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伏妖录+番外 by 非天夜翔(四)

分类: 热文
天宝伏妖录+番外 by 非天夜翔(四)
第167章 灯明灯灭·众人议定,这次搦战的主要目的, 乃是解决掉梁丹霍, 至于安禄山,实在是超出了所有人的能力范围,然则到得如今, 至少就驱魔司所知, 心魔还从未有过真正出战的机会。
往昔全是化蛇、熊妖、酒色财气与梁丹霍等妖怪, 为他搜罗粮食也即活人或死人进贡, 安禄山不曾明目张胆地出现在战场上,大张旗鼓地抓住人大嚼·李景珑也曾思考过这问题——为什么安禄山不出战·其中定有原因, 只因内情他们尚不清楚, 曾经李景珑在洛阳驱魔司中翻阅古代文献时, 倒是从中得到了某种可能的解释:天劫。
天地间的冤魂变化,死一个, 活一个, 生灵诞生,死去, 转化, 化妖,成魔, 都与天地脉息息相关··传说妖怪大肆杀戮,将引来上天降罚,也即雷劫,若无法渡过雷劫, 将灰飞烟灭。
而蛟欲成龙,突破了某种禁制,也将引来天劫·曾经獬狱在长安谨慎布局,步步为营,亦正因此··但谁也没见过天劫,不知要怎么做,才将逾越雷池,于是李景珑据此推测,獬狱也好,安禄山也罢,为了避免招致不必要的麻烦,他们都在不断地尝试,尽量不去触碰到某根线。
这根线就是:直接杀死大量的凡人··至于大量是多少,无论驱魔司还是敌人,乃至狄仁杰,都无法估出准确的数字·于是安史联合叛乱,利用凡人屠杀凡人,再吸食戾气,总是安全的。
换言之能让凡人去杀的,就绝不会让妖怪杀·妖怪能杀的,安禄山就绝不会亲自动手··“我们的目的是逼和安禄山·”李景珑分析良久,最后说,“除掉梁丹霍,大军撤回潼关,叛军能撤往洛阳更好。”
“梁丹霍的弱点是什么”阿史那琼望向阿泰,数人中,只有阿泰算正式与她交过手,而且,这家伙当真是最难搞的,画皮就画皮吧,还会释放血雾杀人,杀人也就算了,还会飞,哪怕当年对乌绮雨也未曾这么棘手过。
“当年血池是怎么破的”阿泰突然想起了过去,制服乌绮雨的战争中,琼与陆许都未参与过··李景珑突然从两者之间找到了某种奇怪的联系,乌绮雨制造出的血池,会不会与梁丹霍有关眼下之事,仿佛成为了无形的一张巨网,错综复杂,彼此关联。
“五色神光·”李景珑答道,“后来用心灯破的·”·“绽放为血雾时,她就隐藏在雾气里·”陆许说,“如果能觑见她的本体,配合法宝也许能给她致命一击。”
“希望赵子龙能带回有用的消息·”李景珑无奈道,“就这样罢·”·李景珑始终想等待夜晚的来临,好让陆许将自己带往塞北,但高仙芝下令急行军,他们若不跟上,很快便要掉队,外加李景珑身体仍未康复,骑马速度本就落后。
“心灯能除掉它·”陆许说··黑夜里,大部队经过短暂歇息,再次开拔··“对·”李景珑已十分疲惫,连日行军,令他全身疼痛难忍,缺乏睡眠更让他心情烦躁。
陆许策马,与阿泰跟上,一左一右地保护他··陆许忽然说:“心灯还在你的身体里,景珑·”·李景珑苦笑道:“陆许,不要再安慰我了。”
陆许又忽然道:“为什么不相信呢因为你内心的动摇么”·驱魔司中,唯有陆许知道李景珑心中藏着的一切,阿泰听在耳中却没有离开,只是沉默地跟着。
“不是我不相信·”李景珑突然说,“就算我现在相信,对咱们打胜仗,又有什么用你告诉我心灯还在我身上,我连弓也拉不开,拿着这把破剑,冲到安禄山面前去送死,那个时候,心灯就会出来守护我了么”·陆许不吭声了。
“我也希望奇迹会出现·”李景珑说,“但事实上,每一次当我寄希望于奇迹来临时,它从来就不会眷顾我·后来我想,不奢望有奇迹了,我靠自己总行了罢”说着苦笑道:“但哪怕该算的全算了,终究会在最关键的时候,遭到最致命的一击。”
黑夜里只有马蹄声响,阿史那琼突然说:“我去前头探下路·”·阿史那琼远去,暗夜里,阿泰慢悠悠地说:“说到血妖,又说到血池,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来。”
李景珑沉默不答,阿泰又道:“心灯第一次释放时在的人,现在都不在这儿,但我记得,过后你们都说起,当初脱困,都靠你那一瞬间爆发的力量……”·陆许曾听鸿俊约略提及,却不详细,闻言便屏息静听。
“是的·”李景珑沉声道,“如今想起,恍如隔世·”·他纵马不疾不徐地前行,望向黑暗的远方,那仿佛是一条没有未来的路,通往无边的绝望与深渊。
他想起那一天,心灯突然爆发的原因,心下明了··鸿俊当时被妖怪扼住了后颈,一把匕首架在他的耳朵上,自己则沉入血池之中,无能为力,眼睁睁看着那妖怪割开鸿俊的耳朵。
鸿俊痛苦无比,眼里带着泪水,似在求饶,又似在呼唤着他的守护神,回想起当时的情绪,李景珑只觉得有股力量在内心深处爆发··“我只有一个念头·”李景珑说,“守护他,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陆许迟疑道:“那……让他回来以后,耳朵再被割一次”·“这能一样吗”李景珑忍无可忍道。
阿泰道:“有一天夜里,特兰朵告诉我,她猜测心灯之所以不再出现的原因……”·李景珑不住回想血池中的一刻,鸿俊在他面前受苦之时,最终唤醒了心灯,但就在获得这力量之前,电光石火的短短数息间,他仿佛默认了某个事实,即自己一直以来都是鸿俊的守护神。
仿佛宿命注定了他正是某个神将,来到凡尘间的目的则是为了保护鸿俊,然而他们未曾见着彼此,所有的记忆都被封印住了·当某一幕呈现于面前时,这封印终于被彻底冲破,心灯也因此成为自己灵魂中的一部分。
·“……我明白了·”李景珑答道··心灯出现的刹那,乃是因鸿俊而生;心灯消失的刹那,也因鸿俊而寂灭··李景珑终于想通了这一刻,心灯是不是承认自己,这已不再重要,事实上,心灯从来就没有承认过他,这道驱散黑暗的光芒,只因鸿俊而生。
·他需要他,于是刹那间,强光便澎湃而出··“失去心灯的原因是……”李景珑说,“我觉得,鸿俊也许不再需要我了。”
这是他从始至终,最为痛苦的事,也是他的心魔··“怎么会呢”阿泰说··“怎么会呢”陆许答道。
李景珑驻马不前,沉默地注视着前方·阿泰说:“找回你当初的感觉吧·”·“很难·”李景珑说,“你不知道我……”·“因为我们努力的未来,是为了让他成为天魔,彻底消散于这世间吗”陆许说,“正因如此,才需要避免这一切的发生,不是么大狼也这么说过,他不能替这世上的苍生受苦,没有谁生来就必须这么做。”
李景珑深深呼吸,阿泰又说:“你只要想,若无法再召唤出心灯,鸿俊便要付出自己的生命,去为咱们送死,这就够了·”·鸿俊虽不在身边,但李景珑一刹那想起了无数往事,熟悉的情绪在胸膛之中涌动。
“也许他会恨我·”李景珑说,“但我仍希望他好好活着·”·陆许与阿泰对视一眼,没有再回答,李景珑依旧策马前行,漫长沉默后,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寂静的长夜。
阿史那琼手中举着火把匆匆赶来,说:“前方看见扎营了”·黑夜中,行军队伍发生了一阵不易察觉的骚乱,双方以河流为界,安禄山扎营地竟是比斥候所探还要近了将近十里地·情报错误导致了行军失去先手,幸而叛军未曾发现他们踪迹,前方高仙芝已传下军令,全军以攻击阵形,前锋队稍作休整,以枭声箭为令,集中攻击,放火突袭敌营。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鲤鱼妖- shi -淋淋地爬上岸,冻得不住哆嗦,它扯了块方布包在头上,四处张望,刚走出几步便随之一惊,看见了妖怪们的扎营··这次营地居然驻得这么近鲤鱼妖仿佛明白了什么,靠近些许朝帐篷间窥伺。
是时只见林立营地中央,有一巨大帐篷,防守严密无比,四处俱是巡逻卫兵·帐中一时灯火通明··“这是什么上回还没见过呢。”
鲤鱼妖自言自语道··鲤鱼妖尝试着接近帐篷,它缩起两脚双手,侧躺在地上,轻轻挪动,刚下过一场春雨,地面十分潮- shi -,鱼身上全是淤泥,看上去便与地面无异,又是黑夜,来往巡逻卫士丝毫没注意到脚下。
鲤鱼妖便这么慢慢地,一步一步接近帐篷,挨到帐篷边上,沿着大帐篷与地面的缝挤了进去·鱼鳞被帐篷边不小心一挂,刮掉了两三片,痛得它差点叫出来··梁丹霍手握一把古木匕首,站在一只巨鸟前,那巨鸟全身覆盖着人皮,半透明的皮下,则是青筋满布的血肉。
梁丹霍手上匕首画满符文,符文中现出绿光,她口中念诵咒文,忽然间那巨鸟全身亮了起来,随之一动·鲤鱼妖瞬间骇得心中大叫,梁丹霍施展过法术之后,竟是疲惫不堪,裸露在外的全身殷红色血肉,亦随之干枯下去,明显消耗了太多的法力。
身后马上有妖怪过来,谄媚地扶住梁丹霍,梁丹霍踉踉跄跄,走出帐篷外,临离开前说道:“守好此处,不要放任何人进来·”·人不可以进来,但是没说妖不能进来,鲤鱼妖心想。
梁丹霍离开后,帐中空无一妖,鲤鱼妖小心地走向那巨鸟,绕着它转了一圈,只见妖鸟上覆了人皮,翅膀半张着,鸟头则狰狞无比,鸟骨上覆以人皮,就像个巨大的皮风筝一般。
皮上还满是刺青符文,其中有几张皮鲤鱼妖认得出,乃是梁丹霍从前替换过的皮——看上去像是叛军准备的什么强大妖怪,若能把翅膀上的皮戳破,兴许它就飞不起来了。
黑夜中,唐军窸窸窣窣,掩到树林前,面朝溪流,溪流对面便是一望无际的陕郡平原,平原上则是安禄山的五万驻军··高仙芝勒令埋伏,预备偷袭,这一趟来了足有上万人,倾军而出,外加放火烧营,兴许能袭敌人个措手不及。
但就在溪流对面,营地间一片黑暗,甚至没有篝火,大营犹如择人而噬的怪兽,在黑暗里传来呼呼风响··“应当不会失败罢·”陆许低声说,“这样都失败的话,唐军还是别打仗了。”
自打洛阳西撤的数月中,唐军简直是屡战屡败,一路上不是投降就是大溃,陆许以前跟随哥舒翰行军,从来没见过这么废的军队··“没办法·”李景珑烦躁皱眉,答道,“都是临时从市井上征调过来的民兵,连铠甲都凑不齐,与你们边疆军不能比。”
“嘘·”阿史那琼从河中出水,说道,“东路没有埋伏·”·“换你去·”李景珑朝陆许说··陆许身轻如燕,展开双臂,跃向河道,落向水面时阿史那琼掷出一根树枝,恰好落在陆许脚下,陆许便踏着那树枝一点,飞身过了河。
“一苇渡江·”李景珑几乎无法相信自己双眼所见,低声说,“简直神技·”·陆许在河对岸平原上绕了一圈,不敢离敌营太近,很快便返回,朝阿史那琼道:“你是瞎还是傻那么大八只怪物杵在平原上没见着”·“什么妖怪”阿史那琼一脸茫然。
黑暗里,当初在洛阳吞噬人尸的八只吞地兽守在兵营外,一字排开··“这要怎么打”阿泰又问··“你们没脑子吗”李景珑简直忍无可忍。
“这是尊敬你长史”陆许说···李景珑一时竟是忘了安禄山下面还有这妖怪,当初却没想到克制之术,想了又想,说道:“阿泰用火球轰,轰它们的嘴。
陆许,你将它们一只一只地引过来解决·琼,你去通知封将军,暂不袭营,待解决了敌人再说·”·阿史那琼便前去报信,李景珑观察对岸半晌,突然道:“实在不行,待会儿打不过就召唤龙出来吧,保命用的龙鳞呢”·阿泰:“我的在特兰朵手里。”
陆许:“我的交给大狼了,他们去了北方·”·李景珑:“……”·数人身上都没有龙鳞,阿泰突然想起,说:“赵子龙那里有一片。”
“谁让它去敌营的”李景珑说··陆许:“不是你吗”·众人面面相觑,唯一保命用的龙鳞居然在鲤鱼妖身上,而鲤鱼妖则被李景珑派出去了。
阿泰说:“琼那里应当还有一片,别紧张,希望他没交给鸿俊·”·李景珑:“……”·第168章 人仰马翻·陆许拿了十字弩,渡河过去引妖怪, 阿泰与李景珑站在河边, 不多时,远处传来震动声,一只吞地兽追着陆许, 朝河边冲来。
那吞地兽正要张嘴吼叫时, 李景珑马上喝道:“就是现在”·瞬间阿泰爆出一枚照亮河道的火球, 两岸埋伏的士兵同时看见了火球悍然- she -出, - she -进了那吞地兽嘴里,吞地兽吼叫声尚未发出便戛然而止, 突然闭上嘴, 腹部- she -出红光, 爆出一声闷响,掉进了河里。
紧接着其中泥石疯狂滚出, 填满了大半截河道, 流水刹那改道,李景珑万万没想到吞地兽吐出的东西竟有这么多, 河流便浸入了树林·前锋士兵初见妖怪, 又被河流一冲,瞬间紧张起来。
“稳住”李景珑朝后喝道, “给我稳住陆许下一只”·然而就在此时,背后树林中突然传来枭箭声响·“谁发的令”李景珑顿时勃然大怒。
“杀——”·“不要冲锋”数人瞬间手忙脚乱,阿史那琼策马冲来,吼道, “边令诚催促发兵”·“他疯了吗”李景珑吼道。
“他以为咱们在拖延时间”阿史那琼喝道,“要逼咱们出战”·李景珑第一个想杀的不是敌人,而是回去将边令诚这自己人给宰了,奈何八只吞地兽刚收拾了一只,前锋唐军亦误以为将妖怪杀了,泥石又堵塞了河道,当即纷纷冲上前去。
“怎么办”陆许喊道,“还引吗”·“不引了”李景珑喝道,“见机行事分头收拾”·驱魔司中战力最强的就是阿泰,但阿泰施法时常需掩护,至于陆许除却速度快之外,几乎毫无收妖的法宝,最能打的鸿俊又不在,否则御起斩仙陌刀,来一个斩一个,这群小妖怪根本不是对手。
“打吧”阿史那琼喊道··驱魔司第一次与官兵协同作战,简直是混乱不堪,李景珑终于把心一横,喝道:“冲”·众人纵马,冲出树林,朝河对岸冲去,陆许朝李景珑喊道:“你不能出战长史”·李景珑却不管不顾,与从前一般,身先士卒,手持智慧剑,带领驱魔师们朝敌营冲去。
所剩三名驱魔师俱傻眼,忙一催马,追向李景珑··叛军营中··安禄山一手按住梁丹霍头颅,滚滚黑气浸润她的全身,画皮妖原本浑身鲜红的血肉逐渐化为漆黑,魔气在她的肌肉与血管中逐渐散发出来。
此刻安禄山全身就像一个肿胀的皮囊,动作迟钝而缓慢,这身躯仿佛已无法再容纳魔气,濒临极限··营外突然传来喊杀声··“时候快到了·”安禄山恐怖的声线说道,“我感觉到,有太多的生命,这股恐惧,将助我完成最后一步……”·梁丹霍的声音愈发嘶哑狰狞,说道:“我去替您杀光他们。”
安禄山吩咐道:“抬我出去,粮食,有太多的粮食……”·鲤鱼妖在那帐篷中设法徒手撕下鸟骨上绷得紧紧的人皮,奈何那人皮实在缝得太好了,况且它始终不知道这只鸟有什么用,便抓着鸟屁股,爬了上去。
正左看右看时,梁丹霍突然带着一大群妖怪进来,说道:“不用怕,有吞地兽守着,他们一时半会儿打不进来·”·鲤鱼妖最怕的就是见到梁丹霍,瞬间魂飞魄散,一头沿着鸟屁股钻了进去。
梁丹霍爬上那巨鸟脖颈,朝底下妖怪们说:“你们到军营前守着,能杀就杀·”·妖怪们齐声应和,散了·鲤鱼妖惶恐万分,朝着鸟肚子爬,这鸟身上也不全是人皮,内里还以奇怪的黑色肉块填充,肉块连着肉块,十分拥挤,鲤鱼妖从缝隙中爬到脖颈,背上突然唰地插进来一把匕首,差点将它刺个对穿。
梁丹霍就在头顶,念了句咒语,只见匕首上的绿色光芒瞬间传遍那大鸟体内,飞快地遍布构成大鸟内脏的黑色肉块,整只大鸟竟是扑打翅膀,飞了起来·鲤鱼妖被夹在肉块间,距离那匕首只有半寸,睁着双眼,张大了鱼嘴,一动也不敢动。
怪鸟腾空而起,鲤鱼妖侧过头到那鸟嘴前朝外望,只见帐篷撤开,巨鸟腾空而起,它冒出半个鱼头,朝底下望时,见那巨鸟脖子上还挂着个木牌,上以鲜血赫然写就两个触目惊心的大字——精卫。
鲤鱼妖:“……”·与此同时,平原战场上,营帐中沉睡的士兵们已尽数被惊醒,上万人组成的突袭队喊杀震天,山摇地动朝黑夜里的军营杀来然则尚未等到正面交锋,军营前已是“昂”的一声,吞地兽齐齐仰头嘶喊··顷刻间以叛军营为中心的大地飞速倾斜,奔马冲锋的方向瞬间变成斜坡,斜度越来越大,唐军士兵顿时惊慌叫喊,李景珑大喊道:“顶住”·阿史那琼骂了句脏话,吼道:“还没准备好哪个混账下的冲锋命令”·那是真正的大地倾翻,驱魔师们在那斜坡上奔跑,天地、空间犹如发生了奇异的调转,陆许喊道:“得把妖兽全部杀了”·阿泰喊道:“准备好要飞了”·旋即阿泰稍稍落后些许,御起飓风扇,风暴铺天盖地卷来,“轰”一声将余下三人连人带马沿着那斜坡卷了出去,顿时马匹嘶鸣,阿史那琼与陆许冲到吞地兽面前,同时大喊。
两人一起出剑,狠狠一剑插入吞地兽喉咙,第二只吞地兽瞬间狂吼,地面斜度缓慢恢复,李景珑见状喊道:“驱魔师注意先收妖”·八只吞地兽同时释放妖力,天地便倾斜调转,每杀一只,斜度便恢复少许,陆许与阿史那琼联手干掉一只后便各自转身,去杀余下的,阿泰则挥出飓风,将两人卷向坡顶。
同一时间,叛军士兵已尽数出现在后阵坡顶上,齐齐立起长枪,李景珑回头喝道:“撤退他们要冲锋——”·此刻高仙芝终于赶到战场,正要指挥时见地形骤变,霎时一脸震惊,原本的平原已化作巨型斜坡,这是怎么变的·陆许与阿史那琼分头,冲到斜坡上吞地兽近前,妖兽为了保护余下六只吞地兽,纷纷冲了出来,只见陆许一个飞身旋转,按住那吞地兽的头,手持利匕光芒一闪,吞地兽整个下巴被卸了下来,鲜血狂喷,转身疾冲出去,撞在另外一只吞地兽身上,一阵天翻地覆。
阿史那琼则在空中跃起,抖开斗篷,抵挡住后阵- she -来的箭矢,两把飞刀如隼般- she -去,正中一只吞地兽双目·吞地兽防御阵线一乱,敌军防线顿时连环崩开,斜坡再次抬起,陆许正要再杀,是时只听后阵一声惊天动地的钟响。
“当——”·余下四只吞地兽突然嘶吼起来,斜坡飞速抬起,李景珑意识到不对,忙喊道:“后撤全军后撤”·原本朝着唐军倾斜的斜坡飞快抬升,将李景珑等人抬得高出了敌军阵线,奈何乱军之中已无人听到他的呐喊,唐军正竭尽全力爬上坡时,被那吞地兽一变,刹那变成下坡,紧接着千军万马全部朝下坡滚了下去·霎时人仰马翻,化作洪流疾冲,陆许与阿史那琼不提防斜度突然改变,瞬间朝黑暗中滚了过去。
陆许正要翻身往上爬时,突然脚下一踏空,登时喊道:“壕沟”·吞地兽背后竟是一条近一丈宽,里许长的巨大壕沟,敌军全部等在壕沟前,纷纷弯弓搭箭,阿史那琼瞬间背脊发凉,终于在这一刻知道了叛军的布置奈何这一切知道得业已太迟,两人头顶乃是唐军的千军万马,士兵与马匹失了平衡,滚在一起,朝壕沟冲来·阿史那琼喊道:“跳过去”·对面全是叛军,只等他们冲来,陆许一咬牙,一手抓着阿史那琼衣领,另一手将剑插入地面,两人顺势一个旋转,阿史那琼被甩得飞了起来·“陆许”阿史那琼人在空中,喊道。
陆许大喊道:“什么”·“你比鸿俊帅”阿史那琼大喊道,“今天开始我爱上你了”·陆许:“……”·李景珑正要纵马退后,短短顷刻间上万唐军已从坡上滚了下来,李景珑不得已跃上马背,顿时一副壮观无比的场面出现了——·——叛军万箭齐发,而唐军朝着壕沟里人仰马翻地填了进去,发出惨叫李景珑被冲下坡的战马一撞,顿时血气翻涌,中了两枚对面流箭,剧痛钻心,正要摔进壕沟的最后一刻,腰畔一物突然撞来。
黑暗里光芒万丈,一声鹿鸣,白鹿散发出一身光点,昂首避开箭矢,载着李景珑冲天飞起·白鹿飞过战场,离开箭矢覆盖范围,叛军朝着壕沟中不断- she -箭,沟中早已埋下无数利刃,落入沟内的唐军顿时丧命。
李景珑:“越过去·”·“越不过去·”陆许低沉冷漠的声音道,“赢不了了认命吧”·李景珑:“……”·李景珑望向地面,只见满山满谷的唐军不断朝那壕沟里填,李景珑喝道:“杀了那些吞地兽”·白鹿一个盘旋,飞下战场,然而吞地兽已全部撤退,壕沟在吞噬了上万名唐军之后,终于恢复原状,唐军主力部队这才冲进了战场中。
封常清与高仙芝指挥大军,一面喝道:“稳住进军”唐军却纷纷恐惧无比,望向天空高处··一声嘶哑的叫喊,夜空之中,展开翅膀的巨鸟飞来。
同时间叛军举起长戟,山呼海喝,越过被尸体填满的壕沟,朝唐军发动了第一轮冲锋巨鸟展翅几可遮天,嘶哑叫声中,周身散发出阵阵血雾,冲向敌方后阵,一个飞掠,高仙芝色变道:“齐- she -”·唐军冲锋之中,箭矢- she -向天空,然则血雾弥漫,又是黑夜,外加那人皮极其坚固,全然无法- she -穿。
李景珑一回头,只听一声惨叫··血雾散开,主帅高仙芝被蓦然抓起,升上高空,再从数丈高处扔了下地·“高将军——”李景珑一声暴喝。
刹那唐军阵营中一片胡乱,又恰逢冲锋相撞之时,两军一撞上,汇聚在了一起不等李景珑吩咐,白鹿便蓦然升空,冲向那怪鸟··目前唯一会飞的只有陆许,李景珑咬牙拔出身上箭矢,鲜血狂喷,洒了白鹿一身。
白鹿喝道:“怎么办你受伤了”·“我看见了”李景珑说,“把她撞下来”·“她会飞”白鹿喊道。
“阿泰呢阿泰——”李景珑掠过大军头顶,朝火光四- she -之处飞去,阿泰卷起飓风,升空正要对付那怪鸟,李景珑飞来,喊道:“我协助你”··“我掩护你们”阿泰喝道,紧接着数道火焰弹齐发,朝人皮精卫飞去,精卫一个侧身避过,说时迟那时快,白鹿与李景珑已撞上了精卫背脊。
白鹿一踏上精卫身侧便化为陆许人形,如疾电般出手··梁丹霍血手抓来,陆许以拳对梁丹霍指,短短顷刻已互拼数招,李景珑一声断喝,持剑刺向梁丹霍背心·却被梁丹霍回身一腿,扫得险些摔下精卫。
鲤鱼妖听到了陆许与李景珑的声音,顿时紧张起来,梁丹霍就在它头顶喝道:“正不知上哪儿找你们去,这就送上门来了”·李景珑抓住精卫翅膀一侧,陆许与梁丹霍速度快得如旋风般,梁丹霍一身是血,喝道:“受死罢——”·“该受死的是你,贱人”陆许冷冷道,继而在那漫天拳影中变拳为掌,穿过梁丹霍血爪,一巴掌结结实实摔上画皮妖侧脸,将她打得脖颈一歪,鲜血四- she -·梁丹霍怒极,瞬间发了狂,全身爆作血雾,朝陆许袭来,陆许却如闪电般一掠,穿过血雾,出现在鸟尾后,血雾旋转,再次朝他裹来,陆许速度更快,又是一掠,冲到精卫头部·是时远处火球接二连三- she -来,撞中精卫,那巨鸟剧烈颤抖。
梁丹霍第一次碰上如此棘手的对手,殊不知这速度已倾尽陆许巅峰之力,当即狂喊道:“看你撑得到几时——”说着再化人形,伸手去抓插在精卫头部的匕首。
然则正在她要抓到匕首时,手掌却握了个空,匕首缩进了鸟头内··梁丹霍:“”·梁丹霍手指揪着匕首柄末端,想将它扯出来,内里却仿佛有一股力量,将那匕首吸了进去鲤鱼妖双手抓着匕首,两方角力,精卫顿时嘶吼起来。
鸟身随之倾斜,李景珑觑见时机,借着那倾斜一个翻身上了鸟背,再飞起一脚偷袭,喝道:“滚下去罢”·精卫瞬间来了个侧翻,梁丹霍大声尖叫,被甩下了鸟背,鲤鱼妖从精卫头部翻了上来,抓着那匕首,慌忙插回精卫头上,喊道:“李景珑”·李景珑与陆许匆忙一瞥,见着鲤鱼妖,还未来得及说句什么,两人便一同摔下鸟背,紧接着白鹿再次载着李景珑飞起,喊道:“这里交给你了”便踏空飞往画皮妖坠落之处·“什……什么”鲤鱼妖跨骑在鸟脖子上,手里抓着那匕首,慌忙四处观察,只见大地上已是一片混乱,黑暗里叛军追着唐军四处斩杀,战友们都不知去了何处。
“哪里是自己人啊”鲤鱼妖把那匕首按了按,精卫便扑打翅膀,朝大地上冲去,它试着把匕首往上提,精卫升空·往下按,精卫下降。
左扳,往左边飞,右扳,往右飞·往前推——·……精卫发出刺耳至极、令人痛苦无比的叫喊,张开口,内脏内绿光汇聚,喷涌而出·绿光斜斜- she -向大地,形成一道光柱,光柱所照之处,地面巨石、沙土、灌木全部冲天而起,发生了强震,纵横交错,乱石冲天而起,形成沟壑,沟壑两边土壤翻卷,朝着中央不断填埋,顿时将奋战的杂兵尽数吞噬·“哇——”鲤鱼妖被吓了一跳,自言自语道,“那往后扳呢”·往后扳,什么也没发生……·好吧,鲤鱼妖- cao -纵精卫,朝叛军阵营中飞去,只见敌方阵营中,数以千计的妖兽与叛军混在一起,朝唐军杀来,鲤鱼妖也顾不得分辨敌我了,当即推动匕首,四处喷发绿光,引发泥石洪流。
交战线一度被推进到溪流前,原本便泥水蔓延,被精卫法术一喷,浑水、沙石更是冲天而起,将整个大地变作沼泽与泥泞地,将叛军全部陷了下去·第169章 战火过后·李景珑与阿泰、陆许、阿史那琼再次会合,阿泰以飓风不断攻击周遭敌军, 保护数人, 喊道:“妖怪和人全部混在一起了没法避开人”·“打吧。”
李景珑喘息道,“安禄山已经豁出去了·”·于是四人冲过战阵,在阿泰掩护之下, 释放流动火焰, 四处横扫··天空中鲤鱼妖还- cao -纵精卫, 四处喷来喷去, 回头一看,梁丹霍在夜空中凄厉大喊道:“赵子龙你这个叛徒”·鲤鱼妖骇得大喊, 慌忙躲开追来的梁丹霍。
“别往这儿喷自己人”阿史那琼正斩杀时, 发现不妙, 慌忙躲过绿光,周遭地面瞬成深沟, 连叛军带妖兽一同陷了下去精卫填海之力搬山移江, 所过之处,几乎势不可挡, 李景珑又喝道:“朝对面飞”·鲤鱼妖便一个俯冲, 远远飞走,众人在乱军中四处砍杀, 阿泰那四- she -的火焰实在太过耀眼,导致妖兽几乎是倾巢而出,置唐军于不顾,只朝他们疯狂涌来, 形成了密密麻麻的包围圈。
精卫绕着包围圈飞了一周,叛军更多的援军加入了战场,唐军终于士气大溃,四处逃散··“撑不住了·”阿史那琼喘息道··“掩护他们撤退罢。”
李景珑说,“梁丹霍快杀来了·”·梁丹霍追向精卫,鲤鱼妖风驰电掣,速度到了极致,却发现这精卫没法停下来,喊道:“我要下去了你快停下”·与此同时,后阵中黑云轰然蔓开,所过之处,无论叛军、唐军、妖兽,尽被这魔气绞在了一起,一个嘶哑而低沉的声音道:“死罢”·安禄山从那黑雾中现出身形,化作一团滚滚魔云,卷进了战场,四周伸手不见五指,黑雾外的唐军彻底胆寒,弃了兵器纷纷大喊,恐慌逃亡。
李景珑见过这黑暗,喊道:“撤”·众驱魔师见那魔气团袭来时便有预备,瞬间转身,逃出了黑雾笼罩之地,叛军亦恐惧无比,朝着魔气团之外仓皇撤离,那魔气团覆盖了足有一里地,不断朝外喷- she -着黑火流星,就连梁丹霍都不得不避其锋锐。
顷刻间魔气团飞速袭来,越过营地,越过壕沟,卷进树林,千万树木全部枯萎,所过之处活人顿成死尸,众驱魔师疾奔,局势彻底逆转··“为什么变得这么强了”阿史那琼喊道。
阿泰连番御起狂风,俱无法吹散那魔气,森林外,二十万唐军已大溃,败势已显,争先逃亡,互相踩踏,沿途俱是被踩死的士兵··唐军溃败后,那滚滚魔云仍未善罢甘休,低沉吼道:“李景珑——”·“他的目标是我。”
李景珑喘息道··大明宫一战,险些让安禄山灰飞烟灭;明堂地脉之力,更是近乎将这魔物烧成灰烬,李景珑知道,安禄山不可能放过自己·除却杨国忠,兴许他唯一的眼中钉,就是自己。
陕郡外平原,深夜,二十万唐军仓皇逃窜,黑云翻涌追来,驱魔师们徒步奔逃速度,亦逃不过它··“我能带人先跑·”陆许说,“快谁跟我升空”·李景珑放慢速度,说:“若不拦下它,整个潼关都要彻底完蛋你们都走,走”·说着,他转过身,抽出背后智慧剑,面朝近在咫尺的乌云。
“长史”众人喊道··“能有什么用”阿泰怒吼道··阿史那琼喝道:“你打不赢它”·“只有赌一把了。”
李景珑喘息道,“希望你们的推测是对的,奇迹会出现……这一辈子,我的运气就从来没好过,押上这二十年来的背运,只求让我赌赢……”·陆许万万没想到,自己几句让李景珑振作的安慰之语,竟是成为了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走”李景珑怒喝道,“离开这里我给你们殿后”·“不行”·陆许正要冲向李景珑,然而黑云已覆盖了他们,瞬间所有人迷失了方向,所有的光芒都随之消失,取而代之的,则是彻骨的寒冷与绝望。
“走”阿史那琼在黑暗中喊道,陆许手腕被抓住,被强行拖了出来··李景珑站在那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手持暗淡无光的智慧剑,面朝翻涌的黑云。
紫黑色的光芒在黑暗尽头亮了起来,那是飘浮在空中的,一个黑色的人影,人影四周缭绕黑火,发出安禄山之声··“李景珑·”安禄山充满怜悯的声音道,“我一直想将此物,归还于你。”
·说着那黑火聚集而成的人形怪物抛出一物,落在地上,不住滚动,滚到李景珑脚边··李景珑躬身,将它拾起··那是一枚合金打造的扳指,曾是鸿俊在洛阳为他所做之物,然而其中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李景珑甚至没有好好看过它,只是简单地接了过来。
而后,众人更将这枚扳指制作成假法宝,于大明宫一战前调换了神火戒,被安禄山取回去戴在了手上··李景珑左手握着那扳指,右手横过智慧剑,挡在身前,抬头面朝黑暗。
“还抱着解救天下苍生的幻想么”安禄山的声音疯狂笑道··李景珑注视那人影,答道:“现在不了,现在只想……救一个人。”
破晓时分,阳光洒向群山,鸿俊醒了,打了个呵欠··初春的气候依然寒冷,离开室韦后的这段时间,是鸿俊从敦煌之战以来过得最舒适的·每天晚上,他不再做噩梦了,也不会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压在心上的感觉。
他仿佛与这山林同为一体,裹着莫日根带出来的厚毛裘,夜里蜷缩在火堆旁,白天则趴在苍狼背上,打着瞌睡,半睡半醒··“昨晚我做了个梦·”鸿俊卷起裘袄,来到溪畔。
苍狼伏在溪前,伸出舌不断舔水,问:“什么梦”·“梦见我在夜里,飞在空中·”鸿俊说,“周围都很黑……”·他蹲下来,用冷冽的溪水洗了把脸,看着水里自己蓬头垢面的倒影,甩了下双手,说:“景珑拿着智慧剑,横在身前,左手还握着件什么东西,就这么看着我,他说‘鸿俊……我不行了,我失败了’。”
苍狼转头看了鸿俊一眼··鸿俊沉吟半晌,而后想了想,说:“他的心灯,为什么就这样没了”·苍狼漫不经心地答道:“因为他看不开。”
鸿俊怔怔注视苍狼,苍狼朝他走来,伏在草地上,鸿俊便翻身骑了上去,苍狼跃过小溪,朝南方飞速奔跑··“我倒是觉得他看得挺开·”鸿俊说,“你看他连自己的- xing -命都可以不要,燃烧元神,为的就是解决安禄山。”
“牺牲自己·”苍狼奔跑中低声答道,“并非就是看开了·”·“不过人生在世·”鸿俊答道,“有几人能真正地看开面对梦貘时,你不也是……”·“这就是关键所在。”
苍狼跑上岔路,答道,“沿着官道跑了,被看见就被看见了,赶时间·”·鸿俊应了声,再过数日便能抵达潼关,这次离开大伙儿,花费的时间实在太久。
“为什么这么说”鸿俊又问··初春到来,然而北方的田地却已无人耕种,一片荒芜,长满了杂草··“他始终给我一种感觉:他谁也不相信,只相信他自己。”
苍狼跑过官道,嗅了嗅空气里传来的血腥味··鸿俊说:“怎么可能哪一次不是大家一起才……”·苍狼答道:“说得不错,每一次,都是大伙儿齐心协力,才战胜了强敌。
可你仔细想想,为了保护大伙儿、保护你,甚至不惜牺牲自己- xing -命·自已面临再艰难的境地,也不愿意让战友们去涉险,这固然是保护,可也是一种不坚定·”·鸿俊:“这只是他的- xing -格使然。”
“他最常说的三个字是‘相信我’·”苍狼出神地说,“‘相信我,我们会赢’,所有的困难都落在他的肩上,甚至不愿让任何人为他承担。”
·鸿俊沉吟片刻,苍狼又说:“有时候我总在想,驱魔司真的生死患难与共么也许这就是不动明王想告诉他的话·捆妖绳交给你,而蚀月弓交予我,你说,这里头暗示了什么”·鸿俊:“……”·“也就是说……”鸿俊喃喃道,“也许,下一件法器,会在阿泰或者永思,或者……”·“捆妖绳在镇龙塔下、蚀月弓在孤峰中。”
苍狼喃喃道,“这应当不会是偶然·”·又过数日后,苍狼载着鸿俊,驻于陕郡西北的一座山丘上,眺望平原·他们在进入中原后,苍狼提议绕行潼关,从陕郡经过,顺便探探安禄山阵营中的情况。
然而他们看见的,却是一片荒芜··大军全部撤走了··鸿俊惊讶道:“退兵了”·“别高兴得太早·”莫日根与鸿俊走过叛军放弃的扎营地,来到壕沟前,这显然是个战场,壕沟内累累鲜血,丢弃了数万件唐军的铠甲。
鸿俊捡了把长戟,舞了几下,说:“怎么回事”·平原上满是纵横交错的沟壑,似乎有人用一把巨犁,将整个大地胡乱地翻来翻去··森林中树木全部枯萎,方圆数里,一片焦黑。
“做好准备·”莫日根朝前一扑,化作苍狼··鸿俊还没明白过来,看着插在地上的刀剑,翻身上了苍狼背脊,苍狼飞速赶往潼关,随着目的地越来越近,鸿俊内心深处的那不祥预感也越来越强烈。
他们没有交谈,跑过一块空地时,苍狼短暂地停下片刻··鸿俊总感觉这里仿佛十分熟悉,却说不出来在哪里见过·这只是潼关外一处寻常的空地·紧接着,苍狼再次启程,几乎是以最快的速度,冲向潼关。
潼关外两侧的山似乎被烧过一次,关门开着,关墙满是被熏黑的痕迹··“不……不·”鸿俊只觉得从背脊到头皮一阵发麻,声音带着悲痛的颤抖。
守卫已不在,他们顺势冲进了潼关,潼县房屋尽毁,关内校场上四处全是丢弃的铠甲··“盔甲为什么这么多”苍狼难以置信道。
有句话叫“丢盔弃甲”,两军交战,一方溃败了,便会扔下铠甲逃亡,然而逃走的士兵,却只会匆忙扔掉外甲也即铁鳞铠,很少有人会连内衬甲也即皮衬一起扔掉。
苍狼低头嗅四处的铠甲,鸿俊却下了狼背,朝潼县的校场尽头走去·苍狼转头道:“别走远,得马上去找他们的下落”·鸿俊走向校场中央,看见场中横着两具无头尸,这是他们一路走来,唯一看见的两具尸体。
一具身形佝偻,歪靠在校场下,断颈上的血已干涸呈现出紫黑色·校场一旁横着拐杖··另一具,则身穿铠甲,身材高大,保持跪着的姿势,竟是被斩首后久久不倒。
苍狼跟来,沉声道:“鸿俊·”·鸿俊发着抖,捡起那把拐杖,他不止一次地看见过它,它曾在封常清手中,在责骂李景珑时,被高高挥起··莫日根与鸿俊陷入了漫长的沉默,鸿俊走到尸体近前,低头望向木槽中,只见内里有两个人头——封常清与高仙芝的首级,俱怒目圆睁。
鸿俊:“……”·莫日根转头,望向远处··“有人将他们斩首了·”莫日根说,“甚至没有收尸·”·鸿俊说:“就这么被攻破了怎么可能”·莫日根低声道:“看样子不像是叛军。”
鸿俊蓦然望向莫日根,莫日根道:“以叛军脾- xing -,若劝降不得,当会留他们个全尸,或悬挂在潼关上·或魔化后供安禄山驱策·”·明显在行刑一结束,叛军便攻破了潼关,所有人仓皇逃亡,再顾不上为这两名守将收尸。
可怜封常清与高仙芝一世英明,竟就这么倒在了潼关下··鸿俊说:“得把他们埋了·”·莫日根说:“来不及了,鸿俊,其他人还生死不明呢。”
鸿俊望向莫日根,眉目间带着悲恸与不忍,莫日根最后让步道:“好罢·”·鸿俊找了草席过来,将两人头颅捡好,安在脖颈上,抱着封常清与高仙芝的头,抚平他们尚不瞑目的双眼,苍狼在关下刨开土,将草席放了进去,两人再协力填平。
天已漆黑,做完以后,鸿俊靠在潼关前,说:“他们去哪儿了”·苍狼说:“不会有事的,个个本领高强,沿着叛军去向走,说不定能找到。”
“什么人”有人发现了他们,鸿俊瞬间一惊,苍狼喝道:“快上来”·巡逻的叛军来了,纷纷大喊,苍狼跃过废墟,奔马驰骋围聚,苍狼一声狂吼,马匹顿时大乱逃离,将叛军兵士甩了下来。
“走”鸿俊说··苍狼按捺住撕咬敌人的冲动,转头冲向西面,离开了潼关··第170章 善因善果·天地间一片漆黑,魔气滚滚, 覆盖了天地。
“前面……有个村庄·”李景珑指向前方··阿泰与阿史那琼一人一边, 让李景珑双手搭在两人肩膀上,踉跄往前走··“陆许还没找到马吗”阿史那琼喊道。
李景珑七窍流血,口中不断涌出血沫来, 几乎是被两人拖着往前走·阿泰说:“你怎么知道……这儿有村子……”·“黄河边上, 我和……鸿俊……当年……坐过船……”·“别跟他说话, 阿泰。”
阿史那琼说, “快不好了·”·“你得让他保持清醒·”阿泰半抱着李景珑,说, “否则流血太多, 一会儿就睡过去了……”··“我能……撑住……”李景珑的气息已十分微弱。
“陆许”阿史那琼喊道··陆许站在一个荒弃的村落外, 整个村庄已不知何时,被夷为平地·四处全是被烧成焦炭的骨骼, 更有不少骨骼已灰化。
船只破碎, 停在黄河岸边,坍塌的房屋全被烈火烧得结晶破碎··阿史那琼:“……”·阿泰:“……”·李景珑眼球出血, 什么也看不见, 鼻腔内也尽是血腥味,说:“怎么了……借马……回长安……”·两人将李景珑放了下来, 阿泰跟了上去,环顾这村庄,说:“怎么回事这是什么东西烧的”·安禄山阵营中,竟有如此可怕怪物, 阿泰与阿史那琼都是用火的行家,却从未见过这等恐怖的法术。
世间若有谁能一把火夷平这村落,甚至将房屋烧成灰烬,唯独祆教火神降临·哪怕阿泰佩神火戒,以全力施为,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释出如此高温··陆许站在一座坍塌的房屋前,手中释放出光华。
李景珑颤声道:“快……你们在等什么”·阿泰缓慢走近那房屋,陆许马上收了手里的光,阿泰说:“小陆,你看见了什么”·陆许没有说话,不住哽咽。
瞬间,一阵恐惧笼罩了阿泰的全身,他缓慢伸出手,释放出光华,照亮了这座废墟——·——废墟中,地上有一把长鞭,那长鞭正是特兰朵的废弃武器。
被烧成飞灰的墙下,几块焦黑的骨骼散落着··黎明时分,世间一片黑暗··叛军一进潼关,竟如无人之境,烧杀劫掠,杀人放火,沿途村庄全部沦陷,还有胡人追着汉人四处虐杀取乐。
鸿俊手持飞刀,冲过一处,便将敌人斩落马下,苍狼则是横冲直撞,两人突破了叛军的第一重包围,一路西行··“怎么这么多”鸿俊刚过官道,又有埋伏的敌军杀了出来,顿时喊杀声震天。
“不是一伙的”苍狼喝道,“当心箭矢”·破晓时分,鸿俊疲惫无比,不得不御起五色神光为苍狼抵挡流箭。
他们遭遇了另一批叛军,苍狼道:“史思明的部下”·潼关以西,关中之地尽皆沦陷,成了安史叛军的地盘,鸿俊抵达一村落时,见无数叛军正在屠杀一个村庄。
“接近前线了”苍狼喊道,“管吗还是冲过去”·“你说呢”鸿俊问道。
“你管我就管”苍狼答道··鸿俊说:“管”·他实在无法坐视活生生的百姓在眼皮底下惨遭杀戮,当即与苍狼冲进了那山脚下的村落里。
苍狼翻身化作莫日根身形,与鸿俊一跃上了房顶,莫日根拉开蚀月弓,鸿俊抖出飞刀,顿如砍瓜切菜般将叛军全部斩杀··两人到得现在,也顾不得再守什么法术不能朝凡人用的规矩,只要见叛军就杀,敌方全是凡人,尚不及两百人,见驱魔师厉害,尽数一哄而散。
鸿俊又钉下一把飞刀,冰霜之气散开,将村中燃起的火焰救熄··“仙人仙人”·百姓们拖家带口,朝着站在屋顶的两人下跪,叩头不止。
又有人恳求鸿俊与莫日根施展起死回生之术··“仙人求求你们,救救我媳妇”·“仙人”·“救不了救不了”鸿俊跃下来,拨开人群,喊道,“快走离开这里往西边走“·叛军一定还会再来,下次可就没这么简单了。
莫日根检视周遭,见尸横四处的士兵全是凡人,朝鸿俊说:“这次似乎玩大了,就怕他们派妖怪追过来·”·鸿俊杀人的时候手都在抖,他颤声道:“叛军手持兵器,斩杀老百姓;咱们用斩仙飞刀、钉头七箭- she -杀他们……也算一报归……一报。
我实在没法看着他们死·”·莫日根说:“走罢,抓紧时间,快到长安了·”·鸿俊点了点头,百姓们却不愿让他们离开,断手的,断脚的,抱着已经死去的,到处都是大哭,求鸿俊与莫日根让死去的亲人复活,或是为他们治重伤。
“我救不了·”鸿俊挤出人群,朝他们说,“我不会起死回生,也没有仙丹灵药”·鸿俊在离开前,药几乎都留给了陆许,眼睁睁看着伤势过重的百姓只能在血泊中惨叫、挣扎,等待死去的结局。
“孕妇——要生了——”·“这个可以去看看·”鸿俊说··莫日根说:“别看了,你得找个地方睡会儿。”
鸿俊想起怀孕的特兰朵,自己的朋友怀孕后,他便特别在意作为母亲的感受,能救得一人- xing -命,也是好的··“耽搁不了多久·”鸿俊说,“咱俩也得喝点水,吃点东西。
孕妇在哪儿”·一年轻人带着鸿俊,匆忙进了自己屋内,那黑暗房中传来了女人的惨叫,简直撕心裂肺,痛苦不堪··“贱人——泰格拉你这个贱人——”·昏暗房中,特兰朵躺在榻上,一阵痛苦大喊。
鸿俊一见之下顿时色变,慌忙冲出去喊道:“根哥根哥不好了是嫂子”·莫日根:“……”·无论碰上谁,都不比在这村落里看见特兰朵震撼,特兰朵惨叫赫然一停,喘息道:“鸿俊大狼怎么是你俩”·莫日根进得房中,二话不说,马上朝那年轻人下跪磕头道谢。
“这……两位快请起·”那年轻人颇有些不知所措,答道,“分内事,分内事,大夫被杀了,我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办……”··特兰朵惨叫道:“哎呀疼死老娘了——泰格拉呢泰格拉在哪里”·“鸿俊”特兰朵身边,一条鲤鱼突然弹了起来,喊道,“你们回来了”·那年轻人看了一眼顿时吓得大叫:“鲤鱼会说话”·房中一片混乱,特兰朵惨叫、鲤鱼妖嚷嚷、那年轻人吓得脸色煞白,鸿俊当机立断,喊道:“都给我安静”·刹那房里静了下来,特兰朵咬牙忍着,发出小声的哼哼。
“嫂子你继续叫·”鸿俊忙道,“没说你·”·“哎呀——要死啦——”特兰朵又用波斯语喊了起来,一边喊一边骂,音节充满了“泰格拉泰格拉”的。
莫日根马上道:“去烧水,疼了多少时候了鸿俊,你会接生”·鸿俊:“不会……”·“方才你听见就往里跑,我还以为你会接生呢”莫日根说。
“我不会接生但我会给孕妇看病啊”鸿俊惨叫道··鲤鱼妖说:“疼了三个时辰了”·“几个月了”莫日根问。
“快九个月了·”特兰朵呻吟道··鸿俊与莫日根离开潼关时,特兰朵已显怀,且肚子隆起,两人一来一回,花了足足月余,屈指一算,虽未足月,料想也不至于早产。
莫日根额上满是汗,说:“嫂子,对不住了·这儿没有大夫,我就……”·“快啊——”特兰朵惨叫道,“你要怎么做,随你了赶紧把这讨债鬼给我弄出来……”·莫日根:“小哥,你去烧点开水。
鸿俊留下,给弟妹真气,护住她心脉·”·鸿俊:“根哥你会接生吗太好了”·莫日根:“我……算会吧。”
特兰朵脸色苍白:“大狼,你以前给人接生过吗……”·莫日根说:“给马和羊接生过·”·特兰朵:“……”·鸿俊:“……”·莫日根朝鸿俊道:“你帮着点儿,羊水已经破了。”
鸿俊忙点头,按住特兰朵脉门,为她注入真气,特兰朵呻吟声渐歇,鸿俊想起医书上所说,便道:“赵子龙,你去村上药店,找点儿人参过来··”·鲤鱼妖蹦跶着出去了,鸿俊欲为特兰朵注入真气,却发现她打小修炼的不知是什么功法,似乎与阿泰的祆教法术乃是同源,对五色神光隐有相斥。
换了凤凰真火,却是成功了··“嫂子,你的真气很充沛·”鸿俊说,“别担心,能顺产的·”·“啊……你是在夸我吗”特兰朵呻吟道,“可我平日里也不练功啊,泰格拉总说我懒……”·莫日根说:“再等会儿,忍忍。”
特兰朵朝鸿俊说:“哎呀妈呀,鸿俊,你这辈子,可千万别生小孩……”·鸿俊哭笑不得:“我生不出来,我是男的·”·鲤鱼妖找了人参过来,鸿俊以飞刀切片,让特兰朵含着,两人都紧张得发抖,莫日根说:“再给她点。”
“够了·”鸿俊说,“塞一嘴容易噎着·”·“泰格拉那混账呢……”特兰朵说,“我要打爆他的狗头”·两人:“……”·“你们是怎么撤下来的”鸿俊朝鲤鱼妖问道。
鲤鱼妖连说带比画,是时那年轻人在外头烧着热水,又进来看看,补充了几句,两人方知特兰朵与鲤鱼妖也是才碰上没多久··近半月前,李景珑让高仙芝派一队人,送特兰朵回长安去,奈何洛阳之战里,特兰朵被地脉一冲,动了胎气,成长得竟是比寻常更快,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尤其明显,一走到半路,便隐约觉得不对。
路途颠簸,士兵们恐怕担责任,特兰朵更吃不消,让他们走走停停,沿途在一个小村落处找船入长安,不敢再搭乘马车··鲤鱼妖则驾驭精卫,在潼关前鏖战被击落,醒来时见战场上已经没人了,李景珑等人也不知下落,它四处找了一会儿,便跳进黄河,逆流而上。
到得上岸时,忽见叛军攻来,屠了村庄··好死不死,特兰朵与那伙士兵正在村内等船,叛军一来,守护特兰朵的士兵们顿时全逃了,特兰朵勉力挥鞭,抽死了几名叛军。
更多的叛军与妖兽涌来……·鸿俊:“……”·莫日根听得背上全是冷汗··鲤鱼妖说:“然后我见实在没法了,就把你的龙鳞,让妹子用了。”
“来了吗”鸿俊问··鲤鱼妖说:“来了只瞎眼的,一顿乱喷,当真是瞎眼的还差点儿把我俩烧死了整个村子全被它烧了”·鸿俊:“那是荧惑。”
莫日根又问:“龙呢”·“烧完就回去了·”鲤鱼妖说··鸿俊:“没朝你说什么”·鲤鱼妖:“都没理我。”
特兰朵呻吟起来,说:“真是……生死关头,还是多亏……子龙哥靠谱……”·莫日根:“……”·鲤鱼妖满怀希望地想与龙王套个近乎,结果荧惑本来就瞎,乱喷一气,险些把它和特兰朵也一起烧死,幸而特兰朵拖着鲤鱼妖,踉跄逃出了那村落。
当天鲤鱼妖找到路边的一辆牛车,那牛还不知道数里外发生了什么事,正在悠闲地吃草,鲤鱼妖便套上牛车,拉着特兰朵,只朝着西走·是时天地一片晦暗,日出日落已不显,乌云笼罩,八百里秦川如永夜,鲤鱼妖偏离了长安的方向,一顿乱走,先是往南,正想折往西北时,特兰朵开始阵痛。
·恰好此刻,吴家村中的樵夫发现了他们,便将特兰朵带了回来·特兰朵饥肠辘辘,鲤鱼妖又不敢说话,缩在特兰朵身边,被带到此处··“这小娘子说……”那年轻樵夫道,“家乡风俗,随身带着一条鲤鱼,能让鲤鱼大神保佑,无病无痛,孕妇顺产,我还不知道它是妖怪……合着都是骗我呢。”
“我才不是妖怪”鲤鱼妖答道,继而声音小了下去,说:“我要化龙的·”·龙鳞被用了,龙王也没理它,险些把它做成了明火烤鱼,鲤鱼妖忍不住叹了口气。
特兰朵呻吟道:“我这还有……给你吧……如今也用不上……”·鲤鱼妖说:“你收着罢,真的·”·特兰朵又开始痛了,于是便叫了起来,莫日根说:“可以用力了,嫂子,天亮前能生出来,使劲”·特兰朵又开始喊道:“泰格拉你这没心没肺的家伙你知不知道,老娘为了你受了多少苦呐——”·第171章 弄璋之喜·白昼到来,关中大地宛若长夜。
阿泰跪在房屋前, 哭得撕心裂肺, 陆许与阿史那琼坐在李景珑身边,李景珑赤着半身,一身肌肉尽是血污, 静静地靠在墙畔··“下雨了吗”李景珑闭着双眼。
“下雨了·”陆许说··李景珑道:“我可能……撑不住了·”·陆许说:“有什么话你要朝鸿俊说, 务必亲自说, 我不会替你转达。”
“我也不会·”阿史那琼冷冷道··李景珑说:“这一路上, 你们都是很好……很好的战友·”·阿泰的哭声断断续续传来,已哭得快昏过去, 那声音悲痛得只剩压抑的咆哮, 断断续续。
“可我……也……看开了, 太白兄说得对……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 天地一逆旅, 同悲……万古尘·这浩浩神州,茫茫苍生, 人一生下来, 就是为了受苦……”·陆许与阿史那琼抬头,望向天际。
“只恨我不能替这苍生受苦……替他们勘破这生死, 看淡活着时的执念、临死前的不甘……”·陆许无意中看了李景珑一眼,突然发现李景珑赤裸的胸膛处,孔雀刺青微微地发着光。
“琼,你看·”陆许马上道··阿史那琼转头一看, 突见李景珑的心灯仿佛再次出现了,光芒十分微弱,在阿泰的哭声中,若隐若现·他污脏的脸庞上,带着若有若无的光,仿佛于临死之际,焕发出燃灯的神- xing -。
“用力——用力——”·“头出来了嫂子深呼吸”·“嫂子”鸿俊抓着特兰朵的手,喊道,“用力想想阿泰大伙儿还等着你呢”·“啊——”特兰朵哭着大喊道,“啊——”·昏暗的天光来临,阳光躲在乌云之后,阿泰抱着特兰朵的长鞭,眼中带着泪水,怔怔望向那晦暗的天空。
伴随着特兰朵痛苦不堪的一声大喊,婴儿响亮的啼哭响起,如同为世间唤回了光明··“生……生出来了……”·莫日根险些虚脱,鸿俊说:“剪刀呢剪刀呢赵子龙”·鲤鱼妖手忙脚乱,说:“在这儿”·“烧一下。”
莫日根筋疲力尽,说,“药材呢”·“这儿这儿·”·鸿俊已用村中药房的余药配好了止血散,剪完脐带,樵夫端着热水进来为婴儿擦洗,特兰朵呻吟道:“我看下这讨债鬼……”·鲤鱼妖接过孩子,抱着给特兰朵看,说:“是个雄的。”
众人:“……”·特兰朵:“我喜欢……”·鸿俊心想小孩子好丑啊,刚生下来都这么丑吗皱巴巴跟个猴子似的。
但他还是昧着良心说:“真像阿泰呀,好可爱·”·“睁着眼睛说瞎话·”特兰朵说,“我怎么就没看出来,怎么这么丑啊天啊我怎么生下这么个猴子”·莫日根:“……”·鸿俊马上说:“长大以后就好看了。”
众人忙说对对对,又问名字起了吗,特兰朵一脸茫然,显然名字也没起,就这么匆匆忙忙地生了个儿子,还被嫌弃长得丑··婴儿不住哭,鸿俊抱着他,却说不出地开心,众人都是浑身汗,瘫在房中各个角落里,特兰朵生完后没力气了就这么躺着,最后还是把孩子放在榻上,让鲤鱼妖陪着他。
“你小时候应当也是这样·”鲤鱼妖朝鸿俊说··鸿俊与莫日根并肩靠在角落,鸿俊有气无力地说道:“我多半比他还丑呢·”·鲤鱼妖伸出手,让那小婴儿握着,婴儿哭了一会儿,便停了。
莫日根朝特兰朵说:“有奶水吗”·“有吧……”特兰朵说,“别管了,大伯小叔们先歇会儿·”·鸿俊实在累得不行,一头朝地上一栽,便睡着了。
那个梦再次出现了,将他带往黑暗之中,梦里,他一身散发出绿色明亮的光辉,鬓角万羽齐飞,一身长袍战甲,拖着闪耀的孔雀翎,双手结不动如山法印,左手立于右手心上,左手掌心祭起四把旋转的斩仙飞刀。
右手则释出五色神光,照向那幽暗之中···李景珑则身披金色神铠,成为不动明王,手持智慧金剑,一动不动注视着他的双眼··“鸿俊”·一声大喊蓦然将他惊醒,鸿俊睡得正酣,刹那醒来时犹若断了呼吸般,脑海深处隐隐作痛。
他尚且来不及看周遭,莫日根便一手揪住了他的后领,把他拖着站了起来··“有敌人啊鸿俊快醒醒”鲤鱼妖惊慌大喊,鸿俊一个激灵,看也没看清楚,马上转身推开五色神光,只听一声巨响,房屋倒塌,恰恰好自己抵挡住了垮下的砖墙。
特兰朵抱着刚出生的小婴儿,喊道:“快跑”·紧接着就这么毫无提防,整座村庄接连崩倒,哭声、惨叫声顿时四起·苍狼载着特兰朵出来,吼道:“交给你了”其时,黑云滚滚,竟是有成千上万的怪物,犹如大地上被翻起的泥泞,咆哮着朝他们冲来·“这是什么”鸿俊喃喃道。
黑云翻飞,是时只见那魔气笼罩之下,又有黑气覆身、泥泞成躯的千军万马,沿途毫不留情地碾过大地,所过之处,犹如无数骑兵一同冲锋,人间顿被夷为平地·带着特兰朵母子,鸿俊不敢再胡乱与敌人交战,双手释出五色神光,笼住两侧房屋,朝着中央狠狠一扯,木石卷来,形成砖墙,刹那抵挡住魔云进攻之势。
然而后阵发出更为猛烈的咆哮,魔气犹如掀起了海啸般,推起大地上的泥土,令河流改道,仿佛将吞噬这一切··天宝十四年四月廿二,安禄山、史思明联军破潼关,兵发长安,一路东来,势不可挡。
杨国忠走上大明宫前山峦,望向长安城外苍茫大地·极远处地平线上,黑云中仿佛藏有千军万马朝长安冲来·而骊山脚下的长安,则响起了声震四野的巨大钟声。
长安城内,天子御军终于全军出动,六军共四万人众,纷纷离开长安,在城外平原排兵布阵··“时候终于到了·”杨国忠低声说道,轻轻一扬眉,又说:“我就不送你了,李隆基陛下。”
在他的身畔,乃是一众被魔化的手下,梦貘业已肌肤龟裂,喘着气,身体近乎已无法再容纳这魔气··“陛下……”梦貘说,“我不懂……我……不懂。”
杨国忠镇静地望向黑云的来处,答道:“有些事,强迫无用,唯有真心实意,方是最好的·你说,拿长安全城百姓、驱魔师们的- xing -命与他换,他换不换”·“他不得不换,别无选择。”
杨国忠转头一瞥梦貘,低声道,“不着急,我马上就会为你解除这痛苦,再稍候片刻……”·说着,杨国忠轻轻拈起她的下巴,认真端详她的表情。
长安城外,平原上,苍狼载着特兰朵发力狂奔,只见那黑云之中,一时涌现出千军万马,沿着大地,如同海啸般卷向长安城·先前他们寄住的村落中,几乎所有百姓都提前逃了出来,就连特兰朵的救命樵夫,亦不知去了何处。
平原上混乱无比,到处都是逃亡的百姓··鸿俊找到了村里逃跑的百姓,黑云已近乎追了上来,鸿俊面朝卷地重云,低声道:“这是什么”·原本安禄山麾下的军队,竟已被魔气污染,变成了魔兵魔将,各个全身散发黑气,身穿叛军铠甲。
苍狼喃喃道:“他把自己的部下转化成了魔兵”·鸿俊放慢速度,百姓们从他身边经过,紧接着他左手抖开五色神光,幻化为巨盾,右手飞刀合一,化作陌刀。
苍狼吼道:“快走鸿俊你想做什么”·“你们先走”鸿俊道,“带嫂子回长安”·鲤鱼妖喊道:“鸿俊鸿俊”·苍狼知道鸿俊真想逃的话一定能脱身,特兰朵生产后身体虚弱,又怀抱婴儿,须得尽快撤离到安全区域,便转头吼道:“我马上回来接你”·黑云倏然散去,退后,现出万马奔腾,百姓们哭喊着发足狂奔,鸿俊深吸一口气,以肩膀硬扛着五色神光,就这么撞了上去旋即以他为一道弧,潮水般的魔兵瞬间翻倒,犹如奔腾大江中的岛屿、海啸中巍然而立的礁岩,冲锋的叛军军团被那巨力冲击出一道波纹·“那是什么人”胡升率领六军,立于长安城城楼,看见眼前的一幕顿时震惊了·“他们想攻城”神武军校尉大声道。
“不要出城”太子李亨匆匆登上城楼,其时朝廷已吵成一团,安禄山攻破潼关,长驱直入关中不过三日·哥舒翰正从凉州急行军来援,郭子仪则率军往河北袭击安史联军后路,史思明队伍。
这个时候只要六军守住长安,等待援军便可无虞··“那是谁”李亨望向远方如同海潮的大军中,以一人之力硬撼万军的战士,胡升喝道:“必须出去援救”·“胡统领”李亨吼道,“无论是谁,他都活不了”·叛军就像黑潮一般,蔓过长安东南、东北沃野,各部队飞速会合。
苍狼在大军前线夺命狂奔,越跑越快,鲤鱼妖回头,喊道:“甩开他们了”·“他们想做什么”苍狼咬牙道,“要这么撞上城门安禄山疯了”·鸿俊抵挡千军万马,只觉得冲击越来越多,一时如泰山压顶般,千万斤巨力天崩似的倾泄下来。
“我撑不住了”鸿俊喊道,“我得走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喊给谁听,这是真正的孤军奋战,百姓们自然早已跑了,没跑掉的也全在铁蹄下死光了。
那翻涌的黑云先前停顿片刻,竟是蓄力,此刻几乎是全力以赴,轰然冲了上来·“我看见你了……魔种……”·鸿俊猛然抬头,喘息,那黑云幻化出半身,朝着他疯狂一攫。
然而在那魔掌未来之时,鸿俊便已抽身,双臂展开,一个翻身飞上狂奔的魔兵,一脚将其踹了下去,再驾驭那魔化的战马,于千军万马中狂奔而去··长安城外陷入一片黑暗,白鹿踏空飞来,留下千万光点,苍狼抬头望去,一声狼嗥,白鹿顿时转头望向大地,惊喜道:“大狼”·苍狼在平原上停下脚步,白鹿飞往山丘降落,同时化作莫日根与陆许,两人相视,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陆许半抱着伤重的李景珑,喘息道:“鸿俊呢”·莫日根接过李景珑,问道:“他怎么了”·两人各问各的,不及回答,阿泰与阿史那琼冲上那山丘。
冲过面前高地,便将是长安城郊原,再过郊原就是护城河了而那近十万魔兵,似乎丝毫没有停下脚步的打算,越来越近,黑云嘶吼,在将近半里开外,冲向山丘·莫日根与陆许不再交谈,面朝潮水般的冲锋部队,阿史那琼与阿泰冲来,阿泰看见特兰朵的那一刻,险些晕倒在地。
“特兰朵”·“别说了给我打仗去”特兰朵一声大喊··阿泰马上转身,与阿史那琼面朝那蜂拥而来的大军,其时鸿俊抢到奔马,朝山丘上冲来,喊道:“对不起我挡不住了——”·莫日根与陆许顷刻间化为苍狼白鹿,冲下山丘,鸿俊背后跟随无数魔化士兵,踏破大地与山河,隆隆巨响,冲向长安城前·“援军呢”阿史那琼回头,怒吼道,“为什么不出兵增援——”·城墙已依稀可见,上头守军林立,城门外全是逃难而来的百姓,守城官却丝毫没有开城门的打算,李景珑支撑着起身,颤声道:“鸿俊鸿俊在哪里我听见了……”·“特兰朵你先进城去”阿泰喝道。
“要死一起死”特兰朵怒吼道,“阿泰给我守住这儿”·阿泰:“……”·第172章 阔别重逢·苍狼与白鹿迎着乱军冲上,撞进冲锋阵中, 再一个转身, 跟随鸿俊奔跑,鸿俊抓住陆许的鹿角,翻身上了陆许背上, 白鹿一声长鸣腾空而起, 苍狼几步纵跃, 冲上高地·“景珑”鸿俊抱住李景珑, 李景珑颀长身材消瘦不堪,顿时压在鸿俊身上。
“心灯……”李景珑颤声道, “心灯……”·鸿俊与众人转身, 安禄山麾下魔兵赫然已近千步, 驱魔师们却毫无退却之意,只冷冷看着眼前这一幕。
莫日根拉出蚀月弓, 沉声道:“长史, 说话·”·李景珑双眼前血雾弥漫,只能依稀看见一道黑潮线朝着长安滚滚冲来··“他们究竟想做什么”陆许沉声道。
众人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 也没有叙旧, 只怔怔看着眼前这一幕·鸿俊约略描述了情况,担心地检查李景珑双眼··“吞地兽·”李景珑听过后说道, “想借……吞地兽,直接冲上……城墙……”·“下令罢,长史。”
莫日根沉声道··“守住……这里·”李景珑抱紧了鸿俊··众人各自转身,面朝魔兵大军, 阿泰施展飓风扇,莫日根起蚀月弓,陆许拉开拳掌,掌中现出白蓝色光芒。
阿史那琼双手指间持飞刀··五百步··鸿俊深吸一口气,释出五色神光··李景珑说:“鸿俊,我的心灯……”·千军万马之声已轰然淹没了整个世界,化作他们耳畔的巨响,李景珑低声祈求,却无人再听见他在说什么。
三百步、两百步、百步、五十步——·一声龙吟平地而起,天际- yin -霾瞬间一扫而空,冰霜龙息瞬间掠过,所有人顿时大叫·裘永思驾驭玄冥,飞过战阵,喊道:“我来了——”·刹那间黑潮涌向高地,玄冥一口靛蓝色的冰霜龙息扫过整个战场最前线,最前方冲锋的魔兵顿时被冻结、碎裂,其后前赴后继的更多魔兵悍然冲了上来蓝色龙息扫来,惊天动地,黑潮前端瞬息成冰,浩瀚战场上,魔兵越堆越多,在那龙息的寒冷力量之下重重融合,顷刻间垒起了一道巨大的冰墙·冰墙犹如闪光的万里长城,直面冲锋大军,接连冲击之下巍然不动,巨响连声,魔兵密密麻麻地挤了上去,互相踩踏,却丝毫不退·裘永思落地,山河笔一挥,喊道:“终于赶上了长史你怎么了”·众人抬头,只见玄冥喷过龙息之后便拔高,飞走,莫日根当机立断道:“撤回守长安”·冰墙阻住了撞上来的魔兵,却阻不住翻滚的黑云,安禄山之声咆哮着涌来,鸿俊一手架住李景珑胳膊,正要喊出撤退时,魔气瞬间笼罩了城外战场。
一瞬间万籁俱寂,唯独李景珑之声低低响起··“……我愿以带罪之身,赎清此生罪孽,只求心灯再临……”·“景珑”鸿俊产生道。
紧接着,李景珑抬起一手,他的双眼业已失明,口鼻溢出鲜血,全身伤痕累累,赤裸上身,心脏处却亮起白光··那白光愈发炽热,照亮了黑暗,紧接着,高大的神祇在他背后浮现,顶天立地·燃灯法相再现,光曜万里,李景珑左掌立,右掌平,灯印朝身前推出,刹那一道温柔的白光破开暗夜,安禄山发出痛苦的狂吼,黑云飞速撤回,退回冰雪巨墙之后·“景珑”鸿俊大喊道。
李景珑再难支撑,一瞬间倒在了鸿俊怀里··魔兵、黑云,飞速退去,陆许眼力了得,马上喊道:“大狼正中央”·在那天空之中,浮现出一张由黑气聚集而成的面孔,莫日根立刻弯弓搭箭,以蚀月弓- she -出一箭那一箭平地飞起,- she -向乌云,带着万丈金光轰然穿透了云层,一声巨响,魔气爆散,黑暗退却。
·然而魔气只是飞卷着退后,直退到十里之外,并未消失··“不行·”莫日根说,“只有一把法器,力量不够”·城门处终于响起钟声,长安城洞开,鸿俊道:“快走”·众人方转身,疾入长安。
城门处,李亨匆忙下来,所有人都看见了驱魔师们抵挡十万大军的一幕,当即蜂拥而来,将他们围在中央··“让路”鸿俊抱着李景珑,朝众人大喊道。
莫日根不由分说,在城中化作苍狼,在前方开路,载着鸿俊与李景珑,回到了驱魔司中··天空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淋得众人浑身- shi -透··驱魔司还是老样子,一切从未变过,似乎更有人留守,鸿俊撞进厅堂的一刻,马上将李景珑放下,跪在他的身前,侧耳去听他的心跳。
“经脉受损·”陆许跟在后头,说道,“你留下的保命药都让他吃下去了”·鸿俊马上道:“先给他化瘀血的药”·驱魔司外的喧哗声闹得要冲破了门,却无人能进来,裘永思快步上前,为李景珑把脉,鸿俊则按着他的胸膛,将真气源源不绝地输进去。
陆许带得药过来,片刻后,李景珑蓦然张口,一口瘀血喷了出来,洒在胸膛上,喷在鸿俊身上··那紫黑色的瘀血一清,李景珑顿时又开始极慢地喘气,气若游丝,但心跳已恢复了过来。
“为什么会受这么重的伤”鸿俊道··裘永思一脸茫然:“我怎么知道我也刚来连你都不知道么”·鲤鱼妖:“我也不知道我是后来与他们会合的……”·鸿俊:“没问你”·陆许:“大狼最后那一箭奏效了吗”·莫日根:“没有吧你问我我问谁去”·特兰朵:“泰格拉你这混账平时说得那么好听,次次都扔下我……”·阿泰:“我的儿子啊——”·阿史那琼:“……”·门外传来李龟年的声音:“雅丹侯在吗你们回来了”·李白:“还是喝酒去吧……”·信差:“李景珑出来接旨李景珑呢”·其时厅中已七嘴八舌,乱成一团,陆许在询问莫日根蚀月弓来历,阿泰与特兰朵抱头痛哭,鸿俊着急给李景珑治伤,最后是阿史那琼出去开了门。
“你俩自己人进来”阿史那琼让李白与李龟年先进来,又朝那信使说,“雅丹侯现在没法去见你们皇帝老子,信差来一个杀一个,滚”·阿史那琼带两人进来,李龟年一见李景珑重伤,顿时吓了一跳,场面于是更混乱了,莫日根被吵得头晕脑涨,说道:“等等——等等”·众人便静了。
“鸿俊,你还得多少时候”莫日根说··李景珑脸上恢复了少许血色,鸿俊说:“伤得太重,元神剧耗,恐怕得有一段时间醒不来了。”
鸿俊握着李景珑的手指,凑到唇边轻轻地亲吻··莫日根沉默片刻,又问:“一段时间是多久”·“上一次昏了多少时候”鸿俊说,“会比上一次时间更长。”
上一次,李景珑全身经脉尽断,昏迷了足足五天五夜,这次他强行驭使心灯,心灯之力尚未走遍全身,直接从心脉释放出去,将心脉震得支离破碎,幸得陆许将他救回来后,便把鸿俊留下的所有续命药一股脑儿给李景珑喂了下去,方能续上七日- xing -命不死。
众人便静了,阿泰逃出来的一路上,心全在特兰朵的安危上,没想到李景珑竟如此严重·其余人才来,唯独阿史那琼与陆许方知李景珑情况危险··但鸿俊没有哭,也没有绝望,只是轻轻地抚过李景珑的额头,低声道:“辛苦了。”
说着又望向莫日根,低声说:“你看,他就是这样,虽然把自己折腾得很惨,但总想保护大伙儿·”·余人眼眶刹那全都红了··莫日根知道,这话是鸿俊不久前在路上,自己朝李景珑下的评价所作的回答。
安禄山、史思明作乱反叛,这一路上生灵涂炭,百姓流离失所,死的死,伤的伤,但渐渐地走到了这里,驱魔司中所有人仍旧安然无恙·唯独李景珑此刻变成了一个废人,失去意识,昏迷在榻上。
他用一种强大的执着,哪怕失去一切也在所不惜,甚至付出自己的生命,用这信念,守护了此处所有的人··“得有人不停地为他注入真气·”鸿俊说,“守护他的心脉,等待心脉修复。”
“轮流罢·”陆许说··鸿俊答道:“我先陪着他,两个时辰以后换你,陆许·”·陆许点了点头,鸿俊便将李景珑抱起来,他的身体变得很轻、很轻,瘦得简直可怕,自打洛阳一战后,他便一日接一日地消瘦下去。
较之鸿俊第一次将他抱到平康里的沉重,如今已轻飘飘的,将近九尺身材,却仿佛不到百斤··“喂·”鸿俊小声,朝昏迷的李景珑说,“咱们回家啦。”
他抱着李景珑,出得厅堂,众驱魔师听到这话,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几乎无人不哭,裘永思抑着泪水,紧紧攥着拳头·莫日根以拳抵在鼻前,强忍悲痛·陆许则走出厅去,靠坐墙上,望着晦暗的天空出神,大声地喘息着,任凭泪水涌出。
“真好啊·”阿泰哽咽道,“我还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了呢……”·特兰朵不住淌泪,倚在阿泰肩头,就连阿史那琼亦坐着,不断哽咽。
“风急天高猿啸哀·”李龟年唱道,“渚清沙白鸟飞回……”··众人一时各流各的泪,那并非绝望与愁苦,而是鸿俊道出“回家”二字时,大伙儿内心的触动,欣喜、不易、激动、悲伤……种种情感,交织在一处。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李白沧桑的声音道··“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
“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鸿俊在房中,握着李景珑的手,与他十指交扣,李景珑消瘦如柴的拇指上,戴着鸿俊给他的金扳指,两人的手指间,闪耀着五色神光,世界一时安静无比,大得如此空旷,又小得犹如只有他们两人。
驱魔师们倚靠在厅堂各处角落,泪水渐干,李龟年的歌声,在再次相聚的一刻,就像在他们中间升起了长夜中的火焰,令周遭黑暗中隐藏的狼群,渐渐退去··“你还会作这等诗。”
裘永思笑道··李白答道:“一位老友,杜甫所作·”·李龟年摘下神火戒,放在案上,朝阿泰说:“师弟,想必现在你更需要它。”
阿泰点了点头,接过神火戒,双手合掌将那法器挟在掌中,喃喃念了句祈言,再将它珍而重之地戴上··“我们走了·”李白说道,“天子移驾大明宫,着我与龟年护送。”
所有人瞬间便心里打了个突,阿史那琼皱眉道:“那狗皇帝想逃”·莫日根马上摆手,示意不要多言,李白自然也不能回答他们,与李龟年告辞。
“大伙儿先歇着·”莫日根拇指与食指揉捏眉心,吩咐道,“稍后去个人替鸿俊,都需要休息,管他什么魔,先睡再说·”·众人便暂时散了,唯独刚回来的裘永思满腹疑问,却不便多问,起身出得院外,观察天色。
“这恐怕得完蛋·”裘永思自言自语道,“魔气如此鼎盛·”·其时,陆许在井里打了点水,躬身猛灌了一通,背后莫日根说:“给我也喝点儿。”
陆许将碗递过去,莫日根仰脖一口气喝了,仿佛灌烈酒一般,足喝了三碗水,方出了口长气··“好了·”莫日根说,“一去几个月,我就知道要坏事。”
陆许依旧是那冷淡的表情,答道:“事后这么说有屁用,不说有人连- xing -命也险些交待在毒蛇嘴里了·”·莫日根苦笑,继而一怔道:“你怎么知道你和鸿俊……再见面也没说几句话啊”·裘永思道:“得,你俩就先别互相拆台了,说说怎么回事罢。
怎么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信没收到”莫日根说··先前驱魔师们每过一段时间便往江南送信,起初裘永思看信还是正常的,到了洛阳就出事了。
然而那时,裘永思为了协助伙伴们作战,开始习练降龙仙尊的一项功法,正值紧要关头·待得到消息,匆忙北上之时,李景珑经脉已被焚毁··裘永思竭尽全力,赶到长安城前,一见势头不对,马上用掉了龙鳞,召唤出玄冥,替长安挡得一时攻势。
“修什么法术修这么久”莫日根皱眉道,“这种时候就别卖关子了·”·“降龙仙尊历代禁法,召唤逐层凶蛟。”
裘永思解释道,“正如龙鳞能从塔内召出龙王一般,蛟也能召唤出来·但不能时常使用,且异常凶险,我恐怕大伙儿抵挡不住,才冒险练了这法术·”·莫日根闻言眉头稍稍舒展开些许,若当真如此,说不定这一仗还有希望。
第173章 命定之人·“轮到你们了·”裘永思说,“长史究竟是怎么回事”·莫日根望向陆许, 心灯失去, 再失而复得,骤见之下,他也充满了疑问。
“那天他在潼关外留下, 为我们抵挡安禄山·”陆许说, “我是后面冲进去, 想带他走的……”·数日前, 潼关外,李景珑持剑, 指向已成魔的安禄山时, 那无边的黑暗里, 魔气缠绕了他的全身,且狠狠地刺穿了他的心脏。
“爹、娘……”·李景珑全身被魔气腐蚀, 刹那间黑色的筋络蔓延到他的脸上, 手臂上黑气斑驳,魔气近乎破皮而出·他的衣衫爆裂, 胸膛处, 鲲神留下的法印光芒渐暗淡下去。
“坠入黑暗罢——”安禄山的咆哮声道,“释放你的苦楚……”·李景珑一时面容狰狞, 抬眼望向安禄山,现出奇怪而诡异的笑。
“我……想起了一件事……”李景珑道,“赌一把,就赌一把罢……”·安禄山瞬间怔住, 李景珑吃力地说:“鸿俊告诉我,若体内出现魔气,那……有些法器,就会有反应……”·说时迟那时快,智慧剑骤然感应到持剑之人被魔气所控,在那黑暗中爆发出一阵金光·李景珑调转智慧剑,骤然刺向自己的胸膛,顷刻间智慧剑剑身消失,化作他掌中的光,刺入了他的心脉中。
“看来,智慧剑一直都在……只是……不听我的……使唤……这下……总算……来了……”·安禄山正将魔气源源不绝地注入李景珑心脏,在智慧剑的力量下,黑暗顿时疯狂地燃烧起来,而李景珑正手握那金光,强行按向自己的胸膛·“李景珑”陆许一声怒吼,双掌白光爆- she -,朝着李景珑背脊一印。
刹那在陆许的法力之下,智慧剑被震出,安禄山的魔气仿佛恐惧无比,“唰”的一声退后,轰然卷向天边···李景珑智慧剑脱手,摔在地上,整个人朝前扑倒在地。
“后来我们一路逃进潼关·”陆许说,“长安的御使认为兵败是高仙芝、封常清所为,当场斩了二人·刚行刑结束没多久……”·莫日根接话道:“叛军就又打过来了。”
陆许一点头,说:“大伙儿就一路逃,后来的事儿,反正就这样了·”·莫日根与裘永思沉默良久··“如果那时放着他不管·”陆许道,“也许安禄山会遭到重创……但李景珑心脉一毁,当场就会死去……”·“好样的。”
裘永思朝陆许笑着说,“小陆你当真做得漂亮·”·“你做得对·”莫日根说,“到现在我仍觉得,要击败安禄山,不能单靠他自己。”
陆许冷淡地说:“倒不是因为这个,只是我答应了鸿俊,无论如何都会让李景珑活着·当然,鸿俊也答应了我,无论如何,都会让你活着·我去看看他们。”
陆许转身离开,莫日根转头,注视陆许背影,眼中带着温暖的笑意··“有多少胜算”莫日根道··“全无。”
裘永思准确地切入了要点,答道,“除非六器齐聚,我建议咱们先一步撤离长安,找全法器,回来再战·”·莫日根喃喃道:“不可能·”·裘永思道:“我们最需要的,就是时间,你看这神州,自上古以来,每一场天翻地覆的大战,哪一次不是伏尸百万,流血遍野你想要最终的胜利,还是想逞一时之血气长史短时间内想必不会醒了,你下不了决定,我来,纵被后世千万人唾骂,驱魔司临阵脱逃,又如何”·莫日根沉吟片刻,目光挪向别处,答道:“我倒不怕下这个决定,而是……这一路上,鸿俊教会了我许多。”
说着,他转头直视裘永思双眼,答道:“事实上你、我、阿泰,最初都是为了当个驱魔师而来,目的也许有别,谁不是做好了顾全大局的打算”·裘永思很有耐心,一句不吭,只听莫日根说。
“路上若我们弃百姓于不顾,先一步入长安·”莫日根说,“就不会撞上特兰朵,阿泰势必就失去了他的一切……正是鸿俊的一念之差,如今驱魔司才得以保全。”
“一切都在这一念间·”莫日根认真道,“因一念而生,也因一念而灭·”·“你不会再遇上同样的情况·”裘永思说。
莫日根说:“世间就没有一种办法,既能顾全大局,又守住每个人的未来么”·裘永思本想说“没有”,但他不禁因此想到了许多,想到了镇龙塔,想到了坚持入塔的李景珑,想到鸿俊那无比坚定的信念。
“掩护全城百姓平安撤退·”裘永思最后让步道,“现在我们还差三件法器,找齐之前,无法与安禄山一战·”·“那可不一定。”
莫日根沉声道,“加上智慧剑,我们手中已有一半……”·裘永思说:“事实证明,在这之前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无用功,你还不懂不动明王的意思为什么当年来到驱魔司的,恰好就是咱们”·“等等……”莫日根万万没想到,裘永思竟是仅凭转述的信息,便推测出了驱魔的关键·“是我猜的意思”莫日根说。
裘永思约略一点头,沉吟半晌,而后说:“在那之前,你毫无办法,屋里躺着那个就是例子,好好想想罢·”·莫日根沉默不语,裘永思点点头,随手一拍莫日根肩膀,与他错身而过离开。
鸿俊双手合十,掌中握着李景珑的手掌,李景珑的表情十分安详,胸膛上,孔雀刺青渐渐明晰起来··陆许道:“我来罢·”·“我睡会儿。”
鸿俊疲惫不堪道,“谢谢你,陆许,要没有你,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陆许交代了李景珑再次受伤的过程,而后道:“你说他们怎么都这么蠢。”
“咱们不也挺蠢的么”鸿俊无可奈何地趴在榻畔,低声道··陆许沉默片刻,而后又说:“他会醒的罢”·“会的。”
鸿俊枕在榻边,说,“我相信,希望我还能和他说句话……”·“他知道了·”陆许说··鸿俊:“知道什么”·他的意识趋于一片混沌,陆许说:“那件事。”
鸿俊低声道:“我早就原谅他了·”·陆许又说:“可他不知道·”·鸿俊没听到陆许所说的后半句话,便已困得睡着了·再醒来时,身边换了阿泰,鸿俊刚要说话,阿泰却一手覆在鸿俊手背上,戒指红光流转,说:“他们正等你吃饭。”
鸿俊点了点头出来,厅内摆了食盒,余人正等鸿俊,上首之位正空着·鸿俊一来,大伙儿明显都等不及了,各自开动··“咱们什么时候弃城跑路”鲤鱼妖说,“要逃就得赶快了。”
鸿俊:“谁说的”·鲤鱼妖说:“大狼和永思说的·”·陆许:“……”·鸿俊望向众人,莫日根千算万算,竟忘了与裘永思在院子里交谈时,旁边水塘里还有条鲤鱼·“没说想逃。”
裘永思说,“只是在讨论这个可能- xing -,尚未确定·”·陆许说:“随你们罢,反正老大现在不知死活……”··“谁说的”鲤鱼妖叫嚷道,“我不是活得好好的”·“没说你”众人齐声道。
特兰朵:“是说长史吧你条鲤鱼成天抢什么老大当你能当官吗”·阿史那琼:“嫂子,你还是去奶娃吧,先别说了,听莫日根和永思的。”
特兰朵:“凭什么我不能听你找死啊”·阿史那琼马上不说话了,鸿俊笑着说:“小宝贝睡了吗”·特兰朵:“睡了。”
这么一插科打诨,气氛便轻松了些,莫日根便道:“各位·”·李景珑不在场时,驱魔司中便由莫日根说了算,自打大明宫一战前兵分两路后,莫日根便默认成为了驱魔司的副使,而镇龙塔一战后,大伙儿也都承认了听莫日根的。
·鸿俊知道裘永思向来聪明,无论李景珑还是莫日根主事,都会问过他意见,便说:“如果这是你们俩决定的,那我没有异议,大局为重吧,只是……长安百万百姓,能救的话还是……”·莫日根说:“只是设想。
但现在的我们,实力并不差·”·较之先前驱魔司的鼎盛时期,现在少了李景珑这拥有克制魔气最强法宝的主力,却补上了两名极为强大的生力军··“阿泰拿到了神火戒指。”
莫日根朝众人解释道,“可用戒指降神·真火明光,一定程度上也能驱逐魔气·”·接着,裘永思说:“我修习了驭蛟之术,虽耗力甚剧,但短时间内驾驭蛟龙,想必问题不大。”
“有了他俩·”莫日根说,“这一仗未必就输,最理想的情况是让安禄山暂且退兵,争取时间,找回不动明王的另三件法器·”·“找到以后,要怎么合一呢”鸿俊又问。
“这倒没想过·”莫日根挠了挠头,答道··陆许朝鸿俊递了个眼神,意思是看吧,自己都没想好··鸿俊:“……”·莫日根思虑确实差了李景珑一截,但眼力却是没有问题,当即朝陆许说:“你那什么眼神。”
陆许说:“你们是不是忘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众人:“”·陆许:“不动明王六器,为什么一件在鸿俊身上,另一件又在你身上下一件会在谁身上又为什么要分开给你们这简直是在捉弄人罢”·裘永思解释道:“我想,这正是不动明王的安排。”
众人愈发疑惑,都看着莫日根与裘永思,等待他们的解释··莫日根迟疑良久,说:“这只是我的一个猜测……也不一定对,你们就先听听。
鸿俊,还记得我朝你说过,是谁向咱们送出了报到信么”·“还是我来解释罢·”裘永思接过话头,简单直白地说,“信我不知道是谁送的,基于某种原因,通过某种法术,我们都收到了信,而每一封信,对应被不动明王他老人家选中的一个人。”
“我、镇龙塔·”裘永思说,“不过鸿俊,你拿错了·”·鸿俊:“啊”·莫日根说:“我,孤峰。”
陆许:“啊还可以这样解释”·“长史,智慧剑·”莫日根说,“已经到手了·”·陆许说:“那也就是说,你、永思哥、鸿俊、长史、阿泰……都是被祂看上的”·“我们都是不动明王的继承者。”
裘永思说··“等等……”鸿俊说,“为什么选择我我本来就是天魔啊”·“这不重要。”
莫日根说,“总之祂选了你·”·阿史那琼说:“我和小陆呢”·陆许皱眉道:“数字不对,哪怕不算特兰朵,加上我与琼,也是七个人了。”
莫日根说:“有两个可能,一是长史确实用不了,连智慧剑在内的另外四件法器,将在你、琼、阿泰、永思的身上·”·裘永思说:“第二个可能,则是……”·裘永思一手扶额,莫日根的表情极其古怪。
鸿俊:“”·这感觉就像不动明王在分猪肉,大伙儿讨论着谁会拿到一般··“虽然很不想这么说。”
裘永思又道,“但是……记得咱们来驱魔司的第一天,长史带着咱们参拜狄公画像时的情形么当时在场的……就是六器传人。”
众人转头,望向厅堂墙壁上,狄仁杰的画像··莫日根忙示意裘永思作罢:“算了,还是别说了,我实在没法理解……这个推测·”·陆许满腹疑问,望向鸿俊,鸿俊说:“记得啊。
当时就长史、我、根哥、永思、阿泰,没啦”·“还有一个……”莫日根实在不想再说下去了··鸿俊带着疑惑的目光,扫了一圈,突然驱魔师们的表情都变得古怪起来,最后落在了案几后的鲤鱼妖身上。
而鲤鱼妖还张着嘴,用筷子挑起一根面条,悬挂着慢慢放进嘴里··鲤鱼妖:“”·——卷四·不动明王·终——·第五卷 孔雀大明王·第174章 大厦将倾·天宝十四年六月十三日。
案件:逃亡··难度:天字级··地域:长安城·涉案:安禄山(天魔)·案情:六月初八,潼关告破·天魔西来, 人间都城岌岌可危·不动明王六器尚缺, 心灯持有者李景珑骤遭重创,驱魔司须掩护长安百姓,李唐皇室, 尽快撤离长安。
裘永思、莫日根、陆许、阿史那琼、阿泰、特兰朵、鸿俊、鲤鱼妖, 众人饭后开了前所未有的一次会··“我们逃到哪里, 安禄山就会追到哪里”鸿俊在厅内踱步, 说,“没有用的离开长安就安全了吗”·驱魔师们都看见了安禄山化身黑云, 滚滚而来的场面, 哪怕他们逃往汉中平原, 或是入蜀,该来的还是会来, 潼关告破后叛军一路西进直取长安, 又何曾有片刻停息·“不错。”
裘永思答道,“虽不愿承认, 却终究如此, 若不在此处一杀天魔气焰,哪怕我们逃到天涯海角, 都会被它追上·”·特兰朵皱眉道:“它到底想要什么”·“人命。”
阿泰解释道,“人死前的恐惧、怨气、戾气等等,俱是它的粮食,它要一切的活物, 遭受痛苦所散发出的戾气·”·“凡人得撤,咱们得战。”
裘永思在地图上圈出长安城中的几个据点,说,“首先,得兵分两路,一路护送皇帝,顺便带上重伤的长史离开,无论送往哪儿·鸿俊,你与他们最熟,你去。”
鸿俊知道大家特地做了安排,更明白他不想离开李景珑··“我把他送到安全的地方就回来·”鸿俊说,“与大伙儿并肩战斗·”·厅内沉默片刻,最后大家纷纷“嗯”了声,鲤鱼妖说:“我和大家一起。”
鸿俊朝鲤鱼妖说:“赵子龙,我有话想对你说·”·大战前夕,鸿俊这么开口,突然让众人都感觉到了不祥的气氛··裘永思马上道:“哎各位,这可不是去送死,鸿俊你给我悠着点儿。”
鸿俊马上道:“我也不想送死好吧”·阿泰笑着安慰道:“虽然长史没法参战,哥哥们可也不是省油的灯嘛·”·鸿俊:“……”·裘永思又笑着说:“打起精神,咱们达不到长史那境界,拿命去拼,这会儿呢,大家的目标很明确……”·裘永思的目标确实非常明确,作战目的也只有两个字:活着。
所有的撤退计划,都将驱魔司得以保全为前提··“鸿俊尤其别想着牺牲自己·”裘永思道,“捆妖绳在你身上·”·“同意。”
余人纷纷道··“根据咱们手里有两件法器·”莫日根又说,“兴许利用长安地形,咱们可以先将这场撤退战当作捆妖绳与蚀月弓的尝试……”·于是短短片刻,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就议定了简单对策。
鸿俊本来几乎完全不抱希望,没想到大伙儿群策群力,现在竟然感觉到,隐隐约约,又有了与安禄山对抗的勇气··“那么余下的·”鸿俊皱眉道,“最重要的一件事……”·“说服他们撤离。”
莫日根道,“我陪你进宫走一遭·”·“我有种预感……”·“什么预感我们会死吗”鸿俊与莫日根穿过长廊,低声交谈。
“不·”莫日根低声道,侧头望向廊外雨水,嗅了下雨水中传来的血气,答道,“你们汉人说否极泰来,我总觉得,咱们正在渐渐地翻盘,说不定,局势快逆转了。”
一声闷雷炸响,暴雨瓢泼,在那黑暗中直倾下来·这铺天盖地的雨水中,竟充满了血腥的气味,兴庆宫外,从屋檐到地面、从白玉砖台到腾龙雕栏、从瓦墙到内城护城河中,俱隐隐约约,透着一股暗红色。
血雨越下越大,从兴庆宫扩散开去,漫延到整个长安城中··“御驾亲征——待朕御驾亲征——”·苍老的声音振聋发聩,然则在那主殿周遭,已再无多少人聚集,六军上万将士走出校场,怔怔看着地面流淌的血水。
内侍快步冲来,在台阶上猛摔一跤,继而滑倒下去··李亨率百官入殿,吼道:“李景珑再不觐见就不必来了”·“太子殿下,李景珑昏迷不醒,已无法出战……”·李亨刹那停步,望向身后高力士。
高力士上前,低声与李亨交谈,余下官员各个面现恐惧··“报——”·李亨进殿前的最后一刻,探马加速来报,百官顿时一阵慌乱,高力士怒道:“谁放进来的反了还有没有规矩”·按理军情探马绝不得入兴庆宫,前线情报,须得先呈兵部尚书,再由兵部尚书匆忙呈上,然则现如今战况紧急,李亨已顾不得这么多。
只见探报冲到暴雨前跪下,高力士马上拔剑,护住李亨,以免来了女干细··“哥舒翰老将军率军勤王”探报竭尽全力大喊道,“刚过潼关,便遭叛军夹击营中副将反叛,将老将军一并……一并……绑到了马上……”·李亨听到这句的瞬间顿时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百官近乎不相信自己的双耳。
“……交、交、交给了叛军……”那探报颤声道··“报——驱魔司副使莫日根带孔鸿俊觐见——”·来得太迟了,李亨脑海中昏昏沉沉,颤声道:“怎么会……哥舒翰老将军他……怎么会……”·“驱魔师在何处”高力士问道。
“已带到正殿……”··是时,天子一传再传,莫日根终于无法再推,只得带着鸿俊往兴庆宫走一遭,两人本该往金花落,中途却被截住,带往兴庆宫正殿,告知退兵事宜由太子殿下全权负责,于是莫日根便与鸿俊匆匆过了长廊,进入正殿。
时值太子与群臣恰好从殿外迈进来,一时李亨浑浑噩噩,进殿顷刻,抬脚时竟是在门槛上一绊,整个人朝地上结结实实摔了下去是时文武官员正魂不守舍,竟无人反应,上前来扶。
唯独刚从侧门入殿内的鸿俊一见不对,忙道:“殿下”说着一个箭步上前,伸手去搀李亨,李亨这么一绊,刹那朝鸿俊扑地跪下,幸而被鸿俊一扶,膝盖尚未着地,众臣一见这场面,竟犹如李亨在朝鸿俊下跪般,瞬间全部魂飞魄散,慌张上前。
莫日根与鸿俊不由分说,一人一边将李亨架着,架到台阶前,还要再上时却被李亨推到一旁,紧接着,李亨颓然倒在台阶前··高力士忙道:“让殿下休息会儿。”
官员们本就惶恐无比,更骤然得知哥舒翰被俘的噩耗,当即人心惶惶,也是一哄而散··“殿下·”莫日根道,“臣有话说·”·李亨抬眼,望向莫日根,莫日根始终直来直往,李景珑昔时被困镇龙塔中时,李亨已与这年轻人打过不少交道,然而每一次从这厮口中,听见的都不会是好消息。
“我现在不想听你说话·”李亨靠在台阶上,浑身- shi -透,喘息着道,“雅丹侯呢我要见他·”·偌大兴庆宫主殿内竟是空空荡荡,外头守着稀稀落落几名士兵,殿内唯鸿俊与莫日根守在太子身畔,此刻若莫日根欲出手报母族村中之仇,轻轻松松便能了结李亨- xing -命。
然则莫日根也在李亨身边坐了下来,与他一同望向外头··“安禄山究竟是什么”李亨颤声道··“早告诉过你了。”
莫日根沉声道,“当初若愿听长史之言,何至于有今日”·李亨:“……”·李亨犹记得两年前,杨贵妃寿辰前后,李景珑便坚决要求取缔安禄山,削去藩镇,撤出河北百姓,拟做足准备,与安禄山一战。
奈何李隆基、李亨俱低估了局面的严重- xing -··“我错了”李亨无助道,“我错了行了罢我承认雅丹侯呢我要见他”到得后来,李亨几乎是朝莫日根咆哮道。
“已经晚了·”莫日根冷冷答道··驱魔司中,李景珑躺在榻上,突然醒了··“鸿俊……在……哪里……”李景珑醒来后的第一句话便是问道。
陪在榻畔的人是阿史那琼,阿史那琼登时有点不知所措,说:“长史鸿俊与莫日根进宫,我这就让……”·话未完,李景珑却又闭上双眼,不住抽搐,阿史那琼当即喊道:“陆许陆许”·陆许睡得一会儿便被叫醒,匆忙来到房中,阿史那琼握紧李景珑一手,诧异道:“他怎么了”·陆许瞬间上前,侧过手掌,按在李景珑额头,然而刹那李景珑额上焕发白光,一股强悍的力量,弹开了他的手。
“有人在令他做梦……”陆许道,“是谁这股力量……”·陆许心脏狂跳,背脊一阵发寒,这天底下论梦境,极少有人能比自己白鹿的力量更强,然而就在他的眼皮底下,李景珑竟沉浸了梦里,无法挣脱自己更无法窥探·“造梦、读梦的行家可不仅仅只有白鹿。”
一个男人的声音在陆许背后响起,阿史那琼瞬间起身,正要出飞刀时那男人却伸手凌空一化,阿史那琼顿时被拦到一旁·陆许面朝那男人的顷刻,感觉到一股柔和却又浑厚的力量张开,自己就像个初生的婴儿,在这宏大的梦境乱流中,近乎无法自主。
那男人一头黑色长发飞扬,眼上蒙着黑色的布条,脸色英俊而白得近乎病态,一身黑袍··陆许想起了鸿俊曾经的描述··“你是鲲……鲲神……”·“不错。”
袁昆低声道,“此乃庄周梦蝶之术,现在,莫要吵醒了他,接下来,有一半法术需要你的协助·”·李景珑沉睡之中,意识不断远离,周遭景色瞬间变幻,回到小时李家大宅之中,他面朝头顶的香樟树,一脸迷茫,记忆仿佛发生了某种错乱。
“李景珑·”·袁昆与陆许站在他的身后,九岁的李景珑转过身,瞬间吓了一跳··“你们……你们是谁”·陆许眉头深锁,低声道:“记得我么”·小李景珑:“……”·小李景珑抬头打量二人,仿佛想起了什么,却又渐渐变得更迷茫了。
他自言自语道:“我……我是谁这是哪儿”·袁昆缓缓道:“你常为自己犯下的错而自责,恨不得能回到过去,改变既成的事实,你不曾想替狄仁杰下手,诛杀鸿俊,更不曾想与他就此分离。”
小李景珑刹那间想起了所有的往事,颤声道:“对……这是哪儿鸿俊呢”·“现在·”袁昆沉声道,“安禄山已到长安城外,魔种与魔气,将彻底结合,在这一天里,诞生新的天魔。”
小李景珑声音稚嫩,带着不合时宜的老成与怒气,喝道:“不我不会让他成魔我们一路已经走到了这里”·“所以,我给你这个机会。”
袁昆毫不客气地打断道,他的语气十分平淡、冷静,“燃烧你的元神,将心灯催动到极致,借此分离出第二枚火种·用这枚火种,为他再铸三魂七魄,替代他体内的魔种。”
一墙之隔的巷外传来马车声响,孔宣与贾毓泽谈话声传来,正值孔家搬家之日,袁昆沉声道:“开始罢·”继而与陆许转身,消失在夏夜黄昏朦胧的光线之中。
·血雨铺天盖地,越下越大,城中人心惶惶··“要么全死在这儿·”莫日根沉声道,“要么从今天下午就开始撤离,驱魔司为你们断后。”
鸿俊说道:“我们会回来的,殿下·”·漫长的沉默后,李亨终于道:“吩咐下去,召集文武百官,到金花落外听旨·”·金花落,那银杏树凋零枯萎,- yin -影重重,外头士兵喧哗无比。
李亨带着莫日根与鸿俊穿过长廊,到得御花园外,只见六军卫士围住了内宫,人声鼎沸,李亨吼道:“大胆谁让你们在此喧哗”·军人不敢违拗太子,只得纷纷退去,李亨带兵多年,终究镇住了这群武人。
“他们想做什么”莫日根说··李亨一瞥两人,没有回答··“人呢”李亨到得金花落外,见零星几名官员以及高力士正等着。
“就这么点人了”李亨颤声道··高力士说:“陛下要亲征,殿下,这……”·鸿俊转身面朝金花落,庭院中竟依旧传来乐声,李龟年还在,尚未离开,不待内里通传,鸿俊已抬脚迈了进去。
“鸿俊”杨贵妃道,“是你吗孔鸿俊”·鸿俊怔怔看着金花落中央榻上的李隆基,李隆基一身金铠,面南而坐,手持天子剑,口中念念有词。
头盔放在一旁,他苍老无比,满头白发,手上、脸上尽是黑斑··莫日根跟上,站在鸿俊身后··“你来了·”李隆基说,“李景珑。”
鸿俊:“……”·鸿俊回头看莫日根,再转头看李隆基,隐隐约约生出不祥预感··“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鸿俊眯起眼道。
“两年前·”杨贵妃泫然道··“你哥呢”鸿俊不禁又问··“这事儿与他没有关系……”杨贵妃颤声道,“大哥不是妖怪鸿俊你不能怪他”·“我知道没有关系。”
鸿俊答道,“生老病死,乃是天道·”·“朕没有老没有老”李隆基倏然间歇斯底里,怒吼道,“召集六军随我剿去太平公主牡鸡司晨这江山绝不容毁在她们手中”·莫日根也看出,李隆基竟是痴呆了。
第175章 皇室迁都·鸿俊就这么静静看着李隆基,对这名老人充满了陌生感, 毕竟三年前, 他在骊山行宫中见天子亲征,远远不像今日这么老态龙钟,每次来到金花落觐见时, 李隆基虽渐现颓老之态, 却也不像眼下如此明显。
·鸿俊在医书上读到过, 人间有病症老来昏聩, 被称作“失魂忘语症”,时而将回忆统统忘得干干净净;时而脾气暴躁, 不问缘由便独断专行……而李氏一族自李渊起, 偌大皇族中, 便似乎常出现家族病史。
杨国忠纵有通天之能,人间天子乃紫微星托生, 一条妖蛟也决计无法毒害人皇··“李景珑·”李隆基朝莫日根一指, 缓缓道,“你往黄河去, 召那黑龙出来, 为朕助阵。”
莫日根不答,眯起眼仍在思考, 李隆基突然大怒,吼道:“反了反了你们一个两个,都有不臣之心尤其是你李景珑来人——给我拉下去——”·“陛下息怒”杨贵妃慌忙拉着李隆基袍袖,李隆基欲持剑斩鸿俊二人, 却又重重跌坐回去,只不住喘气。
“父皇”此时李亨带着一众官员进了金花落,李隆基怒道:“兵呢朕让你去点兵”·李亨身后大臣零零落落,只有一名高力士说得上话,余下俱是些近臣内侍,以及大理寺黄庸,六军统领竟无一人在场。
鸿俊再迟钝也能感觉到,两年未见,李隆基竟已接近众叛亲离·更何况稍微有点眼色的大臣也能看出李隆基病重,一世英杰,临到老时,竟只有一个杨玉环守在身边。
然而想到被斩首的高仙芝与封常清,此刻他面对李隆基,竟是再同情不起来··“雅丹侯病重·”李亨朝众人说,“副使莫日根承诺,会尽力掩护全长安的百姓撤离。”
黄庸万万没想到,当初被所有人一致不看好的李景珑与驱魔司,在这国难当头时,竟成为他们唯一的救命稻草·李亨又镇定道:“各位,不妨现在马上安排,全部撤离长安。”
“撤去何处”高力士哆嗦道,“长安就不能守了么”·“守不住了·”莫日根沉声道,“愿留的请便,就以亲征之名,请六军护送皇室暂时迁都。”
李亨深呼吸,说:“且先兵分两路,朝廷迁往灵武,等待郭子仪将军回来勤王;六军护送陛下,撤入巴蜀·”·黄庸忍不住道:“若安禄山渡黄河而来,又当如何”·“那便再撤。”
李亨冷冷道,“撤往凉州,直至李景珑醒来,能妥当对付安禄山为止·”·灵武距离长安不远,有黄河天险守护,撤往西陲,是最好的办法·然而若驱魔司收拾不下安禄山,叛军再度西来,就只能撤往凉州了。
再撤,则只能撤出关外……众臣想到此处,不禁心生一股荒唐感··“朕要亲征……”金花落中榻上,传来李隆基颓老之声,众人却只得充耳不闻。
“动身罢·”李亨一瞥中榻,目光扫过杨玉环,冷漠说道,“孔鸿俊,你答应我,定守护父皇撤出长安·”·鸿俊倒是不担心李隆基,毕竟他虽然老了,却还是紫微星,妖怪再怎么样也不敢直接攻击他,便“嗯”了声。
众臣纷纷散了,李亨正要离开时,杨玉环却说:“殿下请留步,臣妾有几句话想说·”··鸿俊正要请杨玉环动身,闻言便停下脚步··“弃都城而去,宗庙、社稷怎么办”杨玉环道,“若安禄山效法董卓,李唐宗庙一朝尽毁,你父皇他日九泉之下,如何见列祖列宗”·李亨被杨家欺压已久,归根到底仍因杨玉环,杨国忠派系方在朝中得势,如今老父失魂忘语,虽情知不与杨家相干,乃是自然现象人力不可违,却终究无法说服自己,减轻几分对杨玉环的厌恶感。
“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李亨沉声道,“李家列祖列宗,还被你们这群妖怪斗法羞辱得不够么”·杨玉环闻言色变,鸿俊听不下去,正要出言劝阻之时,杨玉环却一改温婉神色,厉声道:“太子殿下若疑心我是妖怪,不如令驱魔师一试便知。
若我身为凡人又如何”·李亨心中郁火已到了极限,瞬间以手按太子剑,鸿俊马上转身,挡在杨贵妃身前道:“太子殿下”·李亨沉着脸道:“让开你是谁的部下,自己心里清楚”·鸿俊丝毫不让,莫日根却以一手按住太子手背,冷冷道:“殿下。”
六军喧哗,尽将“妖孽作乱、毁我大唐江山”挂在嘴边,杨家与军中所积矛盾更是日久,李亨则早就动了杀杨玉环的心思··“这天底下,如今只有她在伺候你的老父亲。”
鸿俊说,“你拔剑试试看”·驱魔司中个个都是硬骨头,莫日根、李景珑等虽硬气,却终究是红尘中人,来了个不食人间烟火的鸿俊,李亨才总算见识了。
忽想起从前听说过,杨家与孔家素有渊源,这口气只得硬生生吞下··杨玉环站在鸿俊身后,丝毫不惧,冷声道:“祖宗的灵位,须得迁走,否则来日不仅你父,连你也无颜见地下先祖。”
“派人去办……”李亨朝莫日根说道··杨玉环又道:“凌烟阁先烈灵位,也须得一并取走·”·李亨闭上双眼,深呼吸,按着剑柄的手不断发抖。
“我去吧·”鸿俊朝杨玉环道,“你让皇帝准备出发·”·杨玉环又道:“宫中、民间,各大臣家眷、妇孺等,须得派内侍护送,否则乱军之中,兵荒马乱,恐怕横受折辱。”
李亨沉声道:“我写一手谕予你,着人去办,还有没有”·杨玉环静静看着李亨,气氛紧张无比,许久后,杨玉环方轻轻地说道:“没有了,你爹尚清醒时,从来便是属意你的。
曾经一应水火不容、唇枪舌剑,俱着落我大哥头上,乃是我杨家挑拨离间,致使处处排挤,横生枝节·”·鸿俊听得心里突地一跳,杨玉环这话未免充满不祥之意,仿佛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李亨仿佛明白了什么,转身离开,不再多说,临出金花落前,杨玉环最后说了一句:“这么多孩儿中,你爹谈起你时,总是不一般的·他这一生……”·“我会孝顺他的。”
李亨没有再让杨玉环说下去··“一言为定·”杨玉环又道··莫日根朝鸿俊使了个眼色,杨玉环低声道:“可惜今日没有准备糕点予你吃了,鸿俊;昔年孔大夫救了我- xing -命,如今竟又是他的孩儿救我一命,只不知何日方能偿还你孔家的恩情。”
·鸿俊安慰道:“会好的,贵妃,动身罢·”·杨玉环召来内侍,搀扶老迈的李隆基往后殿去,鸿俊与莫日根穿过花园出来,鸿俊说:“我去凌烟阁。”
“还去什么凌烟阁”莫日根有时候当真受不了鸿俊,答道,“随口答应一句,去不去有关系吗这火烧眉毛的。”
鸿俊欲言又止,莫日根每到这紧要关头,总觉得自己不懂鸿俊,然而日渐相处,往往又总觉得鸿俊以他独有的原则与执著,仿佛用简单的双眼,窥破了世间太多的大起大落。
话到嘴边,反而又再三斟酌,收了回去··“好罢·”莫日根最后说,“快去快回·”·鸿俊点头,说:“回去照看好景珑,一送他们出城我就马上回来。”
鸿俊与莫日根在御花园中别过,分头前去办事,凌烟阁在兴庆宫西北,昔年大唐江山初定,李世民建此二层小阁楼,内里供奉开国功臣画像与灵位,后历任国之重臣又时不时被请入供奉,然则到了武周定址神都洛阳,已不再在意凌烟阁。
如今则是蒙尘的两层小楼··鸿俊以飞刀斩了锁,走进那光线昏暗的楼中,正要取下画像时,背后忽一个声音道:“怎么不陪着你相好的”·鸿俊一声惊呼,转过身时,竟见青雄依旧是那模样,站在朦胧日光下,半身赤裸,穿一条深棕色长裤。
“青雄”鸿俊万万未料,会在此刻碰上青雄,快步上前,一时仿佛回复了昔年的小孩儿心思,只想往他身上扑·然而刚跑出一步,便觉怪不好意思的,说,“你……你怎么来了”·“来看看你。”
青雄背光的身影周遭仿佛发出柔光,说,“你爹让你回曜金宫去,今日便放下人间,跟着我走,你走不走”·鸿俊有太多的话想问他,未想青雄却先发制人,重提此事。
“我快死了吗”鸿俊突然问··青雄端详鸿俊,他的眼光,与往昔浑然不同,仿佛透过鸿俊,在看另一个人··“你从小就是很聪明的。”
青雄说,“大巧若拙,大智若愚,谁待你好,谁待你不好,你心里从来都记得·”·鸿俊没有回答,哪怕连青雄现在看他的眼神,他也能隐约感觉到:他看的不是自己,而是许多年前,与他有着手足之情的父亲——孔宣。
鲲神能预知未来,想来也能推断他的生死,也许青雄今天前来,正是为了见他最后一面··“我爹呢”鸿俊突然问··“他说,你不跟他回家。”
青雄微微地笑了起来,说,“他不想再见你了·”··鸿俊怔怔看着青雄,青雄又长吁一口气,如同放下心头大石,良久后说:“鸿俊,你长大了。”
鸿俊沉默以对··青雄又说:“你说放下就能放下,选了李景珑,就永不回头·你与你爹当年,果真像极了·如今的你不再是当年被重明赶下太行山,哭哭啼啼的你了。
后悔当初这么想来人间不”·“不后悔·”鸿俊微微一笑,答道··青雄伸出手,挑起鸿俊的下巴,沉吟良久,最后轻轻地摸了摸他的侧脸。
“从此,你得一个人走了·”青雄又道··“我从来就是这么想的·”鸿俊答道··青雄刹那散开,化作无数光点飞散,席卷,渗出凌烟阁去,这二层阁楼顶端,坐着一名身穿火红王袍,头发犹如燃烧的烈焰的王者,一双金曈望向远处,正朝长安蔓延而来的滚滚黑云。·驱魔司中庭,陆许将昏迷不醒的李景珑抱上车去,突然停下动作,望向巷内不知何时出现的那中年人身影··驱魔司内,正在讨论战术的裘永思等人亦突然停下声音,纷纷起身··“你是怎么进来的”裘永思眉头深锁,冷冷道··“锁门符乃是根据镇龙塔中空间符所改。”
杨国忠好整似暇,微微一笑,“对旁的人来说兴许是结界,又如何挡得住我”·众驱魔师顿时如临大敌,暗地里运起法术,杨国忠却已看穿了他们的动作,笑道:“上回大明宫中,各位高招层出不穷,已把我给打垮了,要将我抓回镇龙塔去,不必再大动干戈,仙尊只要出手,我是逃不掉的。”
说着,杨国忠随意一瞥池塘边的鲤鱼妖,鲤鱼妖瞬间弹跳出水,一路小跑,躲到裘永思身后··“獬狱·”裘永思反而笑了起来,抖开手中折扇,站在一群驱魔师身前,揶揄道,“你这捅出来的娄子,可不好收拾呐,你似乎不大了解我,我这人总喜欢反其道而行之,譬如你觉得我今天一定不会将你缉拿回塔,我偏偏就得动手。”
说着,裘永思一手抖笔,答道:“无论你再说什么,今天是绝不可能放你走的·”·裘永思笔锋中瞬间淌出如同流水般的发光符文,一刹那绕着杨国忠全身,开始旋转。
杨国忠负手而立,却十分自信,说道:“再做个交易如何”·阿泰冷冷道:“上回跟你做了笔交易,差点就被你坑得倾家荡产,可不能再信你了。”
“将我扣住·”杨国忠说,“若再不信我,随时把我抓回塔去罢了·”·话音落,裘永思的符文已“嗡”一声成形,朝着杨国忠收束,化作三道蓝色光环,将他牢牢捆住。
杨国忠被这么一捆,顿时一个趔趄,往前跪倒在地·裘永思手中持符,眉头深锁,那道符无论如何贴不上去·而只要符纸一贴,降龙法阵发动,杨国忠就会被直接传送回镇龙塔里,再逃不出来了。
“动手啊”陆许催促道··杨国忠沉声道:“你贴上这符,兴许便错过了解救你同伴的机会·这还不算,一命还一命,现在将我扔进镇龙塔深渊中,可就再无人能救你- xing -命了,裘、永、思。”
裘永思拈着那符的手指轻轻发抖,几次欲贴上杨国忠额头,然而最后,他鬼使神差地收起了符纸··“说吧·”裘永思道··“带我与鸿俊去见安禄山。”
杨国忠道,“鲲神的计划注定将失败,只有我能救他·”·陆许:“……”·众人面面相觑,杨国忠望向陆许,内情就连裘永思也不知道,所有人转向陆许,陆许颤声道:“你为什么会知道……鲲神的计划”·杨国忠沉声道:“如今的安禄山拥有至为强大的力量,它从这场战乱之中汲取了近乎过量的天地戾气为己用。
但没有魔种,它始终无法留住魔气,这也是为什么你们始终看见的,是魔兵、魔将,以及滚滚黑云·”·“如此,正因它吸纳的戾气转化为‘魔气’后,必须释出,否则便将逸散。
它仍然需要鸿俊身上的魔种·”·“继续说·”裘永思冷冷道··“要为孔雀大明王进行‘再铸’,便须把魔种取出。”
杨国忠跪坐在地,缓缓道,“魔种已与鸿俊的三魂七魄相连,强行取出,将伤及三魂七魄,令其随之灰飞烟灭,鲲神的计划,乃是以李景珑所用心灯,先分离魔种,将孔雀大明王残破的三魂七魄还原为纯能量法力,第三步,则是再铸其魂魄。”
陆许脸色已变得铁青,喃喃道:“獬狱·”·杨国忠脸上浮现出诡异的笑容,缓缓道:“这是我第一次,朝孔宣所提的办法,只是魔种一旦脱离鸿俊的身体,魔气便将强行从安禄山身上被吸走,届时,鸿俊周遭将被这三千噩梦、生死戾息、无尽舍离所包围,天魔将真正诞生,谁能保证,李景珑的心灯之力,足够突破这魔气”·裘永思喃喃道:“獬狱,你始终没有死心,你真正想要的,只是鸿俊身上的魔种而已……”·“不错。”
杨国忠道,“让我与鸿俊合魂·我将吞噬他的魔种,汲取魔气,那一刻到来之时,我将带走魔种,你们再铸鸿俊三魂七魄,而我……”·裘永思说:“你也将招来天劫。”
杨国忠:“不错……强大的魔气涌入时,能令我突破蛟身,化而为龙,天劫也将随之降临……”·裘永思:“你也许将在天劫下灰飞烟灭……”·杨国忠:“也许将成功渡劫为龙……”·裘永思与杨国忠对视,驱魔司中庭内寂静无声。
·第176章 搭救稚童·一炷香时分后··“我押安禄山赢,赌一百两·”阿史那琼说··“我押安禄山·”·“我押獬狱。”
裘永思面无表情道··莫日根回到驱魔司时, 一时竟不知发生何事, 只见杨国忠跪在一旁,驱魔师们则大大咧咧在案前赌钱,当真眼前一黑··“这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在这儿做什么”莫日根望向被符文捆着, 跪坐在地的杨国忠, 又望向躺在一侧的李景珑, 当真无言以对。
陆许将过程说了, 莫日根一脸难以置信,望向裘永思··“你信他”莫日根眉头深锁道··裘永思抬眼瞥莫日根, 两人彼此对视。
莫日根道:“獬狱坑了咱们多少次他说的话能信狐妖案、战死尸鬼王案、大明宫、镇龙塔……”·“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了。”
杨国忠自若道, “对一个不成功便成仁的人来说, 谋害你们- xing -命,又有何用昔年孔宣一念之差, 拒绝了我的提议, 若早听我一言,何至有今日之患”·“他在说谎。”
陆许突然道··这话一出, 杨国忠脸色顿变, 众人蓦然转头,注视陆许··陆许起身, 来到杨国忠身前,直视他的双眼道:“当年你朝孔宣的提议,可是不管鸿俊死活,只想把魔种分离出来, 自己成龙飞升而去;而魔种一离体,鸿俊势必三魂七魄尽毁。
缺少至关重要的法宝,你要怎么保护他”·“你为什么会知道”杨国忠眯起眼,喃喃道,“这不可能,当时只有我与孔宣议定此事……”·沉睡中的李景珑睫毛微一动。
秋夜,小雨淅淅沥沥,渐有凉意·杨国忠从孔家离开,到得前院时,转头看了内里一眼··“那么星儿怎么办”贾毓泽焦急的声音说道。
小李景珑蹑手蹑脚,来到窗下,侧耳听见孔宣与贾毓泽对答··“须得以法宝,为他重铸三魂七魄·”孔宣答道,“让魔种就此分离·獬狱所言不错,这是唯一的办法。”
“用什么法宝”贾毓泽急迫地说道,“你兄长又怎么会舍得以涅槃之力,协助星儿重铸”·“他会的。”
孔宣说,“我已经送出信去,令二哥替我搜寻尚在人间的上古法器·”·“獬狱的话,又有几分真几分假”贾毓泽心乱如麻,在房中踱步,沉声道,“你们曜金宫与他是世仇。”
“那只是大哥”孔宣道,“毓泽,听着,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我不会把星儿交给他”贾毓泽答道。
“……我们去找这件法宝,找到以后,按獬狱的计划,为星儿重铸三魂七魄……”·“不”贾毓泽打断道,“我绝不会将星儿交给他”·其时房外一声清响,孔宣夫妻马上转头,孔宣警觉道:“谁”·房外廊前,小鸿俊一身雪白的单衣短裤,光脚站着,满脸疑惑地望向小李景珑。
小李景珑马上做了个“嘘”的手势,上前拉着鸿俊回房,示意他尽快进去,小鸿俊低声道:“你是谁”·“别问·”小李景珑火速答道,催鸿俊上榻,自己将被子一掀,睡在里榻,与他并肩而卧。
不多时,贾毓泽推门进来,房内一片黑暗,小鸿俊则安静地躺着陷入熟睡,贾毓泽并未上前,关上门离开··长安城内刮起腥风,下起血雨,鸿俊从凌烟阁快步离开,将怀中画卷尽数堆进木箱内,李隆基离城的队伍业已准备好,内侍尽数被遣散,人间帝皇披铠佩剑,在那高头大马上,竟已有些坐不稳。
“铲除女干妃”·“杨家伏法——”·喧哗的六军将士围聚宫前,一时声威已至鼎盛,十年来,杨家只手遮天,作威作福的业报终于到了尽头,皇帝昏庸,遭到杨贵妃- cao -纵的传言愈演愈烈。
封常清、高仙芝之死乃是边令诚促成,而边令诚更是昔年杨国忠一手提拔,安禄山坐大,潼关沦陷,帝君仓皇逃亡,眼看大唐面临覆国之危,这账最终自然都算在了杨家头上。
·“都别吵了”鸿俊喝道··高力士面如土色,畏缩不前,躲在鸿俊身后,此刻宫中内侍已被遣去护卫百官眷属,六军面临哗变危机。
然则就算内侍仍在,不过是一群略通武艺的太监,又何尝能与上万名军人相比·“随朕——亲征——”李隆基之声响起,六军中刹那静了。
鸿俊一见李隆基出面便知要糟,果不其然,上万人目不转睛,盯着老态龙钟、昏昏沉沉的人间天子··鸿俊回头看车队,杨玉环与韩国夫人上了车,兴庆宫中兵荒马乱,守护李隆基与杨玉环的,竟只有自己一人。
“出发吧·”鸿俊站在李隆基身前,面朝禁军千军万马,只有他一人挡着,却无人敢上前,目光先是从李隆基身上落到车队上,再落到他身上··神武军统领排众而出,到得鸿俊面前,询问道:“雅丹侯呢”·“他在掩护长安百姓撤离。”
鸿俊简短答道,“走不走”·那统领名唤陈玄礼,与胡升乃是同级,鸿俊以前跟随在李景珑身边时见过他,他也见过鸿俊·长安城中几次诛妖,俱传得满城风雨,沸沸扬扬,然而六军中也知道,李景珑这伙人不是好惹的。
陈玄礼见驱魔司只派来一人,显然有恃无恐,斟酌再三,终于放弃了打算,抬手下令·鸿俊翻身上马,守在车队旁,跟随李隆基出发··血雨铺天盖地,六军将士一言不发,纷纷上马,被淋得浑身- shi -透。
鸿俊有意地落后些许,见马车揭开车帘,里头露出杨贵妃侧脸···“杨家人都撤走了么”杨贵妃问道··鸿俊:“……”·“我请太子将他们带到宫中,与陛下一起走。”
杨贵妃蹙眉道,“大哥没有来,他们都没有来·”·鸿俊不知该说什么,转眼间卫队已出兴庆宫,他想了想,答道:“我不知道,但他们一定已经离开了……”·“替我看看去。”
杨贵妃说··“我的职责是守护陛下·”鸿俊说,“这是驱魔司为我分配的任务·”·杨贵妃坚持道:“陛下不会有事的,他们恨的,无非是我。
去罢,鸿俊·将这个交给管家·”·鸿俊沉吟片刻,策马上前,正要询问陈玄礼时,陈玄礼却始终等着,朝他交谈··“你的职责是什么”陈玄礼说。
“守护皇室·”鸿俊道,“杨家人……”·陈玄礼道:“孔鸿俊,驱魔司受陛下、太子殿下统领,奉天家之命,我以为你们心里都是清楚的。”
鸿俊打量陈玄礼,没有答话,大雨哗啦啦地下着,众人行进在大街上··“杨家不是天家·”陈玄礼冷冷道,“太子的命令,若是与杨家的命令相违,你待如何抉择”·鸿俊:“你……”·陈玄礼沉声道:“回答我我知道你们驱魔师神通广大,但若真欲一战,也别欺人太甚”·鸿俊沉默良久,而后答道:“景珑听皇帝的。”
“你看看陛下”陈玄礼从马上倾身,蓦然揪着鸿俊衣领,咬牙切齿地说道,“他现在还认得清谁”·鸿俊喘息不已,陈玄礼又道:“回答我”·“听太子的。”
鸿俊最后说道··陈玄礼这才放开鸿俊,鸿俊说:“我去找杨家人·”·“我再问你一句·”陈玄礼说,“杨国忠的真身是妖怪,是不是”·鸿俊蓦然转头,望向马车,再注视陈玄礼。
鸿俊:“是,但其中内情……”·“我只问你是不是·”陈玄礼沉声道··鸿俊不说话了·陈玄礼又问:“虢国夫人也是妖怪,是不是”·“但贵妃不是”鸿俊已隐约感觉到杨家处境的危险,怒道,“放过她罢你们皇帝身边只剩下她了”·“若非杨家这群妖孽作祟”陈玄礼沉声道,“吾皇何至于落到如今众叛亲离的境地”·鸿俊手持令牌,沉声道:“我会追上你们,陈玄礼,你有胆子就在我回来之前动一下贵妃试试。”
“你当真要与女干妃合谋,助纣为虐”陈玄礼说,“想想清楚·”鸿俊则不待他多言,便策马而去··秋高气爽,长天杳阔。
香樟树下,树干垂下两条绳索,拴着个木板,随着风轻轻晃动,小鸿俊坐在秋千上发呆·小李景珑匆匆过来,放下手上的书,跪到秋千前,抱着小鸿俊,侧过耳朵,隔着薄薄的衣服,在他小胸膛上听了听。
小鸿俊:“”·“你信我么”小李景珑说道··小鸿俊问:“信什么”·小李景珑答道:“将你的魔种取出来,再用我的法宝,重新给你做一次三魂七魄。”
小鸿俊问:“会很痛吗”·小李景珑摇摇头,却带着迟疑,黯然道:“也许·”·小鸿俊注视小李景珑,末了轻轻地点了点头。
“跟我来·”小李景珑牵起他的手,趁着两家没人,带他从后门溜了出去··“你有什么法宝”小鸿俊穿着木屐,在巷里奔跑,小李景珑回头,答道:“心灯,不是我的,借回来用的。”
“不用还吗”小鸿俊又问··小李景珑:“……”·长安入夜,雨水瓢泼,鸿俊纵马穿行于长安街道,来到杨家门外,内里早已空了,无数宝物胡乱堆叠,古董、字画、珠宝,就这么扔在暴雨下。
“有人吗”鸿俊抹了把脸,喊道··空空如也,鸿俊捡起一幅画,扔进厅内,再次上马,在长廊、后院、花园内骑马穿行,再找不到活人,想必早已各自逃亡。
他深吸一口气,想回驱魔司看一眼,但不知为何,- yin -错阳差就想起了另一户人·他当即出了巷子,拐过两条大道,进入另一条小巷··“有人吗”鸿俊撞进一户人家,见门半开着慌忙下马往里间去。
这是陈子昂后人的家,鸿俊匆匆进了房内,只见榻上躺着一人一小孩,那人乃是段氏·小孩见鸿俊来了,只做了个“嘘”的手势,说:“别吵醒了我娘。”
·鸿俊在他还是婴儿时便见过数面,一别数年,没想到竟是这么大了,当年第一次来寻找陈家后人那天,这孩子将近一岁,如今三年过去,已是有四岁。
鸿俊道:“怎么还在睡觉赶紧出城去……你没事吧”·他伸手去摸段氏额头,段氏却已浑身冰凉,不知何时死了。
鸿俊:“……”·鸿俊本不知为何想起心灯原本的主人,正打算带来令牌,若段氏尚未出城,交予她带着孩子去避难,没想到却看见了面前一幕。
原来段氏入秋时染了风寒,渐一病不起,幸而手上有些银钱使用,便由左邻右里每日煎汤送药,代为照顾·直至三日前安禄山大军围城,长安城中百姓开始逃亡,一夜间整坊逃得干干净净,再无人看顾这娘俩。
段氏久病不愈,到得弥留之际,竟发起高烧,烧了一夜后便即撒手人寰···这孩子在榻畔坐着,饿了便吃些灶台上的冷馒头,尚不知母亲已死,只以为她睡着了··鸿俊一时半会儿竟不知该如何劝这孩子,说时迟那时快,院外竟是一声巨响,孩子吓了一跳,鸿俊又快步奔出,察看天色。
血雨停了,瞬时狂风大作,黑云再次涌来··孩子问:“妖怪要进城了么”·鸿俊一个翻身,上了房顶,朝远处眺望,只见黑云滚滚,开始入侵长安。
“听谁说的”鸿俊问··孩子答道:“他们都这么说·”·鸿俊又问:“你叫什么名字”·孩子说:“陈奉,我知道你,你是我家的恩人。”
鸿俊:“……”·陈奉自言自语道:“我娘说,你和李长史时常接济我们,让我好好念书好好做人·”·“你才多大。”
鸿俊低声道,“就念书了”·“我认得好多字了·”陈奉说,“你是来带我们走的么我去叫娘醒来。”
说着就往里头跑,摇晃段氏··鸿俊不忍地闭上双眼,陈奉连着叫了一会儿,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叫声里带着哭腔,紧接着又有种不知所措的惶恐··“没时间了。”
鸿俊一阵风进去,抱起陈奉,陈奉喊道:“我娘还没起来”·“她死了·”鸿俊想到母亲,蓦然万千悲痛,一齐涌上心头,抱着陈奉上马,陈奉瞬间大喊道:“没死她没死——”·“她死了。”
鸿俊重复道,他抱紧了陈奉,不顾他大喊大叫,纵马冲出了小巷·整个长安一片混乱,到处都在设法出城,城外玄冥筑起的冰墙已垮塌,远处更传来吞地兽的嘶喊。
刹那城中犹如末日到来,陈奉喊道:“你要带我去哪里”·“听话”鸿俊朝陈奉喝道。
陈奉顿时被吓得不敢作声,瑟缩在鸿俊怀中,不住发抖·鸿俊驻马西市,偌大一个西市早已空空荡荡,犹如废墟一般·他想将陈奉交给杨贵妃,然而眼看六军情况,颇不安全,只得带回驱魔司去想办法。
第177章 庄周梦蝶·夜幕温柔地笼罩了长安全城,小李景珑牵着小鸿俊, 穿过废巷, 来到一扇门前,那扇门上有锁拴着,李景珑捡了块砖, 几下把锈锁砸了, 带着小鸿俊进去。
“这是哪儿”小鸿俊问··“这是在过去里, 你身上魔种苏醒的地方·”小李景珑说, “跟我来·”·“魔种。”
小鸿俊的呼吸顿时变得急促起来··他们来到厅堂内,面朝狄仁杰的画像, 小李景珑朝画像跪下··狄仁杰的画像闪烁金光··“还未到时候。”
一个低沉的声音道, “李景珑·”·小鸿俊被那声音吓了一跳, 不住退后,小李景珑转头看他, 目中带着恳求·小鸿俊读懂了, 那眼神的意思是:相信我。
小鸿俊慢慢地走向壁画,怯怯问道:“你是谁”·“孔雀大明王·”那声音说, “你早已不再认得我了, 可我仍认得你……”·“我不是孔雀大明王。”
小鸿俊答道,“我爹才是·”·“千年的轮回与转生·”那声音道, “你父亲早已脱出了这无尽的轮回与宿命,如今魔种在你身上,孔雀大明王的力量,亦随之过渡到你身。
可笑他自以为挣脱了宿命, 又何尝不是进了另一个因果循环的圈中”·小李景珑当即一摆,喘息道:“我错了,不动明王,我想赎回……我曾犯下的错……”·鸿俊抱着陈奉纵马驰骋,在颠簸之中不断接近驱魔司。
大地不住震荡,驱魔司众人却在厅堂内自顾自地喝茶·杨国忠沉声道:“时候已到,你们还不出战”·“出不出战是我们说了算。”
莫日根道,“轮不到你开口·”·杨国忠:“……”·裘永思说:“阶下之囚,就给我好生待着·”·杨国忠无论怎么设计,都算不到自己居然被这群小孩儿给摆了一道,一向老谋深算的他顿时惊慌失措起来,颤声道:“你们在等什么”·陆许答道:“你有什么资格发问么”·杨国忠审视屋内众人,最后目光落在李景珑身上,说:“你们在等他醒来”·“没有啊。”
裘永思一脸无辜地说,“但我不想告诉你,什么时候出战,由我们决定·”·“你……”杨国忠开始挣扎,怒道,“放了我”·其时驱魔司大门洞开,鸿俊骑着马直接就这么冲了进来。
“鸿俊”众人忙起身,鸿俊抱着陈奉入内,陆许道:“这谁”·“心灯的主人·”鸿俊喘息道,“陈子昂的后人。”
陈奉一脸惧怕,审视厅内众人,又见杨国忠,马上道:“女干相”说着上前去,“呸”的一声··“他家人呢”莫日根知道有这么一家人,李景珑也交代过,自己不在长安时,让莫日根常去探望,但莫日根每次都是放下钱就走,现在不见段氏,马上猜到了也许已遭遇不测。
鸿俊没有回答,陈奉想起死去的母亲,当即又哭了起来,莫日根便朝他招手道:“过来·”·陈奉十分害怕,特兰朵便伸手,将他拉了过来,陈奉还想挣扎,然而特兰朵刚生过小孩,身上自然而然地有着母亲与哺乳的气息,令陈奉安心了些。
·鸿俊看了杨国忠一眼,走近他身前··陆许朝鸿俊使了个眼色,让他与自己到走廊里去,与他低声耳语,鸿俊双目睁大,难以置信地望向厅内杨国忠的背影··“不。”
鸿俊马上道,“我不会接受他的条件……”·陆许带着鸿俊往一旁再走几步,沉默地注视鸿俊··鸿俊低声说:“魔种就在我的身上,这是我与生俱来的责任。
我爹的使命是:带着魔种而活,最终成为天魔,再由不动明王出面,将天魔净化掉·他逃避了这个使命,现在轮到我了,我不能再逃跑·”·陆许喃喃道:“但是,鸿俊,这一次,我想死去的不会是你。”
鸿俊顿时皱眉,陆许又道:“你相信自驱魔司相识那天起,过去已注定的命运,就已发生了改变么”·“什么意思”鸿俊听得一头雾水,答道,“我不明白。”

(本页完)

--免责声明-- 【天宝伏妖录+番外 by 非天夜翔(四)】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