具的遮挡,他大方的走到近前,与之见礼。
三人入座之后,兰正初先开口道:“这位就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紫葫神医”·紫洲并不在乎对方口气中的不屑,直奔主题地道:“在下今日来此,主要是献策驱疫,其余并不重要也没有必要多言。”
兰正初眉睫一挑,方才外出巡视的他意外碰见街道上紫衣人救下那些孩子的一幕,他便开始对这位江湖神医有了不同的看法,至于起先那些半真半假的传言,他半分都没有听进去,或许从心底认为那不过是招摇撞骗的江湖郎中耍的手段而已。
夔宏毅眯着笑眼,插言道:“公子若有什么计策尽管开口,圣上英明,若如立下大功朝廷必有重赏·”·言下之意就是,你尽管说,说错了小命难保,说对了算你命大。
紫洲淡淡一笑,语气如霜,“温疫之为病,非风非寒非暑非- shi -,乃天地间别有一种异气所感·而愚民以神魔降之,亦可笑也·所以在下认为首先要让民众正确的认知瘟疫之患,从而可以有效的去预防。”
“如何认知”兰正初看着他静静的问··“在下建议,可于市中设堂讲座·至于讲课的人选需在民间具有口碑,更不能缺少权威与专业,如此民众才会信服。”
·“公子来此原来是传道的·”·紫洲瞟了一眼夔宏毅,眼锋如刀:“在下并不是最合适的人选·”·“莫非公子已经有合适的人选”夔宏毅语带讥讽。
“扬汤止沸,莫若去薪·”紫洲不再理会他,径自道:“解决问题要从根源解决·稳固了民心之后,接下来便是大人的事了·请大人上奏朝廷斥官地数顷专门用于集中埋葬那些无人认领的死尸或者是家贫无葬地者,如此从根本上解决异气的扩散。
其次,瘟疫并非得之必死,若及早诊治,对症下药,还是可以挽救的,在下会在山- yin -县设一医馆,专门用于收留染病之人·”·“为什么”·紫洲不解的回视着兰正初。
期间,兰正初的视线一直牢牢的盯着对方,最终发现此人防备很深,任他怎么去探究仍是一无所获,他垂眸抿了口茶,继而道:“公子本可以逃开的为什么要冒着生命危险主动参与其中”他用的是主动,或许在看到早上的一幕时应该说是被动,实际上却不是,方方面面想的如此周到,难道只是因为一时的诺言。
紫洲心中早有准备,沉吟道:“据在下所知兰大人并非是簪缨世族”·“此话怎讲”兰正初调整了一下坐姿,兴趣盎然的看着对方。
“未到而立之年,已高居九卿之一,大人不呆在锦衣太平的怀昔城内竟自请来此穷乡僻壤治理蝗灾,一不小心沾染上瘟疫,您的豪情壮志就此毁于一旦,这又是为何又有何求”紫洲坦然的回视投在自己身的那道视线,“反而去问一个行走江湖的郎中不觉得有些奇怪吗“·兰正初毫不在意的答:“朝廷不以求备取人,不以己长格物。
在朝为官虽说要知其雄,守其雌·而本官则认为,即遇知己,遂罄竭心力·”·“知己”紫洲道:“兰大人是将当今圣上看做自己的知己吗”·“有何不可”兰正初反问他。
紫洲摇头笑道:“只是有些诧异罢了”·兰正初定定的凝视着他的眼眸,似是在他毫无波澜的眸色中寻找些什么,声音忽而变得低沉:“身份不同,责任则不同。
我看公子不像是一个爱管闲事之人,公子以秉承天下为己任,又不肯以真面目示人,不得不令本官对公子的身份有所猜疑·”·这次紫洲并没有说话··兰正初浅然一笑,明丽似蕖,“本官向来说话比较直爽,公子不会怪罪吧”·“医者仁心,在下只是不想看到生灵涂炭,或者……”说着,紫洲已经站起身来,曼声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或者也可以将在下看做一般的名利之徒,至于采纳不采纳是大人们的事,为了挽救更多人的- xing -命还是希望大人能够慎重考虑·”说完,拱了拱手,便施施然走了。
宫廷侯爵·留下有些惊诧的夔宏毅问:“他怎么走了”·兰正初撑着腮,若有所思的道:“按照紫狐公子说的办,即刻执行·”·第39章 第三十九章·官府的动作很快,递上的折子三日内便得到了回复,准奏的折子一下来,郡守府的官兵便紧锣密鼓的满县城收敛葬者。
这期间山- yin -县来了数十位穿白袍的人,有些见多识广的村民马上认出他们来自于普陀山··“二师兄接下来我们要去哪里”·一双灿如星辰的眸子转了转,昂着首道:“去客栈,找人”·待他们赶到时,紫洲正帮着客栈的老板收拾出为他们准备的房间。
“洲儿……”晏星老远看到紫色的身影一溜烟蹿了过去,风中还残留着特有药香味,在对方身上又是蹭又是扭的,弄得紫洲苦笑不得,惹得客栈老板看他们的眼光都不对了,立马知趣的招呼其他普陀山弟子入坐休息。
紫洲只好推开他些,“好啦,怎么跟女孩子家似得,扭扭捏捏的·”·晏星厚脸皮的又贴上去了,因向紫洲嬉笑道:“人家是想你吗”·对于晏星的蛮缠紫洲实在头痛的紧,只好任由着他,耐心问道:“我没想过苍清会同意你下山。”
“他要是不答应,我便缠着他,天天缠着他,缠的他什么都做不了,最后只能答应我了·”·紫洲听后头皮一阵发麻··“那么多人受苦受难,我们普陀山又岂能坐视不管。
再说了洲儿又不是什么外人,按排行你是不是应该叫我一声二师兄·”晏星得意的说··紫洲转过身倒了杯茶,递给晏星,道:“我又没有正式拜入你们的门下。”
“虽没正式拜入,你可是那老头儿亲自受教的,普陀山三百多名弟子就只有苍清那么倒霉·”晏星喝了口茶,又道:“哦对了如今加上了你,两个倒霉鬼。”
紫洲摇头腹诽着谁若与他抢了苍清,他大概会惦记那个人一辈子··普陀山素以医术闻名天下,他们的到来除了给村民们带来惊喜之外,更多的是生的希望。
在紫洲的安排下一部分人在市内开堂讲课·而另一部分则跟着紫洲救治已染疫的人 ,本来晏星坚持和紫洲在一起的,在紫洲的坚决反对下,以身体不好为由打发他到市内讲课去了。
“昔有三人,冒雾早行,空腹者死,饮酒者病,饱食者不病·疫邪所着,又何异耶”·“疫者,感天地之疠气·在岁有多寡,在方隅有厚薄,在四时有盛衰。
此气之来,无论老少强弱,触之者即病·邪自口鼻而入,则其则其……”晏星于讲台之上说的是唾沫横飞··而这边的医馆开设的地点官府的人也为其选好了,所有的药品,药具准备齐全。
但因瘟疫的传染- xing -极高所以是在离市内比较远的地方,临时搭建的锦棚··经过多日的宣传讲课,村们们开始陆续将家中染疫的人,送至城郊的医馆,医馆的病人由此渐渐多了起来,紫洲与普陀山的弟子终日里一刻不停的为其医治。
连着几天医馆里总是会出现一个戴粉色面纱的女子·她一袭布裙,一头乌发挽了一个简单的髻,髻上别着一根荆钗,十分简单朴素··比如安抚,喂药,打理医馆日常这样的细活比起男子来要细致得多。
日子久了医馆的弟子不再劝她离开,而是渐渐的都熟络起来,甚至习惯了在忙的精疲力尽时有人为他们递上一杯热茶··她叫阿凝,她不会说话,但是耳朵能听得到,每当她有想说的话都会微笑着垂下睫毛在你的手心慢慢描绘,那样恬静的画面能瞬间让一颗烦扰的心安定下来。
因为长相柔美,又有一副纤弱的身子,男子见了都会有一种想要保护她的冲动··本身女子的体质要比男子较弱,再加上日夜- cao -劳,所以没过几天,阿凝便晕倒在医馆。
“公子公子阿凝晕倒了”·闻声,紫洲赶来时,医馆的弟子已将阿凝扶到了里间休息室。
“阿凝……阿凝·”他来到近前轻唤了她几声,见其只是颤了几下睫毛并没有醒来的迹象,他摘下了她的面纱,柔美的面容一览无遗,顺着视线往下看去她的脖颈冒出许多红色斑点,他暗暗蹙了下眉,又为其诊断了一番,才执笔写下药方,并交代弟子好生照料。
每日他都会来为她诊脉,他对阿凝的特殊,连医馆的弟子也不禁问道:“公子从前是不是认识阿凝”·紫洲垂下眼眸,吹了几下碗里的汤药,看着黑麻麻的药汁未掀起半点涟漪,方淡淡回复:“她曾是半缘坊里的姑娘,我与她也只有一面之缘,在我落魄之时她赠过我一件棉衣。”
虽然两年过去了,那一刻的温暖直到现在依然能感觉的到··“那她怎会出现在此”·“具体我也不知,也不便问她太多。”
“洲儿……”人未到语先闻,晏星踏步进来之时,便看到紫洲亲自喂阿凝喝药,他问过他,并从紫洲口中得知那个叫阿凝的女子曾有恩于他,但是乍一看到眼前的情形他还是忍不住惊异了一番,或者嗅到了一股不平凡的气味。
于是歪着头靠着门畔等了半晌,待其喂完药,他便走到紫洲跟前,声音变得不同以往的低沉,“洲儿,你最好离她远一点·”·“这是为何”见他这么说,紫洲困惑的看向晏星,细算下来他好像从没听过晏星如此认真的说过话。
“来历不明,是敌是友还搞不清楚·”说着,他冷冷的瞥了一眼依旧陷入昏睡的阿凝··紫洲笑了笑,将空碗递给身旁的人,待其退下,然后道:“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谨慎”·“在你身边什么事都能发生,不得不谨慎。”
“我如今只身一人,无权无势,没有人会想对我怎么着的”他笑容不改··宫廷侯爵·“那可不一定”·紫洲见晏星看阿凝的眼神,便了然道:“你不喜欢她”·晏星并不打算反驳:“我也不知道,反正她给我的感觉不怎么好。
你喜欢她”·见紫洲沉默,没有否决也没有承认,晏星有些急了,连说:“洲儿你变了以前你从来不会关心这些的,不要忘了爱你的人还在等着你回去。”
一闻此言,紫洲的心骤然一缩,一时间整个人顿在那里,面色发白··晏星自知说错话了,正自恼悔间,听紫洲冰冷的语气问:“你见过他”·晏星一瞠目,复又垂下,连忙摇头摆手道:“没……没有。”
良久,紫洲突然指着门口,喝道:“出去”·晏星有些不可思议的盯着他,怔了半刻,俊颜乍红乍白,而后一跺脚,瞪了那女子两眼,愤恼的跑出了房间。
及至掌灯时分,紫洲熬好了药给阿凝送去,发现塌铺已经空空如也,他伸手探了探被褥,温度还没有完全冷却,证明她没走多长时间,于是叫上几个医馆弟子,跟着分头去找。
橘红色的晚霞吞没着天地间,映衬在光秃秃的树干上,显得萧索而- yin -郁·远远的炊烟袅袅,寒山寺传来的阵阵钟声,湖边零零散散的路人,一切的迹象都在预示着村民们的生活渐渐步入正轨。
他只身在此,犹如一个找不到回家路的孩子,在夕阳光照下湖水反- she -出来的波光,摇摇晃晃的落在他的脸上,愈发显得那个面容凄惶而迷茫··“洲儿……”晏星闻讯赶来,当他看到紫洲寂寥的背影于这黄昏之下茕茕孑立,早晨发生的冲突早已抛诸到脑后。
“她还病着,那病若不及时医治的话,她会死的·”紫洲的声音飘忽不定,听不出任何的情绪波动··晏星站在他的背后没有说话,心底竟有一丝莫名的愧疚。
“我只是……想忘掉过去,重新开始,为什么”紫洲徐徐回身直视着晏星,眸中波光颤动,喃喃道:“我只是……想过正常人的生活,属于自己的生活,不可以吗”·“洲儿……”·“我也会感觉到冷,一个人走了那么多年,我也会感到孤单……我也渴望温暖……有段简单的感情。”
他这一番话说的并不长,却足以撼动了晏星,他总觉得紫洲很坚强,甚至坚强的有些难以让人接近,却忘了他也是个人,是个普普通通的人,也有日暮途穷的孤寂与脆弱。
晏星深深吸了一口气,踏前一步,双手紧紧握住对方的肩膀,歉疚道:“都是我的错,早上我不应该说那些话的·”·紫洲低下头,眼眶有些发热··“走洲儿。”
晏星牵过紫洲的袖子:“我陪你一起去找·”·不知过了多久,紫洲与晏星在一条河边找到了阿凝,她的头上披着粉色面纱隐在昏暝的天色中,小小的身子蜷缩在河畔出神的望着河水,不知再想些什么。
晏星默默地退到角落,定定的望着紫洲与阿凝··阿凝银牙轻咬,面色冷寂,拉过紫洲的手一笔一划的写下:“我不回去了·”·“你一个女子还带着疫病,能去哪里”·阿凝的视线略略向晏星的方向一转,眼睫轻闪掠过一丝暗淡。
紫洲登时明白了,但是他认为晏星也是为他考虑所以没有错,故而冷淡道:“等你把病治好了,到时候若想离开,我不会留你·”·她闻言抬起头凝望着他,朱唇颤抖,柔柔的双眸中慢慢浮起一层雾气。
不待她做出反应,紫洲握住她的手腕,举步便走,阿凝却反握住,在他的手心写道:“那个等你的人是谁”·紫洲一怔,目光落在手心处,沉然半晌,而后五指收拢缓缓落于身侧,漠然答:“是个已经过去的人。”
·晏星本是不想听他们讲话的,但是最后一句还是飘到了他的耳朵里,说不清反正感觉不是滋味··他从小在普陀山长大,对于门当户对从来都是嗤之以鼻,可如今他就是觉得那个阿凝配不上紫洲,这个世上只有那个人才和紫洲最相配。
第40章 第四十章·同年的腊月,大雪初霁,明月皎洁,高挂天际,深蓝色的夜空漂浮着几盏天灯忽明忽暗··于村西的河之畔,村民们正在点放天灯,祭奠亡灵,祈祷平安。
稀有的几场雪不止给驱走了瘟疫带了益处,更是预示着来年的五谷丰登,几经磨难的山- yin -县终于看到了新的希望·每个人的面上重现笑容,比起前几月的山- yin -县时大不相同,给人一种焕然一新的感觉。
小男孩对着手中的火折子吹了几口气,只见零零散散的火星子很快又重新的暗淡下来,“阿母,阿母·”男孩不满的唤着一旁忙着点另一支天灯的妇人,“为啥孩儿总是吹不起来”·妇人笑道:“等下小宝,等阿母这边点完了,阿母给你吹。”
“好吧”男孩无聊的咂着嘴··而此刻在小男孩的身后走来一位紫衣人,他笑着俯下身,摊开手掌道:“让哥哥帮你吹好不好”·“紫衣哥哥……”男孩笑着连连点头,将手中的火折子交给了他,双眸中是满满的期待。
紫洲对着火折子轻而有力的吹了一下,火折子立刻复燃,男孩开心的拍着手掌,笑声像银铃般悦耳,“紫衣哥哥好列害我长大了也要做一名神医,像紫衣哥哥一样造福百姓。”
紫洲揉搓了下男孩黑发,“去点灯吧”·“嗯”男孩点头应了一声··紫洲直起腰面,静静的看着男孩掉头跑向母亲的画面,昏黄的光线,浮动着他温暖侧颜。
宫廷侯爵·“天灯祈福真的能灵验吗”晏星歪着头,甚是纳闷的望着一片沉寂的上空··紫洲敛去神色,抬头看了看天:“灵验的问题暂且不论,我感觉它是一种美好的寄托,也是一种信仰。”
闻听此言,晏星低头想了半日,倏尔眼前一亮,拔脚跑至那男孩跟前,嘀嘀咕咕说了好久,男孩才同意送给他一盏天灯,晏星兴奋的抱着天灯折身来到河畔,将其点燃,双手合十,虔诚祈祷。
紫洲特意悄悄的靠近他一点,只听晏星呐呐地道:“祈求上苍,保佑晏星和苍清永远的在一起,不离不弃·”·紫洲果不其然的笑了,正要撤回去时,又听他道:“哦,还有,还有,让洲儿能回到爱他的人身边,真的不忍心再看到他们彼此痛苦。”
此话一出,定住了脚下的步子,原来他的痛苦旁人都看在眼里,只是不忍戳穿罢了·抬手摸了摸脸颊上残留的笑意,他已经很努力的在笑了,甚至连晏星都能看出来,说明他的笑容有多假。
发愣间,晏星已经回身发现了紫洲,他嘻嘻哈哈的便含糊的过去了,紫洲也假装自己没听清··晏星从师弟手中接过来两坛酒,唤着紫洲一同坐在河畔··“明早我们就回普陀山了,不知下一次相见又是何时,今晚不喝到天明谁都不准走”晏星一面说着,一面倒了两碗酒。
“好”紫洲笑着接过,“不过还是我多喝点,你身子不好·”·二人连着三碗下腹后,顿觉耳酣面热起来,紫洲禁不住感叹一声:“好烈的酒”·“洲儿……”晏星突然沉声道。
“恩”紫洲侧眸凝向他,只听晏星继续道:“这次来,忽然发觉你变了很多,沉稳了,变得容易接近了,虽然带着冰冷的面具,整个人却反而温暖了起来。”
紫洲略略沉吟,方回:“人总有一天要长大的,要变得坚强独立,要去学会跟别人怎么相处,凡是不要太极端,以前太不懂事儿了而已·”·晏星听出他话中的意思,便问:“你师傅的事儿还不能释怀吗”·沉然片刻,紫洲道:“如果我当初不那么执着,他们或许都不会死”·“这些年你做的还不够多吗挽救了那么多人的- xing -命,你师傅在天上看到也会感到欣慰的。
有些事该忘得总得忘,不然又怎么能做到珍惜眼前人呢”见紫洲不作声,晏星继续道:“日后你打算去哪里”·看着远方的树木顶着积雪萧然默立,禁不住心底泛起的茫然,叹息道:“走一步算一步吧,我也没想那么多,但目前我还需要留在这里。”
晏星一听,星眸闪烁,但他又知紫洲的- xing -子定不愿回家,于是斟酌了许久后,道:“如果感觉累了,一定要回来·不要忘了你还有普陀山这群师兄弟呢。”
话语间,眼尾的余光偷偷的扫了眼紫洲,见对方粲然一笑,像是答应了,晏星便又趁机问道:“你和阿凝……”·未待晏星问完,紫洲便低声打断道:“我想好了,我的心未完全交出去之前,我是不会碰她的,昨日我也和她说过了,她的病已经痊愈了,想走想留完全取决于她自己。”
“那就好”晏星咕哝了一句,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洲儿的心还在,他便放心了··月光清冷,颤颤的如同一粒碎石,轻轻击在他似湖水的心底,荡漾开来,遥映出细细碎碎的往日回忆。
尤其是在这冷如水的冬夜,更是加重了对往日的痴念··村民们都散了只剩下一片幽寂,几颗天灯在远处跳动着,逐渐隐没在夜空之中··他的目光穿越了时间和空间落在未知的另一端。
不得不承认他很想他·尤其是在见过兰正初,发现晏星和他有联系,他的心都能不眠不休的疼上几天几夜··离开的几年,他不是没有怨过自己,为什么就不能像晏星一样,心思单纯,只想和自己爱的人在一起,简简单单的为何不好可是他却无法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背负着那么多人的- xing -命和他缠绵。
正自出神之际,忽闻一段淡淡的吟诵,“酒酣胸胆尚开张,鬓微霜,又何妨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 she -天狼·”·二人同时回头,但见月夜下,河之畔一身青色长衫外披着白色狐裘的兰正初负手而立,白日里干净束起的乌发,此刻随意的披散着,他站在那里娴雅修长的身影,正如诗曰: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兰大人”晏星- xing -格开朗,在山- yin -县四个月以来早已和这里的人熟稔起来,“来……来,同我们喝上几杯。”
兰正初也没拒绝,缓步行至二人身侧,道:“我不会喝酒·”·“兰大人身在官场居然不会喝酒·”·“酒醉误事,不会喝反而省去了许多麻烦。”
“哦……”见兰正初却只是静静的站着,晏星热情的喊道:“兰大人,坐呀,老站着不累呀”·未待兰正初开口,紫洲则抢先道:“星儿,你就别难为兰大人了,兰大人一向洁身自好,又怎会跟我们一样邋遢。”
兰正初听毕,一敛衣竟躬身坐了下来··晏星已经涣散的目光游走在二人身上,很自觉的闭上嘴不再说话,因为接下来无论他俩人说啥,他都插不上嘴··紫洲将碗中的酒一饮而尽,些许在酒精的作用下,他渐渐放开了本- xing -,意有所指地道:“据我所知兰大人是个文官吧”·“你想说什么”兰正初一挑眉,看向紫衣。
“我只是有些好奇,没想到我们气质如莲的兰大人,内心原是如此激情澎湃·”紫洲睨了他一眼,妩媚的笑了··兰正初一怔,慌忙看向别处,淡淡的回:“公子醉了”·宫廷侯爵·紫洲未理他,仍旧不紧不慢的道:“不禁让人怀疑,兰大人来此真正的原因。
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 she -天狼·”略顿,他侧眸煞有兴致的睨着对方,语气中带着淡淡的嘲意:“兰大人,你不会是被贬到这里来的吧”·兰正初默然片刻,微微扬起嘴角,乃笑回:“公子只怕是会错意了。
方吟的此诗,只是我一生的夙愿而已,并非影- she -现下的境况·”·“原是如此,那大人的壮志令在下佩服·”·兰正初的目光又落在对方的侧颜,不知为何就是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熟悉感,轻言道:“何谈佩服二字,公子现在所做的不也是在造福百姓吗”·“造福百姓”紫洲幽幽慨叹一声,唇边漾起的嘲意更浓了,“好伟大的用词,若是用在我身上,可惜了可惜了”·“公子怎么会如此妄自菲薄”·紫洲微一停顿,扬声道:“在大人面前,鄙人只是一介江湖郎中,只有妄自菲薄的份。”
话落,晏星咯咯地笑了,笑的上气不接下气,拍着大腿道:“我说,你们二人到底怎么回事儿,从坐下来就没停过,俩大爷们这样逗嘴玩有意思吗”·二人谁都不看谁,谁也不说话。
今晚的酒喝的有些奇怪,不知不觉间就都醉了,紫洲这个样子晏星已经见怪不怪了,可对兰正初来说,可是头一次,现在他眼前的紫衣哪里还是方才与男孩吹火折子的紫衣,这亦正亦邪的- xing -子倒是和记忆中的一个人像极了,又都是爱穿紫色,顿时觉得紫狐公子的名讳江湖上不是白起的。
兰正初瞧着那两位喝的倒是有滋有味,他一个人干巴巴的坐在这不觉尴尬起来,换做以前的他,估计连坐都不会坐,随便客套两句便告辞了,为何今日赖在此不想走了呢·想了半日,似乎也没得到答案,于是他自动忽略中间的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问晏星:“听闻你们明日便要走”·“恩”晏星耷拉着脑袋,半睁着眼,举起碗正要往嘴边送,却被紫洲夺了去,“……你别喝了,我喝。”
咕噜几声,又把酒饮尽··兰正初见二人感情极好,有些好奇,于是便问:“你们是如何认识的”·一双眼睛半醒半醉,直勾勾的向兰正初看去,兰正初被瞧的有些不自在,对方却慢慢地倾过身来,带有探究的意思吐息在耳侧,“兰大人想打探我吗保持着君子之交,于你于我都好……”·随着他的耳语兰正初的身子僵了一瞬,在那双充满诡魅的眼眸注视之下,他竟然语滞了。
“我是他的二师兄……”晏星拍着胸脯骄傲的打破了他们的僵局,“他是那个老头在云游时收下的徒弟,说到那老头,哼我师父为了他一直守在普陀山,就是怕他找不到回家的路……哼他居然还把师傅送给他的琉璃葫送人……哼”·晏星说的话,兰正初一句都没听懂,不禁摇摇头,他们再这么喝下去非醉死不可。
回头招呼着那个坐在远处的普陀山弟子,交代他把晏星拖回去··第41章 第四十一章·兰正初本想搀着紫衣回去的,可方扶起他,他便整个身子软进了自己的怀里。
兰正初觉得自己的心跳的有些厉害,端详着怀里带着面具的紫衣,他不明白自己为何对一个男子产生了某种说不清的感觉,他甚至还不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或许在第一次偶遇的时候,他站在角落看着他救下那些孩童;或许是在这短短的时间里,他看着他救下一个个染疫的人;或许就在方才他落寞而又自嘲的邪魅。
闭了闭眼确定心神稳定下来之后,他将身材瘦弱的紫衣扛到肩头,河畔离客栈很近,又是深夜因此一路无人··当他将紫衣放到床榻时才发现对方的双手不知何时已攀上了自己的脖颈。
兰正初低下头,瞧着紫衣迷离的双眸毫无焦距,领口间白嫩的肌肤随着呼吸一起一伏,鲜艳的唇瓣不时伸出舌尖舔了舔酒渍,他如被施了魔咒一般定在原地,身下居然有了感觉,手臂也跟着紧了又紧。
不知过了多久,紫衣忽然一仰脖,在兰正初的瞠目下吻上了他的唇,灵巧的舌头熟练的在他口中扫荡,一时间连呼吸都变得促热起来··就在下一刻对方却突然退了出来,只见紫衣冰凉的手轻颤着抚上兰正初的脸颊,淡淡的一丝笑容自唇边漾开,“父皇………是你吗”·兰正初感觉天上忽然掉下来一记闷雷落在他的身上,震散了对方在他身上施的魔咒,他不敢置信却又心中肯定,慢慢的摘掉对方的面具,在看清面容之后,瞬间所有的欲望,所有的心动都在这一刻停止。
不知何时身后响起开门的声音,阿凝站在门口警觉的看着对面··兰正初定了定神,连忙将紫洲放平,微垂着头道:“他喝醉了我送他回来。”
原来是兰大人,阿凝放松了警惕走上前来,瞧了瞧紫洲,微微向兰正初皱了皱眉,好似在问怎么醉的如此厉害·“我还有些事,先告辞了。”
不待阿凝回应,兰正初便疾步离开了客栈,此刻他的心绪如同脚下的步伐一般纷乱··一夜宿醉,大清早是被一顿敲门声吵起来的,当紫洲处在朦胧时便感觉有什么压着自己的肩,睁开眼时,他便发现床上多了一个人。
女子精致的裸背紧紧的贴着他身无寸缕的身体,女子的颈间,腰侧都有几处青紫,由此可以清楚的证明昨晚之事是有多么热烈··外面的敲门声还在继续,阿凝也醒了,一看见对方的面容,便娇羞的钻进被子不肯见人。
这一切来的太突然,使得紫洲摸不到任何头绪,但他清楚必须先把敲门的人先打发走了,于是吸了几口气,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无异,“有什么事儿”·“我说公子,你终于醒了,我们今日回师门,可二师兄他到现在还没起呢”·宫廷侯爵·“我知道了我……马上就去。”
等外面的人走后,紫洲始才看清这一室的凌乱,“我衣服呢”·阿凝掀开一角锦被,在床塌上写道:“昨晚公子吐了一身,我便私自为公子脱下了。”
“阿凝……”紫洲扶额用力回想昨夜的种种,依稀记起他好像抱着一个人吻来着,之后的事儿便完全想不起来了,脸色一下子全白了,神色慌乱的不知该做什么,该看那里,支支吾吾地道:“我……我昨夜喝多了,我……我”·阿凝裹着被子坐了起来,一见紫洲慌乱的模样便心中了然,垂下睫毛掩住了心底的失落,执起他的手写道:“公子放心,阿凝并非完璧之身,不会要求公子负责什么的,而且昨夜之事也是你情我愿的,公子可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不·”紫洲抽回手,极力理清自己的思绪,过了半晌,才道:“先穿好衣服,等送走了晏星他们,咱们再好好谈谈,好吗”·阿凝神色一凝,而后点点头。
------------------------·自那件事过之后,转眼已是来年的仲春之时··期间,紫洲曾与阿凝静下心来谈过,他表示愿意她留下,并试着努力去爱上她,在爱上她之前希望他们还和从前一样。
对此阿凝的已经感到非常的满足,只要留在公子身边,便是她最大的幸福··或许对于皇家身份的紫洲来说,这样的事应该是司空见惯的·他的皇兄们在很小的时候身边就已经有侍婢了,由于他自小在冷宫里长大这个资格自然是没有的。
后来又跟了淳于风,别说侍婢了,身边连个普通宫女都见不着影,就连向竹也是意外在尚服局救下的··如今想来,那次的意外恐怕也是苏莫故意引他去的·所以对于紫洲来说那天是他真正的第一次碰女人,至于什么滋味,那更是无从谈起。
他不知道这样的处理方式是对还是不对,但他肯定的是如果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那么他口中的爱与其他人的滥情比起来又有何异·山- yin -县的瘟疫已经彻底被驱走了,兰正初早在年前的一道旨意被召回了京城。
兰正初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样的人可以亲近,什么样的人不可以亲近·他懂得适可而止,也正是因为如此年纪轻轻便位居九卿·故而那段不为人知的情愫也只能如烟花般短暂,直至绚烂的消散。
在一个夜深人静的夜里,紫洲收拾了行囊,携着阿凝悄无声息的离开了山- yin -县,开启了下一段路程··天气渐暖,后梢的船家头顶乌毡帽两手划着木桨,拍打着江水叮叮作响。
一袭清风徐来,江畔的繁花浮动,随着一阵未知的香飘,馨气萦绕,船的另一方紫衣男子,面带银色面具,散发而立,任晨风吹拂,阳光朗照··“公子再往前方,就是鲍家寨的主寨子了,他们有规定不准外来的船只靠近,我们还是绕个道吧”·紫洲问:“为何会有如此不成文的规定”·船家一声叹息:“本身就无理可讲,再说她们势力广,咱惹不起还躲不起嘛”·紫洲也不想为船家添麻烦,只是浪费些时间而已,而他有的是时间,所以也没再计较。
乌篷内独坐的阿凝撑着腮瞧着他背影半晌,最终决定伸出手敲了几下桌面··闻声紫洲凝住身形犹豫了些许,方回身准备进蓬之际,但见不远处一艘商船缓缓而行,船上也站着一人,黑发黑衣,如神祇般迎风而立。
他的心不由得一揪,瞬间呆立,那般熟悉的轮廓教他想起了一个人··就在这水雾迷蒙间,二人相隔着迢迢江水,两两对望,他们彼此都看不清对方的模样,却仿佛很坚定自己在看什么。
良久之后,紫洲先反应过来,弯下腰慌忙钻进蓬内,他的脸上还残留着震惊的表情,多少次梦中的幻影,就在这俯仰之间突兀的出现在江南烟雨之中,如梦如幻的景象,他竟有些不敢相信真的是他·阿凝发觉他的异样,便牵了牵他的衣袖,紫洲怔了好久,稍定下神来,恍然惊觉面前还坐上阿凝,忙道:“我……没事”·正在这时阿凝眉间一蹙,突感一阵胃部翻腾,竟干呕起来。
“阿凝,你怎么了”·阿凝遮着口,面色苍白的摇摇头,紫洲有些不放心,正要搭上她的脉搏,阿凝却突然抽了回去,背在身后··紫洲先是一愕,而后不解的看向她,只见阿凝回身探出船外,又是呕了一阵。
船家道:“姑娘不是晕船吧”·紫洲跟了过去,轻拍阿凝的后背:“阿凝,你究竟怎么了,为什么不让我诊脉”·“公子不要问了”阿凝对着紫洲用手比划道:“阿凝没事儿,只是晕船而已”·紫洲看懂后微一迟疑,“真的”·阿凝点点头。
紫洲望着对面的船,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没有再靠近,他缓缓道:“那我们不要坐船了,就近靠岸吧·”·阿凝听了心中一阵感动··船家行了一段路程,绕过了鲍家寨主寨子,便靠了岸。
从船家的口中得知此地名为江都,以人杰地灵,风景秀丽著称·这个时节的江都是一年当中最美的,选在这里停下不失为一个好去处··看着阿凝越来越白的脸色,二人并未在喧哗的街市中多做停留,随便找了家客栈便落了脚。
“都是我不好,拖累了公子·”阿凝垂下睫毛很是自责··紫洲握过她的手放进被子里,为其掖好被角,安慰道:“不要多想了,好好休息,醒来就好了”·阿凝咬了咬唇,略带着痛楚的眼眸缓缓阖上。
晚膳时分,紫洲喂阿凝吃了些粥,未多做停留便退出了房间··行至走廊间,紫洲突然顿下步子,朗声道:“阁下跟了那么长时间不肯露面,不知意欲何为”·宫廷侯爵·活落了半晌,只听一阵衣料划空声,紧接着伏志便道:“奴才参加殿下”·“阁下恐怕是认错人了,这里哪有什么殿下”紫洲道完便继续走。
“少爷”伏志连忙道:“都三年了,您还不肯原谅老爷吗他都等了您三年了”·紫洲仿若未闻的继续走,直到他走到了房间门口,伏志方低低的道了句:“老爷他没有多少时间了”·紫洲身形一顿,停了片刻,遂决然走进房间随手带上了房门。
他靠着门缓缓蹲下,颤抖的抱紧自己,神色恍惚的忖度着,伏志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淳于风怎么了他明白淳于风向来不做没用的事,且手段极其狠戾。
既然他这次来了,是定要把自己带回去的,那么伏志说的此话是不是为了骗自己呢·第42章 第四十二章·紫洲卧在床上翻来覆去,恍惚中不觉朦胧睡去,隐约看到一个人影在他床侧,那人哀恳的目光瞧的自己甚是惊心。
他神情凄凉,低沉的声音似在倾诉,“三年了,你逃了整整三年了·我都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少种方法不去想你,不去找你·但终究还是来到了这·你临走时绝望的眼神,狠绝的话,时时刻刻刺痛着我。
所以……不得不小心翼翼的跟在你身后·想要你发现却又害怕被发现,不敢靠近,却又担心你走的更远·不知何时起我竟变得如此的瞻前顾后,犹豫不决。”
“可是不能再等下去了……”他缓缓低下头,漆黑的夜里看不清他的面容,他的声音在颤,“我已经到了不惑之年了,会变得越来越老……到时候就配不上我的洲儿了……”·听到此处,紫洲不可能再装作无动于衷了。
这个人是皇帝呀·他叱咤风云的气度,坚忍的心- xing -,凛冽的手段,经历过多少风云变幻,他的眼里容下过几人他居然会怕变老,会怕配不上旁人。
紫洲的泪不受控制的顺着眼角滴滴坠落,睁眸慢慢地凝向淳于风,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汇聚成了一声,“风”·淳于风惊喜的抬起头,忙握上他的手,带着失而复得的惶恐,低低的唤了声:“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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