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不是你师父 by 一只大雁(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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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不是你师父 by 一只大雁(2)
·黎穆将它的脑袋摁了回去,逼它继续望着那空无一物的墙根,顾渊甚为不解,他靠着门侧,抑不住笑着问:“你们在做什么”·黎穆唤他一声师父,又指一指守阵兽的脑袋,道:“它在面壁思过。”
顾渊不解:“为何要面壁思过”·黎穆道:“它将这些花踩折了·”·顾渊微微一怔,抑不住笑出声来,黎穆委屈地晃着尾巴,一面抬头望他,说:“前几日我好容易才将花枝复原的。”
守阵兽转过头说:“都怪你们不理我”·黎穆又将它的头狠狠摁下去,微愠道:“你不许说话”·顾渊大笑不止。
他看着黎穆有些笨拙地想以术法复原花枝,便走过去,撩起袍子蹲下身,与黎穆道:“只是断了些枝叶,细心照看几日便好·”·黎穆道:“我原是想将它复原的。”
顾渊将花枝扶好,顺手揉一揉他的耳朵:“没事的·”·守阵兽立即将脑袋也凑了过来,小耳朵一抖一抖的,就恨不得满地打滚着求摸头了,黎穆对他怒目而视,一把按着它的头将它推开去。
守阵兽十分委屈,顾渊看它甚为可怜,好歹是一只守阵神兽,竟沦落至此,便也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守阵兽的脑袋··这下黎穆反倒是委屈了,顾渊无可奈何,只觉得这两个家伙都是小孩子心- xing -,他哄不过来,故意一沉脸色,守阵兽立即回去继续盯他的墙根,黎穆皱一皱眉,又回去研究他的花枝了,顾渊这才站起身,回去打水洗漱。
甜文种田文布衣生活·他想柳长青毕竟为他出了些主意,此事既了,他也应当去与柳长青道一声谢,便稍稍收拾了东西,要往束桐镇去··黎穆仍在花圃内,见顾渊走出来,好奇询问:“师父要去哪儿”·顾渊道:“我去束桐镇一趟。”
顾渊心想黎穆一向与柳长青不和,若是让黎穆知道了柳长青出的主意,他说不准又嚷着要一剑将柳长青宰了,此事断不能带黎穆一同前去,便与黎穆道:“我去去就回来,你先将花弄好了。”
黎穆不疑有他,嘱咐顾渊一句路上小心,便又回去研究那折断的花枝了··顾渊出了死阵,赶到束桐镇内,他匆匆去了那酒肆,那位老婆婆还在门外卖她的包子,顾渊的心情却已与几日前大不相同,连步伐都轻快了许多。
柳长青不在酒肆之内,顾渊问过酒肆老板,叫了酒与小菜,拣了一处靠窗的位置,在酒肆内候着柳长青到来··他哼着小曲,候了片刻,低头啜饮一口酒,再抬起头——街上车水马龙,他忽见一人抱琴走过,那正是易先生的身影。
顾渊心中一惊,噌地一下便站起身来,也来不及从酒肆正门再绕出去,直接翻了窗子,两步追上去,一把拉住易先生的衣袖,大声唤道:“易前辈”·易先生回过首,微显错愕,二人此前并未见过面,他只得出声询问:“你是何人”·顾渊道:“易先生,我姓顾,单名渊,是飞云山庄的主人。”
他一句话还未说完,易先生已脱口而出:“你是尹千面”·易先生退后几步,面露些惊慌神色,顾渊登时觉得万分尴尬,尹千面杀上山庄的事在同道之中想必已是人尽皆知,易先生一眼将他误认为是尹千面倒也正常,顾渊正要解释,易先生忽而又道:“等等……你不像是尹千面。”
两人还站在大街之上,易先生却已凑了上来,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顾渊的那一张脸,鼻尖几乎要贴到他的脸上去,顾渊被他看得极不自在,匆匆忙忙移开目光,路边商贩大抵也觉得他们十分奇怪,一面在道旁围着看热闹,顾渊越发觉得面上发红,心下难堪,正不知该要如何才好,易先生已退后一步,拉住了他的手,说:“我们换个地方再说话。”
顾渊仍是心下茫然,他想易先生此时既愿意与他说话了,想必是已认出了自己的身份,便跟着易先生离开此处,一路直到附近的客栈之内,大约是易先生的落榻之处。
易先生将房门关上,这才转头与他道:“顾少庄主,这些日子你想必受了不少苦头·”·顾渊许久不曾听人如此唤他,先是微微一怔,眼眶蓦地便红了起来,他实在抑不住心中情感,几下哽咽难语,不知该说些什么才是。
易先生出言安慰他几句,一面问道:“顾少庄主,既然你在此处,那尹千面现今……”·顾渊尴尬不已,却也只得苦笑道:“他摔死了,踩着香蕉皮摔死了。”
易先生错愕不已,他伸手捋一捋白须,沉吟片刻,道:“此事怕是有些蹊跷·”·顾渊说:“是,那日我并不曾认真检测过尹千面的尸体,而后再想要回去时,却有些难了。”
易先生笑道:“这倒是容易,他们既将你当成了尹千面,自然也将尹千面当成了你·”·顾渊心下明了,他离开山庄之后,庄内残留的仆役全都以为他被尹千面杀了,他们将他错认成了尹千面,自然会将尹千面的尸首误认为是他。
他们想必已将尹千面的尸体收敛厚葬,只要现在赶回去,掘开坟墓,自然便会知道尹千面如今究竟是死是活··他与易先生聊了片刻,易先生答应会帮他澄清此事,复了他原来的身份。
可顾渊却觉得不急于此时——若他走了,他实在不知黎穆该如何才好,他需得将此事细细处理好了再离开此处··顾渊与易先生说了此事,易先生反倒是劝他早日回去。
顾渊不知如何向易先生解释他与黎穆的这一段机缘,踌躇片刻,也只得与易先生说:“易前辈,晚辈还有些事情不曾处理完毕·”·易先生捋了捋胡子,低声道:“你还是早日回去得好,老夫听闻令妹已入了鹤山派,令堂也因此事而终日以泪洗面——”·顾渊愕道:“雪英入了鹤山派”·自家妹妹资质如何,他自是再清楚不过了,顾雪英同他一般,不擅于修仙之道,平日在家中娇宠惯了,受不得苦不说,资质比他还要略差一些。
鹤山派选徒向来严厉,怎么会将雪英收入门中·“以顾小姐的天资,本是入不得鹤山派的,飞云山庄一事后,她往鹤山派求师,誓要为你报仇,鹤山派掌门怜她凄苦,这才将她收入门下。”
易先生叹下一口气,道,“她不擅此道,也不知要吃下多少苦头,才能习得同别人一般的术法·”·顾渊沉默不言··他想起尚在家中之时,雪英同母亲习女工刺绣,被针尖稍稍扎着了指头,便红着眼圈来拽他的衣袖泪眼汪汪地撒娇,她如何受得了修习之苦。
顾渊心中不免有所动摇,他想若他此时便回去,母亲不必再伤心,妹妹也可以回到家中继续做她的大小姐——可若他回去了,黎穆又该如何才好·顾渊不免觉得心烦意乱,当下不知如何抉择,在屋内踱了几圈步子,易先生见他如此,便叹一口气,说:“老夫还需在束桐镇上逗留几日,顾少庄主不如将此事考虑妥当了再做决定。”
顾渊仍是苦恼不已,他长叹一口气,忽而想起困着贺潺的那一面镜子来··他将此事告诉了易先生,隐去黎穆之事,只说是有魔修将他误认成了尹千面,把这面镜子送给了他,易先生并未过多怀疑,只说若是贺潺肉身未毁,他自然有把握令贺潺魂归原处。
那镜子随身携带总有不便,顾渊将镜子放在死阵卧房之内,他与易先生说定明日将镜子送到客栈内来,而澄清身份之事,需得容他再仔细考虑些时日,易先生点头答应,犹豫片刻,只告诉他要考虑得再快一些。
甜文种田文布衣生活·顾渊满怀心事回了死阵,黎穆已将花圃内的几株花枝尽数复原了,守阵兽倒还可怜兮兮地在屋外面壁思过,顾渊没有与它笑闹的心情,回了屋中,找出困着贺潺的那一面镜子,又长叹口气,不知究竟该要如何取舍才是。
他与黎穆认识至今不过月余,却真如黎穆所言,他已入戏过深,真将自己当成了他的师父·若自己离开此处,黎穆又会如何顾渊想起黎穆的血海深仇,又忆起守阵兽看护下那一柄邪门的其风剑,越发不知所措起来。
他手中捧着那一面镜子,失魂落魄般怔怔坐着发呆,也不知过去了多少时候,外边日头逐渐偏西,他又叹一口气,忽而有人伸手拍了拍他的肩··顾渊惊得几乎自椅子上跳起来,他扭过头,便见着黎穆双眉微蹙,甚是古怪地望着他。
“师父·”黎穆道,“我喊了你许久,你为何不肯理我”·第18章 ·顾渊心跳如鼓,惊慌不已,他将镜子放在桌上,匆匆忙忙站起身来,一面答应黎穆道:“你……你何时来的,为师方才不曾听见——”·他拿着那镜子坐得太久,双腿已被压得发麻,先前坐着还并未有多大的感觉,此刻猛然站起身来,便觉足下一阵针扎般的刺痛,一时站立不稳,几欲摔倒。
黎穆就站在他身后,见他摇晃跌倒,立即伸出手将他扶住,顾渊正要道谢,却不想黎穆顺势便将他揽进怀中,顾渊大惊失色,慌忙伸手要推开他,几下挣扎,黎穆反倒是搂得更紧了一些,他的手最先环在顾渊腰上,顾渊愈是想推开他,那手便愈发往下滑去,顾渊猜不出他到底是不是故意为之,不知该要如何才好,嗫嚅支吾半晌,也只得憋出一句:“你……你不要闹了。”
黎穆低下头,埋首在他发间,低声唤道:“师父·”·顾渊只觉他呼吸热气皆在颈边,一时面红耳赤,佯装愠怒道:“你再这样,为……为师就要生气了”·黎穆见他一副虚张声势的模样,抑不住低笑出声,道:“那徒儿待会儿便去面壁思过。”
这……这小狼崽子怎的与前几日不一样了·顾渊这下倒是真不知该要如何才好,他尴尬不已,动弹不得,黎穆又伸手按住他的后脑,他半张脸便埋在了黎穆肩侧,只余一双眼在外,视线受限,却也见得一处毛茸茸还带些白毛的尾巴尖在大力摇晃,显是开心极了。
顾渊忽而便想,就算这么被黎穆抱上一会儿,自己也不曾吃什么亏,待自己回去之后,黎穆开心的日子怕是便要少了,那干脆……干脆让他抱着就是了··顾渊本就觉得脚麻,这么站着腿上更是刺痛,他想反正黎穆要搂着他,便把麻了的那只脚稍稍抬了起来,将身体的重心倚至黎穆怀中,这样倒站得轻松一些。
而黎穆浑身僵滞,显是惊愕不已,却很快便回过神来,又将顾渊的腰搂得紧了一些,在他耳边喃喃唤道:“师父·”·顾渊应:“怎么了”·黎穆埋首在他肩上蹭了一蹭,毛茸茸的耳朵擦上了顾渊的侧脸,顾渊只觉脸上痒得慌,正想要稍稍转开头避开黎穆的耳朵,黎穆却又唤了他一声:“师父。”
顾渊一时无言,不知黎穆为何三四次只唤了这一句话,只好“嗯”了一声算是应过,想黎穆这莫不是在对他撒娇他越发纠结,又觉得这么单脚站着实在是有些太累了,便伸手推了一推黎穆,道:“该松手了。”
黎穆反倒是将手又收紧了一些,道:“我不要·”·这语气当真如同街头光着屁股打滚耍赖的奶娃儿,顾渊蹙了眉,改口说:“你勒得我喘不过气”·黎穆一下便松开手去,颇有些惊慌地眨了眨眼,一面向顾渊询问:“师父现下可好一些了”·顾渊单脚跳上两步,道:“腿麻。”
他说完这一句话,立即便后悔了,他想方才自己不过是险些摔倒,就被黎穆逮着抱了好一会儿,现下他说自己腿麻,那不是上赶去给黎穆送机会吗可说出去的话已收不回来了,顾渊提心吊胆回头一望,果见着黎穆摇着尾巴,觉得自己抓着了一个上好的机会。
·“师父·”黎穆道,“我给你揉……”·顾渊面无表情地打断他:“不必了·”·他几步跳到床边坐下,轻轻揉着自己发麻刺痛的腿,而黎穆好似受到了极大的委屈,身后的尾巴却一摇一晃的。
顾渊一眼看穿他的心情,别过了脸不肯再去搭理他,黎穆则凑了上来,蹲在顾渊床边,问:“师父可是又生气了”·顾渊故意重哼一声,道:“你又不肯听我的话,分明是想气死为师。”
黎穆似是想起了些什么,脱口便道:“师父,总生气会变老的”·顾渊险些被他这一句话噎着,皱眉接口问:“你说什么”·黎穆当下心情甚好,说话难免有些不经脑子,顾渊这么问他,他便随口接道:“总生气会变成黄脸婆的。”
顾渊怔了一怔,问:“你从哪儿听来的”·黎穆回道:“那日我听那对夫妻争吵……”·顾渊哭笑不得:“这话可不能用在男人身上。”
黎穆点了点头,他想师父可是个男人,那自然是称不得婆了,稍稍一顿,立即改口道:“黄脸公·”·顾渊噗嗤笑出声来:“你莫要胡闹。”
黎穆又看他肤色白皙,心下只觉得师父便是再老上几十岁也会是这副白白净净的模样,与黄脸二字实在沾不上半点边,于是再次改口说:“白脸公·”·顾渊大笑不止,急忙告诉黎穆“白脸”二字可是骂人的话,戏文中唱白脸的那可是女干恶之人,若再加上一个小字,多少也是带了些贬低的意味,无论如何都是不大好听的。
甜文种田文布衣生活·黎穆目不转睛盯着他,听他解释完了这几句话,方才眨一眨眼,道:“师父还是笑起来好看·”·他这一句话方才说完,顾渊已故意板下脸去,不肯再笑了,黎穆这么看了他一会儿,又道:“师父不笑也好看。”
两句话下来,顾渊拿他没办法,哭笑不得摇一摇头,又习惯着伸手去摸了摸他的耳朵,他思绪已远,蹙着眉锋想了好一会儿,这才开口向黎穆询问:“若我真是顾渊……”·黎穆显是不明白他为何三番两次要问自己这个问题,他便叹一口气,道:“那又何妨。”
顾渊先是一怔,心下欣喜,可随即便明白黎穆此言倒像是在应付他,莫名失落不已··“师父为何总爱学人举止·”黎穆小心询问,“师父本不可能是顾渊的。”
顾渊木然应过:“是·”·黎穆又说:“师父是谁都好·”·顾渊想,尹千面隔些日子便要换一副面容,黎穆只怕是早已习惯了,自然觉得师父无论是何人、是何种面貌都并无所谓。
这与他当真是顾渊是极为不同的,顾渊不知自己还能再说些什么,已觉有些讪讪,刚才还算轻快的气氛荡然无存,黎穆更不知自己究竟说错了什么话,小心翼翼看着顾渊脸色,不敢再随意开口说话。
第19章 ·屋内一时极静,无人再开口说话,黎穆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话,只好低垂着头,一言不发,偷偷地拿眼去看顾渊的神色··顾渊正想借口自己累了,将黎穆赶回去休息,可仍是觉得有些不放心,便向黎穆询问:“那- ri -你在那夫妻门外,究竟都听到了些什么”·黎穆轻轻抖一抖耳朵,一副人畜无害般的模样:“听到了他们吵架。”
顾渊问:“还有呢”·黎穆眨眼道:“没有了·”·说谎,这显然是在说谎,顾渊皱起眉来,佯作生气道:“你何时学会欺骗为师的。”
他原想着黎穆向来害怕他生气,可这一回黎穆却笃定自己什么也不知道,无论如何是不肯再说了,顾渊套了一会儿话,黎穆跟他绕着圈子,什么也不曾问出来··顾渊只觉郁卒不已,黎穆忽而问:“师父今日去镇上,可曾买了什么好东西回来。”
顾渊道:“不曾·”·黎穆点一点头,沉默片刻,忽而又说:“幸而师父还能陪我走下去·”·顾渊不知他为何说出这么一句话来,他心中烦闷,摆手要将赶黎穆赶出门去休息,一面在心中想此时若再赶去束桐镇,难免会引起黎穆怀疑,不如等到晚上时再偷偷地赶去见易先生。
黎穆尚且以为他在生气,只得灰溜溜离去,又替他关好门,回首一看,那只八卦的守阵兽正蹲在门外偷听,此刻睁大了眼望着他,好似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黎穆不想听它信口胡诌,走出几步,却逃不过守阵兽那一张好事的嘴。
守阵兽摇着尾巴凑上来:“我都听到啦”·黎穆一言不发,十分冷漠··守阵兽说:“没想到你心里竟然是这么想的·”·黎穆说:“我怎么想都与你无关。”
“你毕竟是主上独子·”守阵兽说,“我只是担心你识人不清·”·它说完这句话,摆一摆尾巴,屁颠屁颠走了,黎穆站在原地,不明白守阵兽为什么忽然与自己说了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沉默许久,也只得听顾渊的话,暂且先回了自己的屋子。
顾渊见黎穆离去,走到桌旁拾起镜子,他想这么多日不曾见到贺潺,也不知贺潺在镜中怎么样了,正想去念那一句咒诀,可想想贺潺也以为他是尹千面,唤他出来难免又是挨他一顿骂,便叹一口气,又将镜子放下。
待到夜深,顾渊算着时间,轻手轻脚溜出屋子·他原想了好几个理由来搪塞守阵兽,威逼利诱让守阵兽与他一同瞒着黎穆,可守阵兽根本不在屋外,直至顾渊溜出死阵也不曾见到它,他心中难免觉得有些古怪,守阵兽是死阵的阵眼,他出入死阵,守阵兽定然会有所察觉,待会儿赶回来时,大约还要去同守阵兽串一串口供,顾渊想这守阵兽平日里傻里傻气的,应当不难骗过,他心急赶往束桐镇,便不曾多想。
此时已是深夜,朗月当空,束桐镇路中甚为安静·顾渊步履匆匆赶至客栈之外,客栈早已打烊,他干脆掠上屋顶,翻墙进了客栈,偷偷摸至易先生门外,又担心惊醒左右住客,只好轻轻敲了敲门。
他等了片刻,听得屋内窸窣声响,易先生低声问:“什么人”·顾渊道:“前辈,是我·”·易先生来为他开了门,侧身让他进了屋子,问:“你这么快便考虑好了”·顾渊将镜子自怀中拿了出来,交到易先生手中:“晚辈是来送此物的。”
易先生长叹一口气,将镜子置于桌上,却不急去看,顾渊不免蹙眉,觉得他这举动稍稍有些奇怪,而易先生却与他说:“我认真考虑许久,倒是想着了为你澄清身份的最佳时机。”
顾渊问:“前辈指的是”·“前些日子,玄风宫魏堂主的独子进了鹤山派,他颇为自豪,再过几日便是魏小公子十岁生辰,魏山打算为他摆下宴席,请些往来好友,庆贺此事。”
易先生说,“他交游甚广,认识的都是些说得上话的人物,我与他算是朋友,到时候或许也会去参加·”·顾渊明白易先生是想在这宴席上为他澄清身份,这魏山倒也是个多事的人,不过短短几月,他已办了两次酒。
只是顾渊只要一想起黎穆,便越发觉得自己不能这么快就回去·若他现今回去,或许黎穆对他的身份不甚在意,还会继续黏着他,可他的家人好友却一定会憎恶黎穆的。
在他们眼中,黎穆顶着个魔修的名号,又是厉玉山的独子,那便是十恶不赦的,为了黎穆,他绝不能这么快便回去··甜文种田文布衣生活·易先生说:“顾少庄主,我虽然不知你为何执意要留在此处,可这宴席的确是绝好的机会……”·顾渊道:“还会有下一次机会。”
易先生只得长叹一口气,背过身去,拿起桌上那一面镜子,说:“我会尽快寻到贺仙师的肉身的·”·他们又说了几句,易先生仍是劝顾渊尽早决定,顾渊婉言拒绝,说实话,他恨不得立即便结束这一场闹剧回到家中去,只是想着黎穆,不免踌躇。
他看了看窗外天色,担心黎穆发觉他已不在死阵之内,又着急要去与守阵兽串通口供,便匆匆忙忙与易先生道别,他走出易先生的屋子,掠上屋顶,轻飘飘落在客栈门前,拂一拂衣上沾染的尘土,望天上月已西沉,不免要加快些脚步。
他正要离去,目光忽而瞥见屋檐下的- yin -影之中堪堪立了一人,那人着了一件深色长衣,面容深陷在昏暗之内,却还能看得清些伦廓——他头上耸着一双兽耳,那是顾渊这些日子最熟悉不过的模样。
顾渊顿住脚步,莫名的恐慌之感裹挟着寒意自从尾椎蹿遍全身,只觉连声调都明显打着颤··他问:“黎穆”·那人自屋檐之下走了出来,月光昏暗,他的面容却仍是清晰不已,顾渊一颗心已如石子沉了底,总算再惊不起半点波澜。
“师父·”他语调冰凉,“我全听见了·”·第20章 ·20.·黎穆看着他,像在等他开口··顾渊想要解释,却不知该要如何回答,眼下这场景他也曾在脑中构想了无数次,想了不少应对黎穆的法子,可当这事情真真切切发生在眼前时,他却已不知该要如何去反应,所有预先准备好的方法与措辞都彻底消失在脑海之内,他瞠目结舌,溢出满额细汗,心慌不已,却又无可奈何。
事到如今,他还能再说些什么呢·“那屋里的是流山派的掌门易水千,最通易容幻术·”黎穆说,“他说你是顾渊,你一直都在骗我。”
他目光冰冷,顾渊已许久不曾见过他露出这幅神色,不由得越发心慌,支支吾吾许久,当下语无伦次道:“我……我一开始就与你说过,我是顾渊,不是尹千面。”
何止是一开始呢,顾渊想,他早就三番四次告诉黎穆自己不是他师父,可黎穆不肯相信,所有人都不肯相信··黎穆说:“那反倒是我的错了·”·顾渊一怔,只得垂着头,不敢去看黎穆神色,心中恨不得狠狠抽上自己一巴掌,他究竟在说些什么奇怪的话,现今黎穆本就在气头上,他还将责任往黎穆头上推,不是故意要让他更加生气吗,至少过了此刻,到日后再将实情告诉黎穆也不迟呀。
“守阵兽早就告诉我你灵力低下,栾君也曾说你近来实在有些古怪,我却一直以为是你刻意装出的障眼法·”黎穆低声说,“我不曾想到,你竟真的在骗我。”
顾渊语无伦次:“我……我是迫不得已·”·若他不如此,只怕早就成了这一干魔修的刀下冤魂,或是死于同道之手,他傻乎乎演起了戏,却越陷越深,真将黎穆当成了自己的心肝徒儿。
他见黎穆神色复杂,几番犹豫,却忍着不曾开口劝慰,而黎穆忽而厉声问他:“你是顾渊,那我师父去了何处”·顾渊吓了一跳,不由后退一步,嗫嚅道:“他……他已死了……”·顾渊将后半句话咽回肚子,他不敢在黎穆面前提起那块香蕉皮,只得睁大了眼睛惊恐万分望着他,他想黎穆想必会异常愤怒,毕竟死去的是养大他的师父,却不想黎穆只是忡怔片刻,脸上并无伤心之色,而是皱起眉来。
“他如何死的·”黎穆问道,“以你的修行,不可能伤着他·”·顾渊只好垂下眼,他吃了前几次亏,这回嗫嚅着怎么也不肯再往下说去。
尹千面踩着香蕉皮摔死了这无论怎么想都像是个天大的笑话··黎穆忽而上前几步逼近,抓住他的手腕,将他狠狠拉至身侧,黎穆用的力道甚大,顾渊吃痛不已,禁不住轻呼出声,黎穆见此便是一怔,虽仍抓着他的手,却显然放轻了些力道,一路将他拉到墙边,仍是凶恶不已的模样,道:“你是不是想要回去。”
他的语调根本不像是个问句,反倒更像平铺直述得说出自己内心的看法,顾渊被他这幅模样所惊,他一向以为黎穆不过是个外冷内热又喜爱对自己撒娇的小狼崽子,心思单纯而天- xing -良善,他未曾想过有一日黎穆也会对自己露出这般凶恶的獠牙——而这一切均是他在自作自受。
他被迫卷入一场闹剧之中,事态越发严峻,而他不知所措··黎穆见他许久不曾回答,眼中残余的那一丝希望与神采终究是黯淡了下去,他松开顾渊的手,望着他,说:“你曾说过要陪我走下去。”
那不过是一时安抚之言,顾渊不曾想黎穆竟将这句话记在了心上,他揉着发红的手腕,在心中思索要如何解释,黎穆又说:“我竟真觉你会与我一同走下去。”
·顾渊望着他的神色,只觉得心下一处隐约作痛,他确实允诺这一句话,那自然便是要去实现的,便匆匆忙忙说道:“君子千金一诺,我既说了这话,自然便会做到。”
黎穆的眼睛似乎稍稍亮了一亮,可顾渊却又傻愣愣接着往下说道:“可就算如此,我也总归是要回去的·”·他既不是尹千面,自然不可能一辈子顶着尹千面的名号留在黎穆身边,他修为浅薄,敌不过时光易老,他要历尽生老病死,儿人生苦短,又能留在黎穆身边待过几日不过陪他度过这些光景,等到黎穆自己能辨明是非时,他定然是要回到山庄内去的。
他以为自己话语中的意思已极为清晰,黎穆应当是明白他的意思的,却不想又应对了柳长青所言之语,他总爱拐弯抹角,而心中所想又并非是白纸黑字般明明白白写在纸上的,人心最为难猜,黎穆是不懂他的意思的。
他方才说完这一句话,便惊觉黎穆已变了神色,再度回神,他已被黎穆掐着脖子抵在了墙上,如此猛烈撞击之后,他只觉头晕目眩,几欲作呕,后背剐蹭在青砖石墙上,火辣辣地剧痛不已。
甜文种田文布衣生活·黎穆手上的力道几乎足以将他的脖颈扼断,顾渊挣扎着想要拽开他的手,却因喘不上气而渐觉双手发软,他眼前一阵阵发黑,血流上涌而面颊赤红,以为自己是要被黎穆扼死了,恍惚之间隐约望见黎穆双眼血红,手中流出一丝黑气——如那日黎穆情绪失控而握着那把其风剑一般,那邪气至今竟仍缠绕在他指间,丝毫不曾散去。
顾渊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花了眼,其风剑已镇在了死阵之下,可还是那邪气仿佛还是不曾散去,他想出声阻止黎穆,却因被扼住喉咙而始终无法说出半句完整的词句·他大张着嘴,想要呼吸到哪怕半口新鲜的气息,却始终无力挣扎,唾液无法吞咽,便顺着嘴角黏连流下。
他以为自己是要死了··黎穆忽而松开手,顾渊腿脚发软,大口喘息,肺部刺痛不已,便要跌倒在地,黎穆想要扶住他,那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怔怔望着自己的手发带,顾渊呛着满眼泪光,抬首望见黎穆眉宇之间黑气浓郁,他捂着嘴咳嗽不止,却听得黎穆冷冷开了口。
“你杀我师父·”他说·“我本该杀了你为他偿命·”·顾渊道:“你的手……”·他这才发觉自己的声音甚为嘶哑怪异,喉中难受不已,一句话尚未说完,便又剧烈咳嗽起来。
“闭嘴·”黎穆开口打断他,他似乎想起了些什么,问道,“易水千方才与你说,魏山要为他的儿子摆宴庆贺·”·顾渊不知方才黎穆究竟听去了多少内容,他想黎穆实在不是魏山的对手,更何况宴席当日,会有诸多同/修在场,若黎穆赶去寻仇,那便如同去送死,他们朝夕相处多日,他对黎穆已绝非是贪生而作戏几字那么简单,他不希望黎穆出事,顾不得其他,强忍着喉中不适,匆忙便对黎穆说:“你不能去,你敌不过他们的。”
黎穆却冷冷说道:“你本认识魏山,所以才不让我杀他·”·顾渊解释道:“我听过他的名号,有过一面之缘,却不认识他·”·黎穆却根本不肯听他所言,他居高临下般站在顾渊面前,倒像是听着了什么极为可笑的话一般。
顾渊道:“你相信我,我绝不会害你·”·黎穆却说:“你会骗我·”·顾渊一怔,茫然无措,他轻声唤一句徒儿,又闭上嘴,想自己当下是叫错了称呼,心中不由得更加难受,支支吾吾喊了一声黎穆,倒是见黎穆垂眸望他,那神色间已不见昨日间的亲昵。
他正要开口,黎穆已凉凉说道:“滚·”·顾渊愕然望着他,无论如何也不相信黎穆竟会对自己说出这种话来··他尚在怔愣,黎穆却已转身离开,将他一人孤零零丢在这路上,月影西沉,空中只剩星光黯淡,说不出萧瑟孤寂之感,他仍跌坐于地,衣袍之上尽是尘土,狼狈不堪。
许是方才他们争执的声音过大,惊醒了客栈内的店伙计,伙计打灯来看,见顾渊跌坐于地,脖颈上尚且留着红肿伤痕,他不免显得万分惊讶,急忙蹲下身轻轻拿手推了一推他,问:“公子,你……你怎么了”·顾渊总算自昏沉中惊醒,他喉中声哽,忽而以手掩面,过了许久,方才闷声答应那伙计道:“我没事。”
——本就是他自作自受,也合该他得了如此报应··第21章 ·店伙计将顾渊扶到屋内,跑去为他倒了一杯热水,他还记得昨日顾渊与易先生一同来过此处,便跑上楼去敲了易先生的房门,将他请了出来,只说是昨日同他一块来的那位年轻公子出了事。
易先生匆匆忙忙跑下楼来,他见顾渊坐于桌旁,衣服脏乱不堪,颈间还有一道青紫勒痕,不由得吓了一跳,问:“顾少庄主,你这是怎么了”·顾渊抬首看他,声音仍有些发闷,细看之下他连眼角都是微微泛红的。
易先生不明白他究竟出了何事,自然不知该从何安慰,只得静静默立于一旁··“易先生·”顾渊低声与他道,“我已决定回去了·”·易先生显是甚为惊喜,点头答道:“顾少庄主,你想开了便好。”
顾渊却垂下头去,丝毫不像是看开了的样子··他仍是觉得黎穆手上隐现的黑气太过古怪,甚至于有些可怕,细说起来,自从得了那把其风剑之后,每次黎穆- xing -情暴躁,便是那黑气涌现之时,这之间应当是有些关联的。
只是现今黎穆已怪罪于他——顾渊伸手敲了敲自己的脑袋,黎穆今后如何,都与他无关了··易先生嘱托店伙计为顾渊取来热水等物,又以术法为他疗了伤,顾渊脖子上的只是简单的掐痕,稍一处理便已恢复了原样,此时天色已亮,易先生将东西收拾妥当,便与顾渊说:“顾少庄主既然打算回去,那老夫现在便去准备。”
若是平常,顾渊或许还会劝易先生一句不必着急,现今他满腹心事,怔然望着桌面许久,全然不曾注意易先生已经离去··终于他从呆怔中回过神来,这一间屋子里便只剩下了他一个人,他轻轻揉了揉自己的脖颈,上面的伤痕早已消失不见,方才所发生的一切也只如梦境一般。
顾渊叹一口气,事到如今,再如何后悔也是没用的了,离了黎穆,好歹自己的生活还能够步入正轨,或许……这倒也是一件好事··他见困着贺潺的镜子正置于柜上,忍不住走了过去把镜子拿起来,念了咒诀,将贺潺自镜中唤了出来。
镜中白雾散去,贺潺见唤自己出来的人是他,很快便回过神来,苦笑一声,道:“顾少庄主·”·顾渊显是微微一怔,不由问:“你方才叫我什么”·“易掌门已与我说过了。”
贺潺愧疚不已,“顾少庄主,先前怪我眼拙,我实在不曾想到尹千面竟真的摔死了·”·顾渊道:“这怨不得你·”·便是如黎穆栾君等尹千面身边亲近之人都将他错认了,更何况是与尹千面并不相熟的贺潺呢·甜文种田文布衣生活·“这些日子你装作尹千面与那些魔头待在一处,实在是辛苦你了。”
贺潺想了想,又说,“易先生说你不肯他立即为你澄清身份,许我冒昧问上一句,你为何不肯……”·顾渊道:“我已决定回去了·”·贺潺倒显得讶异,他沉默片刻,似是不知该再说些什么才好,过了片刻,他方才犹豫开口道:“顾少庄主,有一件事……我总觉得那叫栾君的魔修有些古怪。”
顾渊蹙眉问:“什么古怪”·“我在这镜中虽不知外界如何风云变化,却大致能察觉得到时间的,那栾君已抓了我许久,却一直到那一日才将镜子交给你们,好似他方才捉住我一样。”
贺潺道,“我想不出他究竟为何如此·”·顾渊听贺潺如此一说,倒的确觉得有些古怪·黎穆总想着要为父母复仇,他是极为着急知道此事的,当初黎穆要他赶回尹千面所居之处时,所说的也是栾君刚得了些消息。
既然栾君早已抓住了贺潺,又为何要过那么久再告诉他们··顾渊迟疑问:“你可曾记错了时间”·贺潺道:“我在这镜中无所事事,除去每日修习之外,便只能掐指算着日子度日,是绝不可能算错的。”
顾渊叹一口气,实在理不清思绪,却又想而今自己马上便要回到家中去了,栾君或是黎穆如何,已与他再无关系··他忽而便觉心下失落不已,垂下眸去,贺潺见他神色,不免出声问他:“顾少庄主,你怎么了”·顾渊低声道:“在想一个人。”
贺潺自觉心下了然,不免笑道:“顾少庄主,你不必多虑,易先生为你澄清此事后,你便可回到家中去,届时自然能见到令堂与……”·他仍望着顾渊的神色,渐渐觉得有些不对劲,声音便一点点低了下去,最终闭了嘴,不再多言。
顾渊放下镜子,走到窗边去··如若可以,他也是不想走的··……·黎穆气得发抖··他不明白自己究竟为何如此愤怒,师父死了,或许是顾渊杀死的,可对他与尹千面并无多深厚的感情,自幼师父逼他练功,那时他尚在贪玩的年纪,若稍有懈怠,便是一顿重罚。
普通父母师长责罚晚辈,不过是拿竹条轻笞手心,重则挨上一顿板子·尹千面却不同,他以煞气化了短刀,只要黎穆稍有倦怠,或是长久不得长进,便用那刀一下下刻进皮肉,鲜血淋漓。
煞气划破肌肤便已是噬骨剧痛,更何况是划开皮肉,黎穆受不得疼痛,尹千面便告诉他,他父母含恨而终时所受的痛苦较此还要难过上千百倍,他既为二人的血脉子嗣,又怎可在大仇未报之前贪玩享乐。
尹千面从不曾关心过他,二人的关联仅维系在当年狼君的那一句嘱托之上,尹千面因故友之言收留他,而黎穆也从不曾敬慕过尹千面,他曾视他若仇敌,直至他以为尹千面杀了飞云山庄的少庄主,披了那副温润清俊的皮囊,对他的忽而便温和起来。
现今想来,顾渊的确三番四次告诉自己他并非尹千面,只是尹千面爱学人举止,常常装得惟妙惟肖,黎穆只以为他是在胡闹——错的是自己,从头到尾都与顾渊毫无关联。
黎穆越发觉得烦躁不堪,他气顾渊骗他,气顾渊想要抛下他回去,一切温和关切不过是权宜之计下的虚情假意,他气顾渊……从不曾真心对过他··黎穆心中仿佛压着一股暴虐无处宣泄,他强压下这一股怪异之感,越发觉得不安起来,他想起方才自己掐着顾渊的脖颈时的心情也与现今有些许相似,那时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手,黎穆更加恼怒,而这一回他气的却是自己——顾渊修为薄弱,他差一点便扼死他了。
黎穆回到死阵之中时,守阵兽仍趴在花圃内懒洋洋晒着太阳,见他回来,便抬起一只眼,问他:“人呢”·黎穆淡淡回答:“走了。”
守阵兽又闭了眼,不再说话,黎穆步履踌躇,却控制不住转头走进顾渊的屋子,床上锦被叠得甚为整齐,桌上落了一本翻了几页的书册,屏风上搭着一件外袍··可人却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怔怔站着,不知过去了多久,忽而听得门外守阵兽低声咆哮,黎穆走出门去,便见着守阵兽已化了那狼身鹰翼的原型,低下头与他说:“有人来了·”·它话音方落,周遭景致忽而变化,两人已立于冰面之上,空中飘着鹅毛大雪,雪中有一人正向他们走来。
是栾君··黎穆放松了些警惕,栾君走至一人一兽身前,朝黎穆揖礼道:“黎少主·”·他脸上带着些古怪笑意,四下一望,不见顾渊身影,便往下说:“我的消息倒没有出错,他果然不是魔君。”
黎穆不言··栾君又说:“魏山为其子大办宴席,往来亲友庆贺,那里边定然会有当年行凶之人·”·黎穆冷冷望着栾君,他心知自己远敌不过魏山,届时又有那么多人在旁,他若真赶过去,只同是去送死。
栾君道:“我知黎少主心中顾虑,少主年轻,尚且敌不过他们,可黎少主您有狼君的剑·”·黎穆仍记得顾渊所言,他说那剑上有邪气,此时顾渊已走,他心底对顾渊所说的话却仍是有些相信的,便只是看着栾君,不曾接话回答。
“其风剑以万千人命所铸,剑上附有极煞之气·”栾君说道,“哪怕是病弱书生携了此剑,以一敌百,冲杀敌阵之间,也绝不在话下·”·守阵兽却在黎穆脑中说:“主上用此剑时,世间敌得过他的已不过寥寥数人,他才能将此剑- cao -纵自如。”
·言下之意,以黎穆现今的修为,是用不了这一把剑的··“狼君得此剑时,人剑如一,纵横天下无人能敌,可他与雅泽夫人结发后,雅泽夫人劝他弃了此剑,他竟真将这剑丢在墙边落灰,这才在那一战中败给了魏山等人。”
栾君忽而道,“最后他虽用了此剑,可败局已定,无论如何也无法挽回了·”·甜文种田文布衣生活·黎穆不由得微微蹙眉,他抬眸起望守阵兽,守阵兽也只得垂首道:“却有此事。”
栾君低声道:“若不弃了此剑,他是绝不会死的·”·黎穆按住自己的手,他只觉那股怪异之感如野草蔓生,爬满心中每一处角落,怨毒之情越发浓烈,魏山在家中儿孙绕膝,他父母却早已尸骨无存,自己苦练多年不过如此修行,若能得了此剑——·“顾渊不想你杀魏山,自然不会告诉你其风剑究竟是何等的神物。”
栾君一字一句低声笑道,“这是你父亲的剑,自然不会害你·”·第22章 ·易先生回来之时候已是午后,顾渊与贺潺仍在有一茬没一茬聊着天,店伙计估摸着他是在自言自语,有些害怕,倒也不敢去找他。
易先生敲定了动身时日,他想顾渊现下心境不对,又身体不适,着急赶路怕是会对他有些影响,魏山宴席尚在数日之后,休息一日再动身也算不得太迟,于是他请店伙计为顾渊再备上一间屋子,暂且先停下休息。
顾渊此时正唉声叹气,恨不得以酒浇愁,哪儿还睡得着,他换了衣服,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明明已闭上了眼,眼帘上却映出黎穆的模样,心中止不住想——黎穆那傻小子会不会真的去寻魏山报仇若真的去了,那他又该怎么办才好。
他想自己确是无药可救,不过是虚情假意的装了黎穆几日师父,竟真的陷了进去,恨不得将黎穆栓在自己身旁,深怕他一不小心便做了傻事··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想了黎穆一日,翻来覆去入眠后果真在梦中见到了他。
四下里张灯结彩,看起来甚为热闹,,黎穆立于灯火之中,回眸望他,眼中带笑,甚为惊喜,身后的尾巴轻轻晃着,开口唤他:“师父”·顾渊正要回答,忽见黎穆身后黑影一闪,他一句小心还未喊出口,那人已举着刀照着黎穆的脖颈狠狠砍了下去。
是魏山··顾渊自梦中惊醒,吓出满额大汗,一瞬竟分不清眼下这是梦境还是现实,待他终于回过神来,明白方才所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他的一场梦,却并不安心·这一切在现实当中的确有可能会发生,如果黎穆真的去找魏山寻仇了,那究竟该要如何才好·他并不知道。
一夜辗转反侧,几度噩梦,均是梦见黎穆被人杀了,各种死法无奇不有,弄得他难以入眠,次日精神反而是更加不好了··他与易先生一同赶往魏山所在的小镇,那儿离此处极远,便是御剑而行也要不少时日,更何况顾渊昨夜未曾休息好,御剑不多时便已觉得倦怠,易先生见他如此,便停了下来。
他们在途中小镇外茶铺内休息,茶铺里有不少人聊着附近的趣事,顾渊听得有趣,稍稍打起了些精神··易先生告诉他,他们若是此时御剑而行,约摸再有一日便能赶到魏山之处,而魏山的宴席摆在两日之外,他们可此处稍稍休息片刻,等顾渊恢复之后再复前行。
顾渊点头答应,这日他为避免撞见同道中人徒生事端而刻意以纱笠挡住面容,易先生也觉得等他们到了魏山之处再解释此事较好·顾渊在这茶铺内坐下,原是想摘了纱笠喝茶的,不想那店伙计望他一眼,笑了一声,道:“真奇怪。”
顾渊不由皱眉望他一眼,而易先生也放下手中的茶盏,颇为好奇地回首看他··伙计说:“这几日怎么老有挡着脸的人路过·”·他摇了摇头,似是觉得十分不可思议,正要走开,却被顾渊叫住。
顾渊问他口中所说之人究竟是什么模样,又是何时经过此处的,那店伙计想了一想,仔细回答他,说了那人的身量外貌,那人披了件深色长衣,头上如同顾渊一般带着黑色纱笠,冷冰冰的,听声音倒很年轻。
他来了此处问路,却什么也没买,店伙计与他玩笑打趣,他也不听,问完后便径直离开了··顾渊心中怀疑此人或许是黎穆,可天下穿成这副模样的人有许多,他倒也不确定那人究竟是不是黎穆,当下不免踌躇犹豫,还想再问,店伙计又神秘兮兮的说道:“那人想必是只妖,我看着他衣服下的狼尾巴了。”
顾渊心中猛然一惊,他已确定此人便是黎穆,此处是通往魏山家中的必经之路,他想黎穆那傻小子莫非真的要找魏山寻仇,正皱着眉,不知该如何才好,易先生见他神色古怪,免不了问他一句:“顾少庄主,你怎么了”·顾渊不敢细说,只是草草应付着说道:“似乎是遇见了故人。”
易先生不免微笑,说:“没想到顾少庄主还认识狼妖·”·顾渊没有心思和他玩笑,转口又细问那店伙计道:“你口中所说的那人可还有什么其余特征”·店伙计皱着眉细细想了许久,终于忆起一丝不同寻常之处来。
店伙计:“那人拿了一把剑·”·易先生大笑道:“天下拿着剑的人何止千万,一把剑,又有什么稀奇的·”·店伙计说:“那人拿的剑黑漆漆的,吓人得很,我在这当了这么多年的伙计,还未曾见过那样的剑。”
黑色的剑,那是厉玉山的其风剑··顾渊脸色苍白,他已确定那人便是黎穆,否则天底下怎么会有如此巧合之事,易先生也显得十分惊讶,他是见厉玉山的剑的,那把剑的确有摄人心魄的魔力,只要见着了,便再也难以忘记。
易先生犹豫着问了店伙计一句:“那把剑究竟是什么模样,为何会令人心生害怕·”·店伙计挠挠头,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只觉得看那把剑一眼,便心生寒意。”
易先生大惊失色,他匆忙拉着顾渊的手,小声说道:“顾少庄主,大事不好了·”·话音未落,他便见顾渊神色苍白,犹是不明所以,不由得细声小心翼翼询问:“顾少庄主,你的脸色为何如此难看。”
顾渊喃喃开口道:“那就是我口中所说的故人·”·甜文种田文布衣生活·易先生慌忙将声音压低下来,愕然不已,问:“顾少庄主,你可知那是什么人”·顾渊看他一眼,还未开口,易先生便接着往下说道:“那恐怕是狼君厉玉山的后人。”
顾渊自是心知肚明,此时愁眉苦脸,并不言语··易先生见状,心下了然,皱眉问:“你已知道了此事”·顾渊道:“先前我不愿离开此处,便是为了他。”
易先生气恼不已,叹道:“顾少庄主,糊涂啊糊涂,你怎么能与魔修相交甚厚,若是被同道们知道了,怕是要说你私/通魔族了·”·顾渊知易先生是为了他好,私/通魔族这帽子往下一扣,只怕他家中所有人都逃不出此劫,他只得将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易先生,他说此人的确是厉玉山的独子,尹千面是他的师父,他也同其他人一般,将顾渊误认成了尹千面。
易先生说:“当时顾少庄主您身处险境,无可奈何曲意奉承倒也能让人理解,只是现今你既已离了那魔头,便再也不可与他有一丝一毫的牵扯了·”·顾渊只好说:“他已知晓了当年之事的真相,此番怕是要去找魏山寻仇的。”
易先生道:“这倒不必担忧,那小魔头年纪尚轻,绝不是魏堂主的对手”·顾渊见他误会了自己的意思,急急说道:“他绝非是你们心中所想的那般凶恶,我与他相处了这些日子,已大致摸清了他的心- xing -,他不过是为尹千面所利用,若是有人能认真引导他向善,他绝不会是这般模样。”
易先生仍是有些惊愕,细细考虑之后,倒也是有些信了,他皱着眉头想了片刻,叹一口气,说:“顾少庄主的确是心善之人,那依你之见,现下的境况应该如何才好”·顾渊忧心忡忡,说:“我担心他做了傻事。”
他将他们发现厉玉山那一把其风剑的事情,也一并与易先生说了,又将途中所遇的诸多谜团一一告诉了易先生,他总觉得这幕后似乎有一双看不见的手,从头至尾- cao -控着他们的行动,而他们不过是那双手中的棋子,只得按着他的意愿行事,无法跳出。
易先生也不知此事该如何是好,他问了顾渊的意思,顾渊也只是摇摇头,说:“那日我离去时,黎穆发觉了我的身份,他已不肯信我了,我劝不了他·”·易先生沉默不言,顾渊神色黯然,又往下说道:“今后他如何,已与我无关了。”
他嘴上如此说着,心中却还是很担心的,顾不得休息,匆忙又与易先生一同赶上了路途··顾渊一直心中暗暗思索此事,他想自己说不准会在路上遇见黎穆,届时他应该如何是好,是将黎穆拦下还是放他去报仇,可直到魏府所在的城镇时,他也不曾见到黎穆的身影,也不知黎穆是否已赶到了地方。
魏山的宴席尚在明日,顾渊与易先生在城中的客栈落榻,易先生让他用过午膳后与自己一同去魏山的府上先与魏山通个消息,事先将顾渊身份之事告诉他,请魏山帮他们在宴席上提及此事。
可顾渊满心皆是黎穆,哪儿还有胃口,随意吃了些东西,也只觉得味同嚼蜡··客栈内不少宾客均是为了奔赴魏山的宴席而来,台下坐了不少人,十分嘈杂,顾渊坐了片刻,正想要离开,却听见邻桌有人说道:“魏山真是好大的面子啊,听闻雪峰山的掌门也带着弟子来了。”
雪峰山的掌门姓孙,名唤玉璋,倒也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前辈,只不过私下里的风评却有些不好,传闻他好名利,又极其善妒,孙掌门是尹千面的手下败将,却绝非黎穆能应付得了的,如若说先前顾渊还觉得黎穆能侥幸有些胜算,至少能保住一条命在,可孙玉璋若是来了,就断不是黎穆能应付得过的。
更何况孙玉璋曾数次向尹千面挑战,却次次都输给了他,他因尹千面而显得十分没有面子,又生- xing -善妒,若是尹千面的徒弟落在了他手上,绝非是一死那么轻松简单的事。
顾渊转而回了屋子,他心中纷乱,也不知该要如何才好·他细细想过自己的心意,这些日子他与黎穆朝夕与共,在他心中黎穆就真的只是尹千面的徒儿吗他对黎穆难道就没有一丝一毫的真情实感一切都只是逢场作戏就算黎穆误会他了,他舍得让黎穆去死吗·他舍不得,自然是万分舍不得的。
他虽不及黎穆的心意深厚,也并不知自己究竟是不是喜欢他,他只知黎穆不能这么便去死,无论如何,只要黎穆赶到此处,那么明日他便一定要去救他··易先生推开门来,寻他一块去拜访魏山,顾渊正在门内候着他,他与前几日的愁眉苦脸已大不相同,像是终于想通了一般。
易先生心中已有些明了,便问他道:“顾少庄主可是想明白了些什么”·顾渊说:“有件事我不得不去办·”·易先生将房门关上,他在房内走了几圈,蹙眉问:“那顾少庄主所托付给我的事情……”·顾渊并不直接回答,这几日他常拿着镜子与贺潺闲聊说话,镜子一直放在他身边,此时他将镜子递到易先生手中,说:“易前辈,请务必将贺仙师恢复原样。”
易先生叹一口气,道:“你这又是何苦·”·顾渊只是与他微微一笑:“暂且不要向我的母亲与妹妹提及此事,大恩大德,晚辈必结草衔环,至死不忘。”
易先生仍是想要拦他,顾渊却推开他的手,朝着他深深一揖,道:“易前辈,后会有期·”·第23章 ·魏山其人,乃是玄风宫堂主,魏家家业传至他手中时已十分丰厚,他又善于经营,算得上是修行界中的富庶之家。
只可惜他家一脉单传,而他至不惑之年,膝下仍无半名子嗣·他为求子想尽办法,终于在几年之后得了一名麒麟儿,取名魏麟,对其宠爱不已,好在魏麟自幼聪慧过人,不曾被他宠坏,年前得了鹤山派掌门赏识,收入门下,将来定要前途无量。
魏山高兴至极,便迫不及待想将此事与至亲好友分享·先是夫人寿宴,那时魏麟方才过了入门资质甄选,他在寿宴上大肆宣扬此事,生怕别人不知魏麟入了鹤山派。
甜文种田文布衣生活·而今魏麟得空回了家里来,他立即广发请柬,大摆流水席庆贺此事,只不过来的均是魏家的亲朋好友,并无多少同/修,其间最厉害的便是雪峰山的掌门孙玉璋。
盛宴当日,孙玉璋却因琐事耽搁而未立即赶来此处,他门下弟子为他传话,只说师父再过上片刻便会赶到,到场的宾客足有百人,自然是不能让他们都等着孙玉璋一人的,于是宴席率先开场,美酒佳肴,珍馐美味,又有娇俏婢女侍立于旁,觥筹交错之间,显得甚为热闹。
·酒过半巡,魏山引来他的小公子,要将他介绍给在座众人·魏麟聪慧讨喜,因年幼而不胜酒力,便以茶代酒,要敬在场的叔叔伯伯们几杯,正是其乐融融之时,守门弟子忽而慌忙来报,说门外有一怪人,长衣蒙面,直直闯将进来,那人修为高深,他们已要拦不住了。
这弟子衣裳残破,已是满面血污,魏山大怒不止,叫人提了他那一口刀来,要见一见门外闹事的究竟是哪一个不长眼的家伙··不等他走出门去,外面的人倒是先闯了进来,这人提了一柄黑色的剑,全身上下包裹甚严,杀气腾腾的模样,又如千年寒冰,令人望而生畏。
魏山怒气冲冲问道:“你是何人”·那人并不回答,只是伸手摘下了遮挡面容的纱笠,他看起来甚为年轻,头上有一双狼耳耸立,正是黎穆。
魏山看清了他的样貌,微微一惊,却不及开口说话,那人已厉声问道:“你可记得我的模样·”·魏山大惊失色:“你……你是厉玉山……”·他自己都不相信已死之人会复活在眼前,最初的惊惧过后,他已明白眼前这人并不是厉玉山,于是他便壮起了一些胆子,说:“你是那魔头的孽子。”
黎穆沉默不言,只冷冰冰地看着魏山,像是在看一个死到临头却仍沉浸在梦中的人,他用指腹轻轻抚着手中长剑,自剑鞘下溢出黑气,缠绕着他的手臂缓缓而上,钻进他的衣袖之内,黑气中仿佛有千万只伸出的手,不让他与剑分离。
魏山笑道:“我当是什么人,不过是狼君余孽,在场这么多同道好友,难道还怕你个小狼崽子不成”·周遭其余人等虽不知黎穆是何人,此时听魏山如此说道,不免觉得惊讶,万万没想到当年厉玉山竟还有后人存世,有人发声向魏山询问,魏山便道:“此人样貌与厉玉山无二,想必是厉玉山那魔头的孽子。”
黎穆终于开了口:“除你之外,当年杀我父母的还有何人”·魏山大笑不止,说:“当年同去的都是些好朋友,我怎么会将好朋友的名字告诉你呢。”
场上却有一人站了出来,说:“大丈夫敢做敢担,当年我既然敢去杀了厉玉山,现下我也敢杀了你·”·说罢,不等魏山阻止,他便已将剑拔了出来,化作漫天剑雨,尽数朝着黎穆落了下去。
剑光散去之后,黎穆毫发无伤,倒下的反而是那个用剑的人··黎穆手中之剑尚未出鞘,魏山惊讶不已,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年轻人竟有这么强大的实力,如此天资,已算得上是反常至极,他正不知该要如何才好,黎穆已然冷声开口说道:“还有谁是当年杀我父母的人。”
无人再敢开口··他们已见识到了黎穆的力量,方才竟没有一人看清他是如何动手的,此间差距之大,已不是他们这些人可以轻易应付的了,何人不是贪生怕死,又何必在此刻强出头呢·魏山见状,倒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黎穆将目光移到他的身上,仍是冷冰冰的向他发问:“现在你可愿意说了”·魏山咬牙道:“我向来不耻出卖朋友之人,就算你杀了我,我也绝不会说出他们是谁。”
他心中还有些侥幸,黎穆一人虽然厉害,可在场有这么多道中好友,均是有些修为之人,若他们联起手来,黎穆也不能从中得到多少好处··可场上众人面面相觑,除他之外,竟没有一人愿意站出来开口说话,显然也是不打算帮他的,有几人正畏畏缩缩的想要站出来,黎穆却说:“好,既然你不说,那我先杀了你。”
他话音未落,手中那剑已出鞘,众人只觉煞气丛生,不过一眨眼的功夫,魏山便已身首异处··众人仍在发怔,先是有仆人大叫,转身想要逃走,黎穆本来在冷冷看着,他并不想杀其他无辜的人,可他的手却不受控制一般,那一柄剑忽而脱鞘而出,直直刺进了仆人的后背,血光四溅,四下里惊叫一片,黎穆愕然看着自己的手,上面还沾着粘稠的鲜血,他不明白自己究竟做了些什么,怔怔左右望去,见所有人脸上都带着惊惧神色,显是对他害怕至极。
黎穆本来是不想杀这仆人的,他想要松开手中的剑,可他的手指却仿佛黏在了剑柄上一般,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将剑刺向了站在一旁的另一人,剑锋自后背而上,穿过他的胸腹,滚热而粘稠的血液顺着剑刃滴落,沾满了他的手腕,滑进了他的袖子里去,令人作呕,而他只觉万分恐惧。
复仇忽而变成了一场屠戮,黎穆无法控制自己的手,他听见孩童的尖叫,忽而起来今天是为小公子魏麟摆下的筵席,他转头向后望去,只见一名妇人领着十余岁的孩童,跪在魏山的尸体前哭泣。
妇人约摸四十余岁的年纪,衣着华贵,哭得十分凄惨,想来应当是魏山的发妻,那么她身边的孩子便是那名魏小公子··黎穆已有些抑制不住手中长剑的煞气,那剑蠢蠢欲动,显然是想再度品尝魏家人的鲜血,黎穆却按着自己的手腕,他告诉自己,当年之事魏夫人与魏麟并未参与,罪不及家人,他们两本是无辜的,无论如何他都不该将他们杀尽。
可他心底却有一个可怕的念头,魏山杀了他的父母,那他为何不去杀了魏麟的父母·可若自己杀了魏麟的父母,那他又与魏山何异他的思绪越发纷乱复杂,就好像是无形当中有人在逼着他这么想的一般,他不肯去做此事,他想要将剑收回鞘中,而此时突然有人在他的脑中说话了,絮絮细语如同诅咒一般,诱导着他去砍杀眼前的妇人与孩童。
他伫立在原地,长久没有举动,脑中的念头斗争着,他想抵抗那一股意念的控制,额间已泌出一层细汗,正要渐渐失控,却见魏夫人拉扯着魏麟的胳膊,嘶声大喊道:“你好好看清楚,那是杀了你父亲的仇人”·甜文种田文布衣生活·魏麟虽是聪慧,可也只是个孩子,他满眼泪光,望着黎穆,一瞬有些茫然无措,不知该要如何才好。
魏夫人紧抓着他的手腕,她用的力气很大,指节隐隐泛着青白,厉声道:“麟儿你可曾看清了”·魏麟的眼中终于渐渐泛起了仇恨,他用恶狠狠的目光死死盯着黎穆,回答道:“孩儿看清了。”
魏夫人说:“你会杀了他”·魏麟重复着她的话,一样恶狠狠说道:“是,我一定会杀了他·”·黎穆看着魏麟,一时间竟仿佛看见了多年前的自己,他想起尹千面曾和他说过的话,他逼他记住仇恨,让他一定要为了父母复仇,那么现在呢,他只是将这一份怨毒种在了另一个孩子心里,这个人将要像他一样,将仇怨当做是寻常往事,一辈子活在痛苦当中,而后再将这份仇恨传递给后辈,永无止境一般,永远不会有结果。
·他心里的那个声音还在怂恿着他去杀死魏夫人与魏麟,他却已经开始犹豫,他缓缓将剑放了下来,几乎已要将剑收入鞘中,他想起顾渊曾与他说过,这是一把邪剑,剑上附着万千冤魂,他制不住这一把剑。
黎穆这才发现自己做错了,他错的离谱·父亲不想让他误入歧途,或是担忧他身陷囫囵,这才不许他先去复仇,顾渊心中所想大约也与他的父亲一样,他们是为了他,才阻止他这么去做的。
可一切都已来不及了··黎穆仍然按着手中的剑,正想要放弃,却忽然觉察一股剑气自门外击来,他侧身避闪,又举剑挡住一处·对方灵气高深,绝非他轻易能够应付,先前他不过是仗着其风剑,现今他想将剑放下了,便不再同方才那般厉害。
他心思一晃,身上已伤了几处,最后一剑落在他的肩上,登时血流如注,其风剑落了地,他神智忽而一片清明,望着满地血污与尸体,不明白自己方才究竟做了些什么··门外那人已走了进来,那是一名约莫六十余岁的老者,留了一把山羊小胡子,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此时正满脸悲痛,手中长剑一弹,黎穆胸口又受了一剑,终是重伤不起,那老者这才说道:“魏兄弟,是老夫来迟了。”
此人正是雪峰山的掌门孙玉璋,他说完这一句话,便又对着黎穆举起手中那一柄剑来,魏夫人却大声制止了他,她拉着魏麟到身前,厉声对他说:“去为你父亲报仇”·魏麟的眼中满是仇恨,他握着剑,一步步走到黎穆的面前,他还只是个不过十岁的孩子,脸庞稚嫩,举起剑时尚且显得有些吃力,黎穆虚弱不已,对魔修而言,灵气所造成的伤口一时之间难以愈合,他闭上了眼,想自己今日怕是要死在此处了。
忽然一阵撞击之响,魏麟手中的剑被气劲弹开,落在不远之处,屋内之人均吃惊不已,黎穆也睁开眼,朝外望去··门外一人白衣束发,缓缓自门外走了进来··“你们好大的胆子。”
他冷声说道,“连我尹千面的徒儿也敢动·”·第24章 ·孙玉璋曾数次败在尹千面手下,此时听见尹千面三字,如同惊弓之鸟,跳起几步,吓得脸色苍白,也不知他除了比试输于尹千面之外,尹千面究竟还对他做了什么事情,怎得会使他如此害怕。
黎穆也是一惊,这门外站着的哪是什么尹千面,分明是几日不见的顾渊··他已不见了平日里那副斯文温和的模样,面色冰寒,这么普普通通自门外跨进来,气度凛然,竟无一人敢向他动手。
他冷冰冰将目光从几人身上扫过,而后向黎穆伸出了手,说:“走·”·孙玉璋就站在他身旁,已是满面汗水,连一根手指都不敢动弹,他若是想要出手,顾渊是绝对躲不开的,可他不知眼前这人是顾渊,他只以为这是尹千面。
而黎穆心中愕然,一时竟没有回过神来··顾渊见他还不肯动,心中着急不已,他本就是在虚张声势,也不知还能撑过多久,急忙朝着黎穆皱了皱眉头,示意他快点跟着自己离开。
黎穆终于回神,他心中抑不住一阵狂喜,说不清那是怎样一种情绪·顾渊回来了,他还是放不下自己的·黎穆以剑撑地,勉强站起来,顾渊又冷冷瞥了孙玉璋一眼,吓得对方哆哆嗦嗦低下了头,这才领着黎穆往外走。
魏夫人自然是不服的,她站起身,挣扎着要扑上来,却被孙玉璋拦住,也不知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她面色忽而苍白一片,颓然倒地,嚎啕大哭··魏麟抓着她的衣袖,站在他身后,仍然是死死盯着黎穆的,他的目光中满是仇恨,双眼赤红一片,恨不得用眼神将黎穆千刀万剐,那神色甚为吓人,黎穆只得低垂下头,不敢再去看他。
他终归是做了天大的错事,魏麟对他恨之入骨,更何况他杀的其他人呢他们也有妻儿家人,这之间的仇怨,他用一生也无法补偿··顾渊就这么领着黎穆走出了魏府的大门,跨出门的那一刻,他心中压着的那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连脚步都虚软了起来,匆忙拉过黎穆的手,扶着他快步离开此处。
昨日他从客栈离开之后,便想着先找到黎穆,他寻遍城中客栈,却始终未见到他,到城门外问了守门的官兵,也无人见过这么一个奇怪的蒙面之人··顾渊只好到城门外等着,他以为黎穆还未曾进城,可一直到宴席将要开场,他也不曾见到黎穆进城,他想自己和黎穆或许是错过了,也许黎穆早就用其他办法进了城去。
顾渊慌忙赶到魏府外,此处已是一片狼藉,幸亏他还未来得太晚,一切都还来得及··他知道自己若是贸然进去,定然也要将自己的这一条命交代在此处,干脆借了尹千面的身份,吓了吓孙玉璋,却不想尹千面的名字竟这么好用,他牵着黎穆逃到城外,这才松下一口气,心中后怕不已,倚着路边的树,只觉得步伐虚软,几乎要顺着树滑倒下去。
黎穆虽是欣喜,心中却还是有些小脾气的,他想要甩开顾渊的手,却因受伤严重虚弱至极,力道也变小了不少,总算没有甩脱,只好皱眉说道:“你不是回去了吗又来干什么”·顾渊扭头看了看他,见他并不是前些日子那副暴怒的模样,明白他这是在口是心非,便笑着说:“我思来想去,这世上除了我之外,怕是没有人会来救你了。”
甜文种田文布衣生活·他话音刚落,只见黎穆的眼眶蓦然便红了起来,虽说不曾掉下眼泪,却也吓了顾渊一大跳,急忙问道:“你怎么了·”·黎穆说:“我杀了那些人,他们本不该死的。”
顾渊这才想起地上那几具尸体,一时竟也不知如何才好,他想不出法子劝慰黎穆,他明白这件事真的是黎穆做错了,或许这其中有其风剑的影响,可是黎穆难道完全没有错吗有人劝过他了,他却执意这样去做,他是要对这些人的- xing -命负责的。
顾渊只能握住黎穆的手,想要用这个举动来告诉他,他在黎穆身旁,他在陪着黎穆,就算是做错了,他也会跟着黎穆一块去偿还那些人··他不过是伸手握了握黎穆的手,黎穆的情绪却在一瞬失控,顾渊根本来不及反应,已被黎穆一把搂进了怀里。
他惊愕不已,正打算推开黎穆,黎穆反而是搂得更紧了一些·他觉察到黎穆的双肩微微颤抖,心中已然明白,只觉得黎穆甚为可怜,只好从后伸出手,一手搂着黎穆的腰,另一手拍了拍他的脑袋,低声安慰道:“没关系,还有我,我还在。”
他不知道黎穆是否听见了他的话,只觉得黎穆的心情似乎真的平复了一些,也不知这么抱在一块过了多久,顾渊觉得自己的手都酸了,黎穆总算松开了他,眼眶还微微有些发红,委委屈屈唤道:“师父。”
·他说完这句话,忽而觉得有些不对,他已知道顾渊不是他的师父了,他不应该再这样喊他,他想了一会儿,更加觉得委屈,低声嘟喃着说道:“多谢,顾少庄主。”
这称呼一下子生分了不少,顾渊多少也觉得有些别扭,可这么叫他的人多了,他还是能够接受的,反倒是黎穆越发不开心起来,他皱着眉头,什么话也不肯说,顾渊未曾注意,便问他:“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黎穆回答:“我不知道。”
顾渊看了看黎穆手中的其风剑,与第一次见到这把剑时的感觉不一样,那时在他眼中,这是一把再普通不过的剑,只不过颜色有些有异于寻常·现今看来,这把剑上竟仿佛带着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他并未看见黑气,却觉得似乎有哪儿不一样了。
总之,再拿着这把剑也不是办法,他便与黎穆说:“回去之后,你把这把剑交给守镇兽,再也不许拿下来了·”·黎穆闷声点头说:“知道了·”·他还是不知该如何称呼顾渊才好,在心中想了各种叫法,都觉得有些不大对劲,叫得亲密了,顾渊肯定要生气,叫得生疏一些,他自己又不高兴。
正万分纠结着,顾渊忽而说道:“你不必那么叫我,太生疏了,我不习惯·”·黎穆抬起眼看他,仍是不知该如何才好,如果不那么叫他,那他又该称呼他什么呢继续叫师父的话,总觉得有些奇怪。
顾渊说:“我弱冠之年时,家父尚且在世,他曾为我作一表字,名唤潜之,现今你与我同辈,你这么叫我便是了·”·黎穆仍觉得十分生疏,可不论怎么说,总比顾少庄主这四个字要好得多,他低声念了两遍,心中还是有一些不满,顾渊却问道:“你方才伤了哪儿”·孙玉璋的剑气划出的都是极细的伤口,只不过黎穆依煞气修炼,而孙玉章用的却是灵气,两种气息相互碰撞之下,令他的伤口一时难以愈合,却并不碍事。
最严重的伤口在胸前,顾渊为他解开衣服疗伤,只见一片血肉模糊,伤口极深·顾渊见着这场面,脸色不免有些发白,再想想方才那满地尸体血流成河的样子,他胃中一阵翻江倒海,几乎要吐出来,却也只得闭上眼,勉强为黎穆疗伤。
他毕竟灵力稀薄,修行极浅,而这伤口又深得可怕,费尽心思,不过使得伤口稍稍愈合了一些,他却已是满头大汗,黎穆只好说:“师傅,我自己来便是·”·话音刚落,他就发现自己叫错了名字,匆忙改口唤道:“潜之。”
顾渊应了一声,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黎穆却莫名红了脸,扯着早已被剑气碎成了破布片的前襟,喃喃说:“潜之,我自己来便好·”·顾渊见他神色,实在不明白他究竟为了什么而脸红,心想这小子的心思真是越来越难猜了,干脆依着他的意思转过头,烧了一张易先生留给他的传音符,将方才所发生的事情告诉易先生,说自己已成功救下了黎穆,请易先生不要太过担心。
他又转过头看了一眼黎穆,黎穆身上的伤口极深,自己难以治愈,他更是无可奈何,只好硬着头皮求了易先生,希望易先生能够再帮他们一次··不多时,易先生传回话来,告诉他们,他在邻近的小镇上等候,黎穆在此处闹了一番,四下不少人都在找他,这附近是断然不能再呆下去了,不如先与易先生在小镇会面,然后再商量接下来的去处。
顾渊心想现下的确也只能如此,他问黎穆还能不能自己走动,黎穆本来能够勉强应对,可听顾渊这么问他,便委屈地说:“伤口好痛·”·顾渊无可奈何,只好扶着他站起来,黎穆身上衣裳破败,顾渊扶着他,难免便会有些肌肤触碰,黎穆不知如何才好,急忙要用术法恢复衣服,顾渊却想他现今身受重伤,再滥用术法,只怕会对身体更加不好,干脆脱下了自己的外袍来,让黎穆穿上,先将就着这么走到隔壁的小镇。
第25章 ·他们这么走了几步,顾渊又觉得有些不妙,黎穆先前的纱笠已在魏府丢弃了,他的尾巴尚且能够靠着外衣遮掩,可耳朵实在太过醒目,怕是在城外便要被人拦下来,若是晚上进城,尚且可以偷偷摸摸溜进去,要是拖到了白天,满大街都是行人,委实困难……顾渊不知该要如何才好,只想着车到山前必有路,便搀扶着黎穆,先向邻镇赶去。
黎穆毕竟有伤在身,他们无法御剑前行,走的并不算快,日已西沉,连月亮都渐渐升了起来·今日的月夜倒是分外晴朗,现下是初春,天气有些寒冷,顾渊扶着黎穆,愣是热出了一身汗来。
黎穆的身量较他要高,自然也是比他重的,虽说黎穆刻意不把体重压在他身上,可走的久了,顾渊仍是觉得有些疲惫,黎穆见他额间已泌出了细汗,知道他是累了,便故意说:“潜之,我累了。”
甜文种田文布衣生活·顾渊松下一口气来,点了一点头说:“好,那我们就暂且在此休息吧·”·他扶着黎穆到路边坐下,一面四下望了一望,这是在荒野山间,夜色这么照将下来,倒别有一番静谧之感。
远处立着几间连着的茅草小屋,外面以树枝断柴撑起了一处篱笆,里面养了些家禽,一副乡野人家的模样,却是独门独户的,周围再无其他人家··顾渊心想,以他们现今的速度,赶到邻近小镇最快也得到明天早上,而早上城门洞开,街上行人众多,他们是不能用其他办法溜进城去了。
顾渊思来想去,便想着到前面那户人家,向他们借个帽子或是斗笠,想法子挡住黎穆的耳朵··现下黎穆有伤在身,行动不便,他便让黎穆在此处休息,自己先过去看看。
黎穆在远处候着他,顾渊走到那户人家门外,见柴扉半掩,他原想在外敲一敲门,忽然听见屋内传来细微声响,里面果然有人在家,顾渊正要开口说话,却听到屋内传来一阵□□,显是极其情动的模样,他怔了片刻,忽而明白过来里面发生了些什么,登时满面通红,哪儿还敢向人家要什么帽子斗笠,捂着脸便急忙转身回去。
黎穆还在原地等他,见他空手回来,便好奇问:“潜之,那户人家不肯将东西借给你吗”·顾渊的脸上仍是发着烫的,心中慌乱不已,随口便说道:“不……不是。”
黎穆不明所以,皱着眉看他,问:“你的脸为什么这么红”·顾渊支吾说:“扶着你太久,我有些累了,太热了·”·不想黎穆竟信以为真,说:”那待会我自己走吧。”
·顾渊急忙说:“无妨,我还可以再扶你一会儿·”·黎穆干脆拒绝他:“你那么累了,我自己走便好·”·顾渊十分懊恼,他想自己又挖了一个坑让自己跳,心中郁卒不已。
他在黎穆身边坐下,发了一会儿呆,忽又想起前些日子,自己让黎穆在那小夫妻门外过了一夜,回来之后,黎穆绝不肯告诉他自己听见了什么,莫非黎穆听到的也是这些……他已不敢再想下去了,越想越觉得脸上发烫。
而黎穆见顾渊坐着休息了这么久,脸上反倒是越来越红,更加觉得奇怪,他想顾渊修为极差,应当是不能抵御严寒的,现今虽是初春,却仍然冷得很,顾渊将衣服给了他,莫非是冻坏了中了风寒不成·他轻声唤了顾渊两句,顾渊仍沉浸在自己的心事之中,并未发觉,黎穆干脆便伸出手来,摸了摸顾渊的额头,发觉顾渊并未发烧,更加觉得奇怪,·顾渊忽然被他这么摸了额头,吓得几乎从地上跳起来,睁大眼睛望着他,支支吾吾说:“你……你做什么”·黎穆说:“你脸红的这么厉害,莫不是发烧了”·顾渊急忙否认:“没有”·他的语调大约是有些冲了,黎穆愣了愣,耳朵一下便耷拉了下去,说:“对不起,是我越矩了。”
顾渊看得出他是极不开心的,当下有些心虚,觉得自己是故意将气撒在了黎穆身上,他不该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便和黎穆道歉,说:“是我的错,我不该这样对你说话。”
两人便这么安静了下来,气氛尴尬至极,谁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他们这么发了一会儿呆,顾渊心想,该上路了,他正要开口,黎穆却忽而问他:“潜之这两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顾渊微微一怔,很快笑道:“我年少时气盛,遇事总是不加思考,又喜欢强出头。
且我家中势大,我父亲总担心我会闯祸,他想告诉我潜龙腾渊不露锋芒的道理,幸而现今我已改了- xing -子,否则你我第一次见面时,不论实力差距如何,只要一言不合,我一定已一剑捅了上去。”
黎穆十分吃惊,他想不出那样的顾渊会是什么模样,大约是他目瞪口呆的模样太过有趣,顾渊已忍不住笑了起来,又伸出手摸一摸他毛茸茸的耳朵,笑吟吟道:“我歇好了,我们动身吧。”
他心知黎穆是为了让他休息才谎称自己累了,他当下虽不曾拆穿黎穆,却也十分感激·黎穆拄着剑勉强站起来,顾渊要伸手扶他,他却一脸固执地推开顾渊的手,说:“我自己能走。”
顾渊只好跟在他身后,见他走得实在辛苦,便故意沉下脸来,气呼呼道:“我生气啦”·黎穆不明所以,回首看他,问:“你怎么了”·顾渊说:“我不高兴。”
黎穆满心莫名,不明白自己哪儿惹了他不开心,小心翼翼地问他:“为什么”·顾渊冷哼一声:“你不听话,我自然就不开心了。”
黎穆更加不解,顾渊竟真的不理他了,他不知如何才好,万分着急,却听得顾渊接着说道:“你走过来·”·黎穆只得乖巧走过去,顾渊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搀住他的手,说:“明明受伤了,还要如此逞强,我如何不生气”·黎穆先是一怔,随后几乎连尾巴都翘了起来,十分高兴,主动挽住顾渊的手,说:“可是潜之你累了”·顾渊摇头笑道:“我无妨的。”
他一面在心中想,这小狼崽子就是好哄,随随便便两句话他便开心成了这副模样··到城外时,天已大亮,他们走不进城,只得躲在城外野林子里,顾渊又烧了一张纸符,将此事告诉易先生,易先生传话回来,说他会出城找他们,让他们在原地等着。
顾渊与黎穆在原地等了片刻,易先生果真赶了出来,他为黎穆带了遮挡耳朵的斗笠,一面又检查过黎穆的伤势,觉得并无大碍,便以术法为他疗伤··顾渊在一旁坐着,他觉得易先生疗伤的手法有些生疏,显然是不经常用这个法术的。
这倒也是正常,他毕竟不是专攻此道,好在他修为深厚,不多时黎穆身上的伤口便已经愈合了大半,结起痂来,他大约是觉得很痒,却又忍着不敢去挠,只皱着眉头一声不吭,待疗伤结束,易先生又为黎穆复原了衣裳,顾渊这才走上前去,与易先生道:“多谢先生大恩大德——”·甜文种田文布衣生活·他一句话还未曾说完,易先生已扶住他的手拦住他,捋着胡须笑道:“顾少庄主,你已要结草衔环了,现今还想要如何报答”·顾渊知道他是在打趣自己,言下之意便是不要顾渊再如那一日般谢他了,顾渊正不知如何是好,易先生却又拉着他走到一旁,像是防备着黎穆不让他听见二人交谈一般,说:“顾少庄主,老夫不求你结草衔环来报,只有一事你要记着,若你能做到此事,那便足够了。”
顾渊慌忙道:“先生请说·”·易先生看一眼黎穆,反是闭了嘴,以术法催动声音传入顾渊耳中去,显是极不想让黎穆听见此事··“顾少庄主,此话让你那朋友听见了终归不好,所以老夫只能告诉你。”
易先生说道,“我虽不是迂腐恪守正道之人,可你记着,今日他已下手杀了数人,那难免便会有下一次·”·顾渊仍是皱着眉,他不知如何回答这一句话,想要摇头,心中却也有些害怕。
那剑上的黑气仿佛已经植进了黎穆心中,上一回也是,黎穆不曾拿着剑,只是生了气,手中便有黑气萦绕,而他心神似乎都受着那黑气影响,并非完全能由他自己控制··顾渊开口道:“前辈,你且等一等。”
他转身回去,让黎穆将剑给他,又拿到易先生面前,交给他仔细查看·易先生伸手摸了摸剑鞘,想要将剑□□,那剑却纹丝不动,他皱起眉,说:“剑上有古怪。”
黎穆道:“我能将剑□□·”·世上认主的剑不少,这本不是什么稀奇之事,易先生却慌忙阻止他,又令黎穆伸出右手来,他摸了摸黎穆的手腕,黎穆显是并不喜欢被人触碰的,微微皱着眉,却碍于顾渊的面子而不曾发作。
顾渊问:“前辈可是看出了什么”·易先生口中喃喃念了一句咒决,手中掐了剑指,按在黎穆的手腕之上,仿佛捏住了什么东西,凭空往外一扯,竟带出一抹浓黑之气来,顾渊大惊失色,黎穆却吃痛般闷哼一声,按住自己的胳膊,额间满是细汗,显是痛苦不已。
·易先生见他如此难受,慌忙停了下来,那黑气消散不见,黎穆咬牙捂住自己的手腕,浑身紧绷,顾渊犹豫片刻,便走上前去,轻轻按住黎穆的肩··黎穆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他松开手腕,反而是握住了顾渊的手,低声说道:“潜之,我没事。”
顾渊想要抽回手来,黎穆却稍稍用了些力气,算不了握得太紧,而顾渊也只是稍稍一挣,便任由他握着··易先生却并未注意到二人的小动作,他一脸严肃,对黎穆说:“你绝不可再碰这一把剑了。”
第26章 ·易先生所说的这一句话,顾渊可谓是万分认同,他虽然不知道黎穆这把其风剑中有什么古怪,可从黎穆这几日的反应与那黑气来看,这剑是万万不能再用的了。
黎穆与易先生并不熟悉,他甚至不知这是何人,他当然不会听易先生的话,闻言便转过了头来,看了看顾渊,像是在征求他的意见··顾渊的手仍按在他的肩上,也轻声与他说道:“这把剑是邪物,你还是不要再用了。”
黎穆这才点了点头,他想起那股缠绕着他的黑气与在他心中浮现的暴虐之感,他因此杀了那么多人,还险些杀了顾渊,他皱起眉,认真道:“我以后绝不会再用这把剑了。”
易先生仍是神色严肃,又问他道:“你杀了那些人,你可是真心想杀他们的”·他显是十分认真地在询问这个问题,他想要知道黎穆心中所想,如若见到黎穆的神色有些不对,或是觉察到黎穆在说谎,恐怕后果就大不相同了。
黎穆听他所言,神色一瞬便黯淡下去,他心中早已对方才所发生的事情愧疚不已,却又不知该要如何去偿还·已经死去的人不能再度复生,已经犯下的错误也不会突然消失不见,他不知该要如何才好,只得望着顾渊。
顾渊却并非是万能之人,此事他也不知要如何处理,黎穆明白他的意思,那神色又稍稍低沉了一些,低头说道:“不论我是不是真心想杀他们的,他们都已无法复生了。”
易先生仔细看着他的神色,大约是觉得他并未说谎·他也许的确和顾渊口中所说的一样,还算是一块璞玉,只看雕琢它的人要朝哪个方向动刀,便点了点头,说:“这剑上带着极重的杀气,你修行不到家,是制不住这把剑的,反而会让这杀气影响了你的心- xing -。
这件事中你是有责任,可却不全是你的错·”·顾渊万万没想到易先生竟然会说出这种话来,他原以为位高权重又自喻正道的人,一定会对黎穆的行为十分憎恶,现下易先生说了这样的话,他有些讶异,而易先生又与黎穆说:“你身上的黑气尚不严重,若心平静和好好休养,不再去想这些杀戮之事,渐渐的便会消去了。”
黎穆点了点头,说:“我明白了·”·易先生又说:“只是那些已死去的人……虽说他们命中该有此一劫,可你也犯下了杀孽,你该好好思考这自己的罪过,今后无论如何,绝不可再犯了。”
黎穆尚且不曾回答,顾渊却抢着说道:“今后绝对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情了,易前辈放心,我会同他一同为此赎罪·”·易先生回眸看了他一眼,似乎是觉得顾渊一直以来的举止都有些太过亲密,他毕竟只是黎穆的假师父,又为何为黎穆做到这般地步易先生稍有不解,却也不方便直接询问,点了点头,说:“这样便好。”
他私下示意顾渊再到一旁与自己谈一谈,他还是防备着黎穆的,而顾渊正觉得古怪,他不明白除了方才所说的话之外,他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谈的,可易先生毕竟对他极好,他与黎穆曾多次受他照拂,当下便诚恳问道:“易前辈还有什么要问的”·易先生说:“你假装是尹千面,这才将黎穆救了出来。”
顾渊点头道:“是·”·易先生说:“那你可曾想过现今当时在场之人皆以为你是尹千面了,届时你要如何澄清自己的身份”·甜文种田文布衣生活·顾渊也只是皱了皱眉,这事的确棘手:“到时候再考虑此事也不迟。”
易先生叹气道:“你对他真是……”·余下的话,他已是说不下去了,他大约明白了这两人的关系,也知道黎穆究竟是如何看待顾渊的,不由得叹上一口气,说:“你心中有数就好。”
顾渊沉默不言,他不知道易先生究竟看出了些什么,他想起黎穆对自己的情感,不免有些慌神,匆匆忙忙低下了头去··易先生却不再说话了,他要领两人进城,黎穆戴上了那顶纱笠,将其风剑用黑布包裹起来,他们三人一同走到城门之外,却忽而又听见有人喊了一声师伯,远远便看见一人兴奋至极的跑到他们的面前来,拉起易先生的手,说:“易师伯,没想到竟在这里遇见你了。”
眼前这人看着不过二十岁的年纪,眉目伶俐可爱,他拉着易先生的手,身后还跟着其余几名与他服色相似之人,听他们的称呼,似乎是流山派的弟子们··易先生十分诧异,还不曾回答,那名弟子反倒是抢先说了下去。
“掌门师伯·”他说道,“这几月你一封信也没往门中写过,大家都在寻你的下落,可哪儿也找不到你,现在到好,你终于被我逮住了·”·易先生苦笑道:“你们找我要做些什么。”
那人说:“门中公务堆积如山,薛师叔恨不得立即将您捉回去·”·看他的意思,易先生常年在外游历,门中之事大多由这位薛师叔代为处理,可他长年累月的不肯回去,门中之人多有怨言,有些事也得经过他的意思,现今是想要把他抓回去了。
顾渊不由得哑然失笑,觉得易先生实在有趣,那人拽着易先生的袖子,无论如何是不肯他走了,易先生无可奈何,与他说:“师伯还有要事要处理·”·那人道:“不管什么事情,您也得先回去一趟。”
易先生哭笑不得,回头看了看顾渊,他似乎心有不甘,却无可奈何地说:“贺仙师的事……”·顾渊笑道:“易前辈请放心,我会去寻贺仙师的肉身,届时再送往流山派,请您为贺仙师破除术法。”
易先生显然是极其不放心的,他想要跟着他们俩一块去,那人却紧抓着他的手不肯放,他无可奈何,只好如此,将困着贺潺的镜子拿了出来,交给顾渊,还有些不舍,又细声嘱咐几句,告诉他们生魂离体太久总归是不好的,他们一定要尽快找到贺潺的肉身。
·顾渊点头答应,眼睁睁看着易先生被他的师侄拉走,正忍不住发笑,转过头来看见黎穆望着他,十分好奇的模样,似乎是有什么想要问他一般··顾渊不免问:“你怎么了”·黎穆不解说:“他为何说你要结草衔环来报”·顾渊先是一怔,而后笑出声来,说:“我之前已欠了易先生一份人情,又为了你求他帮了我一次,所以才有这么一个说法。”
黎穆点了点头,当下便举一反三,活学活用道:“潜之,你刚才救了我,救命之恩实在难以为报·”·顾渊笑吟吟说:“你不必如此客气,你若是要结草衔环,我也是受不起的。”
黎穆却接着说道:“那我唯有以身相许了·”·顾渊怔了片刻,心中想这小子果然是学坏了,他真不知道要如何回答,支支吾吾许久,干脆低头去看着那一面镜子,与黎穆说:“我们先找个地方歇一歇,再问问贺仙师对肉身之事可有什么线索,如何”·黎穆知道他心中窘迫,倒也不着急拆穿他,便点头答应,他们一同进了城,找了一家酒楼,要了一处雅间,将房门仔细关好,顾渊这才掏出了那一面镜子来。
他对着镜子念了法诀,唤出贺潺,还不曾开口说话,贺潺一眼就望见了他身旁的黎穆,大惊失色,险些要叫喊起来··“这……这魔头”贺潺大声道,“顾少庄主,他可是要来杀我的”·顾渊哭笑不得,一时间也不知道要如何解释,黎穆冷冷看他一眼,说:“潜之要留着你的命,我懒得动手杀你。”
顾渊伸手一敲他的脑袋,说道:“不可越矩·”·黎穆十分委屈,低下头去,不肯再看贺潺··贺潺讶然道:“顾少庄主,他为何这么听你的话。”
顾渊将易先生离去之事告诉他,贺潺点一点头,说他明白了,顾渊本是想询问贺潺肉身之事,可到了这时候,他反倒是又有了些其余想法,他仔细想了想,他与黎穆在死阵中所看到的场景,不过是当年景象留下的幻影,并不全面,而贺潺当时就在现场,他所知道的一定比他们要清楚的多。
他总觉得这件事中有些古怪,先前总是太过匆忙,也忘记问一问易先生,便决定先向问清贺潺这件事,便说:“贺仙师,当年之事……”·黎穆听他说完这一句话,当即竖起耳朵,立即转过头来,显是十分关注此事。
贺潺见顾渊开口询问,只得叹一口气,往下说道:“当年之事,实在太不光彩,所以同道中人皆不愿提起此事,我也是不想说的……可既然顾少庄主你想知道,我倒也可以告诉你。”
第27章 ·贺潺同顾渊与黎穆将当年之事细细说了, 话说雅泽夫人与厉玉山归隐之后,从此再不干涉正邪同道之事,若按照常理, 无论正道邪道也不该再去纠缠他们两人。
可雅泽夫人是玄风宫中弟子, 他们玄风宫的宫主总觉得此事甚为丢人,一定要想法子杀了她清理门户··起初雅泽夫人与厉玉山藏得十分隐蔽, 他们根本找不到这两人。
过了些年岁,有同道游历至束桐镇, 听闻镇上传言, 有一老妪说山上有妖怪, 那同道便去寻了老妪仔细询问·那老妪告诉他,说前些日子她上山砍柴时不慎摔伤,被一年轻男女捡去救治, 那女子怀了孕,已要临盆,老妪在他们家中住了几日养伤,恰逢女子生产, 她为那女子接生时,却见她生出了个长着兽耳与尾巴的小怪物。
甜文种田文布衣生活·这老妪吓的当场昏了过去,再醒来时她便已回到了镇外, 想来是那些人将他送了回来,她将此事当做是一时的怪谈,茶余饭后的谈资,却不想被有心人听了去。
玄风宫中众人笃定那便是雅泽夫人与厉玉山, 当下纠集同道,要去此处诛杀魔头清理门户··死阵布置精妙,守阵兽实力强大,他们本是进不去的·可魏山出了主意,他们与镇民老妪说山上住着的是十恶不赦的妖怪,如若当下不除掉,总有一天妖怪会杀光镇上的人去。
镇中人十分害怕,而后自然是非常配合他们的了,魏山让那老妪领着他们进了山,众人躲藏在阵外,而老妪一人进了死阵,她提着鱼肉汤水,说雅泽夫人方才生产,应当要好好地补一补身子。
守阵兽信以为真,雅泽夫人也万万没有想到老妪竟会带人来杀她,在死阵变化那一瞬,魏山忽而领人冲了出来,他们人多势众,守阵兽猝不及防,受了重伤,这阵便被他们破了。
他们来得甚是巧合,厉玉山当时并不在阵中,不知去了何处,雅泽夫人抱着孩子在花圃内玩耍,她修为极高,若孤身一人逃走,尚可留的一条命在,可她为了保护尚在襁褓之中的孩子,想尽办法与他们周旋,想要等厉玉山回来,而厉玉山终究是来晚了一步,雅泽夫人死于非命,黎穆已落到了魏山的手上。
要杀死一个尚在襁褓之中的婴孩本是容易至极,魏山却不肯这么做·他想厉玉山修为高深,他们怕是难以抵抗,只要有他的孩子在手上,并以此威胁,厉玉山有了顾忌,难免便会露出破绽。
魏山不曾想厉玉山已答应雅泽夫人而封了其风剑,没了其风剑的厉玉山,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他果真顾忌着孩子的- xing -命,所谓关心则乱,四下围攻里他身受重伤,顾不得去取出屋内的其风剑,夺回黎穆,匆匆抱着黎穆便要逃走。
他伤得极重,追兵在后,本逃不出多远,可待魏山带人追上时,只见着了厉玉山气绝后的尸体,那孩子却已不见了··顾渊知那孩子便是黎穆,也许厉玉山遇见了闻讯赶来救他们的尹千面,并将孩子托付给了尹千面,而他终究是撑不下去了。
尹千面带着黎穆离开,告诉黎穆要为他的父母复仇,即便那并非是厉玉山的本意··当时同去之人皆觉得他们的做法并非正道所为,以老妪欺骗守阵兽与雅泽夫人便已可恶至极,率众围剿妇孺尚且不说,雅泽夫人毕竟是巾帼女子,以一敌十也不在话下,可接着他们胁着婴孩的- xing -命,以此威胁厉玉山,就显得有些太过分了,更何况雅泽夫人与厉玉山在归隐之后并未做过任何坏事,反而日日积德行善,可他们所救过的人却要对他们赶尽杀绝。
贺潺觉得这是自己当年做过最大的错事,他羞于启齿,魏山却对此大肆炫耀,并以此在修仙界中定下了赫赫名声——毕竟厉玉山与雅泽夫人如此厉害,能杀了他的人,也绝非是等闲之辈。
大多数人都与贺潺所想的一样,他们羞于启齿,不愿意承认自己曾经参与过此事,更何况后来厉玉山的孩子消失不见,谁也不知道他去了何处,不少人都有些恐惧,厉玉山与雅泽夫人皆是资质绝佳,他们的孩子定然也不会差到何处去,假以时日,绝不会是等闲之辈。
他们担心多年后这孩子回来寻他们复仇,更加不敢留下自己的名字··贺潺声音渐弱,显是对当年之事羞愧至极,他低垂着头,看他那副模样,他似乎是想要与黎穆道歉的,可他却碍于自己与黎穆的身份而迟迟不肯开口。
他是凌山观下除去掌门外最说得上话的人物,怎么可以和这么一个魔头之子低头认错··他本可以想法子找些惯常的理由来应付,对付那些魔头本就无所谓手段·厉玉山本就不是人,雅泽夫人既决意背叛师门嫁给他,那也用不着将她当作是同/修看待了,魔头全是灭绝人- xing -的,对付魔头何必遵守什么纲常准则。
可他们以婴孩威胁父母,挑拨老妪对恩人恩将仇报,又与他们所不耻的魔头有何区别··“当年之事却是我们做错了·”贺潺忽而低声说道,“这么多年过去,我只要想起那时境况,便觉寝食难安。”
顾渊回眸去望黎穆,他见黎穆脸色惨白如纸,他想知道真相,可真听见了父母死前所发生过的那些事情,他反而却觉得无法接受··他的手紧紧抓着桌沿,显是用了极大的力气,指节泛着青白,指甲几乎要刻进木质桌面里去,顾渊心中惊慌,担心他伤着自己,急忙伸出手,轻轻覆在黎穆的手背之上,着急唤道:“黎穆”·黎穆这才从思绪之中回过神来,他转眸看了看顾渊,忽而垂下眼去,手上松了力道,反而转过手来握住顾渊的手,用极低的语调说:“是。”
顾渊不忍抽回手来,他无法想象黎穆究竟是带着怎样的心情来听贺潺所说的这一切·他幼时父母健在,直至他弱冠后父亲方才因病去世,父亲走得算是安详,顾渊却也有月余每日沉浸于悲痛之中,哪怕多年之后,想起父亲的身影,他心中仍是难过不已。
而黎穆……怕是连父母的模样都不记得了··贺潺说:“因果相报,你若是想要报仇,便散了我的魂魄吧·”·他而今只剩下一缕生魂,轻飘飘浮在这镜中,要报仇倒也容易,摔了镜子散了魂魄,反倒是了了他一桩心病。
可黎穆却又想起了他所杀的人··这一切仿佛就是一处头尾相衔的怪圈,无人能跳出其中,只要有人想要复仇,那这怪圈便会一直运转下去·他恨当年害死他父母的人,主犯大约是魏山,其余人至多只算得是冷眼旁观的从犯,他已杀了魏山了。
剩下的人他杀得尽吗他是半妖,又踏进了修行之道,千百年对他而言不过转瞬,他杀一人为父母复仇,那人的子子孙孙便要寻他复仇,直至他死了为止,何处才能是尽头。
黎穆只觉头痛不已,他抓着顾渊的手微微用了些力,顾渊叹一口气,原想劝慰他几句,却不料黎穆深吸一口气,好似方才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般,问贺潺道:“你的肉身在何处”·贺潺错愕不已,一时不知如何回答,顾渊也有些惊讶,他明白至少此刻黎穆是不打算与贺潺计较此事了,他仍是握着黎穆的手,一面道:“贺仙师,我们要去为你寻回肉身,你可记得你是在何处遇袭的”·甜文种田文布衣生活·贺潺心下明了,倒有些感激,一面说道:“自然是记得的。”
顾渊问:“在何处”·贺潺叹了一口气:“说来惭愧,我鲜少在修行之事上用功,而今便吃了苦头,我只记得遇袭之地在清玄山外,我本欲上山访友,走在山间,忽而眼前一黑,再睁眼,便已在这镜内了。”
要知那一处清玄山极大,寻一线索自是困难不已,又过去了这么久,更是难上加难··顾渊忽而想,贺潺是栾君捉回来的,那栾君一定知道贺潺的肉身所在,保不齐那肉身就在栾君手上,栾君尊黎穆一声少主,又以为他是尹千面,故而对他们极为尊敬,让黎穆去吓一吓栾君,他一定会将贺潺的肉身交还回来。
不想黎穆却并不认同他的做法,他提醒道:“潜之,栾君已知道你不是我师父了·”·这办法不能使用,顾渊不由得有些失望,贺潺也说:“顾少庄主,我还是觉得栾君甚为古怪。”
顾渊想起贺潺先前与他说过的那些话来,栾君早已捉住了贺潺,却并未立即将此事告诉他们,而是故意等上一段时间,好似是在刻意等尹千面杀了顾渊之后,再将此事告诉他们。
黎穆也说:“潜之,栾君早就在怀疑你了·”·顾渊一惊,他原以为栾君最初对他的身份一直深信不疑,黎穆如此说了,他才不得不迫使自己重新思考此事……栾君是何时开始怀疑他的·“他一直在暗示我,告诉我你的举止有些奇怪。”
黎穆说道,“我原与他有些联系,他消息广,我曾托他调查过我父母的事情,师父不喜欢我私下调查此事,所以我一直不曾告诉你·”·顾渊双眉紧蹙,他想自一开始,栾君便在刻意引导着他们。
死阵所在是栾君告知的,其风剑也是他说出的·从他言语之中所知,他大约认得厉玉山,也知道其风剑的厉害,却不肯将此事告诉他们——·黎穆又说道:“那日也是他劝我取出这把剑的。”
这栾君,绝不是什么好人··黎穆见他沉思,便说:“若你真想要找他,我也有办法·”·他掏出一张纸符来,顾渊见这纸上的符咒与那日易先生留给他的有些相似,只是有些细微出入,并非用于传音,顾渊看了几眼,猜这符咒是用于传召定位,应当是栾君给黎穆的。
黎穆以术法催动此符,可过了许久,这符咒也不曾有半丝变化··黎穆已皱起了眉来,道:“奇怪,我找不到他·”·顾渊不免蹙眉,他将门锁好,又把桌上的杯碟移到一旁,以血为符布下阵法,要寻栾君的下落。
黎穆所学的咒术阵法与他并不一样,正邪间术法并不相通,他看不懂顾渊手中此阵,只见顾渊与那镜中的贺潺均沉了神色,不免问一句:“潜之,卦上说了什么·”·“我寻不到栾君,怕是没有人再没有人能寻到他。”
顾渊蹙眉说道,“他连魂魄都已不在三界之内了·”·第28章 ·人若死了, 阵中所示的应当是他已再入轮回,而绝不该是魂魄不在三界之内。
就算他已修成正果,魂魄跳出三界外而羽化登仙, 也不该是这个结果··黎穆在一旁看了片刻, 问道:“潜之,这是什么意思”·顾渊只好苦笑着回答他:“这阵法的意思便是……他已死了。”
而贺潺在铜镜之中, 轻叹口气,接着顾渊的话回答黎穆道:“何止是死了, 他已魂飞魄散了·”·黎穆吃惊不已:“我前几日还见过他, 怎么突然之间……”·顾渊摇了摇头, 他也甚为不解,若栾君的确魂飞魄散,那是谁杀了他又是谁散了他的魂魄他们刚刚才在万千谜团当中找到了一丝线索, 可这根线忽而便断了,顾渊不知所措,他坐了下来,细细想了想, 干脆就以方才那个阵法再度推算。
这回他所寻的是贺潺肉身的下落,阵法显示贺潺的肉身尚在那清玄山内,具体位置却始终无法确定, 像是有人用术法掩盖了那肉身的下落,他们只得前往清玄山看一看,再仔细找一找,才能知道那肉身究竟被放在了什么地方。
多方考虑之后, 顾渊决定先回一趟死阵,将黎穆的那一柄其风剑送回去,请守阵兽将剑封好了后,再度与黎穆一同动身前往清玄山··贺潺与他说道:“顾少庄主,去清玄山时必将途经飞云山庄,你家仆人定已将尹千面的尸体当做是你下了葬,我总觉得这件事古怪非常,不若你们拐到山庄中去,再仔细检查一下尹千面的尸体。”
顾渊点头应过,他也在担心尹千面是否并未死去,若真是如此,那这件事便有些可怕了··他收起镜子,与黎穆出了酒馆,一同朝死阵赶去,途中黎穆始终沉默不言,与他往日的举止大有不同。
顾渊想起方才贺潺所说的那些往事,明白黎穆此时的心情大约并不大好,那毕竟是他父母的事情,他不知道要怎安慰他,只好这么陪在他身旁,一言不发··死阵离此处尚且有些距离,他们赶了一半的路,天色便已全黑了,黎穆现今已知顾渊不是尹千面,以他的修为,夜晚还是如常人一般好好休息得好。
他们便在途中停了下来,找了一间客栈落榻,原是订了两间屋子,可到半夜时,黎穆却忽然跑来敲了顾渊的门,顾渊本已要睡下,他早脱去了外袍,只穿着中衣,越发显得身材削瘦单薄,他披了衣服起来为黎穆开门,见黎穆强装着镇定,眼中却多少显得有些惊慌。
顾渊站在门边,蹙眉关切问他:“你怎么了”·黎穆道:“我……其实……其实我也没什么……”·顾渊不明所以,便随口说:“既然无事,那你便回去休息吧。”
他想要关门,黎穆却死死抵住了门框,大声说道:“我屋内的灯油烧完了”·顾渊一怔,忽而想起二人初遇之时,他熄了灯后,黎穆便显得十分紧张,厉声令他重新点了灯去。
黎穆是怕黑的,顾渊心下明白,灯油烧完了,黎穆当然不愿意在那屋子里多呆,他也许十分害怕,却又不好意思将此事说出来,便只得来寻自己了··甜文种田文布衣生活·他心中觉得好笑,忽然便起了逗一逗黎穆的心思。
他将一手撑着门,将黎穆拦在门外,笑吟吟与黎穆道:“天色已晚了,既然是要睡觉的,那又何必点灯呢待到明- ri -你睡醒时,天光早已亮了,你回去吧,我困了。”
黎穆颤声说:“我不要回去·”·顾渊说:“你莫胡闹,该休息了·”·他说完这一句话,便又佯装想要关上门·却不想黎穆吓的直直跨前一步,将顾渊撞得一个趔趄,几欲摔倒。
而黎穆匆忙伸手将他搂进了怀中,一面反将门关上了,直将他抵在门上,有些委屈,尾音还打着颤,可怜兮兮的模样,说:“潜之,我不要回去·”·顾渊被这一下变故弄得心中怔然不已,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背靠着门,整个人都被黎穆圈在了怀中,黎穆搂得很紧,那气息呼在耳旁,是滚热的,连带着顾渊的耳尖都红了起来,他想要将黎穆推开,黎穆反倒是搂得更紧了,几番挣扎,黎穆始终不曾松手,顾渊已分不清他是真的害怕还是故意想要占自己的便宜,他有些恼了,微愠道:“你松手。”
黎穆委屈不已:“我……我怕黑·”·顾渊反倒是更加生气,他想自己这屋子里可点着灯,亮敞敞的,有什么好怕的都过来这么久了,再害怕也该熬过劲去了吧,便用力推了推黎穆,说:“你再不松手,我就扯断你的尾巴”·黎穆被顾渊的威胁弄得怔了一怔,大约是觉得这个威胁实在是太过无力可爱,松开手后捂着自己的嘴,笑得哆哆嗦嗦,终是忍不住了,滚倒到顾渊的床上去,抱着被子哈哈大笑。
顾渊不明白他为何如此,皱着眉走过去,愤怒不已,要将那床被子从黎穆的怀中扯出来··黎穆抓着被子不肯松手,他趴在床上,摇着尾巴,烛灯映照之下,一双眼眸亮闪闪地,说:“你要是想揪,那就揪吧。”
顾渊:“……”·他忽而就不想与黎穆闹了,松开被子,面无表情别过脸去,远远地坐在床沿,不想再搭理黎穆··黎穆爬了起来,爬过去坐到他身边,仍是晃着尾巴,那尾巴尖几乎要摇到顾渊的眼前去了,顾渊干脆气呼呼闭上了眼,黎穆见他似乎是真生气了,便想了想,那尾巴晃了晃,便直接覆在了顾渊的腿上。
隔着衣料,顾渊只觉得什么温热的东西放在了他的腿上,他不由得睁开眼,最初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处带着白毛的尾巴尖,他怔了怔,却很快回过神来,一张脸登时涨得通红,高声大喊道:“拿开,快拿开”·黎穆觉得十分委屈,他想着前些日子里顾渊的状态,原以为顾渊是十分喜欢他毛茸茸的耳朵与尾巴的,可万万没想到顾渊的反应竟然这么大,好像自己将什么脏东西丢到了他的腿上一般,他失落不已,将尾巴移开,又看了看顾渊的神色,挪了挪身子,坐得更远了一些。
顾渊不免觉得自己刚才的反应是不是太过尖刻了,他只是……只是觉得有些害羞,尾巴这种东西,怎么是别人可以随意碰的呢黎穆竟然还直接将尾巴放到他的腿上,他……他究竟想要做些什么。
他越发觉得脸上发烧,低垂下头去,又瞥了一眼黎穆,轻轻叹了一口气,说:“你若是真的怕黑,今晚就在这里歇息吧·”·他原以为自己说完这一句话,黎穆便会十分高兴,可他万万没有想到黎穆只是轻轻应了一声,自床上站了起来,走到桌旁坐下,说:“你休息吧,我在此处坐着。”
顾渊实在不明白他心中所想,皱了皱眉,将外袍脱去,而后躺了下来·他原是面朝里背对着黎穆的,可无论怎么也睡不着,便又转过身来,却不想黎穆正在看他,两人目光相对,一瞬间有些尴尬。
黎穆说:“你怎么还不休息”·顾渊支吾着回答他:“我睡不着·”·黎穆想了想,问:“莫非是灯光太亮了”·顾渊急忙摇头。
他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又不好意思一直盯着黎穆,便垂下眼去,将眼睛闭了起来,却始终困意全无··黎穆忽然说:“师父在世时,也很不喜欢我这副半人半妖的模样。”
顾渊一怔,睁开眼,问他:“你说什么”·黎穆低声道:“他总觉得,半人半妖,实在像是个杂种·”·顾渊万万没想到尹千面曾如此说过黎穆,他想了想自己方才的举动,便觉黎穆如此不高兴,莫非是误会了自己,他难道以为自己是在嫌弃他心下不免觉得慌张,匆忙说道:“我并不曾嫌弃你。”
黎穆说:“我知道的·”·两人忽然又沉默了下来,这么过了片刻,黎穆忽而说:“我一直在想,若我父母不曾过世,那现今我该是什么样子。”
顾渊不知该要如何回答,他只得沉默··黎穆又问:“你母亲尚在,还有个妹妹·”·顾渊点了点头说:“是·”·沉默一时甚为尴尬,无人再开口说话,顾渊不敢说出任何与家中有关的事情,他害怕黎穆以为他是在炫耀,也害怕一不小心便会在什么地方伤害到黎穆。
黎穆又问他:“你想他们吗”·顾渊道:“我离家已这么久了,自然是想的·”·黎穆说:“对不起,若不是因为我,你早已回去了。”
顾渊不知该如何回答,直至此时,他还是不知道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只得轻轻叹一口气,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黎穆想了一想,又从桌旁站了起来,走到床沿坐下,他垂下头,看着顾渊的眼睛,两人的姿势令顾渊有些尴尬,他不由的想要坐起来,黎穆却问他:“潜之,人为什么总是如此可怕。”
顾渊不明所以,他不知道黎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只好皱眉看着他·黎穆又说:“父亲母亲明明是救了她,她为什么要帮助魏山呢”·甜文种田文布衣生活·顾渊这才知道黎穆所说的是那老妪的事,他沉默不言,不知该如何回答,人心本就是最可怕难测的东西,他从来猜不透。
黎穆说:“我想不明白,或许当时,母亲也不曾想明白·”·他不等顾渊开口,就接着往下说道:“潜之,你是第一个对我好的人·”·顾渊一怔,觉得黎穆说的有些太过了,便低声说:“还会有其他人的。”
黎穆沉默不言,他细细看着顾渊,像是在认真打量着他的容貌,忽而开口说:“潜之,你知道我师父为什么要杀你吗”·第29章 ·顾渊被黎穆的这一句话吓了一跳, 他万万没有想到黎穆会突然提到这么一个话题,这让他想起了当初尹千面上门杀他之时所说的话——他先是看上的他妹妹的脸,接着又看上了他的。
顾渊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黎穆说:“你的眼睛很像我的母亲·”·顾渊不免有些错愕, 一下子回不过神来, 说:“什么”·黎穆皱眉道:“我也并不清楚,只是我师父所杀的人, 多少都与我的母亲有些相像。”
顾渊心想,他妹妹的那双眼睛, 是她身上最像他的地方, 只是他的妹妹娇柔可爱, 那一双眼睛是会说话的,雾蒙蒙仿佛要滴出水来·他却有些不同,他是男子, 眉目间带着些英气,又是清秀俊逸,回想起黎穆母亲的模样,似乎的确有些相似, 可真的是一样的吗他当时并未注意雅泽夫人的长相,更何况……尹千面要他的眼睛做什么·他心中也有了一个猜想,只是这个想法对先人有些不敬, 他不敢在黎穆面前说出来,便低声嗫嚅着说:“我并未注意。”
黎穆说:“师父他总是有些古怪,我猜不透他心中的想法,我厌恶, 却也害怕他·”·顾渊只得安慰他说:“尹千面已经死了·”·黎穆长叹一口气,说:“但愿如此。”
顾渊这么躺着与黎穆聊了一会儿,他渐渐觉得困了,不知不觉闭上了眼,不知什么时候便已睡着了,待到次日清晨鸡鸣,他自梦中醒来,只觉得有些发闷,倒是十分暖和,迷迷瞪瞪睁开眼,发现黎穆不知何时也爬到了床上来,正搂着他,那条尾巴绕了过来,将他圈在其中——怪不得如此暖和,这几乎就是裹了一条热哄哄的皮毯子。
顾渊愣了片刻,忽而又开始生气,他心中羞恼不已,便真的拽住了黎穆的尾巴,用力扯了扯,怒道:“你给我起来”·黎穆大约真的也是睡着了,忽而被人扯着尾巴,疼得厉害,自梦中惊醒,几乎从床上跳了起来,大惊失色,见扯着他尾巴的人是顾渊,神色间立即带上了一份委屈,可怜兮兮说:“潜之,疼。”
顾渊不曾松手,反而是怒道:“你怎么到床上来了”·黎穆说:“我困了,床又这么大……”·顾渊愤怒不已:“那你为何要搂着我”·黎穆更加委屈:“你将被子都卷了去,我冷。”
他说得有理有据,顾渊一口气憋在心中撒不出来,黎穆的歪道理这么多,他正在气头上,脑子里有些混乱,一时也转不过弯来·他忽而想起自己手中还抓着黎穆的尾巴,又正气的厉害,不由得用上了几分力气,狠狠捏了一把。
黎穆倒抽一口凉气,他的尾巴除了自己之外,几乎就再也没有其他人摸过,而顾渊不仅摸了,还如此用力的扯了一把,的确是有些疼的,那尾巴上的细毛几乎都炸了起来,他不由得沉下脸,冷声说:“松手。”
顾渊不肯松开,气呼呼的,两人都有些不曾睡醒,当下便如同三岁孩童吵架一般争执起来··黎沐怒气冲冲说道:“快松手再不松手,我就……就要……”·他想不出狠话,一时卡了壳,顾渊便说:“就要什么”·黎穆脱口而出道:“就要亲你了”·顾渊的脸上腾的便红了,他气呼呼的接着往下说:“你你你要是敢,我就扯断你的尾巴”·他说完这话,两人都是一怔,忽而齐齐回过神来,各自面红耳赤背过身去,心中懊恼不已,想,天啊,刚才我都说了些什么。
·两人尴尬着起床洗漱,又尴尬着结了帐走出客栈去,途中更无一人再敢说话,一直赶到死阵之外,进了死阵,守阵兽赶来迎接,它见黎穆身旁还跟着顾渊,显是高兴不已。
今日守阵兽并未化出狼形,还是一副巨兽的模样,它低低垂下脑袋来,要蹭一蹭顾渊,顾渊却被他顶的退开两步,险些摔倒,守阵兽尴尬不已,又收到黎穆一个白眼,急忙化作了狼形,摇着尾巴蹭过来,绕着顾渊的腿转圈。
顾渊将黎穆的那一把剑交给守阵兽,让他将这把剑封印好了,决不可再取出来,守阵兽兴高采烈去了,转眼便听顾渊说他们还要离开此处,它是这儿的阵眼,无论如何是动不了,一想到又要一兽在此孤单等候两人回来,便十分难过,耷拉着尾巴,不肯再与他们说话。
顾渊安慰了他几句,好容易将它劝了过来,又稍稍收拾了东西,便和黎穆出了死阵,再次动身赶往清玄山··清玄山离此处极远,没有数日时间是赶不到的·而去清玄山必将途经飞云山庄,顾渊想再去验一验尹千面的尸骨,便决定和黎穆先在山庄下的小镇歇息,趁着天色昏暗,再溜进山庄里去。
顾渊自幼在山庄内长大,他几乎熟悉山庄里的每一处暗门小道,山庄极大,防卫虽严,可无论如何总归是有些纰漏的,他知道如何避开守卫溜到后山墓园之处,可保险起见,他还是与黎穆一同蒙了面,偷偷摸摸的,倒像是偷东西的贼一般。
他从未想过竟会以这种方式重回山庄,心中不免觉得有些难过,这本是他的家,可往后他还能将此处当作是他的家吗·他不知道··一路无惊也无险,他们顺利避开了守卫,溜进了后山墓园。
顾家的历代子孙均葬在此处,据说此处是块风水宝地,顾渊并不了解,他只知顾家是有几个守墓人的,他们要掘墓,自然得先将那几人弄昏过去··甜文种田文布衣生活·顾渊自知手法生疏,便将此事交与了黎穆去办,黎穆熟门熟路弄晕几人,又在他们身上布下了术法,他们醒来时便会忘却这一切,以免被人察觉有人来过此处。
顾渊自怀中掏出了贺潺的那一面镜子来,念过法诀后将贺潺召出,低声说:“贺兄,我们已到了·”·他将镜子立起,以便贺潺能够看清周遭境况,贺潺四下看了看,赞道:“好风水。”
顾渊却已开始找寻自己的墓- xue -所在,他对这墓园算是十分熟悉,只看着何处多了一方新坟,便知家中仆役是将尹千面葬在了此处··他与黎穆一同过去,那坟前的石碑上的确写了他的名字,看着自己的名字刻在墓碑上,这滋味实在是古怪,顾渊摇一摇头,与黎穆配合着掘起墓来,他祖父不喜铺张,故而家中子弟的坟茔都甚为简单,只不过家境富庶,棺椁之内总归是有些贵重珠宝的。
他们已掘到了棺材,黎穆将那棺材弄了上来,撬开棺盖,里面躺了一人,看外貌正是那日死去的尹千面,这尸体葬了数月,竟一丝一毫也不曾腐化,黎穆不由得觉得古怪,正想开口询问,顾渊却皱眉伸出手,捏住尸体的下颚,那尸体张开嘴,吐出一颗隐隐散着微光的珠子来。
顾渊道:“这是上好的灵珠,可用于防止尸身腐烂·”·这自然是他的家人放进去的,他沉默不言,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黎穆只得皱着眉,垂下头仔细观察着那尸体的模样,一面问:“如何才能知道他是不是我师父”·贺潺讶然道:“你竟不知道”·黎穆不解:“我为何会知道”·贺潺说:“我原以为你是他的徒弟,他自然会教你一些变幻容貌的办法……”·几人面面相觑,他们挖出了尸体,此时反倒是不知该要如何去判断了。
黎穆无言低下头去,仔细检查着那人脸侧肌肤,似乎是努力想要找到一丝破绽··顾渊皱着眉细细想了片刻,忽而开口说:“尹千面易容,不过是剥皮后学人举止,那么体内脏器他定是模仿不了的。”
贺潺问:“顾少庄主,你这是什么意思”·顾渊指了指棺内尸体,说:“这本是我一位朋友,他天生器官便有些异于常人,他的心器生在右侧。”
顾渊自袖中摸出了一把短刀来,他走到棺材前,叹了一口气,道:“游兄,得罪了·”·他解开尸体身上的衣物,将刀子自胸口切了下去,他从未做过这种事,走刀间难免有些困难,手上的触感又极为恶心,令他几欲作呕,正不知如何才是,黎穆已接过了他手中的短刀,说:“潜之,我来吧。”
顾渊退到一旁,胃中翻江倒海,闭眼喘了一口气,听黎穆说好了,才站起身,拿着镜子,凑过去看··那尸体胸膛大开,灵珠将他的脏器保护得极好,那心脏鲜活,几乎如同还会立即跳起来一般。
顾渊的神色却沉了下去··那颗心脏生在右侧··这不是尹千面··第30章 ·两人一同在那大敞的棺材边上站着, 各自沉默,被这变故弄得不知所措。
贺潺在镜中,此时颤声问道:“顾少庄主……这……尹千面可是还活着”·顾渊只得摇了摇头, 说:“我不知道。”
他闭上眼, 只觉得脑中一片混乱,他想起最初他卜的那一卦, 卦象显示尹千面生死不明,难道是这个意思尹千面一直未死, 只是在故意欺骗着他们顾渊已不敢再想下去。
可若尹千面真的不曾死去, 他去了何处为何又要在顾渊面前摔死, 再令所有人误会顾渊是他他有什么目的,又是何居心·或许连这荒唐的死法都是尹千面想好的,他知道没有人会相信他竟能踩着香蕉皮摔死, 顾渊百口莫辩,他是故意要所有人将顾渊当做是他的,他究竟想要做什么,而他现今又去了何处·顾渊忽而觉得毛骨悚然, 一股寒意自胃中蹿起,缓缓散遍全身,连心底都已冷透了。
这岂不是说——他身边的每一个人, 都有可能是尹千面··他下意识便抬眸看了看黎穆,黎穆觉察到了他的神色,倒也看了看他·顾渊心想贺潺并无肉身,他不过是一缕生魂, 自然不可能是尹千面的,那……眼前的黎穆究竟是真是假·顾渊狠狠拍了拍自己的脸,告诉自己切莫胡思乱想,贺潺显是明白了他们两人各自的想法,不由得皱起眉来,道:“顾少庄主,切莫自乱阵脚。”
顾渊只得叹一口气,说:“我知道·”·黎穆终于明白顾渊方才那一眼的含义,他在一旁委屈说道:“我是真的”·顾渊只好说:“我错了,是我错了。”
现下想来,最有可能是尹千面假扮的人是栾君,他行动古怪,随意看出顾渊并非是尹千面,又唆使着黎穆去复仇·两人均是古怪至极,他确有可能是尹千面。
可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呢顾渊觉得头疼不已,而贺潺在一旁为他出了建议,令他以通灵之符问一问易先生应当要如何辨认出尹千面,最好将他们现下的境况告诉易先生,请易先生为他们出些主意。
顾渊与黎穆均觉得此时也只剩下了这么一个办法,只是这儿是顾家墓园,在此处询问易先生总归有些不便,若是被人发现那便更加糟糕了,顾渊便想着先离开此处,到外再传讯给易先生。
他们又将那棺材依样放了回去,填好土,黎穆用了些术法,令那泥土看起来仍同未曾翻动过一般,他们方要离开,顾渊的脚步却有些踌躇,黎穆不知顾渊心中所想,见他停下,便回首万分好奇得看着他,贺潺反倒是问:“顾少庄主可是想去见一见老夫人”·顾渊闷声叹一口气,轻轻点了点头。
黎穆自幼父母双亡,他是不懂这种感情的,难免一时不曾猜到顾渊的心意,此时见顾渊如此说了,便也小心翼翼说:“潜之,你若是想去……我可以陪你去看一看。”
甜文种田文布衣生活·顾渊点了头,正要移出步子,却又蹙眉叹气道:“可惜雪英不在庄内·”·他原是担心母亲与妹妹接受不了黎穆的身份,又害怕将她们牵扯进这件事里来,这才请易先生暂且不要将此事告诉她们。
他本已在怀疑自己这么做究竟是对是错,既已走到了此处,他是极想去见一见母亲的,只可惜顾雪英去了鹤山派,他不知妹妹现下过的如何,便越发觉得愧疚起来··贺潺在镜中安慰他道:“顾少庄主,我与鹤山派的几位堂主都十分熟络,待我出来后,我可以写信帮你问问令妹的近况,托他们多照顾她一些。”
顾渊心情低落至极,也只能点一点头,说:“多谢贺仙师了·”·他将镜子收起,又绕过守卫去了顾老夫人房外,自他父亲过世之后,老夫人便久居佛堂,为他与妹妹吃斋念佛,祈他们过得一世安稳。
她从不奢求儿女成龙成凤,只是希望他们能平平安安过了这一辈子·而今母亲年迈,顾渊却不能在她膝下尽孝,不由愧疚难当,不过是想偷偷见她一面,竟觉心中压了一块极重的石头,无论如何也喘不过气来。
黎穆陪在他身旁,一言不发·此时已是深夜,老夫人早已睡下,婢女在外室伺候着,顾渊以术法迷晕了她们去,黎穆等在门外,顾渊一人溜进屋子,不过往床上看了看,霎时便红了眼眶。
不过几月功夫,老夫人原本还算乌黑的头发白去了大半,面容憔悴深陷,一双丰腴富态的手已瘦得只剩下骨头··她已到了这个年纪,不想白发人送了黑发人,对她的打击可知有多么巨大。
顾渊想伸手抚一抚母亲憔悴的面容,那手伸了一半,却顿住了,他想若不小心惊醒了母亲,她定然还以为自己是尹千面,又要平白吓到她·顾渊只得站在床边看着,他知道时候已不早了,却舍不得离开。
终于下定决心转过身去,心中却早已后悔起来··他想此番去清玄山为贺潺寻回肉身之后,定要请易先生先将他还活着的事情告诉母亲与雪英,无论结果如何都好,他绝不能让她们在如此痛苦苟活下去。
黎穆还等在门外,他见顾渊出来,原是想要说话的,可不曾想他一眼看见顾渊双眼发红,低垂着头不发一言·黎穆微微一怔,便将那几句话咽了回去,上前去轻轻拉着顾渊的手,低声说:“潜之,我们走吧。”
顾渊声调微显哽咽,却强装镇定道:“好·”·他们走出飞云山庄,一路到山门之前,顾渊三步回首,忍不住再三转头去看··他极为不舍,却听得黎穆在身旁道:“总会回来的。”
顾渊眨了眨眼,只觉眼中酸涩不已,却想男儿有泪不轻弹,便又将眼泪憋了回去,轻轻点一点头,说:“是·”·他担心自己若是说了太多的话便会忍不住当场掉下眼泪来,干脆便这么强装着镇静,随着黎穆走了几步,已离了山庄,到那半山腰上,黎穆却忽而站住脚步,回首问他:“你可曾累了”·不过走了这么一段路,顾渊并不觉得疲惫,摇了摇头,本想说他们应当快些赶到清玄山去,却不想黎穆已转过身来,一言不发地忽而将他一把搂住。
顾渊浑身一僵,正不知黎穆为何突然如此,却只觉黎穆的耳朵轻轻蹭了蹭他的脸侧,酥酥/痒痒的··而黎穆轻声说:“若是累了,便停下来歇一歇吧·”·他伸了手,学着顾渊以往摸他的模样,轻轻揉了揉顾渊的后脑,似是想再说些什么,却终究不曾开口,只是将顾渊搂进怀里,除此之外,他不知还有什么办法能抚慰顾渊的心情。
他终于觉察顾渊的身子舒缓下来,渐渐发着抖,伸手揽着他的腰,埋在他肩头,压抑着哽咽起来··他是喜欢着顾渊的,故而想一直这么站在他的身边,与他互相扶持着,比肩而立。
他别无所望,只盼着这岁月能够久长··……·他们离远了飞云山庄,顾渊以符纸传信给易先生,想要问一问如何辨认尹千面的方法,易先生却并未立即给他们回信,想来是因为门中事务堆积如山,他一时抽不出空来。
顾渊与黎穆终于动身赶往清玄山,这清玄山极大,想在几日之内踏遍清玄山几乎便是无稽之谈,更何况贺潺的肉身总不会好好摆在路上等他们来拿,山上洞- xue -众多,究竟要到何处去寻,真是毫无头绪。
顾渊先问过贺潺他当时所走的路线,清玄山中不少散修,或居于洞- xue -之中,或在山间搭一处草屋暂住,贺潺那日就是打算去寻一位散修的·这人住在半山腰处,结了一间草庐,与贺潺是多年好友,贺潺本想去找他喝些小酒聊一聊天,却在半道上遇了袭,顾渊与黎穆便也顺着那一条路走去,途中左右仔细查看,生怕漏去了些什么线索。
他们这么走了半道,忽而见得前方有一伙人聚在路中,他还不曾反应,黎穆已拉着他躲进路旁,低声与他说:“那些好似均是你们正道之人·”·顾渊皱眉仔细查看,那些人明晃晃穿着凌山观的道袍,一眼便可认出他们是何人,只是离得远了,他有些认不清那些人的容貌,只能从服饰上认出几人似乎是与贺潺一般师叔辈的弟子,还有一人气度凛然,衣着也与其他人格外不同,冷冰冰一张脸,像是……·顾渊不敢确认,只得掏出了困着贺潺的镜子来,唤出贺潺,偷偷摸摸朝那群人指一指,小声问贺潺道:“贺仙师,那些可是你的同门”·贺潺还未说话,他又指了指为首那人,问:“那位……可是越掌门”·贺潺往那处看了,不由苦笑出声:“不错,那的确是我的掌门师兄。”
第31章 ·流山观的掌门名唤越青峰, 他与贺潺一般均是前任掌门的闭门弟子·只不过贺潺怠于修行,而他天资极高,算是这一辈人中的功力最为深厚的几人之一, 行事果断, 与贺潺大不相同。
只不过他也只是看着年轻,就仿佛贺潺只是长得像是一个二十余岁的年轻人罢了, 修仙之人的年龄只算得是一个谜,就连易先生也是他们二人的同辈, 这两人究竟年岁几何, 晚辈间怕是已无人知晓。
甜文种田文布衣生活·顾渊听闻那人是贺潺的同门师兄, 便轻声道:“贺仙师,越掌门莫不是来此处寻你的”·他消失了这么长时间,同门师兄弟之间, 难免会有些担心。
贺潺苦笑道:“我与他的关系极差,他盼不得我死,又怎么会来寻我呢”·顾渊不免愕然道:“既是同门师兄弟,他为何会盼着你死”·贺潺摆一摆手, 显然其间是有不少隐情,而他不愿意对外人提起。
他不愿意说,顾渊自然不好再问, 他只得将目光移回去,那边围着的几名弟子已要散开,像是在分散开去寻什么一般,而越青峰提高了声音, 冷然说了一句:“若是找不到人,你们也别回来了。”
几名弟子愁眉苦脸,顾渊不由得看了看贺潺,心想这如何不是在找你了,只是现今境况,贺潺显是极不想见到越青峰的,那么他们最好走远一些,莫要被越青峰看见,思及此处,顾渊便扯一扯黎穆的袖子,要他与自己一同离开。
黎穆自是十分听话的,他们两偷偷摸摸自此处溜走,跑到路边的林子里,原想着先躲过这一次·他以为自己已走的很远了,便又将镜子拿出来,问贺潺应当如何才好。
贺潺道:“先躲着吧……”·顾渊只得说:“好·”·黎穆甚为不解,可他见顾渊都不曾开口询问,便也闭了嘴,他们担心在这山道上遇着人,故而黎穆挡去了面容,此时见四周无人,方将那纱笠取下来,却忽而竖起了耳朵,异常惊警地朝他们来时的方向望去,一把将顾渊拉至身后。
顾渊手中还抱着那一面铜镜,愕然自他们来时的方向望过去,他们未曾见着人,只是破空声响,黎穆扯着顾渊急退几步,周身煞气浓郁,化作屏障挡在两人身前··有人嗤声轻笑:“一个魔修。”
黎穆耳尖与尾巴上的细毛几乎全炸了起来,他弓腰压低身子,耳朵也低伏下来,他显是有些过度紧张了·他无法察觉到来人的实力,先前那一下说是试探,倒不如说是与他们开了个无关痛痒的玩笑,怕是连千分一的力量都不曾用出来。
顾渊皱一皱眉,强装镇定道:“你是何人为何躲躲藏藏的出来说话”·他问完了这一句话,却听得镜中贺潺哭笑不得道:“掌门师兄。”
树影间总算晃出了一个身影,提一柄长剑,着一身道袍,正是方才所见的越青峰··他的目光自顾渊与黎穆身上瞥过,仿佛只是再看一件置于路旁的死物一般,待望见了顾渊手中的镜子,神色终于有了些变化,像是松了一口气,问道:“你被人拘了生魂”·贺潺无奈说:“是。”
那越青峰却冷冷道:“废物·”·贺潺:“……”·顾渊满心茫然··他想这越青峰见贺潺无事时的确是露出了一丝安心的神色,可为何转眼便变了语调他这一句废物实在是令人气恼,也亏贺潺能如此平静受着,若是自己,怕是已生气了。
越青峰又问:“你的肉身在何处”·贺潺显是极不想理他,再简略不过道:“不知道·”·越青峰蹙起眉峰,总算将目光落回顾渊与黎穆身上,他见黎穆还如同炸了毛的小兽一般警惕不已,冷声道:“我若是想杀你,你早已死了。”
黎穆本就不是受得了人看轻的- xing -子,越青峰这一句话下来,他登时便恼了,幸得顾渊在身后扯着他的衣袖,让他切莫轻举妄动,他才没有做出其他举动··顾渊知越青峰的实力远在那孙玉璋之上,若是单打独斗,易先生也并非是他的对手。
传言中他足以与当年的厉玉山平分秋色,只是二人从未见过面,他只爱在山中修他的道,当年魏山围剿死阵,请他出手相助,他原是不愿意掺合这一件事,最终也只勉为其难随意派了几人出去,贺潺爱凑热闹,好歹跟了过去,却不想得了这么一个结果。
越青峰见顾渊拉着黎穆,便又看了他一眼,似是想起了什么,上下仔细打量了他片刻,道:“尹千面·”·顾渊:“……”·不,我不是,我没有,我……反正也不会有人相信,顾渊只得长叹一口气,将解释吞回肚子里。
贺潺倒是替他解释道:“掌门师兄,他不是尹千面·”·越青峰冷然道:“若他是,就不会需得靠这半吊子的狼崽子保护了·”·一句话又激得黎穆愤怒不已,他的年纪能至此修行,已是万中无一的事情,怎得眼前这人如此轻蔑,可顾渊紧紧扯着他的衣袖,似是让他切莫发作,他只得咬牙切齿地将满腔怒火憋在心中,恶狠狠盯着那越青峰。
而顾渊大约也明白了贺潺为何不喜欢越青峰,这人未免也忒不会说话了,若自己有这么一个师兄,也是不想要去搭理他的··只是他们既然已见着了,再是心中不喜,也难免要中规中矩地与他客套一句,顾渊朝他揖手,道:“越掌门,晚辈——”·越青峰道:“我知道,你是飞云山庄的主人。”
他说完这一句话,便又将那目光移到了镜上,好似不曾见着顾渊对他行了那一礼般,问贺潺道:“你如何落了这般境况·”·贺潺的语气不免也有些僵硬:“我如何,与你并无关系。”
越青峰神色微黯,可他嘴上却说着:“此事若传了出去,凌山观可丢不起这个人·”·贺潺气极:“既是如此,你还来此处做什么·”·越青峰道:“来救你。”
他先前说了那些话,再提这么一句,便有些居高临下的意味,难免令人心生隔应,贺潺被他几句话激得气恼不已,当下便说道:“用不着·”·越青峰说:“我既已千里迢迢来了此处,便由不得你同不同意了。”
顾渊在一旁看得哭笑不得,他想这越青峰分明是极担心贺潺的,可这嘴上别扭得很,又不会说话,许是将脑子全放在了修仙得道上,好端端一句话被他说得上下全是刺,他们旁观者清,还看得出些端倪,贺潺却被激得暴跳如雷,若不是他在镜子之中,只怕早已拔剑照着越青峰的脸砍了上去。
甜文种田文布衣生活·越青峰又朝着顾渊伸出手,顾渊不待他开口,便将镜子递了上去,省得越青峰又说出什么奇怪的话来·贺潺在镜中身不由己,见顾渊将镜子递给了越青峰,气得干脆背过身去,不肯再与他们交谈。
越青峰蹙眉仔细检查过那镜子背面所刻的符咒纹路,又抬起眼问顾渊道:“你们打算如何解开这咒法”·顾渊说:“我们本已托了流山派的易前辈……”·“易水千”越青峰微一挑眉,将镜子翻了过来,屈指敲一敲镜面,他的手指骨修长,极为好看,一面道,“仙魔榜上易水千远在两百名后,而我在十名之内,你宁可去求他,也不愿让我来帮你”·贺潺仍在气头之上,气冲冲道:“我便是被人散了魂魄,也绝不会求你帮忙”·越青峰冷笑一声:“好,很好。”
他忽而一把将镜子塞还至顾渊手上,扭头便走,顾渊被这变故弄得一愣,眼睁睁目送越青峰离开,心下正不知所措,黎穆忍不住凑上来问:“潜之,他们怎么就吵起来了。”
顾渊道:“我也不知道……”·他觉得还是黎穆这般直爽的- xing -子讨人喜欢,便忍不住又摸了摸黎穆的耳朵,毛茸茸的手感令他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叹,而黎穆眯了眯眼,说:“潜之,我绝不会和你吵架的。”
他说完这一句话,忽而又见越青峰转身折返回来··顾渊不由一怔,问:“越掌门,你怎么……”·越青峰说:“我已发令将门下弟子暂先遣了回去。”
贺潺听着他的声音,气得大叫道:“你怎么又回来了”·越青峰说:“我是师兄,你是师弟,你让我走便走我凭什么听你的话。”
贺潺气极:“我是生是死又与你有何关系”·越青峰说:“的确没有关系,就是传出去丢人,我既是掌门,自然要维护观中门面。”
贺潺:“你你你……”·越青峰冷冷道:“本就是个废物,何时还变成结巴了·”·贺潺:“……”·顾渊:“……”·顾渊看着他们这么吵架,不由得默默又摸了一把黎穆的耳朵,心想,嗯,还是他家的小狼崽子最讨人喜欢。
第32章 ·贺潺显是被气得狠了, 闭了嘴不肯再开口说话·黎穆对越青峰有几分敌意,自然是不会去理他,顾渊却想着越青峰实力极强, 若越青峰在此, 他们定能省去许多麻烦。
几下商议,他们便要返回原先的那一条山路, 而黎穆凑上前来,低声问他:“潜之, 仙魔榜是什么”·顾渊与他解释道:“每逢百年, 便要开一次仙魔大会, 会上排出来的这玩意。”
黎穆仍是十分好奇:“他们打一架,谁赢谁就排在前”·顾渊道:“这倒也不是……”·黎穆皱起眉来:“纸上谈兵,如何定夺。”
这仙魔榜上除去他们这些名门大派之外, 倒也有不少魔修,他们自然不可能将那些人请来与他们一同比试·而如越青峰等人,实力强劲,下手时怕是分不出轻重, 一时失误便是一条人命,那会场也经不起他们折腾,只好纸上谈兵作罢。
而越青峰听见他们谈起此事, 便冷冰冰看了他们一眼,说:“厉玉山原在榜上排至第七位,尹千面略次他一些,是第八·”·黎穆听见自己父亲的名字, 便转过头去看他,却听得那越青峰叹了一口气,说:“而今厉玉山已死,尹千面便进了第七名。”
听他的语气,倒像是有些惋惜··黎穆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他此前听其余人提起他父亲,那语气总是鄙夷的,仿佛不用这种语气,他们便是勾结魔修的叛徒,这么多人之中,只有越青峰的语气不一样。
越青峰又说:“厉玉山好歹行事磊落,我敬他是个大丈夫,可尹千面却是个偷偷摸摸的小人·”·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他已知道黎穆是厉玉山的孩子,又有魏山府中闹的那一出大戏,他也知道了黎穆是尹千面的徒弟,在他面前说哪个人不好都不对,他干脆闭上了这张坏事的嘴,不肯再多说。
他们已走回了原来那条路上,顺着山路往贺潺口中所说那位故友家中走去,顾渊细心留意了,可一路并未见到什么多余线索,越青峰也不曾发现什么端倪··这路已要走到尽头了,顾渊便问:“不如到贺仙师那位好友家中看一看”·无人有异议。
他们顺着这路一直走到了贺潺那位好友的家中,这人不过是一名散修,在此处山间搭了两间茅草屋,屋外是花圃竹林,顾渊站着,忽而便想起了他与黎穆在死阵中的那几间屋子来。
不过方才离开几日,他已想要回去了,不知守阵兽现今如何了,只有它在阵中,想必也是十分无趣的··他一面在心中如此想着,一面与几人踏进了那间草屋,不过刚刚进了屋子,忽而周遭景致变换,顾渊心觉不好,一阵天旋地转,他再睁眼,他们还站在这屋中,屋外的天色却仿佛在一瞬已全黑了,顾渊愕然不已,心想他们莫非是又踏进了什么阵中,那边越青峰轻轻啧了一声,说:“幼稚。”
这屋内一片漆黑,他抬手一挥衣袖,整间屋子便亮了起来,顾渊正从怀中掏出铜镜,唤出贺潺,问:“贺仙师,你那好友真住在这地方”·贺潺左右看了,不由得也皱起眉来。
这屋内无论何物都落了一层极厚的灰,显是许久不曾有人住过了,越青峰用剑柄挑开房梁上垂落的蜘蛛网,自顾着走进了里间去,顾渊急忙拉着黎穆跟上,他想现今越青峰身边才是最安全的地方,无论如何也不要离他太远了。
·甜文种田文布衣生活·里屋是一间卧房,布置清雅朴素,只是落满了厚尘,又十分潮- shi -,地砖角上结满了青苔,地上还爬着些虫子,见他们进来,窸窸窣窣躲进了暗处去,顾渊看得莫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窗下置了一张琴,琴旁伏着一人,这儿处处透着古怪,顾渊是绝不肯靠近那个人半步的,这说不准便是什么陷阱,虽不知那人是死是活,可还是个怪物又怎么才好——·他正胡思乱想,越青峰已走了过去。
顾渊慌忙道:“越掌门,小心陷阱……”·他话音未落,越青峰已想要翻过那人的身子,那人面容枯槁如同干尸,却忽而桀桀怪笑着伸出了一只手来,要去抓越青峰的手。
顾渊心想这果然是个陷阱,越青峰已被他抓住了手腕,却微一挑眉,将那干尸的手腕卸了下来··顾渊在后看着,一时沉默无言··越青峰道:“不过是吓唬小娃儿的玩意,谁这么无聊,在此处布了这么一个障眼法。”
他捏着仍挂在他衣袖上的手腕,低声念了一句咒诀,整具干尸忽而化为齑粉,而屋内猛然起了一阵穿堂大风,一时尘土飞扬··顾渊紧紧捂着自己的口鼻,闭了眼,待到那大风停歇,他睁开眼,眼前越青峰连同那干尸竟也一同不见了踪影,一丝痕迹也不曾留下。
顾渊惊愕不已,他想这一定是自己的幻觉,好端端的人怎么会忽然就不见了踪迹·更何况越青峰实力摆在那儿,无论谁出事也不该轮到他才是··他不知所措,心中已有了些惊慌,好歹黎穆还在他身后,他紧紧握着黎穆的手,回过身去,颤声唤道:“黎穆……”·他身后站着的那人穿着黎穆的衣服,却生得与方才那具干尸一般的模样,咧了嘴角看他,一张脸干瘪着坍塌了下来,一低头,也不知窸窸窣窣往下掉了什么。
顾渊吓得惊叫一声,将手中的镜子一把砸向那干尸的脸,却被对方挡过,顾渊这才发觉自己竟还握着干尸的手,他正想要松手,那干尸却死死反抓住了他,嘴角几乎裂至耳边,弧度越发诡异。
顾渊面色惨白,他如何也挣不开这干尸的手,便顾不上再多,干脆闭眼对着那干尸的手臂咬了下去·舌尖一阵甜腥,那干尸身后晃过一名披头散发连脸都烂透了的白衣女鬼,缠着他的手,尖利的指甲在他脸上一笔划下。
有人大喊道:“潜之,你怎么了”·那声音如同包裹在沉沉水中,混沌不清,顾渊总算辨认出那是黎穆的声音,他吓得声音发颤,知黎穆在身边,反而一下是慌了,他唤了几声黎穆,却不知黎穆在何方,更是不知如何才好。
女鬼仍缠着他的手,尖利的指甲在他的手上划出几道血痕,看起来竟似是符咒的模样··顾渊忽而惊醒,他发觉自己跪倒在地,还在那破败的草屋之内,黎穆伸手搂着他,早已慌了神,而越青峰站在黎穆身旁,抓着他的手腕,咬破了手指在他手臂上画下一道符咒,顾渊这才发现方才那干尸是黎穆,女鬼则是越青峰。
黎穆见他终于清醒过来,松下一口气,一把将他搂进怀中,那边越青峰也皱一皱眉,转身去拾起落在地上的铜镜——好在那镜子有符咒庇护,并未碎裂··顾渊怔怔回首一望,那琴边哪有什么干尸,只趴着一具粗制滥造的草人,他才知自己自踏进这屋子里来时便中了阵法,顾渊忽而想,他方才在幻觉之中可恶狠狠咬了黎穆一口,不由得慌忙将黎穆的手抓了起来,仔仔细细一看,上边的确留了个完整的牙印,还隐隐渗出了血来。
他正内疚不已,越青峰在他身旁凉凉说了一句:“看不出来还是个牙尖嘴利的主·”·顾渊腾地一下便红了脸,他要为黎穆治疗这手上的伤口,口中喃喃着“对不起”三字与黎穆道歉,黎穆反是细声安慰他:“皮肉伤,不疼的。”
顾渊仍是手忙脚乱,也不知是着急愧疚还是过度恐惧之后的遗症,他心跳极快,莫名其妙便红了眼眶,黎穆见他如此,更是惊慌不已,急忙伸出手来去摩挲他的眼角。
越青峰拿着那镜子仔细检查,一面抬眼瞥了一眼两人,那眉头锁得更深了,冷哼一声,低下头去·贺潺原想要逗顾渊一句,他是被顾渊那突然丢镜子的举动吓得不轻,可见了眼下这场景,他也不好意思再说了,他越发觉得这两人关系古怪,不知该如何才是,尴尬不已,只得讪讪问一句:“掌门师兄,你的手……”·越青峰却未曾理他,反而是与顾渊二人道:“若我不在此处,你们怕是就要着了道了。”
顾渊一怔,他想贺潺被困在镜中,黎穆显是不擅此道,他若中了邪,胡乱打上一通,只会乱了黎穆的心神,这小狼崽子连自己这么咬他都不肯还手,谁知道接下来还会出什么事。
那布阵之人是早已算好了的,他知道几人中顾渊修为最为薄弱,所以才想着要从他身上下手··幸而他们在途中遇见了越青峰··顾渊已有些心慌,此时忍不住便道:“我们先寻阵眼离开此处吧”·“离开”越青峰冷笑道,“他既然敢在我眼前下手,我倒要看看他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第33章 ·顾渊看着越青峰, 他仍未从方才的惊惧之中回过神来,只觉得有些无法理解越青峰此时的举动··顾渊想布阵之人大约是已经算好他们会为了寻找贺潺肉身到此处,所以才故意布下阵法等着他们, 那么贺潺的肉身十有□□是不会在此处了。
而越青峰既已知道前方是龙潭虎- xue -, 他非但不肯退却,还一定要去闯一闯, 他不知越青峰究竟算是技高人胆大,还是单纯轻敌并对自己的实力过分自信, 不免有些担忧。
顾渊被黎穆搀着站起身来, 他的腿仍有些发软, 而越青峰招手令他过去,越青峰方才已咬破了手指,便掐诀念咒以血凭空画出一道符咒, 随手一挥,那符咒便附到了顾渊的衣上,再缓缓散去消失不见。
越青峰道:“以防你再度被阵法乱了心神·”·顾渊急忙道:“多谢越掌门·”·甜文种田文布衣生活·越青峰稍稍颔首,又以另一手覆在受伤的手指之上, 默念咒诀,再度移开手时,那手上的伤口已消失不见。
直到这时, 他才语调冰寒着回应贺潺道:“小伤,无妨·”·贺潺顿觉心下颇为不爽,他好歹破天荒关心了越青峰一句,越青峰竟这么拖延应付地回答他。
他又何必上赶着去贴人家的冷脸, 他恨不得狠狠摔自己一巴掌,告诫自己以后绝不要再与越青峰说话了··可不想越青峰下一句便说道:“你那好友住在此处,只怕已遭了不测。”
贺潺一怔,也只得叹气回答越青峰道:“想来也是如此·”·越青峰蹙眉说:“破了此阵,总会寻到他的线索·”·他说完这一句,便不再开口,双唇紧抿着,挑起手中那一柄剑,向着琴旁的草人走过去。
贺潺怔了一怔,显是尚且有些不明白越青峰这一句话的含义·倒是顾渊已有些明白过来,他们若是干脆想法子退出此阵,离开这个屋子,那或许就再也找不到贺潺那位朋友的线索。
而若强破了此阵,在屋内仔细找一找,说不准还能寻得他的下落··越青峰显是怕贺潺担心他那朋友下落,却又不肯直说,别扭着用这办法来令贺潺安心··顾渊定了定心神,总算不再那么害怕了,他想越青峰的确是不会说话,他心里想的明明都是好的,只是他若是改不了这毛病,也就怨不得贺潺一辈子讨厌他。
越青峰走到草人前,却是看也不看,径直掐诀将那草人烧成了一捧黑灰,这才转过身来,面无表情地仔细打量起屋内的器物··黎穆的目光却紧紧随着他,眼中的敌意似已少了一些,却仍是存在的,他仔细看着越青峰的举动,心绪一时极为复杂。
越青峰的那一句话仿佛还在他耳边,方才若是没有越青峰在场,他当真就不知道该要如何应对了,越青峰实力强劲,远在他之上·至少现在,他连好好保护好顾渊的能力都没有,这让他不免稍稍有些沮丧,却又仿佛寻着了继续刻苦修炼的动力。
这与想着去复仇而拼命修行的感觉是不一样的·心中刻着仇恨,看什么都是扭曲而黑暗的模样,而现在却不同了,现今他看着越青峰,只想多年后自己也一定会如他一般强大,没有嫉恨,也不曾妄自菲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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