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伏妖录+番外 by 非天夜翔(四)(4)

分类: 热文
天宝伏妖录+番外 by 非天夜翔(四)(4)
·裘永思马上过来,三人围着阿史那琼,阿史那琼疲惫道:“活过来了……小陆,我就知道……你会进秘殿找我·”·“先让他喝点水。”
鸿俊抱着阿史那琼,喂下水去,阿史那琼十分虚弱,脸上却渐渐有了血色,有气无力地讲述了自己被俘的整个过程——果然与李景珑的猜测分毫不差·安曼是阿史那琼与阿泰昔日的好友,曾是护佑伊思艾家族的狮与鹰两名武士传人。
阿史那家族被称作“帝国之鹰”而胡克拉铎家族则被称作“狮心”··阿史那琼也不瞒着鸿俊,老实道来,安曼曾一度爱过他,并对阿泰心有芥蒂,也正因如此,阿史那琼始终相信着安曼,虽然他几次拒绝了安曼,却仍认为他不会辜负自己与泰格拉的情谊。
于是在巴津城中,阿史那琼与阿泰被出卖了,他被安曼带到圣殿中,让他选择一种死法,并免于交给巴格达的巴思将军,遭受碾刑之痛·阿史那琼选择了祆教圣殿深处的秘殿,那里是曾经供奉神火之地。
裘永思一瞥陆许,说道:“你们曾经聊到过这个地方”·阿史那琼说:“我让阿泰先走,左右是个死,与其让安曼将我捆上石头,投入咸海,不如搏一搏你们来救我的可能。”
于是安曼给阿史那琼喂下烈- xing -药物,将他脱光衣服,扔在地窖中,亲眼看着他耗尽精力,脱力昏厥,再关上了秘殿的大门··“这辈子存的量都快- she -光了。”
阿史那琼哭笑不得道,“以后多半都硬不起来了·”·“不会的·”鸿俊打趣道,“我给你下了几剂大补阳元的药物,就像酣战脱力一样,恢复过来只会更厉害。”
众人不禁哈哈大笑,阿史那琼感激地望向陆许与鸿俊·裘永思让他歇了会儿,直到黄昏时,阿史那琼已勉强能坐起身,裘永思又与他反复确认与阿泰的计划。
“泰格拉要让怛逻斯的神火重新点燃·”阿史那琼说,“召来巴思,金轮就在巴思手上·”·“谁告诉你们的”裘永思道。
“安曼·”阿史那琼沉吟片刻,而后道··约见安曼时,阿泰得到了这个至关重要的信息,虽然不大能判断消息是真是假,但至少有了线索··“不会有假。”
裘永思说,“安曼为了引你们进入陷阱,没必要在这种事上骗你们·”·“巴思当年杀了泰格拉的父亲·”阿史那琼叹了声,解释道,“巴格达守备森严,单靠我俩根本不可能突破重重守卫,接近他的身边。
正好阿泰若能点燃怛逻斯的神火,便能将巴思引来·他一定会亲自解决伊思艾家族的最后传人,而安曼让我混进他的亲卫队里,伺机斩下他的手臂,夺回大日金轮·”·这听起来确实是个完美无缺的计划,但最终他们仍栽在了安曼的手里。
裘永思说:“交给你们的血琊呢”·“被巴思搜出来,带走了·”阿史那琼道··裘永思倏然心头一动,说:“兴许可以在这上头想想办法……稍候。
你先休息·”·陆许拍了下阿史那琼的肩膀:“看开点罢·”·陆许与裘永思离开,剩下鸿俊陪在阿史那琼身边··阿史那琼不再那么嬉皮笑脸了,一反常态的是,他在这暮色之中保持了沉默。
车队再行进片刻,已开始预备扎营··鸿俊端详阿史那琼,两人在暮色中对视一眼,阿史那琼似乎有点儿欲言又止,鸿俊便道:“被背叛的感觉是很难受·”··阿史那琼无奈笑道:“你又没被背叛过。”
“怎么没有”鸿俊道,“赵子龙啊·”·阿史那琼一怔,而后放声大笑起来,无奈摇头·鸿俊想了想,又说:“失去了曾经的挚友,你还有阿泰、永思,还有我们嘛。”
阿史那琼说:“最让我不寒而栗的是,安曼已经变了·”·鸿俊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地听着,天渐渐黑了下来,阿史那琼的侧脸形成一个朦胧的剪影,他在这最后的光里说:“他说……他所信奉的新神,已经净化了他的内心。
那些不洁的感情,都将在火狱中被净化、焚尽……”·“他说我们都是罪人·”阿史那琼出神地说,“放着那么多女孩子不去喜欢,居然喜欢男人。”
鸿俊马上道:“你没有罪,我们也没有·”·阿史那琼在那黑暗里“嗯”了声,鸿俊突然问:“琼,你是不是喜欢……”·“没有。”
阿史那琼答道,“我不曾喜欢过小陆,不过我当真羡慕你们,羡慕你与长史,小陆与大狼·”·从这句话里,鸿俊突然感觉到了一股很深的寂寞感,他从马车上爬过去,抱住了阿史那琼,阿史那琼便轻轻地靠在他的肩上,两人安静了片刻,复又分开。
“你会碰上你喜欢的人的·”鸿俊在黑暗里笑道,他的双眼却是明亮的,说,“到了那一天,你就不再觉得自己有什么罪了·”·“我相信。”
阿史那琼回答道··商人们抱着大包小包的物资下车去,在干涸的河滩上生火,突然间远方传来极其细微的奇怪叫声··阿史那琼与鸿俊各自靠在车上,陆许上得车来,说:“方才什么声音你听见了么”·鸿俊的耳目并不像李景珑与陆许、莫日根般灵敏,被这么一提醒,似乎确实感觉到了不妥。
“我看看去·”陆许说,“永思哥在这儿守着,有事叫他·”·鸿俊道:“我与你一起去罢·”·陆许摆手,跃下马车。
车下,商人们生起宿营的篝火,裘永思点起灯,对着灯光端详地图,再过三天,便能抵达怛逻斯了,然而李景珑与莫日根策马离开巴津后,现在还未有音讯··泛滥平原上一到夜里便变了个模样,风呜呜地刮了起来,黑暗中的河滩仿佛潜藏着巨大的怪物,商人们生起火后被风吹灭,来回几次。
气温骤降,鸿俊以一块毯子裹着阿史那琼,靠在他的身边,一手按在他瘦削的手臂上,帮助他取暖··“那时候,我还以为我再见不到大伙儿了·”阿史那琼又说。
“最后一刻你在想什么”鸿俊问道··“什么也没有·”阿史那琼答道,“似乎没有人在等着我回去·”·鸿俊正要说“怎么可能”时,阿史那琼便竖起手指,做了个“嘘”的手势,低声唱道:“树叶呐,总在秋来时离开枝头;朋友呐,终有一天将分道扬镳。
唯独我的爱人,在等待着我结束征战,归往远方……”·“……我没有爱人,也了无遗憾·”阿史那琼平淡地说,“如果没猜错,最后一刻你想的一定是长史,对不”·鸿俊回想起来,当初在与天魔对抗时,那最后的时光里,他所想的确实只有一个人——李景珑。
“陆许呢”裘永思上车来,道,“还没回来”·鸿俊也开始警觉了,以陆许的脚程,去探路通常不会超过半个时辰。
“点不着火了”车下商人说,“风太大了车上对付一夜罢”·“都上来”鸿俊忙道,“到我车上来”·裘永思放下车帘,答道:“我找找小陆去。”
商人们聚集在车畔,裘永思朝他们交代数句,车上有驱魔师,大可放心,便径自去寻找陆许·这夜- yin -云密布,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寒风凛冽,鸿俊要求随行商人上车,商人却都很自觉,不进来打扰他们,只是将车赶到一处,聚在中央大车旁,喝起了烈酒。
阿史那琼回过神,说:“鸿俊,我总觉得有点不对·”·鸿俊也变得警惕起来,陆许速度了得,天下武功,唯快不破,他倒是不担心·事实上驱魔司里,迄今为止唯一没怎么受过伤的人便只有陆许。
“别担心·”鸿俊抖开五色神光,笼住了车队,约束好马匹,手中挟四把飞刀,侧耳随时听着外头动静··第199章 似敌非友·“通知他们离开马车。”
阿史那琼说··鸿俊道:“大家在一起更好保护吧”·“照做,快”阿史那琼道··鸿俊知道驱魔司里每一个人都身经百战, 许多时候自己只要照做, 阿史那琼更曾经是伊思艾家族的近卫队,既如此判断,定有原因。
“都躲起来”鸿俊下车去, 通知商队, 几乎是与此同时, 远处“呜”的一声尖锐叫声, 紧接着犹如千军万马在泛滥平原上奔腾·“那是什么”鸿俊朝黑夜里眺望,以为有大军朝他们冲来阿史那琼喊道:“找石头后躲避”商队头领道:“至少得有上万人”·震动声越来越近, 几乎是顷刻间就到了面前, 鸿俊连长安城外千军万马都见识过了, 还怕你这“上万人”当即左手一抖,抖出五色神光, 右手祭起四把飞刀, 悬浮于空中,准备以神光硬扛第一轮冲锋。
震地声到得近前, 简直是轰天动地, 鸿俊蓦然意识到,这不是骑兵骑兵不可能发出这么大的声音……然而念头刚起, 黑黝黝的巨物便“轰”一声撞上了五色神光··车队瞬间被撞成齑粉,伴随着阵阵象鸣,阿史那琼在他身后喊了什么,鸿俊已再听不见, 紧接着一群大象肆意践踏,从他身上踩了过去。
鸿俊这辈子第一次体验到被一群大象从身上踩过的感觉,简直是无言以对,虽说五色神光可驭泰山,然而归根到底,终究受驭者的体力所限,当真把泰山砸下来人都被压扁了。
·鸿俊被那么一踩,瞬间连喊都喊不出来,被撞翻在地上,远处阿史那琼喊了一句,似提示了他“火”,紧接着,鸿俊拼着最后力量释放出火焰。
一道火柱霎时冲天而起,象群受惊四处践踏,狂冲乱闯,当即令他身上压力一轻··鸿俊拔高身体,顾不得自己被踩出的伤,转头去救阿史那琼,却见象群一乱,一头象绊住了马车,将那马车拖得朝远处冲去。
鸿俊飞上空中,竭力直追,追在象群顶上高空,释放出烈火球在地面炸开··他不敢直接炸翻象群,只挑空地释放法术,每一个火球落下去,象群便惊骇逃跑,四周一片漆黑,大地上几乎什么都看不见。
然而下一刻,不远处起火了,马车熊熊燃烧,鸿俊大吼道:“琼”·他险些追错了方向,直到马车开始燃烧,才分辨出数只大象绊着马车,朝西南方冲去。
鸿俊追向马车,只见阿史那琼还在车上,象群已减少,鸿俊朝着大地斜斜一个俯冲··而就在此刻,变故陡生·地面瞬间飞来一个黑影,迎着鸿俊斜斜飞上,与他猛地一撞鸿俊高速飞行中未开五色神光,当胸挨了一记,顿时在空中喷出血来,血液蓦然飞溅,一只枯骨般的爪子已探到眼前,径直取他双目·鸿俊护身飞刀释出,那手爪竟是硬生生上前来折,将飞刀一按,黑暗里一声轻微的“咦”,鸿俊大吼道:“是谁”·刚喝出来,那黑影再度空中转身,一式侧踢,鸿俊再挨了一招,胸膛闷响,气血翻涌,那黑影竟是贴身而来,抓他咽喉·说时迟那时快,背后又一身影刷然冲来,在空中为鸿俊抵住敌人,一声清喝道:“走”·鸿俊坠下地面,象群已四散,留下马车在空地中燃烧,鸿俊踉跄跑向马车,边跑边抬头望天际,两个身影竟是都消失了。
“鸿俊”阿史那琼一瘸一拐,从马车上下来,鸿俊眼前发黑,先挨象群踩踏,再遭偷袭,最后那一脚险些将他踹得内脏爆裂出血·可突然出现救下自己的又是谁那声音低沉稳重,不似驱魔司中任何一人,而且全力交手时,三方都在空中全速飞行,背后侠客显然也会飞,即是有法术的·“鸿俊鸿俊”这时反而是阿史那琼一把搀住了鸿俊,四处一片黑暗,鸿俊不时晕眩,换作别人,挨了这么连环殴打说不定得躺三天。
然则他体内的凤凰真力产生了作用,正在飞速修复他的身体··“到这里来……”·鸿俊晕头转向,与阿史那琼互相搀扶,朝黑暗跑去,平原中央唯有燃烧的马车。
洞- xue -内,远方仍时不时响起象鸣,阿史那琼担心地看着鸿俊,好一阵后,鸿俊缓了过来,内伤愈合得极快,不片刻已能说话,提气时丹田却仍阵阵作痛··“这是什么地方”鸿俊疲惫道。
“山里·”阿史那琼说,“你吐了不少血·”·鸿俊摆摆手,示意无事,阿史那琼道:“我怕你追丢方向,就点燃了马车·”·鸿俊点点头,朝阿史那琼描述了天上鏖战的一刻,阿史那琼听完之后陷入沉思中,眉头深锁。
“是你们请来的帮手吗”鸿俊问··突然出现救兵,且本领似乎十分高强,身份不明,唯一的可能就是阿史那琼与阿泰的朋友,但阿史那琼寻思良久,而后摇头,说:“友军里几乎没有会飞的。”
那就奇怪了,哪怕是驱魔司中,会飞的也只有鸿俊与陆许,陆许还无法以人形飞翔·鸿俊蓦然想到了战死尸鬼王提到过的朋友——旱魃·旱魃是妖怪,兴许也能飞但他是怎么知道自己陷入危险的·深夜,外头依然偶尔响起诡异的声音,阿史那琼道:“能行动么来,起来,此地不宜久留,敌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鸿俊勉力站起,答道:“不能出去,敌人有夜视能力,晚上看得一清二楚·”·鸿俊在黑暗中遭到突如其来的袭击,说不定敌人守候他们的动静时,根本用不着双眼。
阿史那琼短暂沉默后,说道:“咱们贴着山脚走·”·乌云散去,这是一座突兀的石头山,山上长满了杂草,传来- yin -风阵阵,阿史那琼与鸿俊摸黑行走,鸿俊突然说:“好重的- yin -气。”
银河现于天际,暗夜稍敞亮了些,鸿俊说:“得尽快回到马车去·”·阿史那琼说:“往北边走·”·被仓皇带出来时,阿史那琼仍辨认出了方向,他们必须绕出这座石头山,才能回到平原上,同时还得防范突然可能出现的,身份不明的敌人。
暗夜内苍白的星光洒下,石头山附近有股说不出的诡异气氛··鸿俊突然停下脚步,仿佛在什么地方感觉到过一模一样的环境……没有虫鸣,没有水声,这是一个死气沉沉的地方,寂静得近乎恐怖,是在哪儿呢无数记忆在他脑海中翻涌,就在不久前……天罗山·巴蛇盘踞的天罗山,几乎与这一模一样·阿史那琼:“怎么了”·“这儿有妖怪。”
鸿俊说,“不能从这里过,快走”·但凡死气弥漫之处,一定居住着非常强大的大妖怪,而且这妖怪还带毒·阿史那琼扛着鸿俊,两人刚转身,一个嘶哑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遍寻不得·”那声音道,“没想到得来全不费工夫·”·黑色的砂砾如同密密麻麻的虫子,平地刷然卷起,幻化出人形,那妖怪双爪尖锐,指甲上还带着血,皮肤枯干,就这么静静站着,身长近乎鸿俊的一个半,略带着些许驼背,注视鸿俊。
正是先前在空中攻击他的敌人··“旱魃”鸿俊颤声道··“你认识他”阿史那琼不知战死尸鬼王的吩咐,此刻他虽虚弱无比,却手持飞刀,依旧上前挡住了那妖怪。
“不错,正是旱魃……”旱魃沉声道,“来罢,交出你的身躯……”·“等等”鸿俊忙道,“我带了鬼王的信我是中原妖王……”·旱魃冷笑,嘴唇爆裂,嘶吼道:“要的就是你这妖王的血”·紧接着,旱魃和身扑了上来,那速度竟是比陆许还要快上半分,刷然冲上之时,鸿俊毫无防备,本以为报上家门,便可休战,没想到旱魃竟丝毫不顾旧情,说杀就杀·阿史那琼只是挨了一记,便摔在地上,鸿俊将五色神光一抖,与旱魃相撞,然而下一刻,在旱魃尖锐爪下,五色神光竟被一抓破碎·鸿俊:“……”·五色神光碎了·鸿俊从踏入人间迄今,无数次用过五色神光,孔雀王乃是神魔一体,世间唯神、魔二力能透,但也仅仅限于“穿透”,从未有一次碎得如此彻底神光破碎的刹那,鸿俊下意识后仰,这个动作瞬间救了他一命,旱魃爪上散发飞虫,朝他脖颈抓来。
紧接着下一刻,旱魃另一爪抓到,然而鸿俊背后身影又是一闪,大喝一声,架住了旱魃的利爪·鸿俊摔在地上,睁大双眼,看着这再次突如其来的救兵·身前出现了一名男子,那男人身长八尺,来不及与鸿俊对话,身穿铁铠,披着漫天星光,拳脚犹如行云流水,顷刻间与旱魃对拆数招男子身材伟岸,动作较之旱魃慢了不少,然则旱魃每次抢攻,那高大男子以护腕、护肩上的铁甲硬挡,金铁撞击之声连番作响。
两人过了数招,蓦然分开,旱魃嘶哑之声怒道:“又是你”·“娘”一个稚嫩的声音蓦然响起。
“奉儿”那声音顿时让鸿俊如中雷击,紧接着陈奉从一侧石后跑出,冲到鸿俊怀中··那高大男子说:“你们快走我来拖住他”·旱魃沉声道:“你究竟是谁”·“走啊”男子怒吼一声。
鸿俊拉起陈奉,陈奉道:“往这边走”·“你们认识”鸿俊去扶起阿史那琼,三人踉跄跑出石头山,背后传来旱魃充满怒意的声音。
“你今天是护定他了”·“不错”那男子清朗声音道,“手下败将,再来”·鸿俊离开石头山时,蓦然一回头,借着星光看清了那男子容貌。
男人身穿奇特的铠甲,汉铠不似汉铠,唐铠不似唐铠,铠甲如同鱼鳞一般,未曾尽覆身躯,银鳞铠只覆左臂与肩膀,现出瘦削的胸肌、轮廓整齐的腹肌,手臂、两腿肌肉极有爆发力,且充满了雄- xing -的美感。
右手唯一的武器就是以四手固定,扣在手腕上的银色勾爪,爪上光芒闪烁··男子头发束了个马尾,佩了个银面具,挡去半边脸,脚踏一双龙形靴,刺客不像刺客,武将不像武将,腹部还带着一道伤痕,淌出少许殷红的鲜血,大体已经止住,显然是先前与旱魃激烈交手的新伤。
鸿俊回眸一瞥,恰好那男子也朝他望来,双目明朗,眼中似有千言万语想说,却稍稍躬身,将注意力集中在旱魃身上,空着的左手在身侧摆了摆,示意不必担心,快走··鸿俊与阿史那琼离开石头山,天已蒙蒙亮,破晓时阳光在东方出现,朝着大地照来。
“鸿俊”陆许的声音响起··得救了……鸿俊仿佛失去了力气,裘永思追来,说:“你们怎么被……奉儿”·陈奉看看裘永思,再看鸿俊,背后石头山中又传来一声嘶吼,众人色变,鸿俊当即道:“有个朋友还在里面得回去救他”·裘永思当即道:“陆许保护琼……”·“你们去罢。”
阿史那琼道,“别管我,除却旱魃不会有敌人了·”·石头山中,旱魃飞速追了出来,鸿俊刚把经过讲了一半,陆许已知对方路数,顿时化作疾电,“唰”一声迎了上去另一道银光追了出来,正是那男子。
裘永思喝道:“动手围攻他”·众人将旱魃围在中央,那银铠男子一见驱魔师们抵达,便不再冲上前,反而侧步挡在鸿俊身前,预防旱魃突然出手袭击鸿俊。
“我能行”鸿俊的伤势已恢复了近七成,其时太阳缓慢升起,- yin -影掠过大地,照向旱魃··“住手”裘永思怒喝道,“我们没有敌对的必要”·旱魃发出一阵凄厉的大笑,喝道:“你们懂什么将那小孔雀交出来否则你们都得死在此处”·“先看看你有没有这本事罢。”
陆许冷冷道,“丑陋的怪物”·旱魃尚未注意到陆许,陆许已一招欺身近前,踏上旱魃膝盖,一巴掌甩在这干尸脸上·旱魃顿时大怒要抓陆许,陆许却一个翻身,从他肩上疾翻了出去。
旱魃瞬间大怒,不顾面前之人,转身冲向陆许··驱魔司中,陆许克敌制胜最为彪悍,曾经李景珑与莫日根、裘永思商量出一套连环奇招,陆许以速度占到上风时,只要靠近人形妖怪,不由分说就是一巴掌。
莫日根被打过好几次,深知这招简直是辱人太甚,无论是妖是人,被这么一记耳光抽下去,都将顿时大怒,绝不会放过陆许·陆许再趁机翻到敌人背后,只要他一转身,背上便空门大开。
其他人马上用法术攻击,当可收奇效··果然这套“耳光战术”一击得手,鸿俊出飞刀,裘永思手掌一翻,降魔杵在手,同时喝道:“捆妖绳——”·鸿俊出捆妖绳,裘永思冲上前,一棍扫去,陆许抽身时旱魃速度更快,险些将他抓得开膛破肚,紧接着裘永思降魔杵拦腰扫中旱魃。
旱魃得知中计,转身,恰好旭日东升,照向他双眼,令他痛苦大喊一声···“他怕阳光”裘永思喝道,“现在”·鸿俊上前半步,双手出捆妖绳,金光万道缠上旱魃,陆许趁机抽身而退。
旱魃在空中飞起欲逃,鸿俊身边那银铠武士却一跃而起,飞上空中,以钢爪抓向旱魃头顶··旱魃仰身,鸿俊捆妖绳化作天罗地网,缠了上来,旱魃顿时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尘土四飞。
第200章 来历成谜·太阳升起来了,商队被象群冲撞得四散, 满地狼藉·商人们因阿史那琼敏锐的判断而逃得一命, 夜中躲在了大石后,竟无人受伤··鸿俊一行人抵达昨夜的宿营地时,发现竟是多了一队人, 也是从渝州发出的商队。
正在协助先抵达的商队清点物资, 修理车辆, 四处找回受惊奔逃的骆驼··鸿俊看着陈奉, 只不说话,众人原本以为陈奉会乖乖地待在渝州, 没想到竟还是藏身于另一行商队中, 跟了过来。
“你这是找死”鸿俊教训道, “万一走的不是一个地方怎么办”·陈奉答道:“丝绸之路只有一条嘛。
找不到你们,我就跟着回去的过路商队, 回长安就是了·”·原来这商队开拔后, 带着陈奉一路北上,西行, 速度不紧不慢, 竟是一直吊在驱魔司等人一天路程之后。
陈奉人小鬼大,待得发现时, 也来不及派出人手,送他回渝州了,外加他提及李景珑,行商们便只得写信通过驿站送回商会, 将他带着··裘永思却不住打量那银铠武士,似在猜测他的来历。
“他叫禹州·”陈奉拉了下鸿俊的袍角,朝那银铠武士说,“他就是鸿俊·”·日光下,鸿俊方得以看清此人,这名唤“禹州”的武士给他们的第一印象就是身材非常好,一身肌肉- xing -感且武铠暴露,腹肌分明整齐,下身穿一条深蓝色武裤,肩宽腰健腿长,英挺俊朗。
以大唐风俗,这么赤裸胸腹,走过长安的街道,定会引来无数少女频送秋波·陆许相比较瘦,裘永思相比则较壮·李景珑勉强可与其平分秋色,却少了些不知如何形容的气质。
这人的身材简直就如造物主刻意为他凿出来般,哪怕戴着面具,亦有种武神般的气概··银铠武士一直打量鸿俊,阿史那琼不乐意了,说:“你总盯着他看做什么”·银铠武士突然说:“我发现鸿俊长得不高。”
鸿俊:“……”·见面有这样打招呼的鸿俊真是败给他了,虽然自己不及李景珑与裘永思,但也七尺有余,半点不矮好么·裘永思道:“既是朋友,何必戴着面具,藏头遮面”·鸿俊正要阻止裘永思,毕竟此人既戴着面具,便有戴着面具的原因,说不定脸上带伤,·禹州环视众人一眼,抬起食中二指,拈着面具,摘了下来,只是随手一抖,面具便随之化作流光消逝。
鸿俊、陆许、裘永思与阿史那琼都是一怔·常说“一表人才,风度翩翩”,正是形容此人·只见禹州眉目间锋芒毕现,肤色白皙,看模样不过二十来岁,当真让人心折。
禹州朝他们点点头,鸿俊寻思片刻,而后道:“谢谢你照顾奉儿·”·“不客气·”禹州只是简单答道,便即离开宿营地,到得一辆车后,坐了上去,沉默地注视远方。
此人身份成谜,且不苟言笑,鸿俊一时也不知该如何与他打交道,目光投向裘永思,裘永思皱眉思考良久,而后说:“先整备启程,别的容后再说罢,长史应当也快回来与大伙儿会合了。”
车队损失惨重,幸而无人伤亡,两队商人并作一队,尽快动身,沿着丝绸之路中后段启程,前往怛逻斯,预备抵达后再补充马匹与骆驼·队伍末尾,乃是一个巨大的麻袋,里头装着被捆妖绳束上的旱魃,裘永思更在麻袋上贴满了符咒。
麻烦须得一件一件解决,裘永思决定让旱魃先睡会儿,待与李景珑会合后再处理,陆许用梦境之力令他入睡,裘永思再用符咒预防他逃脱,外加捆妖绳,三道锁这么锁住,就不信旱魃还能逃。
车队起行,鸿俊让陈奉滚到车上去,正头疼这小子得怎么解决,总不能带着他去怛逻斯打仗·陈奉奔波了一晚上,正困得不行,蜷在马车最里头倒是睡了··裘永思低声朝鸿俊说:“你去套套禹州的来历。”
鸿俊说:“我能套话么我怎么感觉自己总是被套话的那个·”·“去罢·”裘永思吩咐道,“他看你的眼神总有点奇怪,他不是凡人,你便问问他是什么。”
鸿俊说:“也许是个妖怪吧·”·“高手这东西,不会凭空就多出来一个·”陆许道,“会不会是哪个妖王或者说,他才是旱魃要么旱魃有两兄弟”·鸿俊想了想,便坐到车上去,其余人则各自到马车上休息,折腾了一夜,一时都累了。
马车摇摇晃晃,陈奉睡得正香,禹州一脚踏着车辕,另一脚盘着,望向来时的路,见鸿俊快步走来时,倾身伸手,拉了他一把,将他拉上马车来··鸿俊:“谢谢。”
“不客气·”禹州又说··鸿俊发现这名侠客总是彬彬有礼,哪怕几句客气话,说出口时也让人觉得温和而舒服,两人沉默片刻,各坐车内一侧,身边堆着大卷大卷的丝绸。
“你……在哪里上车的”鸿俊忍不住问··禹州:“嘉峪关·”·鸿俊便点了点头,禹州静静端详鸿俊,看得鸿俊有点不好意思。
“禹兄认识我爹”鸿俊又问··“不认识·”禹州答道··鸿俊尴尬了,只得笑笑点头··禹州便挪开目光,鸿俊说:“为什么救我们”·“你义子让我去。”
禹州又与鸿俊对视,说,“小家伙挺可爱的·”··“承蒙照顾·”鸿俊不禁汗颜,若没有禹州,尸横就地虽不至于,受重伤是一定免不了的。
“客气·”禹州又一抱拳··“那人是在哪儿入队的”·另一辆车上,裘永思也朝商队队长问道··“嘉峪关。”
队长答道,“他说,搭我们的车一程,还给了黄金……喏,你看,这是他付的金子……”说着朝裘永思出示几块金片,裘永思接过掂了掂,这黄金成色极好,唯有皇家人才可能得到,究竟是什么身份·裘永思满腹疑惑,望向另一辆车上正交谈的鸿俊与禹州,瞥见他放在一旁的钢爪,不住猜测他来历。
鸿俊问:“你是妖怪么”·“是妖是人·”禹州答道,“很重要么”·鸿俊一想也是,便一笑置之,末了察觉不对,自己明明是来套话的,便道:“那就是妖了。”
禹州:“你想把我当什么,我就是什么·”·鸿俊扶额··“我是孔雀,你是什么”鸿俊问··禹州:“我知道你是孔雀,我是禹州,我就是我。”
鸿俊根本问不出裘永思想要的东西,只得放弃,无奈道:“好罢……我可以看看你的武器吗”·禹州做了一个让他十分意外的举动——不等鸿俊伸手,他便拿起钢爪,继而双手捧着钢爪,稍稍倾身,两手递了过来,那动作像极了妖族成员面对高阶大妖怪的动作。
鸿俊忙也点头,接过钢爪,只见那钢爪如龙爪一般,十分锋锐,禹州又说:“小心手别被划伤了·”·鸿俊看过后,推测不出这武器来历,再次作罢,讪讪地想找几句话来说,禹州却道:“你困了,先睡罢,我守着你们。”
鸿俊打了个呵欠,确实困了,一连数日他与陆许轮流照顾阿史那琼,就没怎么合过眼,昨夜又一夜奔波,便和衣倒在车里·禹州取过毯子,盖在他身上,说:“有事儿我叫你。”
马车摇摇晃晃,鸿俊很快便睡熟了,不知过了多久,忽听见一声鸟叫,便睁开了双眼,揉揉双眼,坐了起来··日渐西斜,一只白隼停在车后,只见禹州戴上钢爪,警惕地面朝那白隼,不让它靠近。
“自己人·”鸿俊忙道··他从白隼腿上解下一小块布,上面是一张简单的地图,绘出一个山谷··“是景珑带来的消息”鸿俊看了禹州一眼,忙去喊裘永思,车队暂停下来片刻,而后众人端详片刻,裘永思道:“脱离商队行动,往怛逻斯西北面的河谷走,与他们会合。”
商队在此处分道扬镳,裘永思朝商人们借了数匹骆驼,将装有旱魃的麻袋拖上,前往地图指定处·禹州却也下来了,站在一旁,鸿俊正想拜托禹州将陈奉带到怛逻斯去,找个安全的地方先住下,禹州却说:“我与你们一道。”
鸿俊说:“奉儿他……”·“一起去吧,把奉儿带着·”裘永思打断了鸿俊的话,投来一个眼神,鸿俊不明其意,事实上驱魔司大部分人总在用眼神交流,而鸿俊往往是看不懂的那个,他没有问,只得点头。
于是陆许带阿史那琼、裘永思与鸿俊带陈奉,禹州那骆驼后则拖着沙车,车上捆住了旱魃,前往李景珑指定的会合地点··裘永思见鸿俊骑在自己身后,仍不住回头看,便开口道:“你知道他为什么跟来么”·鸿俊摇头,裘永思解释道:“他怕咱们再中埋伏会有危险。
白隼报信时,他一直盯着隼鸟与我手中的地图,在思考·”·鸿俊惊讶于裘永思会想到这么多的细节,说:“应当不至于,景珑与根哥在一起……”·“我安排过了。”
裘永思说,“陆许会做好准备,随时反偷袭·”·太阳落得很快,将怛逻斯周遭的干旱沙地染成了一片血红,李景珑所画出之地,乃是一片干涸的河谷,众人抵达时莫日根正在河谷内生火,河床两侧还有几间砖瓦房。
莫日根身穿大食军的黑衣,佩了把弯刀,吹一声口哨,确认没有危险,众人便在篝火前集合··“你是什么人”莫日根突见多了一个,诧异道,“陈奉,你是怎么跟来的”·陈奉忙往禹州身后躲,李景珑匆匆过来,吓了一跳,怒道:“奉儿”·禹州忙抱拳与李景珑见过,待鸿俊交代经过后,李景珑便朝禹州道谢,说:“先用晚饭罢。”
莫日根打了一只野猪,鸿俊啃饼啃多了,闻到肉香,心想莫日根怎么随时随地总能猎到野猪·李景珑分过晚饭后,说:“我们找到阿泰下落了,情况非常严重,他被抓住了,被关在怛逻斯城里。”
阿史那琼当即长叹一声,抹了把脸··“明天中午,安曼会回到怛逻斯城,巴思已经到了·”李景珑解释道,“我们追到此处,换了这身衣服,混进城里……”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下话头,疑惑地盯着禹州。
其时禹州正拿着盐,往鸿俊手里的一块肉上撒,两人自然而然地坐在一起··鸿俊:“”·气氛突然静了一会儿,李景珑便没事儿一般续道:“……我们看见了巴思,大日金轮就在他的手上,不过他似乎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神火戒呢”阿史那琼说··“也被一起收走了·”莫日根解释道,“明天正午,待安曼抵达后,巴思会请出圣刀,当着怛逻斯全城居民的面,毁掉你们的圣器神火戒。
再将阿泰绞死·”·“其他的东西被我们偷出来了·”李景珑揭开一个布包,内里是阿泰的飓风扇以及冰、火、雷、地四色戒指···“不会吧……”裘永思喃喃道,“这还被抓了”·“在巴津城中,安曼是不是让他喝下了什么”李景珑朝阿史那琼说。
“那杯酒”阿史那琼瞬间震惊了··李景珑道:“他明显中了毒却没有发现,甚至一度靠近了巴思将军,就在动手抢夺大日金轮时,毒素发作,险些要了他的命。”
众人沉默片刻,阿史那琼说:“让我亲自对付安曼,我现在好多了·”·“别焦急·”莫日根说,“我们还有将近九个时辰,明天正午时等安曼回到怛逻斯,他们才会公然处刑。”
抓到伊思艾家族的最后独生子,将是一件轰动大食全国的事,巴格达下了命令,打算将他在怛逻斯处决,同时也要在所有人面前,毁掉象征祆教最高权力的圣戒,让祆教从此消失。
“那是琐罗亚斯德生前佩戴的戒指·”阿史那琼道,“不可能”·李景珑摊手,说:“我不知道你们之间的争端会有什么样的结果,不过……巴思从巴格达亲自赶来,并带来了圣刀,准备与神火戒一较高下。
也许不会碎但我想不管结果如何,阿泰都将小命不保·”·裘永思沉吟片刻,而后说:“这就相当于佛家法器与道家法器相戕,历史上虽极少有这等情况,但最终取决于使用法器之人的力量,以及法器的来历。”
阿史那琼默不作声,陆许道:“结果是可能的·毕竟神火戒没有戴在阿泰的手上,而巴思则手持圣刀·”·陆许留了点面子,没有将话说得太直,李景珑又说:“白隼被我要求,前去监视安曼的队伍,在他以为解决了琼之后,他曾回往巴格达,现在又赶回怛逻斯,明天咱们兵分两路……”·李景珑开始分派任务,一路前往巴格达与怛逻斯的大道,阻截安曼。
另一路,则与他们秘密潜入刑场,去营救阿泰,顺便夺取大日金轮,不管是否能继承,总得抢到了再说··李景珑安排得井井有条,众人当即不再担心阿泰,敲定细节后便各自散去。
留下李景珑与鸿俊、禹州、陈奉··“麻烦你看下我孩儿·”李景珑起身道,“鸿俊,咱们去解决另一件事·”·其时裘永思正等在河谷的避风处,先是撕去套着旱魃的麻袋上的符咒,再解开袋口,将旱魃倒了出来。
旱魃醒了,睁开双目,定定看着李景珑··第201章 借刀杀人·驱魔师们各自四散,虽不在他们身周, 却仍充满了警惕, 预防旱魃随时暴起·陆许站在河谷畔的废弃民房外,莫日根在旁洗澡,远远地看了一眼。
“不会有什么事·”陆许道, “我用梦境让他稍稍安定下来了·”·陆许的梦是对付尸鬼一系的最好手段, 昔时陆许被心魔附体之时, 自战死尸鬼王以下, 鬼族几乎毫无反抗之力,沉浸在他的噩梦里。
用同样手段, 让旱魃做了整整一天的梦, 哪怕是这等强悍大妖怪, 身上戾气亦被洗脱了不少··“谈谈罢·”李景珑认真道,“你我素不相识, 出行前战死尸鬼王还指点我等迷津, 抵达咸海后须得朝你求助,为何你一言不发就攻击我们”·鸿俊递出一片战死尸鬼王交给他的勾玉, 旱魃只是看了一眼, 那干枯的脸上便抽搐起来,带着莫名的意味。
“是他”旱魃身形极高, 此刻被捆妖绳绑缚着,瘦削枯槁的双腿只能略略张着,胸膛漆黑干枯的皮肤贴在肋骨上,鸿俊突然发现了一件事——他没穿衣服, 是一具裸体男尸。
李景珑道:“鸿俊哪里得罪你了”·“你们到这里来做什么”旱魃恢复了冷静,兴许是知道自己眼下挣不脱驱魔师们的控制,不再像先前般嚣张。
李景珑也不瞒他,将寻找法器之事约略交代,又厘清了阿泰与阿史那琼回往怛逻斯的经过·旱魃一语不发,只沉默听着··“你就是新任妖王·”旱魃沉声道。
鸿俊点了点头,说:“前辈,我……”·那一刻,旱魃蓦然暴起,李景珑瞬间道:“当心”说毕如疾电般挡在鸿俊身前,说时迟那时快,旱魃露出尖锐牙齿,就要咬上鸿俊咽喉,幸而李景珑反应更快,蓦然推开鸿俊,饶是如此,旱魃的利齿仍在李景珑手臂上一划,顿时鲜血淌出。
旱魃有数千年修为,捆妖绳竟是有些困不住它,一身尸毒更是了得,李景珑手臂见血,瞬成黑色,鸿俊这一下被激怒了,蓦然暴起,一拳狠狠揍在旱魃脸上,将他揍得后仰,摔在地上。
“我究竟哪里招惹你了”鸿俊吼道··李景珑一时脚步踉跄,众驱魔师听得鸿俊怒吼声,瞬间围聚过来。
陆许要再以梦境之力让旱魃睡会儿,李景珑却摆手示意不必,鸿俊马上给他解毒包扎,李景珑却道:“都回去·”·旱魃竭力坐起,定定看着李景珑:“你们还想杀多少妖族子民”·李景珑一怔,鸿俊道:“我是妖王怎么会杀自己的子民”·“当真如此”旱魃一双眼中充满了仇恨,说,“那么巴山之蛇,又如何作解释”·鸿俊顿时语塞,反而是李景珑解释道:“巴蛇与鸿俊的父亲——孔雀大明王素有恩怨,这是私怨,妖族内部私斗,岂可一概而论”·“你是本族叛徒。”
旱魃凝视鸿俊,缓缓道,“你与狄仁杰后人狼狈为女干,卖族求荣假以时日,中原妖族势必万劫不复”·听到这话时,鸿俊怒意更甚,正要出言反驳,李景珑却一手按在他的膝头,示意他冷静点。
“有人在挑拨离间·”李景珑沉声道,“谁朝你通风报信”··旱魃只是冷笑一声,鸿俊听到这话时,瞬间想起青雄在圣地中的态度,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恐惧。
青雄想趁他们离开中原时,借旱魃之手杀死自己·“这不可能……”鸿俊想到此处,顿时背脊发寒,一时天旋地转,无措之至,他定了定神,朝旱魃说,“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解释,前辈。”
“我现在被你捆着·”旱魃冷笑道,“你若当真将我视作前辈,便是如此待人”·鸿俊自然不可能解开他,否则后面打起来没完了。
“谁告诉你我是叛徒”鸿俊沉声道,“说”·李景珑等人常将鸿俊视作小孩儿,平日里朝夕相处,更从未把他当妖王看待,直到这一刻,鸿俊发怒时竟隐隐有股王者之威,他的气势散发开来,凤凰、孔雀的妖力竟是朝旱魃形成了压迫感·旱魃虽是上古时便已出现的超级大妖怪,却终究未受过天地册封,面对龙凤麟龟时仍逊了半截,尤其凤凰,那真火之力更时时压制着他的气焰,他顿时不受控制地往后一仰。
在面对比自己更高阶的妖怪时,那种恐惧纯粹出自本能,由不得修为与脾气决定··“不知道·”旱魃竭力控制住自己,不露惧色,然则那嘶哑声音中所带的震颤却出卖了他,“你们中原妖族派出一名信使,告诉我巴蛇已死,新任妖王与驱魔师勾结,欲将本族赶尽杀绝……”·鸿俊沉声道:“信使呢”·“走了。”
旱魃道,“还提醒我,若想重塑肉身,便需吞噬你血肉,只因你身上有凤凰留下的力量……”·李景珑道:“信使是哪一族”·旱魃答道:“夜中我在棺内沉睡,未见其人。”
鸿俊深吸一口气,收起威慑妖力,内心深处涌出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已不想再多解释,起身离开··驱魔师们注视旱魃,便各自散了,留下李景珑与旱魃沉默相对。
月亮升起来了,在这一望无际的河滩平原上,孤辉万里,照耀小亚细亚的大地·鸿俊坐在屋顶上,望向远方··能不远万里抵达此地的妖怪,唯一的可能就是禽族,禽族受青雄管辖,要将他截杀在此处……·“其实我想过,是不是先提醒你一声。”
李景珑的声音在屋下响起,继而他攀住平房屋檐,翻身上来··鸿俊没有说话,只是出神地望向远方··“传信的白隼都是青雄手下·”李景珑说,“我猜它们都得到了命令,在那一夜,打算将大伙儿调开,再让旱魃把你抓走。
这是一个陷阱,鸿俊,虽然不想这么说,但以如今的情况,我不得不说·”·鸿俊与李景珑对视一眼··事情已经非常明显了,青雄派出的白隼速度极快,不到数日便探明情况,打算借这个机会,让驱魔师们尽数交待在此处。
若非禹州突然出现,旱魃只恐怕已经成功了··“我是不是做得很糟”鸿俊突然问··李景珑沉吟片刻,而后摇头道:“不,鸿俊,你没有错,我只是想不到。
青雄对我们人族竟是如此执着·都怪我,永思已提醒过我不止一次·”·鸿俊道:“让我静会儿·”说着他跃下屋顶,离开李景珑身旁。
“鸿俊”李景珑正想喊他,鸿俊却已走了··“捅穿了”裘永思在民房旁道··李景珑无奈叹了一声,裘永思十分意外,说:“没想到这么快。”
李景珑道:“该来的,总归会来·兴许重明早已料到,当初阻拦我与鸿俊在一起,也正因如此……”·“旧去新来·”裘永思认真道,“乃是天道,任谁也无法阻拦这点,你们不过是站在了一条岔路口上。
比起这个,我更怀疑那个叫禹州的……”说着他朝篝火的方向看了一眼,陈奉已睡着了,被禹州抱着,两人靠在篝火前··李景珑皱眉道:“他知道不少事儿,乃是为了保护鸿俊而来。
当真奇怪了,从前没见过这号人·”·鸿俊躺在房内石榻上,发现李景珑为他们短暂休息的这一夜,显然还提前做了准备,还铺上了毯子·驱魔师伙伴们也都默契地让出了两间空房给李景珑与自己、莫日根与陆许过夜。
鸿俊躺在榻上,辗转反侧,青雄想杀他这一事实,对他来说简直是毁灭- xing -的·换作玉藻云,哪怕是战死尸鬼王下这个手,也不像现在一样让他觉得痛苦与混乱。
他从小就没有亲人在身边,唯重明与青雄·重明身为养父,青雄则如同他的师父·第一次学认字、第一次讨论妖怪,经脉、武学,大多是青雄所授·人间的美好,也俱是青雄所述。
在这个夜里,他想起了无数与青雄相伴的回忆,但现如今,他竟是想杀自己……·平原上狂风呼号,鸿俊痛苦地闭上双眼,幸而现在天魔早已离去,否则得知这一刻的刹那,魔气定然铺天盖地,再无法抑制。
真相如此残忍,甚至比揭开父母身亡时的刹那还要让他更震惊无助··“你是妖族的王子·”·青雄的声音似仍在耳畔回响,鸿俊不禁蜷缩起来,在榻上颤抖,呼吸着这冰冷的空气。
他甚至不知道回去后,得如何去面对圣地与妖族,更无法想象现在青雄所抱的态度,令他有种被同族遗弃的无力·这房间四面漏风,到得深秋之际更是冰冷,一瞬间淹没了他。
一声轻轻的开门声响,李景珑推门进来,低声道:“睡了吗”·鸿俊没有回答,李景珑便躺上榻,从身后抱着鸿俊,那一刻鸿俊安稳了些许,也许心灯的力量有之,李景珑的体温有之,不再让他有孤寂之感,他闭上双眼,只觉得很累很累,进入了梦里。
自从三千梦魇离开他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做过噩梦了,唯独在这一夜,那连心灯也驱散不尽的无力与悲伤填满了他的内心·令他梦见了浑身散发着黑气的大鹏鸟,它的翅膀展开后足可遮天,滔滔不绝的魔火席卷了整个世界。
·它的双目凝视着鸿俊,而倏然间背后一只有力的手臂抓住了他,李景珑出现在他的身畔,低声道:“别怕”·李景珑抬起手,心灯光芒喷薄而出,抵住了那惊涛骇浪般的魔火,鸿俊在一片强光下睁开双眼。
“醒了”·现实的阳光照进房中,鸿俊只觉得全身酸痛,回头看了李景珑一眼,破晓时的阳光照进房内··“得去救阿泰。”
鸿俊道··“别着急,咱们还有时间·”李景珑说,“鸿俊,我有话想对你说·”·两人还维持着昨夜的睡姿,鸿俊想起一夜前的种种,答道:“我现在不想讨论。”
李景珑一怔,继而点头道:“好,鸿俊,无论如何,你都记得,大伙儿一直在你的身后·”·鸿俊回头,看了李景珑一眼,眼中充满了莫名的难过,但他心里知道,纵有万千烦恼心结,李景珑都会替他解开,唯独这一件,是任何人也无法改变的。
青雄、曜金宫、种种前因,俱是他的来处·这来处乃是铭刻在他生命中的,最重要的一块··驱魔师们已收拾行装,预备上路,旱魃被放在了路边,再次被封印起来。
“能劝服不”李景珑道··裘永思摇摇头,说:“知道他为什么变成这样么”·众驱魔师聚在一起,鸿俊只是沉吟不语。
“因为琐罗亚斯德·”裘永思说,“当年的旱魃,是被神火烧掉了肉身·”·昨夜里,李景珑还抱着让裘永思劝服旱魃的想法,最初大伙儿都以为旱魃只是遭到了蒙蔽,只要将真相说开,说不定会协助己方,协助行动。
但现在看来明显是不可能的,大战在即,不能在他身上耗太多时间·陆许重新以睡梦封住了旱魃,裘永思则加上符纸··“我要耗费部分法力来维持梦境结界。”
陆许说,“会分神·”·“交给你了·”李景珑朝莫日根说,莫日根与陆许、阿史那琼一同行动,负责阻截安曼的兵马,倒不甚危险。
“我们仨则走另一边·”裘永思道,“这位禹兄……我看不如……”·“你没事罢”禹州突然朝鸿俊说。
鸿俊摇摇头,又点了点头··“你怎么了”陈奉刚睡醒,揉着眼睛问道,上前抱住了鸿俊的脚··鸿俊牵着他的手,示意别问了。
李景珑本想让禹州与陈奉负责押送旱魃,但陈奉执意跟着,李景珑便道:“你俩与我们一起行动吧·”·众人议定,却都带着担忧,望向鸿俊,恐怕他状态不稳,鸿俊便强打精神说道:“大伙儿先救出阿泰,过后再说。”
于是众人在河谷处分别,各自驰往任务地点··第202章 刀剑相抗·这天烈日炎炎,潜入怛逻斯城的分队换上黑衣大食军服饰, 怛逻斯城外河谷庄稼地早已荒废, 河对岸历经多次大战,已如同废墟。
四面城墙残破不堪,然而城外、城中, 却聚集了将近二十万人, 场面一时壮观无比··众骑驰骋于平原上, 不断接近怛逻斯·此处曾是祆教的圣城, 也是先知琐罗亚斯德传道的三大区域,大唐军力至为强盛之时, 影响力一度延伸到此处, 而后萨珊王朝覆灭, 唐军方不断东退。
鸿俊已恢复了平静,将先前之事暂且搁到一旁, 毕竟阿泰的生死对眼下的自己来说更为重要·唯独李景珑策马跟在他的身后, 与裘永思不时交换眼色,担忧这只是山雨欲来前的宁静。
怛逻斯城中, 圣殿已被摧毁, 足可容纳十万人的祭坛广场上,北面立着一幅巨大的壁画, 上面是光明之神阿拉胡·马兹达授予琐罗亚斯德神火戒的一幕,壁画前是琐罗亚斯德的巨型全身雕塑,头部早已被毁去,一手前伸, 象征万丈光明。
李景珑等人翻身下马,望向怛逻斯中央,七天前,巴思已朝整个新月谷地发出消息,要在怛逻斯摧毁圣戒,处决妄图复辟的伊思艾家族最后一人··“这儿来。”
李景珑已侦查过城内地形,计划出路线,城内人山人海,他们先是潜入一户民宅,内里出现了一名身穿黑衣的中年男人,见他们入内,解下蒙面巾··“这是拉珊。”
李景珑朝众人道,“祆教的·”·那中年男人做了个手势,乃是火焰蒸腾之意,裘永思以眼神询问李景珑,李景珑点头示意可以相信,说:“那天就是他带我们去找阿泰。”
“安曼还未进城·”拉珊能讲汉语,略带生硬,说,“巴思会在太阳升上天空的最高点露面,你说的那位弟兄呢”·“就是他。”
李景珑拍拍鸿俊的肩膀,说,“你负责用飞刀斩断巴思的手臂,解开阿泰的铁链·”·鸿俊“嗯”了声,拉珊便道:“可以埋伏了,跟着我。”
“小孩子怎么办”拉珊注意到陈奉,又说··陈奉答道:“我跟着他们,不会捣乱的·”·“你真乖。”
拉珊笑道,并递给陈奉一把匕首,说,“你能保护好自己·”·那匕首比陈奉的手臂还大,禹州便抱起他,将皮套连着匕首系在他背后,当作短剑使用。
拉珊带着他们沿市集出来,其时百姓众多,众人都身穿黑衣,像极了前来巡视的守卫,排成一列,大摇大摆,便无人盘问··“我看见他了·”鸿俊低声道。
离开市集,沿着残破的石路上去,便是怛逻斯圣殿与殿前广场,广场中央,琐罗亚斯德左手持一把拄地权杖,右手虚按前方·权杖如同石柱伫立,而阿泰则衣裳残破,头发上满是血污,被捆在权杖上,垂着头,已不知死活。
祭坛下,广场上,人头攒动,尽是前来见证历史的百姓··“走·”裘永思催促道,“别多逗留·”··拉珊将他们带到偏僻处,朝鸿俊说:“请您跟我走。”
拉珊到得圣殿一侧,甩出绳索,鸿俊、禹州带着陈奉,攀上圣殿一侧·到得一个隐蔽的平台上,众人藏身日影下,广场上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祭坛前,阿泰被捆缚之地,皆暴露在鸿俊的- she -程范围中。
“本来想交给莫日根·”李景珑道,“但想来想去,还是交给你更安全·”·毕竟李景珑不知巴思会带来什么武器,若非寻常法宝,只恐怕莫日根的钉头七箭难以克制,且看上去锁住阿泰的链条上刻满符纹,假设一击不断,便容易横生枝节。
“远不远”拉珊显然十分紧张··“距离正好·”鸿俊答道,“放心罢·”·李景珑一拉裘永思,朝鸿俊点头,两人便跃下圣殿,混进人群中,禹州则与陈奉坐了下来。
民居顶上、圣殿前、柱后、市集,全站满了人,唯独祭坛上空出一块地方,并以卫兵严密包围·空地距离最近的屋顶足有百步,箭矢到得祭坛前也早已是强弩之末。
巴思显然有恃无恐,打定主意要将祆教在此时此刻彻底毁灭,四面八方所站,守卫的黑衣卫兵各持弯刀,在这烈日下俱一动不动,注视着祭坛··鸿俊注意到圣殿废墟高处那些守卫们,心想稍后一旦事发,定会遭到围攻。
拉珊从他的表情上看出其意,说:“都是我们自己的弟兄·”·禹州问:“你们有多少人”·拉珊比了三个手指,答道:“三百,原本你们不来,大家拼着一死,也要救出伊思艾。”
鸿俊心道看来阿泰在怛逻斯还是有忠心旧部的,只奈何三百人,无法救走阿泰··禹州:“根本不可能·”·拉珊说:“救不了,战死在他身边也一样。”
李景珑潜入怛逻斯时,四处寻访阿泰下落,正因如此,才与拉珊碰上,其时拉珊若有意出卖他们,当场让人把他抓起来扣作人质便一了百了,不会大费周章地协助他们假装设圈套救人。
鸿俊说:“谁发令”·“你发令·”拉珊道,“大伙儿只等你动手,就一拥而上救回陛下·”·鸿俊点了点头,又问:“巴思有什么法术”·拉珊摇摇头,说:“大家都没见过他用法术。”
鸿俊只恐怕巴思有什么非同寻常的强大能力,但哪怕他是什么大妖怪,裘永思有降魔杵,外加李景珑的心灯,倒也不怕他·他的双目紧盯着祭坛中央,手中扣着飞刀,只寻思巴思会从哪个方向过来。
而拉珊以为鸿俊太紧张,便开始朝他述说怛逻斯的历史,以及唐军与吐蕃、回纥军在此处的战斗··自古以来,大食、萨珊、大唐,三方便在此处既联手,又对抗,斗得难分难解,一度争夺小亚细亚与新月河谷的控制权,到得萨珊王朝覆灭后,唐军已回天无力。
虽然大食控制了大片的区域,但税收实在太重,少数百姓仍眷念前朝……·“这次救出阿泰,你们打算怎么办”鸿俊听到此处,突然问道。
“我们再没有复国的底子了·”拉珊答道,“只要救出陛下,也许我们会离开怛逻斯·”·“去哪里”鸿俊不知道为何,想起了妖族圣地。
拉珊说:“逐水草而居,建立新的圣城·”·“那不是和咱们一样么”陈奉突然说了句··禹州做了个嘘的手势,示意陈奉不要插嘴。
“若你们的力量足够向大食夺回怛逻斯·”鸿俊又朝拉珊问,“重建萨珊王朝,你们会战斗么”·“那当然了。”
拉珊说,“居鲁士大帝的荣光仍在,谁愿意放弃”·“就不能共处么”鸿俊喃喃道,这句话并非反问,而是问自己。
“战争与鲜血是永恒的·”拉珊答道,“亚述人、马其顿人都统治过我们,如今又是阿拉伯人,苦难只有靠自己的双手去拯救,去解放·”·鸿俊一瞥拉珊,目光十分复杂,拉珊道:“你们唐人没有经历这些,你不懂的。”
鸿俊没有与他争辩,恰好就在此刻,底下拥挤的人群中发出一阵欢呼声,卫队分开百姓,一名身材矮小的将领骑着高头大马,缓缓驰来··“那就是巴思。”
拉珊说,“随便你什么时候动手,陛下的- xing -命就交给你了·”·说着,拉珊朝向鸿俊,右手持弯刀,按在左胸前·那一刻,鸿俊发现了周遭,守候殿顶的所有的大食卫士的细微动作。
他们都提起弯刀,稍稍侧向鸿俊所在区域,不动声色地提起手腕,按在左胸上··那是萨珊人的某种礼节,乃是对他表达感激··鸿俊沉声道:“我知道了。”
阿泰被捆在石柱上,听见欢呼声时稍稍抬头,巴思排开众人,已抵达祭坛前·朗声说了句话··“他说,伊思艾家的……”·鸿俊摆手,示意拉珊不必翻译,只是安静地看着阿泰。
突然他有种错觉,仿佛看见了绑在权杖上的另一个自己·巴思之声铿锵有力,广场一片寂静,近二十万人盯着祭坛中央,巴思身材不高,声音却十分浑厚,远远地回荡在蓝天下。
显然是在历数伊思艾家族的罪状··到得巴思说完时,民众又是一阵欢呼··“你说他们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裘永思与李景珑站在一起,四处观察人群。
“很快就知道了·”李景珑答道··数名侍从上前,一名侍从手捧托盘,上置琐罗亚斯德的圣物神火戒,此戒象征光明与烈火,在人间之中永存。
另两名侍从手捧两个托盘,一托盘上置经书,另一托盘上置一长匕,以黄金为柄,镶嵌无数宝物,虽作刀匕形打造,却被哈里发称为“圣剑”,常说的一手持经,一手持剑传道,正出自于此。
·刹那间整个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都屏住了呼吸,鸦雀无声,落针可闻··侍从将神火戒放在祭坛中央,巴思先按经书,诵读圣诫,广场上所有人随之跪下,巴思之声抑扬顿挫,阿泰则缓缓抬起头,满布血痕的脸望向祭坛。
“我想……”鸿俊在这静谧之中,轻轻地开了口··拉珊猛然转头,望向鸿俊··鸿俊右手飞刀一抖,并作陌刀,低声道:“无论是谁在统治这片土地……”·与此同时,巴思手握圣剑,朝向神火戒,举起,现出手腕上折- she -着阳光的大日金轮,祭坛前祭坛下,气氛紧张到了极点——·“众生平等。”
鸿俊闭上双眼,说,“唯一希望的只是再没有杀戮、再没有悲伤而已·”·巴思大喝一声,圣剑斩下,紧接着,鸿俊持陌刀,潇洒一挥·刹那间刀气迸- she -飞出,取了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先断阿泰背后石柱,再将其锁链一同斩断,下一刻呼啸着掠过祭坛,- she -向巴思。
就在那锁链断开的一瞬间,巴思仿佛于生死关头察觉了危险与恐惧,本能地横刀一挡··斩仙陌刀与圣剑相撞,铿然声响,如震断长空··刀气竟是被挡住了·这是中土与西域有史以来的至高法器比拼,斩仙飞刀传自封神时散仙之尊陆压道君,“斩仙”二字已足够彰显其彪悍,鸿俊自拿到这法宝以来,百战百胜,未得一败,原打算以刀气斩下巴思一只手臂,夺走大日金轮,今日竟是被圣剑所挡,瞬间便知敌方所拥有的定是一件超级神兵·“救人”李景珑一声断喝,与裘永思同时冲上祭坛·阿泰一个踉跄跪倒,场内顿时大乱,鸿俊将陌刀一收,纵身飞了下去,紧接着箭如雨下,祭坛下所有的黑衣卫士同时以强弩放箭,- she -向祭坛·鸿俊一声大喊,抖开五色神光,挡住围攻而来的利箭,禹州将陈奉交给拉珊,说:“交给你了,带他走”旋即也飞了下去。
一时祭坛成为众矢之的,黑色箭簇犹如暴雨,全朝琐罗亚斯德所在方向- she -来,那冲击力撞得鸿俊不住后退··拉珊一声令下,伏兵齐出,朝着弩手不住斩杀。
“金轮还没拿到”李景珑与裘永思冲上祭坛,一左一右搀起阿泰,喝道,“禹州带他先走”·阿泰被捆缚已久,双腿无力,跪倒在祭坛前,伸出鲜血淋漓、满是鞭痕的右手,在祭坛上摸索,去抓神火戒。
“来不及了”裘永思喝道,“他要用法术了”·巴思踉跄起身,怒喝一句,双方语言不通,但以鸿俊猜测,巴思定是怒到了极致。
紧接着只见巴思腾空飞起,左手一扬,经文飞速翻页,右手持圣剑,圣剑绽放万道强光,升上天顶··刹那间神怒覆盖了怛逻斯城所在天际,二十万百姓惊慌逃离,踉跄跪下,大声哭喊恳求天神饶恕,乌云滚滚,顿时遮蔽阳光。
鸿俊大声道:“金环拿不到了圣剑不是你们能抵挡的快走”·然而巴思身周雷霆绽放,势要将他们全部斩杀,他一抖右手,圣剑霎时间在空中幻化为万千利刃,覆盖了整个怛逻斯城下一刻,无数被分出的圣剑光芒闪烁,犹如流星般朝大地坠下。
鸿俊大喝一声,双手斜推,刹那五色神光从覆盖祭坛一地扩展到整个怛逻斯城,裘永思祭起降魔杵,惊天动地地一扫,扫向空中巴思·然而圣剑坠落,击中降魔杵的那一刻,力道传来反震,竟是将裘永思震得后退吐血·李景珑手中一抖,开弓,心灯光芒四- she -,紧接着连珠箭发,朝天空- she -去,奈何心灯光箭上迸发出的白色烈火遭遇圣剑便坠落,竟是逐一被破·第203章 归来有期·“这法宝太强了”裘永思喝道,“走罢”·圣剑接二连三, 撞向五色神光, 每一次撞击,五色神光便消耗数分,眼看就要被无情撕碎的刹那, 阿泰在他们身后念诵起咒文。
那是一连串萨珊语, 犹如歌唱般悦耳动听, 瞬间响彻天际··巴思连声怒吼, 只见祭坛上,披头散发的阿泰全身泛起白光, 身披皮甲, 一头棕色鬈发化作鎏金色, 背后琐罗亚斯德雕塑轰然碎裂,化为齑粉, 紧接着, 一个高大的身影拔地而起。
·怛逻斯城内发出震撼的叫喊,- yin -暗天地间, 圣剑环绕怛逻斯高空旋转, 继而汇往中央,鸿俊将五色神光一撤, 与李景珑、裘永思踉跄后退··大地上,琐罗亚斯德身影现出轮廓,阿泰咒语念完,低声道:“弟兄们, 谢谢。”
紧接着,阿泰抬起右手,往祭坛上一按,神火重燃,腾空而起,化作一道火柱·所有人同声惊呼·阿泰抬起双眼,注视天空,此刻他琉璃般的双目变浅,背后散出缠绕火焰化作的六翼,蓦然爆发,琐罗亚斯德高大身影立于阿泰身后,而下一刻,巴思背后幻化出一个巨大的神影……·天使飞旋,空中明光万道,聚为天火陨石,朝大地坠下,在那陨石雨中,巴思手捧经文,所召唤出的神祇一身白色长袍飞扬,神光若隐若现,伸出右手,抓住了空中巨大的圣剑,左手接过经文。
当空说了句话··琐罗亚斯德同样沉声回应··鸿俊:“……”·一时间所有人都忘了战斗,难以置信地抬头望向天空,这已经不再是巴思与阿泰的对抗,而是两大教派、两名先知显圣的战场天音震响,大地之上,却已无人能听懂神言,只见高空中神光万道,一剑斩下,琐罗亚斯德则起弓箭步,左掌翻,右掌拢,圣火轰然迸- she -。
巴思出剑,阿泰翻掌接剑·先知显圣,对撼刹那,平地卷起一道飓风,冲击波扫开,祭坛后壁画瞬间崩解,如流星般四- she -,砖瓦尽被掀飞,那股冲击波扫开的刹那,几乎是擦着地面二十万百姓头顶掠过,将怛逻斯摧为废墟·“现在”李景珑喝道,“掩护鸿俊”··下一刻,李景珑与裘永思各出法术,鸿俊知道要取大日金轮,这是唯一的机会。
裘永思喝道:“上不去他们交战的力量太强了”·哪怕面对安禄山时,亦没有现在神力相冲的力量恐怖,集中爆发之处,也即冲击波中央,那气浪几乎已让人无法靠近。
眼看大日金轮已唾手可得,在这里眼睁睁放弃,众人如何甘心·禹州退后半步,望向天空,再转头望向鸿俊··“你有办法吗”鸿俊朝禹州喊道。
“有……可是……”禹州眉头深锁··“别可是了”鸿俊喝道。
禹州再回望李景珑一眼,李景珑仿佛感觉到了什么,吼道:“禹州谢谢你”·禹州终于把心一横,抓起鸿俊一手,拖着他飞往天际,冲向圣剑与神火相撞之处,鸿俊只觉眼前光芒一闪,身前犹如有巨大的龙躯掠过。
裘永思与李景珑顿时怔住了,甚至忘了释放法术··裘永思:“这……”·轰然巨响,法术相撞中央,银色鳞片闪烁着强光,在那气团中迸- she -出一条近三丈长的鱼身,鸿俊蓦然发现自己骑在鱼背上,就这么狠狠地撞进了法术气团中·再下一刻,禹州在耀眼光芒中说了句什么,却已被爆炸声响掩盖,紧接着,鸿俊被送到了巴思面前。
巴思睁大双眼,鸿俊已手起刀落,陌刀出手,沿着他两臂之间一挥,将他右臂整个上臂斩断·巴思一声狂吼,鲜血在空中喷- she -,大日金轮脱出,坠往大地,紧接着鸿俊在空中一个侧身,飞速接住了金轮,巴思马上以左手牢牢抓住右手。
然而圣剑失去控制,降神消失,此消彼长,大地上圣火爆为一道海啸般的火墙,倒卷而来,将巴思横摧出去··鸿俊刚握住大日金轮,冷不防圣火便卷到面前,禹州已恢复人身,闪现于鸿俊身前,将他一抱,飞往祭坛。
圣火一收,琐罗亚斯德却没有消失,阿泰身披甲胄,一身火焰光芒,犹如这长夜中的火焰光明神,乌云逐渐退去,再次朗照被神祇飓风之力所摧的怛逻斯··阿泰开口,说了句萨珊语,那声音却仿佛出自背后的先知琐罗亚斯德,圣城之中鸦雀无声,尽是跪地的百姓。
下一刻,阿泰又是一句,鸿俊落地时,与李景珑交换眼神,双方眼中俱充满了震惊··不少伏兵一身鲜血,排众而出,到得祭坛下,双手作火焰腾飞状,捧在胸前··接着,阿泰说出了第三句话,二十万百姓产生了骚动。
“他说什么”鸿俊喃喃道··下一刻,琐罗亚斯德消失,祭坛上的神火轰然熄灭,余烬扬起,阿泰手指上光芒一闪,闭上双眼,昏倒在地。
“快走·”裘永思当机立断道,“该得的都得到了趁现在”·李景珑马上带众人突围,但所谓“突围”已是多余。
偌大一个怛逻斯,还有谁敢拦阻他们拉珊准备好了马匹,让大伙儿火速上马,背后跟随了不少黑衣卫士,众人策马,在这短暂的静谧中,飞速驰离了怛逻斯城。
下雨了··鸿俊抬头,望向天空,谷地的雨水如黄豆大一般,下起来便铺天盖地,不到一会儿,地面积起了水流··“现在去哪儿”鸿俊回头道。
“会合处”裘永思说,“快到了”·鸿俊与李景珑对视,李景珑朝他比了个大拇指,示意做得好··拉珊等人拖着一辆车,跟在后面,阿泰躺在车上,哗啦啦的雨水落下,冲刷着他瘦骨嶙峋的身躯,而受伤的裘永思负责跟车照顾阿泰,以防再有不测。
会合点乃是一方干涸的河床,下起雨后,此处已渐渐蓄积起水来,抵达时一场血战刚刚宣告结束,安曼被捆住手脚,放在了河床中央,雨水冲走了满地尸体上的鲜血··阿史那琼手持弯刀,站在安曼面前,一身黑衣贴在身上。
守护在他身后,身穿黑衣大食军的战士们纷纷脱下黑色的外袍,现出内里橙红色的、半覆左肩的祆教卫队战袍··追随阿史那琼的卫士仍有百余人,此刻分散在整个河谷中,安静地看着阿史那琼朝安曼行刑。
李景珑等人抵达时,却不近前,远远站在河谷上,淋得满身- shi -透,看着河谷中央··拉珊解下车套,与一众祆教卫士,拖着车抵达河谷前·纷纷脱下黑色的外袍,现出内里装束。
士兵们一身武袍被淋- shi -后贴在身上,现出血肉之躯的肌肉轮廓,血水遍地·阿泰仍在车中昏迷不醒,胸前放着大日金轮,手上戴有戒指·阿史那琼举起刀,喊了一声。
卫士们纷纷以手抹去脸上雨水,悲愤地发出呐喊,双手作火焰飞腾手势,放在胸前,齐齐单膝跪地··阿史那琼瞥向安曼,安曼则抬起头,安静地看着他··李景珑站在河谷上,伸出手,握紧了鸿俊的手,继而以手指分开他的五指,与他十指相扣。
两人对视一眼,鸿俊便靠在李景珑身前··阿史那琼带着哭腔,说着什么,卫士们又齐声呐喊,显然是在处决安曼·莫日根一手搂着陆许的腰,静观这一切,谁也没有说话。
暴雨铺天盖地,突然一道闪电从天顶落下,鸿俊忍不住出声惊呼,与其说是闪电,更不如说是一道从天而降的巨大火柱,霎时间将安曼烧成了焦炭·而安曼仍保持跪姿,一动不动地留在那河谷中。
阿史那琼收起佩刀,所余不多的萨珊军便起身,朝他集合·阿史那琼走近车前,带领萨珊军余部跪在车前,朝昏迷的阿泰效忠,继而过来通知可以走了,李景珑便下令,集合启程。
沿途谁也没有说话,心情仿佛一时都十分沉重,就连李景珑也未曾意料到,阿泰的复国之途,竟是这样收场·而这意味着成功还是失败,亦无法评价·雨越下越大,抵达巴津城时,驱魔师们都已疲惫不堪,阿史那琼提议前往圣殿暂住,李景珑便答应了,大伙儿沿着山路上去,在废弃的圣殿内稍作休整。
“好了·”李景珑坐在圣殿中间,朝众下属说,“大伙儿辛苦了·”··他觉得自己有必要提振士气,毕竟这一路走来,确实是太辛苦了。
接着,他朝众人亮出大日金轮,认真道:“我们又得到了一个,阿泰与琼也安然无恙,还认识了这么多新的朋友,这是一场光明磊落的胜利,好好休息罢,回到渝州后,也快过年了,咱们再好好庆祝”·按驱魔司的惯例,每一场艰苦作战之后,都会有个简单的庆功宴,这趟怛逻斯之旅虽然一直在奔波,每个人也都被整得很累,却是他们自从长安之后,真正意义上全员参与,打的一场胜仗。
驱魔师们便都笑了起来,各自去找地方歇下··商队送来食水,朝当地人购买了几头羊杀了以后交给祆教卫士,巴津距离伊斯兰中心巴格达较远,辐- she -力未及,当地仍有不少祆教教徒,听见琐罗亚斯德在怛逻斯显圣后,便冒雨前来朝拜,并朝他们进贡食物。
旱魃被关在了圣殿地下,先前关押阿史那琼之处,鸿俊检视捆妖绳时,被麻袋套着的旱魃突然传出声音··“放了我·”旱魃说,“小孔雀,否则你会后悔的。”
鸿俊停下动作,注视那麻袋··“睡吧·”鸿俊说,“睡梦里没有烦恼,也没有痛苦·”·“我从来就不曾真正地入睡。”
旱魃沉声道,“知道你那人族爱人,想做什么吗”·鸿俊眉头皱了起来··旱魃说:“袁昆算计你们,那人类又何尝不想算计袁昆这其中的弯弯绕,他早就知道,若我猜得不错,想必驱魔师们,会动手除掉青雄。”
鸿俊答道:“我不会让他这么做·”·旱魃发出一阵怪笑,最后道:“你究竟是人,还是妖,想想清楚·”·“我什么也不是。”
鸿俊答道,“我只是我自己·我既不倾于人,也不倾于妖·”·“所以呢”旱魃意味深长道,“你会帮着哪一边现在看来,你还是帮着你的人族爱人。”
鸿俊没有再说话,离开了地底密室··李景珑等人在圣殿内歇息后饱餐一顿,阿泰仍在昏迷中,阿史那琼身后跟了数名橙红色武衣的祆教卫士,他一时恢复了身份,竟隐约有股将军的气势。
“这他妈的打得我累死了·”·然而一开口,吊儿郎当的阿史那琼仿佛又原形毕露,李景珑分给他少许葡萄酒,两人对着银酒杯端详酒水,俱沉默不语。
“还好罢”李景珑道··阿史那琼摇摇头,苦笑,说:“你们怎么打算”·李景珑听到这话时,便隐约猜到了阿史那琼分道扬镳的计划,说:“回中原去,接下来寻找最后一件法器,你呢”·“鸿俊看上去不大好。”
阿史那琼说··“我会解决·”李景珑道,“你放心罢·”·阿史那琼又说:“阿泰会跟着你们,现在不合适,也不妥当。”
“你想去哪儿”李景珑已明白阿史那琼话中之意——“不合适”是指阿泰身体虚弱,且找回了大日金轮,驱魔司还需要他。
而“不妥当”则是阿史那琼接下来打算去做的事,最好不要让阿泰随行··“迁徙·”阿史那琼以弯刀在地上画出小亚细亚的地形图,解释道,“怛逻斯外围、巴津、荷姆兹等地,乃至波斯湾,仍有不少我们的人。”
“目的地是哪里”李景珑问··“第乌·”阿史那琼说,“传说中最早建立万神殿之地,世界的尽头。
你媳妇说得对,总得去过过自己的生活·”·“印度西方·”李景珑想起玄奘法师曾在《大唐西域记》中提及,那片富饶的土地曾被称作“身毒”,而后被唤“天竺”,如今得名印度。
乃是佛陀诞生之地··阿史那琼点点头,两人陷入了沉默··“你会回来·”李景珑说道,“答应我,下次回来,就带着你家的小朋友了。
不管是谁,我等着·”·阿史那琼一笑道:“当然回来,没有小朋友,也会回来,毕竟陛下、皇后、小太子都在你手里,怎么可能不回来”·“那么,一言为定。”
李景珑抬起手,阿史那琼便与他击掌,再起身··李景珑:“这就走了”·阿史那琼:“反正总得回来,无需告别·”·他转身走向门外,显然已想好,也不等阿泰醒来,更不与同伴们告别,身形在风雨中显得瘦了许多,在处决安曼时,李景珑便仿佛看见了另一个阿史那琼。
临别时,阿史那琼转头,看了李景珑一眼,欲言又止··“鸿俊……”阿史那琼道··李景珑:“会的·”·“替我照顾好那两个小弟。”
阿史那琼忽然说,他的眼神,仿佛变得无比地温柔,李景珑只是点了点头·阿史那琼不再多说,转身离去··那时正值傍晚,雨停了,阿史那琼换了一身橙红色的武士袍,带领一众手下离开了咸海畔的圣山,暮色犹如点着了天际,大抹的红光照在圣山下,数百祆教卫士犹如跃动的火苗,蜿蜒通往巴津南方。
·李景珑目送阿史那琼离开··“我总觉得他喜欢鸿俊,要么陆许·”莫日根的声音响起,此时他坐在墙壁高处·李景珑两手按着圣殿外平台的栅栏,沉吟道:“他心里藏了不少事。”
“你说他喜欢哪个”莫日根说··阿史那琼与裘永思不一样,裘永思待鸿俊与陆许是真正如兄长一般,哪怕开开玩笑也无暧昧,阿史那琼常与陆许、鸿俊打趣时,总喜欢看着他俩双眼,眼里荡漾着的情意,李景珑与莫日根又怎么会看不出·“我觉得他两个都喜欢。”
李景珑道,“既喜欢鸿俊的清澈,也喜欢小陆的沉敛,可惜,缘分都不是他的·”··莫日根摇摇头,表情十分复杂,也不知是庆幸,还是吃味。
第204章 左右为难·“把那药粉给我·”鸿俊低声说··陆许拿来药粉,鸿俊用圣殿内的炉子焙炼药丸, 先前阿史那琼在圣殿里找到了藏在暗格后的药物, 鸿俊试用了些许,发现这药竟有奇效。
乃是祭坛前终年不熄的神火燃烧后,留下的余烬··“你不要一个人回去·”陆许突然说··鸿俊正为昏迷中的阿泰配药时, 听到这话, 蓦然停下了动作。
“大狼说的·”陆许不等鸿俊问, 又面无表情地说道, 继而在一旁坐了下来··鸿俊用一点水将药粉调开,轻轻地把药敷在阿泰的脸上, 他的脸在遭受折磨时, 被划了不少伤痕, 一张比女孩儿还漂亮的脸近乎全毁了。
但他有信心将阿泰治回来··“造成这一切的原因·”鸿俊自言自语道,“就是他们不相信我, 而且驱魔司介入妖族, 反而很难帮我解决问题。”
陆许说:“李景珑已经非常小心了,从开始就一直提醒我们, 免得妖族有意见·”·事实上尚在鸿俊从重明手中接过妖王之位前, 李景珑便再三耳提面命,他们都是人族, 且身为驱魔师,再怎么样都是妖族的对头。
哪怕在抵御天魔时双方目的一致,却仍改变不了这一现实··一旦驱魔师影响鸿俊太多,定会让他作为妖王的身份产生动摇, 妖怪们也会对鸿俊起疑,认为身为他们的王,与人族实在走得太近了。
甚至当妖怪们发现李景珑竟能朝鸿俊下命令时,妖王的威信定将受损··“所以这一次我得自己去解决·”鸿俊道,“谁也不能帮我了·”·“我是妖。”
陆许说,“大狼也是·”·“这不一样·”鸿俊望向陆许,说,“我不能再依靠你们了·”·陆许道:“那么你告诉我,你想怎么解决”·鸿俊沉默不语。
陆许又说:“你想杀掉青雄”·鸿俊依旧沉默,末了轻轻地说:“我……我不知道,我很迷茫,陆许·”他眉头深锁,望向陆许时,眼中充满了悲伤:“我知道我在这个时候,应该有自己的主意,像你们、像长史一样,拿出自己的主见来。
我该收服青雄,是不是可有时候就连我自己也没有信心……”说着他叹了一口气,又道:“连我自己也没想好,回去的原因,只是想当着他面问清楚,为什么。”
陆许静静看着鸿俊··“我不能帮你下决定·”陆许最后说,“但驱魔司里的每个人,都愿意陪你回去·”·“看来你面临很大的麻烦。”
阿泰突然开了口,把鸿俊与陆许都吓了一跳,阿泰要起身,却现出疼痛的表情,两人忙上前检查阿泰的身体··阿泰反而努力地伸了个懒腰,“哎呀哎呀”地叫了几声。
“怎么样”鸿俊说,“你简直被揍得皮开肉绽·”·陆许道:“别乱动待会儿伤口又裂开了。”
“像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阿泰满脸伤药,转头望向鸿俊时,眼里却带着笑意,“但总算又活着见到你们了·”·鸿俊与陆许都笑了起来,陆许说:“我去叫他们,太好了,你总算醒了。”
陆许离开后,阿泰说:“鸿俊,你被谁欺负了”·阿泰的苏醒让鸿俊心情好了不少,他笑着说:“还是先担心你自己吧·”·“你没趁我睡觉的时候朝我身上乱摸吧”阿泰说,“当心你嫂子揍你。”
“我像这样的人吗”鸿俊抓狂道··阿泰哈哈地笑了起来,然而一笑便全身发痛,龇牙咧嘴的,说:“我丑死了吧”·“还行。”
鸿俊摸摸阿泰的头,说,“你会像以前一样帅的·”·阿泰若有所思地看着鸿俊,鸿俊知道他早就醒了,听见自己与陆许的对话后只不吭声,以他的聪明,想必已经猜到了经过。
鸿俊仍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当我迷茫时·”阿泰说,“我总会想,如果父皇还活着,他会怎么做·”·鸿俊:“……”·阿泰道:“虽然不知道你面临的情况有多棘手,但我想也许你会与你父亲,做一样的选择。”
这句话瞬间犹如敲进了鸿俊的脑海里,令他清醒了不少··“你说得对·”鸿俊道··“虽然很任- xing -·”阿泰缓缓道,“给大家添了不少麻烦……非常抱歉……我想,我做了与父皇一样的事。”
鸿俊知道阿泰的意思是,他执行了计划之外的部分·原本李景珑的目的,只是回到怛逻斯,找到大日金轮,但阿泰却希望找机会,点燃祭坛前的神火,才轻敌大意,被抓了起来。
换作当年阿泰的父亲伊思艾,一定也会这么做··鸿俊忍不住问:“你在祭坛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啊·”阿泰轻松地说道,“我说,我放弃了。
琐罗亚斯德的子民抛弃了我们,抛弃了神火,抛弃了居鲁士大帝的荣耀与伊思艾家族·所以圣火将熄,但神祇仍在世间……”·“你……”鸿俊万万没想到,阿泰最后在祭坛前,竟是放弃了这一念头。
“但火焰长存,生生不息·”阿泰出神地说,“它将在世间的另一个角落燃起,哪怕千万年亦永不熄灭·”·说着,他注视鸿俊双眼,又道:“在与琼回来时,我就已经想通了,与其将希望寄托在早已不再信仰神火的百姓身上,不如找到我们的信众,带着他们离开,重建家园。”
·鸿俊说:“我也曾这么想过,只是……”·“那将是一个非常漫长而艰难的过程·”阿泰拉起鸿俊的手,按在自己的胸膛上,说,“你需要知道自己为了什么而活在这个世间,能给予你的追随者什么,好的、坏的;幸福、烦恼;活着,抑或死亡。
唯有你的信念足够坚定,你才能成为他们的寄托,火焰才能永世不灭·”·阿泰放开手,眼中带着鼓励,望向鸿俊··这时候李景珑、裘永思等人快步进来,裘永思大笑数声,就朝阿泰身上压,阿泰忙叫道:“我是伤兵”·“我也是。”
裘永思不由分说躺了上去,阿泰险些被体形魁梧的裘永思挤死,李景珑与莫日根则站在一旁笑·鸿俊笑容渐敛,仍不住回想着阿泰的话··在圣殿内盘桓的第三日,阿泰全身敷满了药物,已能自己端起碗喝羊肉汤,李景珑告诉他阿史那琼离开的消息时,阿泰只是点了点头。
“我们商量好的·”阿泰说··莫日根道:“大日金轮怎么办”·阿泰说:“待我恢复了就来试试,不行带回洛阳地脉去。”
李景珑如释重负,说:“那么,明早就启程罢,回成都,现在巴格达一定发出号令,正在四处搜捕你的下落·”·鸿俊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深夜时,李景珑与裘永思仍在参详往后之事,鸿俊回到房中,陪陈奉睡下。
“娘·”陈奉抱着鸿俊,说··鸿俊看了陈奉一眼,陈奉道:“我有一件事,一直瞒着你,你别生气……”·鸿俊:“”·鸿俊坐起身,嘴角抽搐,说:“怎么了”·陈奉已经有点困了,却在榻上朝鸿俊坐着,怯怯道:“其实……山洞里头……朝云大叔他……嗯……”·鸿俊想起朝云,眉头拧了起来。
“他怎么了”鸿俊道··“他差点死了·”陈奉说,“可赵子龙救了他·你别担心,没事的·”·鸿俊:“”·陈奉道:“爹让我别告诉你……”·鸿俊瞬间如坠深渊,颤声道:“为什么”·陈奉说:“因为他们听见了不该听的话。”
鸿俊道:“什么话”·陈奉:“瞎子大叔说的话·”·鸿俊:“……”·李景珑与裘永思坐在圣殿中,案上放着大日金轮、降魔杵、智慧剑、蚀月弓。
还有一件捆妖绳被用来捆住了旱魃··“还缺一件·”裘永思说,“就齐了·”·李景珑也没想到自己千辛万苦,走到了这一刻,他相信自己能寻齐六器,却从未设想过这过程。
“这最后一场,不会太轻松·”李景珑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几下··裘永思说:“天魔平定,乃是意料之中,我担心的,是妖族·”·李景珑沉默不语。
月色下,夜空如洗,禹州伸了个懒腰,从院外走进··“赵子龙·”莫日根在墙后说,“长史呢”·禹州:“厅里,门关着。”
数息后··莫日根:“……”·禹州:“……”·禹州怔怔站着,如同石化了,莫日根现出怪异的表情,难以置信道:“果然是你”·禹州退后半步,之前那气定神闲的表情瞬间没了,眼中现出慌乱,说:“我我我……”·莫日根匆匆过来,要去揪禹州衣领,禹州慌忙退后,说:“听我解释”·“你是怎么变成这模样的”莫日根怒道,“为什么骗人赵子龙我还以为是谁”·禹州不断退后,手足无措,说:“我、我好不容易才修炼出这模样,你别动手,有话好说啊”·“别打他”陈奉的声音传来,他跑到院中,转身挡住了背后的禹州,莫日根不耐烦道:“奉儿你让开。”
“不”陈奉竟是一步不让,说,“你不是好人”·“我不是好人”莫日根险些被陈奉气得吐血,平日里陈奉最不喜欢莫日根,缘因莫日根总是板着脸,然而莫日根带大了几个弟弟,虽不苟言笑,却也对陈奉照顾有加,听到这话时,莫日根险些要被气哭了。
“我只是觉得你们……你们大家都……都不喜欢我,我想……”禹州结结巴巴道,“反正变成人了,过去的那些事,就都一笔勾销……重新做人,是这样吧”·说这话时,莫日根突然感觉到禹州语气中的心酸之意,而转念一想,赵子龙修炼为人,告不告诉他们,也是他的自由,自己更没立场指责他。
只是这形状实在反差太大了,让莫日根一时有点无法接受··“你现在是什么”莫日根道··“鱼啊·”禹州答道,“还能是什么我和朝云一人分了一半巴蛇内丹,朝云他……唉,算了。”
陈奉朝禹州道:“我告诉我爹了·”·“是吧·”禹州放下了心,答道,“那我就不多嘴了·”·莫日根嘴角抽搐,打量禹州,说:“你变成人了,居然这么……”·禹州小心翼翼道:“这么什么”··“没什么。”
莫日根本就怀疑,终于按着李景珑所言一试,试出了禹州身份居然就是那成日油嘴滑舌的赵子龙,这实在颠覆了他的认知,须得好好消化一下这劲爆信息,他转身离开前又说:“你可千万别打陆许主意。”
禹州:“”·“打谁的主意”禹州试探着说··莫日根却已走了··禹州明显地松了口气,低头看陈奉,蹲下来,明显有些失落,说:“果然大家还是不喜欢我。”
陈奉摸摸禹州的头,说:“我娘不会的·”·此刻,圣殿另一侧传来隐约的争吵声,两人同时转头··鸿俊收拾了东西,正要出门,李景珑恰好匆匆回到卧室外,堵住他的去路。
李景珑:“去哪里”·鸿俊:“你知道的·”·李景珑说:“我和永思已经商量过,大伙儿陪你回去·何必急在这一时”·鸿俊说:“不,这一次,不能再让你们陪我,这是我自己必须去面对的。”
“鸿俊”李景珑怒道,“我们约好的,无论什么事情,都要一起去解决”·“你早就知道一切”鸿俊音量高了些许,“但你还是没有告诉我”·李景珑答道:“没有这个必要”·鸿俊背着简单的包裹,与李景珑面对面站着,鸿俊说:“奉儿都跟你说了,朝云与赵子龙听见袁昆与青雄的秘谈,朝云差点被灭口,赵子龙才带着奉儿北上来找咱们,是不是”·“你回去又有什么用”李景珑耐心道,“听我说,鸿俊。
妖族不像你认为的那样,仔细想想,若青雄果真能掌控整个妖族,何必多此一举鬼王与狐王依旧向着你,鲲王才不得不与青雄布下这个陷阱·”·鸿俊平静地说:“所以呢要解决妖族的分裂很简单,你替我下决定。
让驱魔司动手,收服鲲王与大鹏王,对不”·李景珑顿时语塞,眉头微微拧了起来··“我爹是妖,我娘是人·”鸿俊说,“我什么也不是,只是我自己。”
他抬头望向李景珑,而后道:“无论帮着你们,还是帮着青雄,都有违我的本心,我知道对你来说,妖族很危险……”·“我不是这意思……”李景珑沉声道。
就在这一刻,陆许悄无声息地站在屋顶上,莫日根蹲在院墙尽头,裘永思隐于暗处,阿泰靠在墙后,听着鸿俊的话··第205章 争端再起·鸿俊扬眉,注视李景珑。
“我是驱魔司的一员·”鸿俊说, “但在这件事上, 我们的立场永远不可能一致·”·“你说得对·”李景珑却是光明磊落,说,“对我而言, 妖族非常危险, 现在你是妖王不错, 但你我的生命, 终将有一天会结束。
妖族也将在你死后易主,我不能坐视青雄与袁昆掌控妖族大权, 否则待你我身死, 定将洪水滔天·”·鸿俊看着李景珑, 突然仿佛有点不认识他了,这令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 驱魔司当着李隆基的面, 烧死那群作乱长安的妖狐的一刻。
过了这么久,他终于意识到, 李景珑的想法一直没有根本- xing -的改变·这令他心情非常不好··“这就是我们不一样的地方·”鸿俊说, “景珑,我得走了。”
李景珑怒道:“鸿俊你能做什么”·鸿俊说:“不必驱魔司出手, 我会制服青雄,鬼王与狐王会协助我。”
李景珑道:“我不会让你就这么离开·”·鸿俊道:“这是妖族内战驱魔司不能插手妖族是我的家李景珑”·“你的家是我”李景珑倏然喝道,“清醒一点鸿俊你是我的人这辈子,你永远是我的人”·鸿俊听到这话时, 心里瞬间就软了下来,自从相识以来,这是李景珑第二次这么吼他,他的怒意在这月色下竟是带着些许扭曲与狰狞,他的双目发红,止不住地喘着气,鸿俊却感觉到了一股情绪在彼此的灵魂中激荡,犹如决堤的洪水,无法抵挡。
那是源自于他们灵魂与身体最深处的,彼此相伴而生的力量在共振,心灯辉照,透彻心灵,凤凰真火涌动,冲刷经脉·他们就像从同一块云里彼此分离,并追逐彼此,就像两股融汇的江水,彼此相融,再不分彼此,浩浩荡荡,奔腾入海。
“我爱你,景珑·”鸿俊突然说··李景珑霎时平静下来,注视鸿俊,低声道:“我爱你比你以为的更多·”·鸿俊上前一步,埋在李景珑肩前,继而抬起头,揽住他的脖颈,让他低下头,在他唇上印下一吻。
“你是我的一部分·”李景珑低头说,“你的三魂七魄是我为你而铸,过去的你早就死了,你是我的,我不会让你……”·突然间,鸿俊给了李景珑后颈一掌,李景珑万万没想到鸿俊竟会在此刻突然动手,瞬间一阵晕眩,扑在鸿俊怀里,莫日根欲跃下,裘永思却在暗处抬手,阻住了莫日根。
禹州从黑暗里走来,鸿俊绕过李景珑,朝禹州道:“赵子龙,跟我走”·禹州道:“鸿俊,你……”·鸿俊一转身,已飞上天际,禹州忙跑出两步,随之飞身而起,追着鸿俊而去。
李景珑在大地上怒吼道:“鸿俊”·鸿俊转头,望向圣殿··这时间驱魔师们才从四处奔出,莫日根扶起李景珑,李景珑挨了鸿俊那一记,竟是未曾晕过去,勉强挺住了。
裘永思道:“猜对了,我就知道会是这样·”··李景珑挣开莫日根,踉跄出圣殿,朝裘永思说:“按原计划,交给你了,我去追他·”·裘永思说:“长史。”
莫日根、陆许、裘永思、阿泰四人站在圣殿前,李景珑翻身上马,回头一瞥,裘永思点点头,说:“靠你了·”·李景珑拨转马头,一抖缰绳,喝道:“驾”继而冲出圣殿,追着鸿俊离开的方向而去。
月下西山,鸿俊与禹州在空中飞行,禹州跟在身后,喊道:“鸿俊你怎么知道是我”·鸿俊没有回答,禹州飞近了些,鸿俊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累不累”禹州说,“骑我吧”·鸿俊无法变为妖身,长途飞行确实消耗甚剧,他略一点头,禹州便在空中化作三丈来长的银色长鱼,飞到鸿俊身下,让他骑上。
“我答应过你·”那长鱼朗声道,“哪天变成龙了,就带着你去遨游天地山川的”·鸿俊看向胯下这家伙,一时不禁感动,拍了拍它的背脊,倏然百感交集,纵有千言万语,只说不出口,末了,化作一句:·“你怎么长得这么奇怪”·禹州:“……”·鲤鱼妖吃了巴蛇内丹之后,确实变得很奇怪,身体被拖得老长,拥有了一副龙的长身,双手双脚却还是人手人脚,鱼头变宽扁了不少,而且还变方了,两条鱼须在风里摇曳,没有角。
更奇怪的是,它的尾巴还是鱼尾··鸿俊说出这话时,仿佛听到什么碎掉的声音,忙安慰道:“你人形其实挺帅的·”·禹州这才好过了些,说:“我感觉体内有一股力量,要喷薄而出,就变了下,被奉儿看见了,说我变成人了,我才有了人样。”
鸿俊“嗯”了声,鲤鱼妖化形这件事对他来说,倒不如何惊讶·从他们认识第一天开始,鸿俊便觉得这是鲤鱼妖必然的未来之路·换作其他小妖怪,定是震惊无比,想方设法上来抱鲤鱼妖的大毛腿,但鸿俊终日打交道的不是凤凰就是金翅大鹏鸟,哪怕见了镇龙塔里的龙王,亦是不卑不亢。
“鸿俊·”禹州突然说··鸿俊忍不住回头望,心不在焉道:“怎么”·禹州说:“你想我了吗”·鸿俊:“……”·天已近全黑,鸿俊飞在空中,辨认不了丝绸之路商道,他心不在焉,根本没注意禹州在说什么,随口道:“赵子龙,咱们下去吧。”
禹州便缓缓降落,与鸿俊降在山道上,接过鸿俊的包袱,背着走在后面,如同一个忠诚的仆人··“真好啊·”禹州有感而发道··鸿俊诧异道:“为什么”此时他一颗心全在李景珑身上,不禁想起离开敦煌的那个雪夜。
“还记得咱们离开太行山的那天么”禹州跟在鸿俊身后,说,“咱们就是这么一路走过来的·”·鸿俊想起太行山,无数往事已如同隔世,禹州提起曜金宫时,鸿俊便想起青雄,当初他会对人间产生如此向往,俱因青雄朝他讲述的一个花花世界。
但现如今,他们之间已形同陌路,他甚至直到现在,还无法相信青雄打算杀他的事实·这让他的心情再次沉重起来,眼前是茫茫黑夜,而在这黑夜中独行的,唯有自己。
“谢谢你,赵子龙·”鸿俊如是说·他们在路边生起了一堆火,禹州抱着树枝过来,放在地上,看了会儿鸿俊,鼓起勇气说:“要抱抱吗”继而伸出一手臂,拍了拍自己胸膛,背靠在石上。
“不用了·”鸿俊面无表情道,赵子龙无论再怎么英俊,在他眼中,本质上仍然是那条鱼··“好吧·”禹州略有点儿失望,到一旁去,安静地坐着。
鸿俊叹了口气,躺在火堆旁,背靠一块大石,思考起来·禹州忽然又问:“你在后悔吗,鸿俊”·“不·”鸿俊说,“我不后悔,我只能这么做。”
禹州:“你打算回去做什么”·鸿俊答道:“朝青雄问清楚·”·“然后呢”禹州又问。
“揍他一顿,让他当着妖族所有成员的面,臣服于我·”鸿俊说··禹州吓了一跳,说:“你要揍青雄”·鸿俊道:“有什么不可以”·禹州略张着嘴,完全无法相信生- xing -温和的鸿俊,居然会下这样的决定,而且毫无征兆。
“你打得过他”禹州又问··“我相信我可以·”鸿俊答道,“一对一单挑,就在圣地·”·“可是……”禹州说,“那是青雄啊”·在禹州眼里,青雄与重明积威极盛,但对鸿俊来说,要让整个妖族真正的臣服,这是唯一的办法。
阿泰那句“如果是你的父亲,他会如何选择”突然让他豁然开朗,窥见了另一个可能··换作孔宣尚在,他会怎么做·“如果我爹还活着。”
鸿俊朝篝火中添了少许树枝,在那噼啪声中自言自语道,“他也会与我做一样的事,我娘是人,他爱上我娘,只要他继任妖王,一定也希望能消弭两族的嫌隙。”
说着,他抬眼望向禹州,又道:“虽然我从未见过他们打架,但我相信他会这么做……这是我唯一的决定·”·“万一输了呢”禹州说。
鸿俊终于忍无可忍,一路上鲤鱼妖哪壶不开提哪壶,平日心情好也就罢了,现在离开李景珑与驱魔司,本来就丧得要死,他无奈道:“赵子龙,你能说几句好听的吗你就这么不看好我”·禹州马上不敢说话了。
·鸿俊也知道禹州是在关心他,忽然轻轻地说:“输了的话,妖王让给他,但我相信重明既然选择了我而不是他,就一定有他的理由·”·雏凤还在渝州,陪伴在特兰朵身畔,鸿俊突发奇想,兴许应该先回去一趟,带上重生后的凤凰。
“睡吧·”鸿俊说,“从今天开始,我要一个人好好的,直到办完这件事,才回到景珑身边·”·“你还有我呢·”禹州不甘心地说。
鸿俊朝禹州笑了笑,侧躺在地上,闭上双眼·这是他自从长安之战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与李景珑分开,正如第一天他离开太行山,走进红尘时,他又恢复了往昔的自己。
但过去的他,与现在的他,已有所不同··黑夜里,咸海畔圣殿内,一头巨大的毛发柔顺的狼将全身赤裸的陆许稍稍压在身下,陆许伸手,捋着苍狼的茸毛,莫日根换过一次毛,狼毫不似夏季时粗锐,腹部的茸毛反而十分细腻,拂在陆许肌肤上时有种舒适的触感。
陆许从它坚实的胸膛一路摸到脖下,苍狼舒服得低声哼哼,与他交缠在一起,末了体形缩小,恢复健硕男子身形,压在陆许身上·陆许正要说句什么时,倏然间花园内传来响动。
莫日根蓦然抬头,声音是从花园内传来的,当即一个翻身,陆许下榻,莫日根警觉地做了个“嘘”的动作··花园内,黑影矗立,轰然间昏鸦飞起,冲向天际,旱魃站在地下密道的出口处,不住喘息,刹那间一道金光破窗而出,旱魃抽身飞起,发出一阵怪笑,翻出墙壁,消失在圣殿外。
·莫日根化作苍狼,载着陆许跃起,立于露台,紧接着数道黑影消失在黑色的石山下与夜色中··“糟了,被他跑了”陆许道,“这厮是怎么挣脱捆妖绳的”·阿泰与裘永思这时方匆匆赶到,裘永思道:“有妖族接应它,大意了,马上发信,通知长史”·翌日清晨,鸿俊在阳光下睁开双眼,禹州似一夜没睡,望向鸿俊。
“你醒啦”·鸿俊点了点头,已有许久未曾这么露宿野外,天气渐凉,路边结了一层霜·洗过脸后,禹州忽道:“鸿俊,我昨晚想了一晚上,我想往若尔盖去一趟。”
鸿俊十分意外,说:“若尔盖”·禹州在地上画出地图,那是曾经李景珑与裘永思商量并标记了不动明王六器的地点,现在六器已得其五,还差最后一件。
“我觉得……这一件不一定是我的……”禹州说,“但我总想上去看看,说不定我的家就在那儿,如果我能得到它,好歹有件法宝傍身,回圣地的时候也能保护你……”·“最后一件法宝是什么”鸿俊忽然问。
“金刚箭·”禹州答道,“或者你先回渝州等我,我找到以后就与你一同……”·“走吧·”鸿俊笑道··禹州从鸿俊的笑容里感觉到了信心,于是点了点头,鸿俊道:“先飞到最近的城镇去,找两匹马,入关以后翻过祁连山,前往若尔盖。”
禹州当即启程,奈何丝绸之路上没有补给,长途飞行十分疲惫,两人便飞飞停停,直到碰上一个西来的商队时,禹州马上掏出珍珠,购买了两匹骆驼·这是最后一队前往西域的胡商,中原大地已全面入冬,阳关处更是迎来了初雪。
如此将近十日,鸿俊与禹州日夜赶路,进入阳关,抵达瓜州时,总算回到了自己熟悉的地方··第206章 兵塞除夕·其时阳关守备空虚,鸿俊朝城中守将询问, 得知贾洲已率军离去, 与郭子仪会合,配合回纥军三路进攻长安,压制史思明的队伍。
鸿俊换了马匹, 与禹州沿凉州南下, 预备翻过祁连山, 进入青海境内, 沿途乃是大片大片的无人区,入冬之际寒流汹涌, 暴雪封山, 鸿俊仗着有凤凰真力守护, 与禹州顶着风雪,不断前行。
此处曾是吐蕃辖区, 昔年吐蕃与大唐征战旷日持久, 最后唐军认败,不得不嫁出文成公主和亲, 两族才战事渐平··过祁连山后风雪汹涌, 曾经的大唐治城大多已空,留下荒无人烟的兵塞, 鸿俊还记得在成都草堂那日,杜甫请他与李白赏鉴诗句,便有一句“君不见,青海头, 古来白骨无人收。”
与禹州宿祁连山下之夜,鸿俊只见荒废要塞后尽是坟包,内里收殓了征战远方、不得归乡的战士白骨··天宝十五载最后一夜,狂风呼号,暴雪飞扬,鸿俊与禹州找到一处无人兵塞,守着篝火,禹州在地窖里找到了当初守护此处的唐军藏酒,边喝边聊起昔时曜金宫往事,鸿俊总感觉过了很久很久,而就在进入青海境内后,他的心情也逐渐转好。
“如果当初让你知道这些,你还会下山么”禹州问··鸿俊笑了起来,脸上带着酒意的红晕,这时候,他的心情也十分复杂··“会的。”
鸿俊喃喃道··禹州又道:“我还记得鸿俊你答应过我,等打败天魔以后,就找个没人的地方,陪我修炼,看我跳龙门·”·鸿俊已忘了,一瞥禹州,说:“记得么”·禹州说:“我修炼得差不多了呢。”
说着他变回鱼身,在兵塞的砖地上爬来爬去,鸿俊看到那模样不禁笑喷,变长了的鲤鱼妖也哈哈哈地笑··“鸿俊·”禹州说,“等我变成龙了,就带你玩去好不好”·鸿俊倚在兵塞的墙上,听到这话时,他想起的却是李景珑。
“是啊·”鸿俊悠然道,“我们约好的,要在一起很久很久……”·醉意就像这夜的雪花一样,窸窸窣窣地洒在大地上,李景珑的话犹如仍在耳畔,等这一切结束后,他答应带他走遍神州大地,去看遍天底下的美景,去吃遍天下好吃的。
“你还记得”禹州顿时心花怒放,白皙英俊的脸连着脖颈、赤裸的胸膛也一同发红起来···鸿俊却没听见禹州的话,只喃喃道:“所以我不会输的。”
禹州道:“你不会,鸿俊,我……”·禹州还想再说什么时,突然间鸿俊眉头一拧,说:“什么声音”·马嘶声传来,鸿俊转头望向兵塞外,只见一匹无人控制的战马抵达了兵塞外,冷得瑟瑟发抖,马鞍上、马头上、马腹还包着棉袄,一侧拴着个被冻得硬邦邦的水袋,马镫上还有一只单薄的皮靴。
“是谁”鸿俊忙起身出去··风雪之中,战马一行足迹沿着来时的路通往远方,鸿俊追了出来,禹州道:“是这儿的守卫吧”·鸿俊道:“你把马牵进去,我去救人”·鸿俊沿着足迹追赶,马匹上显然曾有人,想必耐不了风雪,才会在祁连山下倒地,被马匹拖行良久,最后靴子被拖掉,倒在雪地中。
若不尽快,这天寒地冻的,只恐怕要冷死在雪地里··果然,山下隘口处,初出峡谷之地,趴着个男人,男人仍未完全失去意识,在雪地里慢慢地攀爬,身穿黑袍,半身已被冰雪掩埋,鸿俊加快脚步,只见那人现出赤脚,被冻得通红。
“喂”鸿俊喊道,“听得见吗快醒醒”·那人听见声音,知道来了救兵,终于放弃挣扎,不动了。
鸿俊将那人翻了过来,突然间整个世界一片寂静··昏暗的天空往下飘洒着细细碎碎的雪花,风停了·李景珑双眼紧闭,不知何时,脱去了半身武袍,胸膛、肩膀冻得通红,嘴唇青紫,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躺在雪地里。
漫天大雪飞扬,唰唰地落在鸿俊身上,犹如经过了无比漫长的时光,将岁月凝固在了这一刻,他的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滴在雪地里,落在李景珑的脸庞、脖颈上··他俯下身,紧紧抱着李景珑,用尽了全身力气,仿佛要将他埋进自己身体里。
天长地久,那年的雪夜与如今的雪夜,沧海桑田,这一切似乎如此遥远,又似乎近在咫尺,从未有所改变··李景珑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个念头就是——热。
他在冰雪之中不断地脱去自己的衣服,那是寒冷到了极致,身体所产生的必然反应,幻觉里,他拥抱着一具熟悉的身躯·他止不住地伸手拉扯,直到温暖的唇贴了上来。
火焰覆盖了他的身躯,令他的意识一点一点地回到体内,他睁开双眼,茫然地看着怀中的鸿俊软白的肌肤,与匀称瘦削的少年裸体··李景珑:“……”·鸿俊双目近在咫尺,只静静地看着他,泪水在他的眼眶中滚动。
“哭什么哭……”李景珑只说了这一句话,便抱紧了鸿俊的腰,两人缠绵在一处··兵塞后,禹州守着那扇门,面前则是李景珑骑来的马。
禹州:“……”·禹州喝了口酒,喂给战马少许干草··“过年好啊·”禹州朝战马说,仰脖大吞了几口酒,长长地“嗳——”了声,突然期期艾艾地哭了起来。
“我怎么就这么命苦呢”禹州抬手,擦拭眼泪,哽咽道··篝火燃烧的光芒照亮了整座兵塞,鸿俊敞着怀,将李景珑一脚抱在怀中,催动凤凰真火阳元,注入他的身躯。
李景珑总算缓过来了,静静地看着鸿俊·两人都没有说话··末了,李景珑注视鸿俊双眼,说:“我来带你回家·”·鸿俊抬起手臂,擦了把脸,说:“我还不能……”·李景珑打断了鸿俊的话,说:“我答应你,鸿俊,我不插手你们妖族的事,只要你愿意让我陪在你身旁。”
鸿俊望向李景珑,说:“我答应你,打败青雄与天魔后,就跟着你回家·”·“一言为定·”李景珑伸出手掌,鸿俊不明其意,把手放在他掌中,李景珑握紧了手,将他拉向自己,把他紧紧地抱在怀里。
“别再走了……”李景珑的声音发着抖,说,“我错了,你不能总是这么对我……我会疯的……”·鸿俊怔怔地睁大了双眼,感觉到李景珑的心跳,那心跳一如往昔,如此地坚定、炽烈。
翌日清晨,鸿俊与李景珑依偎在一处,外头禹州随手敲了敲门,说:“鸿俊,起床了·”·鸿俊枕在李景珑胸膛前,睡眼惺忪地坐起,李景珑一夜后业已恢复过来,他的体内既有心灯又有凤凰之力,原本当不至于如此狼狈,险些被冻死在祁连山下。
奈何他一路追得太狠,连着数日夜未合过眼,到得山脚时,已近油尽灯枯··“谢谢了,赵子龙·”李景珑语带双关地朝禹州说··禹州百无聊赖地答道:“不客气。”
“去若尔盖看看,若能找到金刚箭,最后一件法器全靠你了·”李景珑简单地收拾了行装,鸿俊打着呵欠从兵塞内出来,见李景珑拍了拍禹州的肩,便笑了起来。
禹州的表情十分复杂,仿佛遭到了重大打击,只得作罢,翻身上马去·三骑离开祁连山下,驰入青海腹地··鸿俊本想自己骑一匹马,李景珑却坚持带着他,让他坐在自己身前。
这半个月里,鸿俊与李景珑分别后,心里始终有股空空落落的感觉·他知道人总要长大,须得背负起自己的责任,有些事,终究只能独自去面对··但当他与李景珑重逢时,整个人便仿佛不受控制地泄气了,情感一瞬间便驾驭了理智,面对茫茫雪原,与李景珑相倚马上,他便顿时有种近乎放弃一切的冲动。
只想抛下一切的烦恼与责任·李白所述“愿同尘与灰”,大抵如此··鸿俊不禁叹了口气··“这也不行,那也不乐意·”李景珑带着笑意在身后说,“你究竟要郎君怎么做给个痛快。”
“别说了”鸿俊郁闷道,李景珑便笑了起来,环过鸿俊腰间的双手控缰,紧得一紧,喝道:“驾”··继而战马朝雪地中狂奔而去。
“赵子龙”鸿俊忙转头看,李景珑却从肩后吻住了他的唇,末了道:“不管他·”·鸿俊:“……”·唇分时,李景珑说:“鸿俊,这一切就快结束了,我们会好好的。”
青雄带给鸿俊的惆怅与悲伤,终于在李景珑再出现在面前时一扫而空,鸿俊从雪地中将他抱起来的一刹那,已不再惧怕什么··“每当在你身边,我就觉得自己被打回原形了。”
鸿俊出神地说··李景珑笑道:“所以我当上了驱魔司长史,命中注定,专收你这小妖王·”·鸿俊本该发怒,却忍不住爆笑,李景珑又一抖马缰,带着他风驰电掣,奔往天地尽头。
洛阳城,十里河汉,滴水成冰,一片死寂··“差点忘了你们蛇是要冬眠的·”袁昆冰冷的声音说道··獬狱紧闭双眼,身体已十分虚弱,传出隐隐约约的声音。
“今日竟成你手下败将·”獬狱缓缓道,“可笑你妖族已获得全胜,若一鼓作气,想必连这最后一点魔气亦可剿灭……如今却形同人族,陷入同袍相戮,岂不可笑”·袁昆上前一步,并未回答獬狱之言,只摘下蒙眼巾,獬狱睁开双眼,望向袁昆。
袁昆的两眼,乃是两个黑黝黝的深洞,洞内空无一物··“给我怨恨与不甘……”獬狱嘶哑着说,“我快死了……在这与世隔绝的地底……”·“还没到时候。”
袁昆喃喃道,“让我看看……”·他来到獬狱面前,獬狱仿佛十分恐惧,不住震颤,袁昆却抬起一手,按在獬狱头上,顷刻间獬狱痛苦地嘶吼,全身魔气爆散。
袁昆蓦然收回一手,转身离开,临走时,他冷冷道:“等着罢·”·袁昆离开,十里河汉的黑暗里,一双狐眸正在闪闪发亮··洛阳的天空一片昏暗,足足一年了,全城仍散发着那场屠杀留下的腐臭味,青雄高踞崩毁的正殿王座,一脚踏在王椅扶手上,另一臂支着下巴。
“你看见了什么”青雄朝走进殿内的袁昆道··“你看见了什么”袁昆沉声道··青雄稍稍闭上双眼,说:“我看见蝼蚁们正在反击,河间、陕郡,唐军正与史思明的部队激烈交战,他们回到了长安,正两路包抄,预备前往洛阳。”
·袁昆沉声道:“正主儿还没有来·”·青雄稍稍抬起头,居高临下地审视袁昆,袁昆说:“我透过獬狱仅存无几的魔气,看见了未来。”
“什么样的未来”青雄说··“下一次转生的景象·”袁昆道,“天魔将在圣地里诞生·”·“什么时候”青雄沉声道。
“两百四十七年后·”袁昆说··“这时间足够了·”青雄缓缓道··袁昆又道:“魔种将在巴山之蛇身上凝聚,透过巫山神女,诞下魔胎。”
“巴蛇已经死了·”青雄缓缓道,却将目光投向王座一旁,被扔在地上的朝云··“鸿俊什么时候回来”青雄沉声道。
“快了·”袁昆沉声道,“最迟不会超过一个月·”·“把他抓回来罢·”青雄道,“不能再让他在外头了。”
袁昆说:“总会自投罗网,何必心急”·“你告诉过我,旱魃会将他带回来·”青雄沉声道,“现在”·袁昆没有再争辩,转身离开了大殿。
第207章 前嫌尽释·若尔盖高原,风雪圣山, 九曲黄河的源头, 马匹到得此处已寸步难行·鸿俊、李景珑、禹州三人跨越了整个青海,来到巴蜀北面,这天梯一般的高原尽头, 竟还有零星村庄。
李景珑见代步的马匹不能再行, 便寄在村中, 与村民们购买了食物与饮水, 三人裹着厚厚的裘袄,徒步沿冰河走向黄河最上游, 天寒地冻, 滴水成冰, 以鸿俊提议,有凤凰真元护体, 禹州又会飞翔, 原本不必负重前行。
但李景珑坚持徒步行走,节省一点法力, 很有必要··“又不会遭到袭击·”禹州道, “你这么小心翼翼的做啥”·“那可难说。”
李景珑也懒得与禹州争辩,随口答道··禹州百无聊赖, 只得跟在两人身后一路往前,根据村民所述,远方风雪圣山便是黄河的发源地,而在堪舆师们口耳相传的古老传闻中, 此处也是中原神州的第一道龙脉,素有万龙之龙的称呼。
“赵子龙”李景珑在风雪里牵着鸿俊的手,好整似暇道,“还记得你出生的地方么”·“怎么可能”禹州紧了紧外袄,加快步伐,说,“我在五十岁前,都不怎么记事呢”·鸿俊回头道:“当初你是怎么认识獬狱的”·禹州寻思片刻,在雪地里说起自己的身世,当年它不过是黄河里的一条鲤鱼,多年灵智不开,及至懂事时,已在人间活了将近五十载。
说也奇怪,寻常水族活个数十年,身躯定将长得惊人地长大,但唯独它没有·只是在鳞片上留下了一环又一环,如年轮般的印记··树木与带鳞的水族,是最容易辨认自己年龄的,每活过一年都刻在身上。
鲤鱼妖自打有了灵智之后,便四处徜徉,虽无法力,却也活得自由自在·但地久天长,对于一只妖怪来说,总免不了会思索自己存在的意义·鲤鱼妖希望修炼为人、再进而鱼跃龙门,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更得窥天道。
于是它开始使劲憋,最后憋出了双手与双脚···李景珑:“……”·鸿俊:“这段我似乎以前听过·”·李景珑说:“靠憋就能憋出手脚,这么厉害”·禹州显然不太想多提往事,毕竟这手脚也不大好看,但鸿俊问到,也只能如实回答。
“那是在碰上和尚以后了·”·没等懵懵懂懂的它拥有多少法力,某一天就被渔网抓起,迄今他仍记得那是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渔夫的声音响彻耳鼓。
“三斤二两半”·于是鲤鱼妖被送到长安的市集,悬挂售卖,不久后被一家食肆买了回去,这家食肆,就是鱼跃龙门的前身·而不久后,玄奘来到鱼跃龙门的后厨……·李景珑道:“玄奘法师,会到一家酒家后厨里来”·“因为他有个小徒弟来了。”
禹州解释道,“是来找人的·”·接着,鲤鱼妖看见和尚,在它印象里,和尚都是不杀生的,自然马上叫救命,玄奘见这鲤鱼口吐人言,十分意外,便将它买了回去,养在大慈恩寺的池塘中。
晨钟暮鼓,佛号声声,玄奘诵经译经时,鲤鱼妖便在旁听着··后来玄奘搬到大雁塔中,鲤鱼妖很是无所事事了一段时候……·“也即是说,你在长安住了数十年之久”李景珑问道。
三人抵达圣山,天色渐暗下来,鸿俊在背风处找了个山洞,预备暂栖一夜·禹州瞥了眼牵着鸿俊的李景珑的手,随口道:“我不想说了·”·李景珑放开鸿俊,示意他烧水,又朝禹州道:“这些年里,你名义上总是驱魔司的老大……”·禹州听到这话时,心情变得十分复杂,说:“我知道你们都瞧不起我。”
李景珑忙摆手谦让道哪里,解释道:“大伙儿都非常尊敬你·”·鲤鱼妖平日里对许多事都抱着看破不说破的态度,毕竟活了这么多年,人情世故不可能不懂,奈何一来自己是妖,二来更背叛过鸿俊,只恐怕驱魔司再赶它走,气势先就弱了,乃至如今已修炼成人,面对李景珑时,仍带着当年鱼身的心情,不免惴惴。
“你知道吗”禹州突然说,“那天我逃回长安,我以为驱魔司会开门的·”·李景珑听莫日根与陆许转述过,说:“大伙儿都不在家,有什么办法”·禹州看着李景珑很久,鸿俊感觉到气氛有点异样,抬头望向禹州。
“老二,这些年里,你当真把我视作家人”禹州在这静谧中开了口··鸿俊正要说话,李景珑却抬起一手,阻住他··“实话说。”
李景珑答道,“没有·”·禹州本以为李景珑会哄他几句,没想到李景珑竟是丝毫不做半点掩饰,就这么简单粗暴地戳破了真相··“因为我背叛过你们。”
禹州说··鸿俊:“赵子龙,我说过我原谅你了”·禹州突然倔- xing -子上来,只盯着李景珑看··“那不过是小事一桩。”
李景珑轻描淡写地说,“不相信你,一来因为,你不是人·你是妖族·”·鸿俊:“……”·“不仅对你。”
李景珑道,“只要是妖族,朝云也好,青雄也罢,重明、玉藻云、鬼王……我们从一开始,就是敌对的·除了鸿俊,我对你们妖族的每一个成员,都不能完全相信,这是我身为驱魔司统帅的职责。”
鸿俊没有打断李景珑,他非常惊讶,居然会在此时此地,听到李景珑说出真心话,并表明立场,这相当难得·毕竟李景珑是个极少一抒胸臆的人,哪怕在与同僚议事时,机锋来去,立场往往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对鸿俊自己,更是十分小心,带有过度的保护,避免让他接触到过多的心计与城府··此时他隐约能理解为什么李景珑会在此刻提起往事,与禹州把话说开,也许归根到底,仍是因为最后一件法器获得在即,若这件法器归属于鲤鱼妖,李景珑便须得保证,得到法器后,禹州将尽心尽力,与大伙儿配合。
“你不用这么说我也会帮你们·”禹州说,“我只是为了鸿俊,不为别的·”·“这就是我想说的‘二来’·”李景珑背对鸿俊坐着,隔开了两人,不动声色说道,“鸿俊,你找点儿柴火”·鸿俊皱眉,他哪怕再笨也知道李景珑有话想单独与禹州说,虽不太喜欢李景珑这样,但他仍起身,走出了山洞。
“二来·”李景珑直视禹州,说,“你喜欢鸿俊,从一开始就喜欢·”·禹州顿时方寸大乱,满脸通红,说:“我……”·李景珑说完这句后,淡淡道:“所以你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你。”
禹州从最开始被戳破的慌乱过渡到逐渐镇定,只经过了短短的数息,最后他说道:“不错,你凭什么你也配”·李景珑只是一笑,诚恳道:“对不起了,子龙。”
禹州:“……”·禹州的双眼却是慢慢地红了,许久后,他出神地说:“那年我被獬狱抓住……让我到太行山里去……一头熊险些就吃了我……”·李景珑没有打断他,只是沉默地看着禹州,禹州突然哽咽起来,断断续续道:“是鸿俊救了我的- xing -命,他是孔雀大明王的孩儿,是凤凰的养子,那么光鲜,那么漂亮……”·“……可他从来没把我当作过……寻常妖怪,呼来喝去……”·“他还给我起名字……他说‘我相信你,总有一天,会变成龙的’……”··“你会活很久。”
李景珑说,“他只有一辈子,你不属于他,他也不属于你·”·禹州怔怔看着李景珑,说:“我知道·”·李景珑眉头微微地拧了起来,禹州叹了口气仿佛死了心,说:“从看见你追到祁连山脚下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再也没有希望了。”
李景珑一时心中竟是百感交集,沉声道:“所以这也是我为什么,拼了老命也要追来的缘故·”·“罢了·”禹州拍了拍李景珑的肩,转身出去,喊道,“鸿俊”·鸿俊抱着柴火进来,看了眼禹州,又看了眼李景珑,目光中隐隐带着责备之意。
李景珑起身,接过柴火,升高了火焰··那气氛十分诡异,谁也没有开口,鸿俊在两人脸上瞥来瞥去,最后忍不住说:“你不要欺负他·”·“我没有。”
李景珑无辜地说··“他没有·”禹州反而帮着李景珑说道,“现在我心里舒服多了·”·鸿俊:“”·李景珑却笑了起来,鸿俊道:“还笑妖族怎么你了”·李景珑说:“我愿意改变我自己,为了你。”
鸿俊听到这话时,口气便稍稍松了些许,抬眼望向李景珑说:“当真”·“嗯·”李景珑没有避开鸿俊视线,眼里反而带着笑意。
风渐渐地小了下去,世间一片寂静,鸿俊不出声,李景珑与禹州仿佛抱着某种奇怪的默契,谁也不说话·鸿俊不住猜测他们说了些什么,但想到李景珑每每支开自己,也是好意,好奇心太旺盛,反而会自讨没趣,便不再追问。
“玄奘法师……”鸿俊还是决定找些话来说,“他是佛哦·”·“对啊·”禹州像一截木头,突然变得有生气了起来,说,“我还记得他成佛的那天。”
“你陪在他的身边”李景珑有了话题,遂也问道··禹州沉吟道:“是只有我陪着·”·气氛突然变得自然而热络了起来,鸿俊感觉到自己离开的这段时间里,禹州兴许解开了某个心结。
“他说什么了”鸿俊问··禹州摇摇头,说:“他说,我是天地间派下来,普度众生的·”·鸿俊瞬间就震撼了,这当真是极高的评价,而且还是从旃檀功德佛口中说出来的·“你才是啦。”
禹州笑了起来,说,“我们家鸿俊,才是,嗯……”遂又自言自语道:“我生下来,是为了助你的·”·李景珑道:“他预言过大唐的劫难不曾”·禹州想了想,摇头道:“那倒没有。
还记得那是个黄昏,他成佛前,给了我一枚东西·”·“是什么”鸿俊还未听过这茬··“我不知道啊·”禹州说,“想来是助我修炼的吧我就这么给囫囵吞下去了。”
李景珑道:“佛给了你一枚东西,你吞下去了”·禹州说:“对啊,有问题”·李景珑与鸿俊无语,禹州抬起一脚,捋起长裤,露出毛腿,说:“后来我就认真修炼,憋着憋着,手脚就有了。”
李景珑:“……”·鸿俊嘴角抽搐道:“哦——原来是这样·”·禹州又说:“后来我被放生了,进了泾河,预备寻个地方,好好修炼,再后来,就被獬狱找到,找上你了。”
·鸿俊道:“鲲神说过,你得积功德才能修成人·”·“够了罢·”李景珑说,“函谷关外一战,子龙救的人何止成千上万”·鸿俊一想也是,后来经陆许转述,那天鲤鱼妖驾驭精卫,确实救了许多人的- xing -命,若没有他,不知道多少将士,得死在战场上。
“但修行还不够·”禹州沉吟片刻,而后道,“等帮你们打败天魔和袁昆他们,我还得找个地方修炼去·”·鸿俊看着禹州,禹州避开了他的双眼,李景珑感觉到,禹州在这一夜里终于想通了。
“恭喜·”李景珑笑道··鸿俊说:“也许我这辈子直到过完,也看不到你变成龙的模样了·”·鸿俊这么一说,禹州便险些哭出来,鸿俊却笑着安慰道:“但你已经载过我翱翔天地,也算兑现了诺言啦。”
那一刻,禹州开始急促地喘气,李景珑表面上装作若无其事,一颗心却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恐怕禹州忍不住要朝鸿俊说什么收拾不住场面的话来··“赵子龙”鸿俊察觉到他的异常。
禹州最后还是渐渐地冷静下来··“是啊·”禹州勉强笑了笑,自言自语道,“这就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了·”·李景珑总算松了口气,手心里全是汗,并非是他不相信鸿俊,而是从认识这条鱼开始,李景珑便总是提心吊胆的,怕它哪天真的变成龙,将鸿俊给拐跑了。
更怕鸿俊哪天想不开,跟着一条鲤鱼,隐居山野,自己再也找不到他们……事实上从见鸿俊第一面开始,这强烈的不安全感几乎就没停过·既要防着重明虽是名义上的养父,把鸿俊养这么大,捷足先登了,后来觉得青雄也有点危险,但渐渐地将他排除出去。
再后来又来了个阿史那琼,尽是吊儿郎当的,幸亏鸿俊一直不喜欢·而最棘手的还是这鲤鱼,认识鸿俊比他早,尽心尽力地照顾着,鸿俊懵懵懂懂,只将它当作亲人,万一鲤鱼妖变个帅小伙儿,窗户纸一捅破,将是极为强力的竞争对手。
于是禹州带着鸿俊一跑,当真是李景珑这一生中至为惊心动魄、生死存亡的时刻,无论如何也要把人给追到···这下鲤鱼妖总算知难而退,李景珑的感觉简直比打了一场大仗还要累。
第208章 万妖神殿·夜里,禹州依旧坐着, 靠在洞壁旁睡熟了·李景珑搂着鸿俊, 睡在山洞最里头,鸿俊以手指隔着单衣,轻轻地戳着李景珑的- ru -头··“别玩了。”
李景珑呼吸急促起来, 在他耳畔说, “硬得要炸了·”·鸿俊抬眼看他, 说:“这里头有一盏灯·”·李景珑抓住鸿俊的手, 禹州在旁,他无论如何不能和鸿俊现在办事, 否则当真欺鱼太甚, 禹州一定会暴走的。
“它只为你点亮·”李景珑轻轻地说··“它为了神州大地的所有人点亮·”鸿俊轻轻地说, “在黑暗里为他们指引方向……”·李景珑低头看着怀中鸿俊,鸿俊却没有抬头, 自言自语道:“但它不为妖族而点亮。
心灯源自于人, 也只照耀在人的身上,普度的, 哪里算得上是‘众生’”·李景珑:“……”·鸿俊闭上眼, 睡了,那句话却如同一道霹雳般划过李景珑的思想, 将坚若磐石的山峦摧得粉碎,他的心脏剧烈跳动,无数个过去闪过脑海,最终回到这一方小小的山洞之中, 鸿俊无意识之言,竟是犹如当头一棒,阵阵震动。
清晨雪停了,至德二年二月,阳光照耀风雪圣山,形成日照金山的奇景,李景珑连着寻找过四件法器,早已轻车熟路,攀上圣山时先找山腹入口·这座山每年只化冻两月,山上有一道瀑布,鸿俊突然想起了莫日根故乡的孤峰。
“瀑布后面看看”鸿俊说··“你对这里有印象么”李景珑朝禹州问··“好像有一点……”禹州答道。
距离成功近在咫尺,李景珑不禁紧张起来··“……又好像没有·”禹州说,“老二,你说这种地方,会有鲤鱼吗”·李景珑被蓦然点醒,倏地就意识到一件非常严重的事,若尔盖位于高原,按理说哪怕盛夏,水温也极低,生活在此地的水族大多是高山冷水鱼种,不应该有鲤鱼才对。
“先进去看看罢·”李景珑硬着头皮说,说毕他攀上冰壁,进入了瀑布·瀑布后面乃是一片广阔的空间··他取出智慧剑,朝向空间深处,这一次智慧剑没有发光。
“我们也许来错地方了·”李景珑说,“若非来错了地方,就是带错了人……我这运气简直了……”·鸿俊躬身,沿着斜坡小心地摸索前行。
禹州说:“你可以飞啊·”·对哦,鸿俊总是忘记自己会飞的事实,当即横抱起李景珑,与禹州飞了进去,这次他们的速度非常小心,以防再碰上什么大妖怪。
“等等·”李景珑在黑暗里突然说,“朝你的左手方向过去看看,哎鸿俊别松手我会掉下去”·鸿俊正要伸左手判断,听到李景珑声音时,当即笑了起来。
禹州说:“这儿”·与其说这是圣山中的洞- xue -,更不如说是个深渊,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四面唯有山壁,李景珑吩咐道:“再靠近点。”
李景珑眼力、听力俱是超群,鸿俊努力地辨认了很久,才在洞壁上发现了一缕隐隐约约的光··李景珑抬手,心灯照亮那一小块洞壁,鸿俊惊呼一声,只见上面刻着奇异的符文。
这是一个封印,封印外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里面也许有什么妖怪·”李景珑低声道,“千万当心·”·上一次他们碰上了巴蛇,幸而有外援,这次没法再等人来救,必须非常小心。
禹州将冰清理干净,现出封印纹路,诧异道:“这是什么”·封印乃是九个符号,中央有一竖着的条形方孔,李景珑沉声道:“这是……九字真言。”
“不对啊·”鸿俊第一次碰上这种封印,喃喃道,“以前不是都只有地脉法阵和法器么”·李景珑被鸿俊抱着,抽出智慧剑,注视那九字真言,将剑缓慢插入中央的条形方孔中。
鸿俊:“”·智慧剑完全吻合,并深没入柄,余下剑格部分·紧接着,九字真言逐一亮起,飞速轮流一闪,封印消失,大门开启,现出门后的深长隧道。
“打开了”鸿俊十分震惊,与李景珑、禹州进入隧道内··隧道显然已有多年未曾修缮,最深处焕发出金光,方才在黑暗里所见的光芒,正是金光透过封印的锁孔所投出。
金光一阵一阵,如有频率般在黑暗里搏动,随之而来的,则是智慧剑上的光芒,随同这搏动不断起伏闪烁··李景珑握紧了鸿俊一手,加快步伐,离开通道后,禹州突然间“哇”了一声。
鸿俊与李景珑也震惊了·进入之前,他们曾一度猜想过封存最后一件法器的区域,根据曾经的五件法器,此处应是一片黑暗,黑暗中有大地脉轮法阵,中央插着一支金刚箭。
然而面前的景象却彻底颠覆了他们的认知——·没有地脉法阵,这是一个宏大的神殿·神殿四面八方的石壁上,被开辟出如同千佛窟般的巨龛,从高到低,足有上万座龛位,龛内尽是栩栩如生的妖怪塑像·神殿中央,乃是两尊神像,一尊俯览神殿前空地,是六臂等身不动明王,明王六手中五手空,唯一有武器的一手,持金刚箭。
不动明王对面,则是起手灯诀的定光燃灯像·禹州张着嘴,喃喃道:“天呐……”·三人走进神殿的刹那,四面八方所有妖龛内,烛火同时亮起,将这神殿照耀得如同一个小小宇宙一般。
·天圆地方,不动明王威震天地,燃灯之光朗照四野,万妖如欲脱困,却无法挣脱这降妖伏魔的不动明王威严与燃灯的力量·而在不动明王与燃灯身前,尚有一小小祭坛。
祭坛上有一只栩栩如生,展翅欲飞的鸟儿,正是孔雀大明王··“景珑,你看·”鸿俊道··李景珑顺着鸿俊示意望去,只见万妖龛外,灯光明灭,透过灯台投出,在神殿内构成纵横交错的虚影,仿佛现出无数佛影。
穹顶又有褪色的壁画,乃是众仙飞翔··而祭坛周遭的地面,分作六块巨大地砖,地砖上绘有六道·再在不动明王与燃灯更外围,乃是一圈圈扩散的圈环,上绘鬼魂形态。
“三界、六道、诸天仙、神、佛、万妖·”李景珑认真道··祭坛周遭,犹如天地棋盘,立有一龙一凤,而在祭坛前,出现了一个奇特的地脉喷泉,喷泉内翻涌着地脉能量,台座上,则有着五个符号,那符号恰恰好与不动明王的五件法器所在之处相吻合。
“万妖殿·”鸿俊喃喃道··“还有这地方”李景珑诧异道··鸿俊说:“重明在我很小的时候,曾经提到过。
但就连他也从来没来过,仅仅是听说·”·这座神殿建成时间甚至在人族文明开始以前,那时未有商周封神,黄帝逐鹿之战亦不曾开启,追溯到更久远的时光中,它甚至与天地一般古老。
“没有封印妖怪·”李景珑说,“这儿应当是供奉不动明王与燃灯的神殿·”·三人都松了口气,李景珑端详地脉喷泉前的符号,自言自语道:·“镇龙塔下镇着蛟,室韦孤峰镇着梦貘,天罗山里镇着巴蛇,龙门山下封住了酒色财气,鄱阳湖古水道内不知镇着什么。”
“古水道中,封印着我·”一个声音冷冷道··三人瞬间一惊,蓦然转头··袁昆黑袍飞扬,孤身一人,沿着通道缓缓走来··“等很久了。”
袁昆抬起头,似乎在用蒙着黑布的双目,打量这座宏伟而古老的神殿··“鲲神”鸿俊惊讶道,“你为什么……”·李景珑心念电转,稍稍走来,挡在了鸿俊身前。
此刻袁昆身上散发出极强的气势,一时竟令禹州心生恐惧,缓缓退后··“万妖殿原来是这样的·”袁昆喃喃道··鸿俊与李景珑、禹州警惕注视袁昆,此时鸿俊已隐约感觉到鲲神的危险——青雄派人传信,刺杀自己,袁昆不可能不知道。
事实上从很久以前,青雄与袁昆便是挚友,如今看来,他俩很可能是一伙的·鸿俊欲开口质问鲲神,李景珑却一个眼色,制止了他··“万妖殿为何存在”李景珑装作漫不经心,没有提及丝毫有关妖族之事,语气间反而将袁昆当作自己人般稀松平常,他站在祭坛前,转身望向不动明王与燃灯两尊塑像。
袁昆答道:“这个故事若追溯起来,已经相当古老了,上古之初,天魔降世,以三千梦魇、生死别离、无尽之欲腐蚀人间,带领妖族,欲占领神州·”·鸿俊安静地注视袁昆,神殿内落针可闻,却弥漫着危险的气息。
袁昆走过地脉喷泉,苍白的脸上,肌肤显得病态而孱弱,他纤细白皙的手指划过喷泉旁的台座,抚过符文,走向燃灯像,抬起了头··“后来,不动明王与燃灯协力,毁灭魔种,并封印了昔年追随于天魔身侧的我们。”
袁昆悠然说,“不动明王释出六器中的五器,将我等封印于神州大地五处·”·“与你相较·”李景珑潇洒一笑道,“酒色财气也好,梦貘也罢,这修为都差得实在太远了。”
“那是自然,昔时在天魔身边,我所担任的亦是谋士的角色·”袁昆侧头,似乎从黑布下朝李景珑投来一瞥·末了走向不动明王,三人都随之紧张起来,袁昆却淡淡道,“不必紧张,现在不会朝你们动手。”
“为什么”鸿俊突然问··袁昆立于祭坛前,一手按在祭坛前,像是陷入了沉思··“我以为你是站在曜金宫这一边的。”
鸿俊又问··李景珑本欲再阻止,然而转念一想,索- xing -让鸿俊开口发问··“因为我交给了你心灯”袁昆出神地说,“小鸿俊,我想,这是因为从最初我便在为你们指引方向。”
鸿俊的呼吸声在这寂静神殿里显得十分清晰,而袁昆则如同一个苍白的鬼魅,他稍稍侧过头,嘴角现出一抹诡异的笑容··“我确实为你改变了命运。”
袁昆道,“自截获心灯的那一刻起,便注定了,不动明王六器不可能再被同一个人继承·”·李景珑:“……”·仿佛天心顿开,鸿俊刹那间明白了那一天,青雄将心灯交予他的真意·“你们……早就选好了景珑”鸿俊震惊了,无数混沌不清的真相终于在此刻彻底揭开,李景珑击碎心灯的那一刻,神力选择了他,进入体内……·“不错。”
袁昆缓缓道,“不动明王在十年前选择了李景珑,欲令他继承六器,获得六器后的他,将以金刚箭- she -入你的胸膛,毁去魔种·但多亏你们的共同努力,宿命已被更改。
心灯受到误导,进入他的三魂七魄后,李景珑更在我的引导下回到过去,修改了因果,新的因果轮回一旦形成整个闭环,历史轨迹便将彻底敲定·”·李景珑自然而然道:“说到这儿,我还得多谢你,鲲神。”
“不必谢我·”袁昆答道,“大家各取所需罢了·你自愿放弃六器,保住爱人的- xing -命,我们少了一个竞争对手·”·李景珑喃喃道:“不过,你以为令我失去了不动明王继承者的力量,便奈何不得天魔了么”··“不不。”
袁昆反而笑了起来,答道,“我从来没有过这个打算·毕竟对于我们来说,无论是獬狱、还是安禄山、抑或鸿俊自己,我们都不希望看见天魔再临,毕竟天魔一旦出现,后果都将是非常难以收拾的。”
“至少在这一点上,我们的立场完全一致·我希望妖族从今往后,能重新入主神州,可不希望他们像从前一般,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鸿俊颤声道:“所以呢你想做什么”·“开战。”
袁昆说,“带领妖族,成为神州大地的主人·鸿俊,我代表妖族,给你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你是孔宣的儿子,理应站在我们这一边。”
袁昆喃喃道,“青雄曾经对你寄予厚望,命运从李景珑放弃六器那一刻起,便注定了未来已被全盘改写,鸿俊,走罢·”·鸿俊转头,怔怔望向李景珑,再看向袁昆。
“你既已看过未来·”鸿俊眉头微蹙,问道,“我如何选择都不影响这结果,为什么你又到这里来问我”·李景珑瞬间心中喝了一声彩,鸿俊歪打正着,犹如戳破了一层障碍,直指核心本质。
袁昆却嘴角上扬,说:“你要明白,这一切都是有意义的·”·“所以你早就知道我的回答”鸿俊抖开斩仙陌刀,“你理应知道我会拒绝你”·“不错。”
袁昆冷冷吐出两字,“你不妨猜猜,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慢着·”李景珑突然伸出一手,按下鸿俊手中陌刀,注视袁昆,说,“容我多嘴一句,鲲神,我对你预知未来的能力相当好奇,难不成你也知道我下一步会做什么”·第209章 怒海滔天·李景珑早在更久以前便设想过与袁昆杠上的情形——早在裘永思第一次无意中提醒了他,直到鸿俊遭到袭击的那一天, 一旦确定出手之人是青雄, 结合袁昆与金翅大鹏鸟的关系,背后的主使者必然是这名号称“洞察天机”的妖王无疑。
与一个时刻知道未来将发生什么事的对手发起武斗,无论是单打独斗还是群起而攻之, 这感觉都相当地棘手, 而且还有自成悖论的假设:敌人既然知道这场对战的胜负, 若是注定必输, 就没必要再打了;若是注定必胜,则是自己这一方已可放弃抵抗, 毕竟不会有人来打明知必输的仗。
袁昆尾随他们踪迹, 来到神殿中, 那么想必只要他动手,自己三人无论做什么都只有必败的结局, 换句话说, 现在就可以认输了··“你会认输·”袁昆朝李景珑冷漠地答道。
鸿俊蓦然望向李景珑,眉目间充满疑惑··李景珑要的正是这个回答, 又扬眉道:“接下来呢”·“认输之后, 你会让这厮去取金刚箭,再与鸿俊联手偷袭我。”
袁昆朝禹州一指又道··李景珑现出狡猾而不怀好意的笑容:“若我既不认输, 又不动手偷袭你呢你不就料错了”·袁昆突然沉默不答,李景珑观察袁昆脸色,喃喃道:“我想,我明白了。”
袁昆被李景珑这句话打了个措手不及, 甚至未曾细想,暴露出了“洞察天机”的某种真相,李景珑当即从这短短的几句话里判断出了,袁昆所察知的未来,并非所有细节一成不变的未来,而是充满混沌的、未来的大方向
(本页完)

--免责声明-- 【天宝伏妖录+番外 by 非天夜翔(四)(4)】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