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煮酒 by 千世千景(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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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煮酒 by 千世千景(3)
·“可我从未觉得,被你牵扯连累是坏事·”·“你是不是只有送了命才甘心”沈无常一顿,“据我所知,那追魂门门主极有可能是易天成口中的‘长剑’。
他知我未死,向徐九海买了当年线索,要杀人灭口,永保安宁·”·“那‘长剑’是谁”·“不知道……凌前辈说,他使的是西域古剑法,我却毫无头绪。”
“总会找到的·还有,你既提到凌剑秋,那徽州城里是叶四爷救的你”·沈无常摇头,“不全是,四爷说我被放在叶家药庄门口,彼时伤口已被包扎过了……这又是悬案一桩。”
顾风流听他说来说去,这个未解,那个存疑,想来他心里是不好受的·便也不再提这些事,只将沈无常的脑袋往胸膛上按了按,柔声说:·“有什么事情,之后再去想罢……你好好睡一觉,我替你看着火。”
沈无常闻言忽然累极,他独自于腥风血雨里穿梭,前有仇敌,后有追杀,整日如履薄冰,四个月来几乎不曾睡过一个囫囵觉·此时靠在顾风流胸膛上,管他破败草屋,微茫柴火,只觉得安稳自在如世外桃源。
他果然没有猜错的,·自己早已离不开顾风流了··沈无常不无悲哀地这样想,却又自悲哀里感到一丝释怀··还好,·还好他终究是个凡人,·还好他终究不会铁石心肠,·还好他终究能够,·平凡爱恨。
窗外风雨依旧,声声入耳·                        ·作者有话要说:第三卷就到此结束了,全文还剩下两卷,基本又要开启解谜模式了。
之后大概会暂时停更一周,需要花时间整理前期线索,归纳思路还有取材等等,总之,下周见吧·    ·    ☆、百利银庄·夜色如墨,·无情而公正,·任万千楼台辉煌,也不过黑影漫漫,错落层叠。
月光如雪,·温柔却偏颇,·只一片烟华灿烂,照不进人心悬悬,叵测难辨··八月二十六晚,绍兴城,百利银庄,天- yin -··沈无常一身黑绸长袍,腰上挂一把镔铁长剑,眉眼清冽,形容瘦削。
他站在那漆黑的屋脊上,脚下是一片豪门大宅,百利银庄的掌柜姓李,这住所就安在与那银庄一河之隔的对岸·远处微微茫茫、曲曲折折的街巷如经纬纵横,在昏暗天幕下,沉默地蜿蜒伸展。
秋风比秋霜更冷,·猎猎吹动他袍袖,穿过了鬓发纷扬,送来一声悠长的:·“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在临安城时,顾风流曾告诉他:·“易天成住所有口桐木箱子,里头是三百两雪花银锭。
上面盖着张薄纸,血红五个字‘鬼哭峰大错’,十有八九是当年的买命钱·但那木箱尘埃遍布,钱更是分文未动,想来这沾了血的不义之财,毕竟不敢见光,也不敢花销……”·沈无常向来生死看淡,正邪两抛,无所谓是对是错。
但听闻易天成为此耿耿于怀之时,却还是宽慰了几分·他想自己一辈子十恶不赦,别人杀他却还要内心愧怍——·大概,千手魔头也不曾坏到极点吧··正出神时,背后一声瓦片轻响。
那活阎罗猛然回头,拔了乱鸦铁扇在手,却见顾风流拄着长刀,眼神温柔··“你怎么来了”·顾小公子闻言一笑,说:·“那三百两银子上打着百利银庄的记号,若此地和追魂门有关,恐人多势众,龙潭虎- xue -,你不好出手。
更何况……”·“何况什么”·“那骆家防贼防得是水泼不进,针插不得,在里面与蹲大牢有什么区别”·这其中缘由,·还得说回到三天以前。
彼时顾风流与沈无常为着百利银庄的事情,昼夜兼程,奔绍兴而去·路上一纸长信飘来,言绍兴府春风相思剑收到那追魂帖一封,请顾风流并中原武林众人前往搭救。
字字恳切,殷殷相盼··顾小公子没了办法,只好与那魔头分道扬镳,先行一步探个虚实··沈无常听他提起骆家,难免要问:·“那追魂帖究竟是真是假”·顾小公子一愣,讶然道:·“怎么,还有假的不成”·“先前四爷见飞霞剑派尸首上留着寒星镖,猜想那追魂门人已杀尽,要栽赃于我。
如今又多了一封,不免教人怀疑……”·顾风流听罢却神情古怪,半晌才嘟哝说:·“叶容弦那么个斯文样子,清清秀秀,怎么切死人切得比谁都勤快……”·他这话勾起了些糟心回忆,令那魔头面色一白,·“休提这些,我要去李府问话,你且等着。”
·欢喜冤家悬疑推理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哎……”顾风流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他袖子,“不妨同去”·那魔头闻言,一句“关你何事”到嘴溜了几转,正要发作,却想起顾风流也是担心自己,究竟没说出来。
顾小公子见他默不作声,知道拦不住,便松了手,不忍心让他为难··“你一切小心·”·沈无常点头,转身凌空而起,身法迅捷,不消片刻就了无踪影。
李府的门房在半夜被敲门声惊醒,睡眼惺忪,骂骂咧咧,·“格老子的,敲屁啊敲你这——”·却突然哑了声··月光下,·一把银白色飞镖贴在他咽喉。
门房一阵毛骨悚然,双腿颤颤,牙齿打架,半晌才挤出句完整的话来,·“你,你你找谁”·沈无常黑衣黑袍,眉宇清冷,一双眼睛如冰如刀,他幽幽问:·“李林在么”·门房闻言,差点哭了出来,又急又怕,“李,李东家他早已睡下了”·“喊他起来。”
“这……”门房话未说完,便觉得那飞镖往前又递了分毫,连忙改口:·“我这就替你去叫”·沈无常却收了飞镖,袍袖一卷,·“不必了,前面带路。”
那人听罢,见他长剑在腰,岂敢说一个“不”字,慌忙转身,往宅内连滚带爬而去··府上家丁见深夜来客,都是一惊,上前盘问··“这位从哪里来,是何名,怎素未谋面”·那门房听得冷汗涔涔,他为李家看门数年,自然有些见识。
心里清楚,身后那黑衣男人绝非善茬,定然双手染血,背负人命·若有些许闪失,恐怕当即见了阎王不说,连个全尸都没得落下··这造的哪门子孽·门房暗地里将满天神佛求了个遍,强装笑脸,对那家丁说:·“这是老爷的贵客,有要事相告,别的就……”·许是这府上平日里也有些神秘客人,故而家丁听罢,便闪到一旁,再不过问。
顾风流坐在屋脊上,远远看着一点灯光由南向北,穿堂过户·心想只有那魔头有这胆量,敢走大门,敢让家奴带着去问话··沈无常行出几十丈远,路过门廊无数,方见着一间恢弘厢房拔地而起。
那人凑在雕花门前,轻敲了几下,就见一个丫鬟模样的年轻姑娘开了门,露出半张脸来,小声问他:·“老爷夫人都睡下了,究竟什么事”·“门外来了个黑衣人,无论如何都要见李掌柜……”·丫鬟啐了一口,“混账东西,什么人都替他传话”·那门房急了,怕她不允,连忙说:“人就在我身后,你自己看看去”·丫鬟闻言又把门开了些许,只见沈无常负着左手,神情倨傲,不是个好相与的。
那魔头听见声音,瞥了她一眼,眼中杀气纵横·与他目光相碰,那丫鬟忽然觉得脊背一凉,险些尖叫出声,战战兢兢问:“那,那他叫什么名字,我也好通传……”·她声音极轻,可凭沈无常的耳力,已然听得清清楚楚。
那活阎罗骤然开口,声音嘶哑低沉,道:·“我家主人命我带话给他,与我姓甚名谁,有什么干系”·那丫鬟不敢多嘴,合了门,赶去报信。
不多时,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件褐底铜钱纹锦袍,神色复杂地走出来·他身材微胖,面白无须,一双小眼里透着利落精明·见了沈无常,却一愣,狐疑道:·“我从未见过你。”
沈无常神情自若,抑或说,他本就一副死人脸,天塌地陷都压不垮眉头··“你不认识我没关系,认得黑衣长剑就好……”·李掌柜闻言沉吟片刻,神色数变,最终笑道:·“这位仁兄,可否借一步说话”·“我也觉得,此处不是谈事的地方。”
李掌柜听罢,松一口气,连忙带路,·“请随某来·”·沈无常跟在那李林身后,来到花园一角的凉亭中,凉亭近水,河上一座小桥,直通百利银庄后院。
亭外木芙蓉正好,红白交错,历历如画··李掌柜恭恭敬敬请他上座,自己则垂首站着,沉默半晌,终于局促不安问:“不知特使夤夜前来,究竟所谓何事”·沈无常实然对追魂门不甚了解,又疏于人情,更担心一招棋错,满盘皆输。
闻言便搜肠刮肚,想着顾小公子此时此刻该会怎样·面上却波澜不惊,架起腿,言辞平淡:·“实不相瞒,主人怀疑你这账簿里有些蹊跷,特地命我来查·”·李林闻言一愣,双手颤抖,却还要强装镇定,顺下眼说:·“这其中恐怕有什么误会……”·那活阎罗见他上钩,暗自哂笑,又道:·“其中有没有误会,本使自然查清。
速速交出账簿,或可在主人面前替你美言几句·”·“账簿不是已经上交了吗”·李掌柜忽然抬起头来,神色惊疑。
不好·沈无常心头一跳,自知失言··但说出去的话,如那泼出去的水,再没有回还的余地··他心念电转,忙接过话茬,·“我家主人怀疑你账簿有假,方才问的,却是真账簿在何处”·李掌柜听罢犹豫起来,额角渗下冷汗涔涔,沉默半晌,梗着脖子嘴硬道:·“这账簿干系重大,岂是你说看就能看的,有主人印信不曾”·欢喜冤家悬疑推理复仇虐渣江湖恩怨·“你也配”·沈无常冷笑着反诘。
他见李林局促不安,满面惊惶,暗道原来真是个亏心的·遂从怀里取出那鬼面玉牌来,压在桌上,反手推到他眼前,幽幽道:·“这东西你总认得罢……”·果不其然,李林一见那玉牌,登时面如死灰。
他浑身上下抖似筛糠,却仍要做最后一丝挣扎,·“李某向来忠心不二,真假账簿更是子虚乌有,你要查便查”·沈无常勾起嘴角一笑,他兜兜转转就是为了这句,扬手说:·“烦请李掌柜引路。”
李林虽不情不愿,却没有胆量违抗,闻言只好拖拖沓沓地走在前面·他穿过那河上石桥,又开了扇铜钉木门,来到百利银庄后院的一间库房,有气无力,·“就是这里了。”
库房打扫得十分干净,里面靠墙堆着十五六口清漆大箱·箱上用朱红画着百利银庄的记号,顶上还有铁质环扣··沈无常扫了一眼,不见所谓账本,回头问:·“这——”·话未说完,·就见李林脸色- yin -沉,右手猛地拍在那门柱一处凹陷上。
喀拉喀拉,几声机关响动··墙上忽然突出一排排锐利弓箭,箭尖生着倒钩,泛起银蓝色的诡谲光芒··先前那险些吓破了胆的李掌柜,此时竟忽然不害怕了,他大声道:·“你可知,我从未将账簿给过主人”·——·沈无常一惊,·原来这一切不过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忽地有些恨恨,但毕竟为时已晚,只得拔出乱鸦铁扇来,以命搏命··机簧声响·数百支利箭似雨落云遮,铺天盖地而来··那魔头见状,收了铁扇,回身撤步,出手仅在电光火石之间。
一式醉扫星河便如大江大海,奔腾而出··他趁着飞镖荡开弓箭之际,纵身跃起,一掌打碎木门,来到中庭··庭中火光参天,照得人影烁烁,月暗风黑··数十黑衣人手提长剑,神情冷峻,将沈无常团团围住。
一场恶战,避无可避,就此而发·                        ·作者有话要说:好久不见,我从资料整理的地狱里爬出来了,接下来会陆陆续续揭示一些谜团,有些甚至比较离奇(大雾,顶锅逃)·    ·    ☆、穆情浓·下弦月,·暗淡而冷冽,·在灼灼火光下,显得愈加苍白而单薄。
人也苍白而单薄··沈无常站在庭中,眉宇间杀气腾腾,却一言不发··他那一袭黑绸袍子早已浸染- shi -透,上面流淌蜿蜒着的,·不是水,·是血,·敌人的血。
半盏茶的功夫,数十黑衣人只剩下了一半,其余另一半,变作那活阎罗脚底下飞花四溅·他于尸横遍野里冲杀奔走,眼里残肢断臂,耳边哀嚎嘶叫,皆无畏无惧,无所动容,无处犹疑。
且永远是一镖一命,精准如机器··那些黑衣人见状骇然变色,生生退出三步远,再不敢上前··他们也曾见过无数剽悍恶首,也曾杀过无数混世魔头··可是沈无常,·生死不变色,悲喜不入怀——·一腔子铁打的肝胆心肠,魔鬼神佛都要靠边让开。
为首的怔怔然看着他满面鲜血,忽然哑着嗓子,问:·“你究竟是什么人”·沈无常闻言,抬眼看他,眼神忽然深不见底··黑衣人那一问,让他想起了多年以前,千手魔头声名赫赫,人人闻风丧胆,莫不披靡。
那时候,也会有人在大惊失色下问他同样的问题··他就会极骄傲,极坦荡,极从容地回答:·“我姓沈,名无常,江湖人称我——千手魔头·”·但,那活阎罗终非少年,世道也终非从前。
他回过神来,只幽幽说:·“无名无姓,不值一提·”·黑衣人听罢却沉默不语,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半晌,忽然一笑,·“你我之间,今晚总有人要去走那黄泉路。
到时候若阎王问起,该怎么回答”·那活阎罗没料到他竟如此执着,摇了摇头,慢声道:·“寒星镖·”·“好,果然是你”·为首的言罢,手挽剑花,一纵身形奔沈无常而去。
就在他剑尖将到未到之时,沈无常脚踩踏雪轻功,人如寒雾飞影,飘忽闪动,刹那间绕至他身后,一扇击出··众人见他近身,纷纷撤步拔剑,摆开天罗地网··沈无常与那追魂门缠斗已久,对阵法更是熟悉非常。
他见状不慌不忙,“啪”地抖开乱鸦铁扇,回身横扫·脚下疾行数步,脱离那长剑锋芒,摸出透骨钉一把,双手漫掷如乱坠流星··刹那间,只听几声“叮当”脆响。
为首的长剑一指,气劲干云,竟将那暗器荡开击落··众人不等那魔头还手,提剑直刺,四面八方拦他去路··剑光满天如纷扬大雪··沈无常此前吃过那剑阵的亏,险些丢掉- xing -命,此时不敢托大,一拔身形,腾空而起。
就在这时·一道昏暗光芒于夜色中袭来··沈无常大惊,却忽然瞥见一丝细碎暗红,连忙伸手去接··待入手一看,·欢喜冤家悬疑推理复仇虐渣江湖恩怨·竟是那顾小公子的离别长刀。
千手魔头使得是暗器铁扇,周身多照顾不遐,于那长剑长刀向来吃亏·他此时长兵在手,暗自一喜,使个千斤坠落地,回身横扫,划出刀光如满月··尔后,猛地反手将刀原路掷回。
空中响起一把温柔嗓音,·“你本可再多借一会儿的·”·话音刚落,院中人影闪动,顾风流一袭藏青锦袍,云亭鹤立,分外打眼··那李林见来人气度轩昂,料定今日之事不能善了,转身欲走。
沈无常回头便追,却被人拦住了去路··“你我本无冤无仇,又何必呢”·为首那人却一抖长剑,叹道:·“从来身不由己,若再见,只求不是江湖。”
沈无常闻言露出一个苦笑,抬眼看了看顾风流,终究没再多说什么··出手,拔刀,腥风血雨··那李掌柜回头,见众人战作一团,脚下又加快了几分。
只因他并非江湖中人,不会什么绝顶轻功,犹豫片刻便要人头落地··“李林啊李林,你掉钱眼里了不曾为贪那几个铜子儿,要把命交代出去了”·他在心底里将自己啐了千万遍,越骂越是冷汗涔涔,方才沈无常杀人的样子他看见了,真正的十步之外取人首级,血不留痕。
念及此处,又不免要怪罪起来··追魂门那都是什么饭桶废物,怎数十个也拦不住一个·李林这么一想,就气不打一处来,险些要调转脚跟回去和他们理论清楚。
要知道,这李大掌柜是从不做亏本买卖的··可当他步子放缓,就后悔起来,又头也不回地往前奔··毕竟逃命要紧··幸而,百利银庄家大业大,容身之处倒还不少。
他跑到一处小院,院墙上有个偏门,通往城中街市·暗道自己一旦混入人群,便如泥牛入海,飞鸟投林,了无踪迹了··李林猛地松了口气,从腰带上取下一串叮铃当啷的钥匙,借着月色去开那窄小木门。
却忽然顿住了脚步··一把绯红铁扇破风而来,势如雷霆,在他脖颈三寸外飞旋数周,呼啸一声竟又飘然飞回··李林吓得魂不附体,暗道那扇子若再离近些,自己便要死无全尸。
“不知是哪位高人……”·他强抑住拔腿就跑的冲动,故作镇定·抬头却只见一只白皙温柔的手,手中握着那嫣红如凝血的精钢铁扇,扇上挂一个琥珀坠子,垂下一尺三寸鲜红丝绦。
那手极纤细,极优美,本该让世间所有男人动心··可李林只觉得害怕··院墙上站着个白衣女人,素金簪子,珍珠耳环·她用轻纱蒙面,露出一双秋波潋滟的杏眼。
这女人听李林发问,冷笑一声,道:·“孤星照月楼,穆情浓·”·李林闻言当即面无人色,颤颤巍巍地半晌才挤出一句,·“小的有眼无珠不,不知是孤星照月楼的大侠……”·穆情浓听罢,将眼一瞪,怒道:·“废话少说,今日是来与你算账的”·“这这这,小的确实不欠账啊”李林一张脸皱得比苦瓜还苦,又说:“如您不相信,不妨亲自去验那账本……”·那摇光堂堂主闻言,飞身而下,轻飘飘落在地上,手中铁扇直指他咽喉要害,·“你若说半句假,我便一扇穿了你的脖子”·李林连声称好,就差跪下磕头。
穆情浓知他不会武功,便也未曾提防许多,让他转身带路··未曾想,·那李林不知哪里来的胆色,·忽地自左手抛出一团白色粉末来,尔后掉头狂奔,落荒而逃。
穆情浓被这突然的变故一惊,呛了喉咙,待喘匀气,那李掌柜早就不知人在何处了··- yin -沟里翻船··她暗自着恼,一跺脚,咬牙切齿地发誓要将李林千刀万剐。
却说另一厢,沈无常与顾风流收拾完了追魂门众人,正要去寻那李大掌柜··为首的却忽然抓住了千手魔头的脚腕·那人筋骨尽碎,体无完肤,只硬撑着一口气,手上的力气根本微不足道。
但沈无常却好像被定住一般,无法动弹··他本不该为世上任何一切感动的,此刻竟蓦地眼眶一热··“你先去找那李林,我……”·那活阎罗找不到该用什么理由去支走顾风流。
但万幸,顾小公子向来知他胜于自己,闻言只点点头,道:·“你一切小心·”·为首的见离别刀客走远,气若游丝,·“我……我以为,你会直接杀了我。”
沈无常转身看着他,忽然说:·“纵然千手魔头坏事做尽,也有好心的时候·”·“为什么……为什么”·“因他最害怕执着,害怕生死无悔,害怕来去从容。”
那男人闻言看着他,眼中忽然闪出一点奇异的光芒来,声嘶力竭地大笑,·“我懂了·”·随后,他脚踝上的力道一松,那只满是伤痕的手,垂在灿灿灼灼,血泊之中。
沈无常替他合了眼,·他记不清自己究竟杀过多少个人,·也记不清那些人是善是恶,·只知道,·鲜血与月色依旧——·即便他不喜欢在明月夜杀人··穆情浓踩着踏雪轻功,见李林逃至庭院一角,那一角甚破败,甚荒芜,甚无人问津。
欢喜冤家悬疑推理复仇虐渣江湖恩怨·李林在那庭中左顾右盼,趁无人之际,匆忙转动那北面石灯··只听几声清脆的机括咬合,·池边假山上豁然打开一扇石质大门。
那李掌柜见状,长舒一口气,三步并两步逃往其中··穆情浓赶到时只见那石门轰然合拢,忽然冷笑一声,不慌不忙,依样画葫芦去转那石灯··突然,·寒芒一闪。
六支透骨钉齐齐飞到,·钉入院墙一寸三分,炸开砖屑飞扬··穆情浓一惊,翻身躲在石灯之后,喝道:·“什么人”·却听见空中传来一句,·“怎么是你”·沈无常手执乱鸦铁扇,如鬼如魅,闪出那层叠- yin -影,站在月光之下。
穆情浓见状却不敢从石灯后走出,只低声道:·“李林那厮,中饱私囊,欠了孤星照月楼数千两黄金·”·“孤星照月楼”那魔头一愣。
·“正是,不然我这星夜兼程为的是哪家”·沈无常听罢,脑子里一团乱麻,李林与追魂门有关,又怎么欠了孤星照月楼的钱·“那你可知追魂门”·“追魂门是什么东西”穆情浓挑眉,忽然又说:“该不是天上楼里,中原武林那群酒囊饭袋吵着嚷着要征讨的那个吧”·“你去过天上楼”·“八月十四晚,顾七请我家主人喝了杯酒。
隔日,我就来绍兴查账,好不容易查清楚百利银庄,却追丢了李林·”·提起那李林,沈无常回过神来,暗道一声糊涂,和这女人啰里啰唆说了许多,险些忘了正事。·穆情浓见他低头不语,轻笑一声,·“我将这百利银庄地上三丈,地下三丈,查得清清楚楚。
告诉你,李林躲进那石山是一座银库,有进无出·”·沈无常闻言松了口气,幽幽道:·“你既清楚明白,趁早开了那机关,也好将事情速速了结——”·“慢着。”
穆情浓却出声打断了他,“你要找李林,我也要找李林·彼此目的相同,暂且将飞沙镇上种种恩怨忘却如何”·“好说。”
那女人却精明的厉害,又问:·“你说话究竟作不作得数”·沈无常拿她没办法,只好耐着- xing -子,点头道:·“我向来说话算数。”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晚上好·    ·    ☆、叛徒·明月,·照在庭中的假山上,·映出斑斑驳驳,光影似镂花。
深秋,深夜,·天地间的肃杀之气迸裂纵横,·万籁俱静··啪——·突一声机簧脆响,·那巨石的假山豁然中开,·露出漆黑的门洞并一盏青铜烛台。
穆情浓见状,杏眼中浮起些许得意,吹燃了火折子,点上灯,却侧身让出条道来··沈无常心中不解,抬眼看她,似在问是何用意··“你武功不在我家主人之下,不如先行探路”·那女人将话说得轻巧至极,眼角一点柔媚笑意更是妥帖得让人不知如何拒绝。
沈无常听罢,暗道果然薛无情手下都是一般的狡黠机灵·但这魔头铁石心肠,向来视人情如无物,倒真未必会依她·若搁在平日,这般伎俩是连耳都入不了的,却念着与孤星照月楼的旧情,卖了薛无情的面子,当真安安心心地走在了前头。
穆情浓见他依言先行,蓦地有些诧异起来,心道飞沙镇上杀人如麻的是另一个不曾·放下这些不提,那石洞走出三步远,便见一条阶梯深不见底··“火折子。”
沈无常幽幽开口··穆情浓闻言,露出个愕然表情,将东西递过去,却忍不住问道:·“你出门连个火折子都舍不得带么”·沈无常听罢一愣,在脑海里细细翻找,竟从来都是顾小公子替他生火点灯。
念及此处,眼前忽然闪过那人的温柔一笑,暗金长刀··穆情浓却不懂这些,单看那一点微光渐行渐远,忙不迭跟了下去··地下- shi -寒- yin -冷,明明无风吹过,却令人脊背发凉。
借着一点微茫火光,沈无常见这地窖四周皆为石壁,不知何年何月开凿·石壁上青苔遍布,夹杂着深红浅褐,纹理条条··“你说李林欠了孤星照月楼的钱,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沈无常那一把喑哑嗓音回荡在漆黑如墨里。
穆情浓见四周深幽空旷,寂静无声,本就有些说话的念头·此时听那魔头开口相问,殷勤回答道:·“孤星照月楼在关内有些产业,悉数托给百利银庄打理,每年收取利息。
但今年送来的黄金却不纯,我料他是吃了豹子胆,敢做这雁过拔毛之事·”·“原来如此·”·不知怎的,穆情浓比飞沙镇上那时态度好了许多,竹筒倒豆子般的与他说:·“此事牵连重大,我本打算拿了李林,再去向我家主人禀告……你又是为什么在百利银庄”·“一些小事。”
穆情浓见他不愿详说,也不去细问,又道:·“先前在快活楼你——”·她话未说完,就听沈无常一声低语,·欢喜冤家悬疑推理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就是这里。”
长长的石梯,终于在此到了尽头,穆情浓闻言松一口气,一颗心落回了腔子·在那伸手不见五指中行走,不知去往,不明来路,确实须得十二分胆量与精神。
那魔头举起火折子照了照,只见脚下是一处平坦空地,十丈方圆·地上用斗大的青砖铺着,角落里两支半人高的鎏金灯台··他见状摸出支精铁飞镖,将火折子与灯台举成一线,左手一抖。
那飞镖呼哨掠过,削下一点火星,正不偏不倚落在灯油上,四周便亮堂起来··穆情浓见他这手暗器功夫,耸然动容,正想说些什么,却突然一惊··“这是——”·沈无常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先前未曾注意,但这石洞前方,·竟是一扇钢铁铸的大门·那门足有二丈来高,一丈多宽,镔钢打造,便是数十个大汉也不能推开。
沈无常见状了然,幽幽道:·“难怪李林要躲进这里面了……”·“可这大门再结实,也是有进无出,跟个棺材有什么区别”·“这便是他精明的地方,”沈无常一顿,“追魂门在绍兴府,必定不止百利银庄一处据点。
他自知硬拼不过,要设下缓兵之计,等人来救·”·穆情浓闻言,暗道这活阎罗看上去一副死人脸色,实则脑子也活泛得很·她又将那大门上下打量了几遍,确信是无从下手,便扭头问沈无常:·“李林是从门缝里钻进去的不成”·“这是机关锁,大约……”·沈无常话未说完,伸手探了探前方,忽然用力一按。
喀哒·精铁打造的门上浮起一个四方铁盒,共分九层,侧面密密麻麻,蝇头小楷,写着那三十六天罡··穆情浓虽是孤星照月楼弟子,毕竟不得独孤游亲传,于这阵法机关是十窍通了九窍。
她见那魔头似是熟谙此道,禁不住问:·“该怎么打开”·沈无常却充耳不闻,低声念念有词,十指飞快地转着那铁盒··忽然他眸光闪动,抬手一掌将盒子按了回去。
刹那间,响起一连串机簧相扣的清脆声音··那镔铁所铸的,数十个大汉也不能推开的大门,竟应声缓缓而动··穆情浓喜出望外,想问他这一手技艺究竟从何而来,·但她很快,连说话都忘了。
门后是一间巨大的银库,亮白的银锭堆积如山,延绵好像那关外雪线·谁也无法想象那是一笔怎样的财富,人们总爱说富可敌国,可究竟是个虚数,眼前货真价实的一切比那四个字让人动心得多。
沈无常向来生死不挂怀,·他甚至觉得银锭还不如铜钱重要——·起码后者可以当暗器杀人··而那顾小公子却对他说:·“金银也会杀人,且只怕比你杀更多。”
那魔头从前不明白,·但当他面对这一片灿灿灼灼,令人疯狂的辉煌时,渐渐懂了··顾风流所言非虚,·在这银库里,确实有个死人——·李林倒在墙角,断了呼吸,一把匕首捅在他的心口,蜿蜒下血色如火。
在他尸体的旁边,有一团燃烧纸张留下的灰烬··二人见状都不甚意外,他们都是刀头舔血的人,也都清楚明白:·在沈无常开门的那一刻,李林已毫无退路·换做是他们自己,也会趁早收拾,自行了断,不给敌人折磨取乐的机会。
“他烧的是什么”·穆情浓闻言拿足尖翻了翻灰烬,淡然道:·“账本·”·“也只可能是账本·”沈无常点头,“只可惜……咳咳咳”·那魔头话未说完便猛地咳嗽起来,他先前与数十人厮杀拼命,到底是施展太过。
穆情浓见他手中一片殷红鲜血,大惊失色,忙问:·“你受伤了”·沈无常却只摇头,自怀里翻出个白瓷瓶,倒了两颗药服下,哑着嗓子说:·“旧伤。”
“是徽州城——”·“你去过徽州城,裕升染坊”·沈无常闻言,眼神蓦地一凛,直直盯着那女人··穆情浓教他看得心虚,低下眼睛,·“我不过见你只剩一口气了,顺道帮个忙……”·她言罢,极忐忑地等着沈无常回话。
半晌无言,正当她要重启话头的时候,却听那魔头幽幽一叹,·“你们一个个的,都不知好歹……我这十恶不赦之人,自生自灭便可·”·若搁在平日,这般忘恩负义之人,穆情浓早与他动手了。
但她眼下却只从那刻薄语气里,莫名品出一丝凄楚悲凉··“你……”她欲言又止··“你知道我是谁么”·“那样高的轻功,那样准的暗器,天下不会有第二个人的……四冷公子,孤星照月楼第一高手,千手魔头”·“是,我就是沈无常。”
他说完便觉得胸中痛快了几分·这魔头本就是个极随- xing -,极自傲,极爱憎分明的人·数月来却不得不遮遮掩掩,鬼鬼祟祟,纵然嘴上不说,也总有一股子抑郁在怀。
此时短短七个字,别人看来或许稀松平常,于他却好像久旱甘霖一般··穆情浓闻言耸然动容,一双杏眼闪烁,口中喃喃:·“果真是你,果真是你……”·“我不过一介凡夫俗子,不值得大惊小怪。”
欢喜冤家悬疑推理复仇虐渣江湖恩怨·穆情浓却听似未听,忙接道:·“值得·在快活楼里,我便觉得奇怪,这世上竟有人能使出六发连珠针·后来姓叶的来找我,那块玉牌是祖师爷建楼时候给的,没有些资历,绝不会知道。”
“世上暗器高手无数,你凭这个,就断定我是沈无常”·穆情浓闻言,眼神忽然诚恳起来,道:·“你熟悉孤星照月楼掌故,又放我一命,但我却不曾见过你……只有可能是……”·提起飞沙镇上,沈无常兀自一笑,又问她:·“你知道我是谁,那我托你带的信呢”·他说的是:要穆情浓带话给薛无情,说“酉时生人挂念他”的事情。
谁知穆情浓闻言却说:·“我没有给你带信·”·“为何”·“我回到总坛以后,也曾想起这件事,终究不了了之。
但后来我为了证实你的身份,去查了楼中记载,忽然想,话还是不带为好·”·沈无常闻言,觉得这女人的精明谨慎,恐怕十个男人都敌不过,带话不过随口玩笑,她却要一字一句琢磨透彻。
那魔头心里又气又笑,面上却波澜不惊,·“又是为何”·穆情浓叹一口气,犹豫再三,还是说道:·“我去查了楼中记载,上面写着八年前你在鬼哭峰以活人祭阵,滥杀无辜百姓三百余人,致使哀嚎震天,尸骨连山。
主人与你割袍断义,你迁居鬼哭峰上,叛出师门·”·提起当年旧事,沈无常眼中飘飘转转,浮起三分怅惘悲凉··穆情浓见他未出声打断,又说:·“可我却觉得,这事情不是你犯下的。
你当时应该在……”·“不用说了·”·那魔头打断他,有些狼狈地转移话头,·“你既然去查楼中记载,我便有事要问你,楼中可否藏有西域古剑法”·“有的,但又怎样”·“我来这百利银庄为调查追魂门收支来源,你说李林也欠了孤星照月楼的钱……”·穆情浓不愧是聪明人,闻言脸色一变,失声道:·“你是说楼中有追魂门的暗桩”·“未必,但如果真有,却要倍加小心。”
那女人闻言点头,向他辞别,走出三五步却突然转身,妖娆一笑,·“你果然还看重孤星照月楼的·”·尔后施展踏雪轻功,隐入一片黑暗。
沈无常见她身影矫如飞燕,刹那间远去,忽然也跟着一笑,喃喃道:·“毕竟十年相伴,想不看重也难·”                        ·作者有话要说:咳咳咳,下一章……可能,也许,大概,会有些感情线……(这本东西的感情线作者都已经抓不到了= =·    ·    ☆、百事除·地上的鲜血,已近凝结。
不知怎的,·血干得似乎永远比泪要快,也似乎永远比泪温暖,·却染得比泪更深·也难怪,·毕竟痛苦与二者相似,·短痛使人清醒,长痛使人沉醉。
沈无常低头看了眼李林的尸首··金银的光芒,反照在血泊中,显得荒诞而又灿烂异常··他心中暗想:·原来任尔富贵显达,叱咤风云,到头也不过是一副皮囊空空。
不知是不是因为经历得太多,从前线索一断,便难免会有的,那种乱挥空拳的无力感,如今却不常在了··他只觉得有些累··沈无常忽然想快点见到顾小公子,让那刀客去寻一处僻静地方,洗个热水澡,缓缓躺倒在木板床上。
毕竟在享受方面,顾风流向来比他有门道··他的人,几乎是和这念头同时动起来的,施展那独步天下的踏雪轻功,一掠数丈之高··话说另一厢,·顾风流杀退众人,却横竖找不见那魔头,着了慌,差点将百利银庄挖地三尺,翻个底朝天。
他由南赶到北,闯进一所破落小院,匆匆一瞥不见半个人影·正要调转脚跟回头再寻,却听见背后一声,·“你找见没有”·月光下,那魔头抱着胳膊,依旧凤眼如霜,一副清冷脸色。
他不等顾风流回话,一拔身形,使了招燕子三抄水,落在他面前·却见那顾小公子满身鲜血,蓦地脸色一变,皱眉问:·“怎么回事”·“不是我的血。”
顾风流言罢心中一甜,勾起嘴角笑道:·“你追出片刻以后,便有数十黑衣人前来支援,幸而都被我杀退了……不过,现在循着脚印去追,兴许还来得及的。”
沈无常听了却直摇头,抬眼看了看那明月西沉的天空,·“不吃不喝,不眠不休,你是铁打的”·顾风流闻言,想说我才当你是铁打的,但话未出口,那深秋劲风夹着冷露吹来,被血染透的衣服就黏黏腻腻地粘在了身上。
饶是他风里雨里惯了,也觉得实在不太好受,忙话锋一转,·“骆家将一处跨院予我暂居,那里看守不严,又有人帮衬着,不如同去……”·“你就不怕,那中原武林众人被我吓得魂飞魄散”·那刀客知他虽字字不让,却还是在担心自己,展颜道:·“跨院只我一人,和他们有什么干系”·沈无常闻言也跟着一笑,·“那我就又得打个秋风了。”
欢喜冤家悬疑推理复仇虐渣江湖恩怨·顾小公子却大度得很,·“我的东西,向来就是你的东西,哪里是打秋风呢”·那魔头听罢,一双眼睛飘飘转转,也不知是信了没信。
顾小公子却不敢让他再看下去,忙施展轻功,刹那间远去··他二人身上都带着血,是以不敢在街上行走,怕惹了麻烦,只在屋脊墙头处起落·幸而两家相隔不远,盏茶功夫,便来到一处精致小院。
院里桂花正浓,洒金错银,倒让那萧飒秋意衰退了几分··馥郁的香气浸润在空气中,仿佛能洗尽那一身腥风血雨里穿行的落寞孤独··顾风流走在前面,伸手推开了房门,门中一方小桌,两把麝香木圈椅,后面是八扇描金花鸟连屏。
想来那骆家这几年武功不济,买卖做得倒不小··顾小公子一惯无拘无束,大踏步走进去,如自家一样·他转进西面用绣帘分隔的小门,将染血的锦袍扔进竹筐里,又掬了捧冷水洗脸,换上件干净的绣花袍子,复打起帘钩走了出来。
“你且等着,我去差人烧些热水·”·言罢一笑,眉眼间十二分惑人,撩起衣摆便出了院子··沈无常替他掩了房门,碍于一身鲜血,只好木桩子似的杵着。
他等了半晌,实在无聊至极,便慢悠悠踱进那屏风后面··屏风后是一张红木八仙桌,四周一圈紫檀玫瑰椅·靠里放着张雕花拔步床,挂豆绿丝帐,垂下的流苏又密又长。
床东边是面黄铜镜子,西边摆着一排红木衣柜,柜子里整整齐齐一叠顾小公子的长袍短褂··沈无常见了,不免要去看自己身上那件黑绸袍子,以他的- xing -格,绝不会买这等滑不溜手的绸缎来穿。
这袍子实然是顾风流的,只是那魔头落拓惯了,刀光剑影里来去,不消几天功夫就已变得既破且旧,面目全非·而他又向来轻生乐死,更遑论收拾包袱,是以总空手来去,囫囵凑合。
这样的生活旁人是连想也不敢想的,但他却已安稳过了多年··只因那魔头在关外不毛之地长大,本就是无论如何都能活下去的··但他此刻却犹豫起来,总觉得自己这一身风尘不太妥当,正思忖该不该向顾风流借件衣服的时候,·前门“吱呀”一声。
沈无常心弦顿紧,按了精铁飞镖在手,目光淬冽,几乎下一秒就将取人- xing -命··“把热水抬进去……”·顾风流一把低沉嗓音温温柔柔,如三月风般。
那魔头闻声,精铁飞镖就又滑回了袖子,悄然靠在屏风后面,敛了呼吸··家丁们鱼贯而入又鱼贯而出,·“吱呀”一声,·合上了门··随着那声响,顾风流从屏风边转了进来,手上一个大瓷坛,见着沈无常就说:·“这酒叫做‘百事除’,是江南泰丰酒庄的新酿。
幸而被我抢先拿着了,否则等天一亮,那些老酒鬼们睡醒了,可就再也找不到的·”·沈无常闻言一笑,揶揄道:·“这大晚上的,就着星星月亮喝酒么”·顾小公子见他展颜,心中轻快了不少,他知那魔头是好酒的,不过为着收发暗器之故,不敢多喝罢了。
须知道,暗器最忌讳的就是出手不稳,沈无常生死都悬在一把寒星镖上,纵然戒酒可恨,毕竟也不会拿- xing -命去冒险的·而那活阎罗说的也没错,这光景喝酒确实太晚了些,彼此都没必要拼着一刻睡觉的工夫来买醉。
·“你速去洗刷罢,好歹还能歇上两三个时辰·”顾小公子言罢,见沈无常那袍子如鲜血洗过一般,又道:“你若不嫌弃,我那衣服随意拿去就好。”
沈无常暗道他还有几分贴心,扯了件暗紫色锦袍,往那西面小门去了··顾风流将酒坛放在八仙桌上,转身去铺被子,不知怎的竟有些微妙的感觉升腾在心底。
他认识那魔头业已半年了,从前被称作“四冷公子”的人,近来也会弯起凤眼,展颜一笑·尤其是临安城上,西子湖边,那人身上忽然有了些活气,忽然肯将一丝微不可见的脆弱剖白给他看。
只是,·那些想好才能说的话,·究竟是否想好了呢·顾小公子婆婆妈妈地忖着,连铺被子的动作都慢了几分··那活阎罗走过屏风,就看他一股子拖泥带水地站在床边,禁不住问:·“你又着的什么魔”·顾风流闻言回头,只见一袭暗紫长袍松松垮垮地搭在他身上,露出一段苍白的,瘦削的脖颈与胸膛。
顾小公子心头一跳,面上却光风霁月,道:·“只一床被子,你将就些·”·沈无常不知他那天外飞仙般的一句究竟从何而来,等回过神时,顾小公子早已打起帘钩,隐入那小门了。
这魔头没他那么多计较,和衣躺在床上,自顾自没心没肺··也不知过了多久,身边一沉,那刀客的醇厚如美酒的嗓音响起在耳边:·“睡了”·“没。”
沈无常转过身,眼中清清冷冷,似在嫌他没事找事··顾风流却看似未看,往前凑了凑,又说:·“有些事情,合该问你的……”·那魔头盯着他那惑人的深邃面容,忽地有些不安,·“什么事”·“你究竟怎样看我”·“什么怎样看你”·“我愿为你生,为你死,为你付出可付出的一切,一切,一切……”·他说到后来,声音低如呢喃,却一字一句悉数灌入沈无常脑海,跌进思绪万千,不可回还。
沈无常的嘴张了张,仰头望着那刀客,一颗心怦怦直跳,却不知该说些什么·他实然早已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但不料会是此时此地,此景此情···欢喜冤家悬疑推理复仇虐渣江湖恩怨顾风流见他没说话,忽然用手按住了他的肩,神情郑重得有些痛苦。
他喉头哽咽,每吐出一个字都异常地用力,生生挤出句完整话来:·“我,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不会改变心意……”·那魔头闻言抿紧了双唇,顾风流口中每一个音节落在他心上都恍如刀割。
他不无悲哀而绝望地想:·有些东西终究,迟早,到头来,·都是要辨明的··“我——”·“你想好再说”·顾风流猛然打断他,一双眼灼灼如烈火。
那魔头却深吸一口气,仿如叹息般幽幽道:·“我不明白·”·短短四个字,说出不过瞬息而已,却使顾风流眼中熊熊燃烧的烈火变作了死寂·他有些木然地松开手,浑身失了力气,脸上却露出个温柔的笑来,·温柔得一如往昔。
就当这一笑还未彻底展露的时候·沈无常连忙接道:·“如果如果为你生,为你死,为你付出可付出的一切……就是爱的话,那么,那么……或许……”·顾风流看着他语无伦次,这魔头何时慌成过这样·他有些想笑,眼眶却是红的。
沈无常见他一愣,尔后突然露出个似笑非笑的神情来,心中惶恐,想辩解几句·还未开口,便被他捉住了唇齿··一遍遍倾轧,一遍遍舔舐,·缺氧窒息中泛起甘甜的幻生幻死。
沈无常觉得那刀客的一双大手在身上游走,缓缓摸向了衣带,·猛地将他推开··顾风流心中一凉,暗道触了他不可触的逆鳞,顿时万般焦急地想法子开解··却见沈无常三步并两步走到那八仙桌前,拎起那一大坛子“百事除”,·拍开封泥,揭了封纸,·一仰头猛然灌了下去·顾小公子愕然看着他扔下酒坛,眼不直,腿不弯,走到自己面前。
那双修长的,杀人无数的,带着薄茧的手,伸过去,按在他的肩头··沈无常的眼中染上了几分困惑又崩溃的神色,·他忽然说:·“你究竟要把我逼到什么地步”·什么地步·没等顾风流反应过来,那魔头就抬手灭了灯火。
四周蓦地陷入一片沉沉的,无边无际的黑暗··在那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一切教条撕裂,一切常识剥离,一切未曾坦然面对的东西都要出来昭昭宣告··刹那间。
沈无常的心头,骤然翻涌起有生以来最强烈的情感,支配他四肢百骸,让他抛弃所有的所有·夜色里,他瞥见顾风流模糊的轮廓,竟良久移不开眼睛,仿佛今生初见一样,要用全部宝贵生命来篆刻起那张面容。
半晌,·忽然鬼使神差地,·颤抖着将唇贴在了顾风流耳际··那魔头的吻,如他的人,冰凉,薄幸,无法推拒·顾小公子脑中轰然作响,难以置信那活阎罗会有如此举动。
但一双臂膀却背离了心思,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般,猛地将沈无常圈进了怀里··指尖触碰,竟是一片光裸的脊背··骨节嶙峋,疤痕遍布,·却是那魔头心中最柔软的一处。
顾风流忽然庆幸沈无常灭了灯火,·毕竟,·他不想让人看见自己落泪··那刀客最是明白的:·沈无常关外长大,喝酒如喝水一般,那坛子“百事除”恐怕毫无作用。
但他还是喝下了,当着顾风流的面,整坛子灌了下去··不为别的,·或许只为一个渺小的,·露出破绽的借口·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这章,之前和同事争论了将近三天,出于对角色- xing -格的考量,最后还是把写好的车删了。
嘛,既然写都写了,在不被查水表的情况下应该会当作番外放出来,所以……对不起(扑通一声跪下)·    ·    ☆、蹊跷·九年前,孤星照月楼·浩荡无垠的黄沙,如盖如幕,席卷连天。
连天的夕阳,灿烂而颓败,像迟暮老人的眼,纵有火光闪烁,也已渐渐冷却··黄昏岂非是离别最好的时间,·日与月离别,·昼与夜离别,·人和人,·离别··独孤游还是那么个容长脸型,杏眼,疏眉,笑起来颇有几分混不吝。
他穿着一袭灰白色薄棉袍子,双手揣在袖管里,胳膊肘绾着缰绳,绳子上牵着匹骆驼··骆驼是他前几天买来的,油亮毛色,甚是高大健壮,此时正用厚厚的嘴唇嚼着草料。
不知那穷算命的究竟花了几个银子,横竖他也不计较,钱财易散,只“称心”二字难得··独孤游在原地踌躇了片刻,忽然抬眼看着他两个徒弟:·一个冷得像冰,叫沈无常;·一个精得像鬼,叫薛无情。
“哎呀,叶——四——那个傻小子,年纪轻轻就退隐江湖……”他拖长了调子,神神叨叨,“你师父我入关第一件事是会故人,第二件是游四方,第三件……走到哪儿算哪儿罢”·独孤游要做的事,向来少得禁不起数。
彼时那薛无情还是个半大小子,脸长得却比如今更加俊俏·他闻言眨了眨桃花招子,朱唇一抿,惶然道:·“那,那师父你何时回来”·欢喜冤家悬疑推理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回来”独孤游仰头看了看天,“少则一两年,多则三五载,又或许一辈子……”·薛无情着了慌,·“那楼里的事情怎么办”·“你和你师兄帮衬着些也就过去了。”
“那我俩的武功怎么办”·“楼里那么多典籍,随便拿两本练着,再不懂就去问你师兄·”·“那……”·“无情,你这婆妈的- xing -子到底随的谁”独孤游一顿,想起什么趣事般,“你师兄八竿子都打不出个屁来,你一个人倒是能说两份的话。”
薛无情听罢撇了撇嘴,但独孤游开口,纵有千句万句滚上喉头,都要悉数咽下去的··沈无常却顶着一副死人脸色,幽幽道:·“无情说的没错·”·至于哪里没错,独孤游哪里错了,休想再让他说一个字。
可那穷算命的就是拿他没办法,摆出师父的架子,正了颜色,·“无情心思细,让他打点楼里诸事;你悟- xing -好,仔细钻研藏书,要是无情的武功退步,回来罚你。”
“徒儿领命”·他二人齐声称道··独孤游闻言,露出个满意的笑来,却活像偷酒喝的小贼·他将目光移到了沈无常身上,十九岁的青年,颀长瘦削,眉眼间甚是寡淡,唇薄语气也薄。
但他那修长的十指却有力如铁钳,能劈开寸厚的木板,发出快逾闪电的暗器··“无常,你过来……”·独孤游向他招了招手··沈无常依旧一副雷打不动的表情,三步并两步跟了过去,皮靴踏在细沙上,只有浅若无痕的脚印。
那穷算命的,又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露出些赞赏的神情,他说:·“此番入关云游,有些事情,还要托付给你·”·“好·”·“你师弟……无情,他- xing -子有些偏狭,你又是个不会安慰人的。
他若闯出了祸,你千万要包涵他·你无亲无友,他纵然父亲在世,也犹如见背一般,说到底都是可怜人·如今我要远行,唯一放不下的,就是怕你们之间起了争执,伤了情分。”
“好·”·独孤游闻言,脸上浮现出近乎慈祥的表情来,目光闪动,·“你可知我为什么要和你说这些”·“不懂。”
“你长他两岁,向来沉稳·更何况……我明白,你答应人的事,就一生一世不会悔改·”·沈无常听罢,极郑重地点了点头,嘴上却只一个字,·“好。”
如今,骆家别院·窗纸里透过的阳光被屏风阻隔,豆绿色丝帐中昏暗一片··那活阎罗一双长睫颤了颤,豁然睁开了眼,只一眨,便消磨了初醒的混沌迷蒙,恢复了平日那凉如水、冷如霜的肃杀凛冽。
他被圈在顾风流怀里,耳朵贴着胸膛,一声不落的听着那蓬勃心跳··沈无常忽然想起飞沙镇上,顾风流愤恨悲哀地问他:·“轻生乐死,你从来都是一个人不成”·当时他回答说:·“十年了,我一个人惯了……”·如今,·如今……·到底还是自心底里生出些恐惧,·纵他是千手魔头也好,四冷公子也罢,终究是个凡人,终究害怕有朝一日身死魂归,无人落泪,无人收葬。
“你看什么”·顾风流竟然醒着,见那魔头盯着他发愣,温柔一笑··沈无常闻言别开眼睛,转身背对,不再说话,只露出一段苍白的肩背脖颈。
顾小公子见了,似有所感,伸手复将他揽进怀里,紧紧抱着,如同要按进胸膛一样,低声道:·“我不会走的,今日,明日,将来永远,都不会走的·”·他那声音醇厚如陈年美酒,一字一句都逸散起醉人的芬芳。
沈无常听那声声入耳,心头一震,好像风雪中喝了口热茶般,五脏六腑都刹那间温暖起来··顾风流见他没有回话,也不再多言,吻了吻他的额头,笑道:·“你且等着,我去问问时辰,再带些吃的来。”
言罢,便翻身下床,去地上捡那昨晚扔下的中衣了··沈无常忽瞥见他背后一片指甲抓出的红痕,似被火烧般垂下了眼睛,脸上红了红,所幸旋即扭过头去,未让顾小公子发觉。
顾风流收拾完了便走出门去,见院子外人来人往,好不热闹··他随手拉住一个,问:·“这是怎么了”·“当家的突然让打扫院子,至于原因,可就谁也不知道喽”·答话的是个看门的老伯,六十开外年纪,花白着眉毛胡子。
·“原来如此……“顾风流闻言沉吟片刻,忽又道:·”这说来惭愧,我睡过了头,误了饭点·借问一句,府中可有些吃食不曾”·顾风流人长得俊俏,话也说得俊俏,直把那老伯哄得眉开眼笑,连声道:·“我带你去厨房,带你去厨房……让那些厨子给你做饭吃。”
顾小公子听罢,忙不迭道谢,跟在那老伯身后·他穿过一道垂花门,一条抄手游廊,又往西走了约莫盏茶时间,见几间矮房立在了眼前··那老伯对着门内吆喝:·“张胖子,出来给这位公子弄些吃的”·话音刚落,门中走出个高大男人。
他三十上下年纪,膀大腰圆,络腮胡,小眼睛,咧嘴笑得灿烂,模样倒不觉讨厌··欢喜冤家悬疑推理复仇虐渣江湖恩怨·“这位公子,早点都送出去啦,现做就只有鸡丝粥,云吞面,丸子鲜汤……”·他一口气报上了十几个菜名。
顾小公子闻言苦笑,·“随意弄几样就好,只是要做两份·”·那厨子也不恼,把雪白的汗巾往肩上一甩,笑道:·“那就做几样拿手的与您尝尝”·顾风流点头,他小时候好歹念过几年“之乎者也”,知道“君子远庖厨”的道理,不愿过去瞎凑合,只在门前抱着胳膊出神。
骆家今日确实繁忙,丫鬟小厮进进出出的搬东西、除蛛网、掸灰尘··忽有两个彪形大汉,一前一后,抬着口雕花铁皮箱子走过门前·那箱子少说也有百八十斤重,二人却健步如飞,好像手上拎着的是一团棉花。
好轻功·正当顾风流暗自赞叹之时,·一个绿衫姑娘施施然迎面走来,·她双手拎着食盒,脚下踩着碎步,却突然一声惊呼,撞到了前方那人的胳膊。
那大汉猛地手一松,面色发白,额角冷汗,却又不动声色地矮身接回了箱子··这一切说来麻烦,实际不过瞬息之间,身边众人只当他是抬累了歇歇手··但顾风流却蹙起眉头,眼中闪过些许狐疑。
就在这时,厨房门中飘出一股诱人香气··张胖子手托一个木托盘,大步走出来,说:·“公子,是差人送到院里,还是您带回去”·“我自己拿回去就好……”·顾风流言罢双手接过,向他道谢后,转身出了院门。
低头一瞥,看似漫不经心,·却见门前,那大汉方才松手的地方,·赫然有几滴殷红的鲜血··顾小公子心中一凉,·忽然有些不安··别苑里,沈无常穿着那件暗紫色长袍,正沏好了一壶明前龙井。
那刀客转过屏风,将托盘往八仙桌上一放,笑说:·“你生长在关外,倒会煮江南的茶”·沈无常低垂眉眼,给他倒了一杯,幽幽道:·“师父教的。”
“不说这些,快尝尝这骆家厨子的手艺”·沈无常抬眼,见桌上五花八门,各色小吃摆得满满当当,一皱眉,·“你这哪是吃早点,分明要过年。”
顾小公子闻言,故作惊慌,·“这才十月未到,你就要过年么”·“瞎贫·”·沈无常甩下两个字,伸手端起一碗素面,慢慢地吃着。
顾风流一笑,看他眉眼间蒸腾起白茫茫雾气,忽然说:·“我今天在厨房门口,见府中有个家丁武功不错,左臂带伤·”·沈无常闻言一怔,·“那又怎样”·“昨晚我杀退了前来支援的黑衣人,其中一人,伤在左臂……”·那魔头听罢神色一凛,道:·“该不是你误会了”·“那人受了伤,却要装作无碍,恐怕是因为受伤的原因不可告人。
还有……”·“还有什么”·“我之前听人议论,说骆家禁地闹鬼,时常会传出巨大的响声来·”·那魔头挑眉,·“你说骆家有蹊跷”·“也未必,只是不查清楚,实在有些……”·沈无常听罢,露出个古怪的笑容来,幽幽叹道:·“从前谢前辈说我鬼鬼祟祟见不得光,你怎么也要做这样的事了”·顾小公子哑口无言,愣了半晌,才小心翼翼,·“今晚探那骆家禁地,你,究竟是去还是不去”·沈无常抬起一双凤眼,直勾勾盯着他,反问道:·“你去,我为什么不去”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晚上好·    ·    ☆、禁地·秋风,秋雨,秋夜,·冷冷清清绵绵,如离人的泪,情人的眼,·迷蒙一片。
雨雾中,有座荒芜小院,院中青砖铺地,靠水的一面搭着清漆栏杆,另一面,是栋三层的黛瓦阁楼··顾风流于阁楼- yin -影中藏身,一袭黑色劲装,腰挂长刀。
他见院中火光绰绰,道:·“骆家好生热闹·”·沈无常听似未听,眼珠不错地盯着那巡逻守卫,一把龙鳞匕首悄然出鞘··顾风流见那匕首刀光幽幽暗暗,劝他说:·“你最好莫要杀人,以免打草惊蛇……”·那魔头闻言扭头看他,凤眼一瞪,道:·“这些人左手带着小弩,你去当活靶子可好”·顾小公子听罢,咧嘴一笑,露出口白牙,·“只怕你舍不得。”
“倒也未觉有何舍不得·”·顾风流悻悻然住了口,半晌,忽然问:·“你能将暗器同时向四面打出么”·这问题旁人听来或许要发笑,怀疑顾小公子是烧坏了脑子,才会有这样的想法。
一个人只有两只手,怎么同时向四面发出暗器·沈无常听见这问题也觉得好笑,却笑得有几分潇洒得意,反问:·欢喜冤家悬疑推理复仇虐渣江湖恩怨·“你当我是谁”·“千手魔头,四冷公子,孤星——”·那刀客的恭维话还未说完,就见沈无常从袖中抖出四颗玄铁菩提珠,手腕一翻,竟真如所说一般,向东西南北四面而去。
——啪·铁珠入墙一寸,溅起白灰一团··那魔头脚步不停,就在暗器出手的一瞬,施展踏雪轻功,腾起数丈,几个起落便藏入岸边一树枯柳之中。
顾风流见状,暗道这论鬼鬼祟祟的能耐,沈无常认第二,恐怕无人敢认第一·但即便这样,也不敢慢了分毫,连忙追出··那守卫自然不曾料有这样的暗器功夫,听到响动自四面而来,纷纷如临大敌,拔剑出鞘。
为首的指挥众人退至小楼边缘,将其围成铁桶一般,手中火把闪烁,映得眉眼通红·他大声道:·“不知是哪位朋友,可否出来一见”·沈无常闻言,眼中露出些讥讽笑意,又翻出三枚菩提珠来,以连珠针的手法打向西墙。
——啪·那为首的一惊,连忙分出十人往西··沈无常见状,复又摸出两颗菩提珠来,却分左右二路,直奔南北墙而去··两处同时响起一声:·——啪·那为首的两股站战,若不是有人看着,恐怕要吓得转身就跑,心说这世上真有鬼不成·众人听了也是面如土色,只将手中火把乱挥,长剑却是万万不敢施展了。
沈无常袖着手,看院中一片乱象··顾风流见那魔头玩得兴起,暗道这果然是个狠心短命的,杀人不眨眼也就罢了,还有这样折磨人的爱好·但他露的这手暗器功夫却实在高明得可怕,闻者惊心,见者动容,纵观天下豪杰,竟四十年以来无人能出其右·“究竟是谁”·为首的忍不住发问,却歇斯底里,几乎不曾喊破嗓子。
那魔头闻言,忽然摸出把寒星镖来,左手一抬,一点寒芒直直钉入那阁楼屋檐正中一片莲花瓦当的莲心··就在出手的那瞬,他的人也已飘飘然落在栏杆边上··火光闪动,·顾风流极殷勤地为他燃起火折。
沈无常借一段微茫萤火,见:·那栏杆颇旧,上面的朱漆已斑驳不清,上面带着三四道极深的划痕,似曾有绳索穿过,却偏偏未留下一丝一缕··那魔头沉吟,又低头去看脚下的青砖地面。
青砖也颇旧,遍布深深浅浅的凹坑,浓绿的苔藓,枯黄的柳叶,·秋雨浮起一层流光,光芒如水,漂漂荡荡··顾小公子见他沉默不语,忍不住问:·“怎么”·那活阎罗蹙着眉头,见流水中有细屑沉浮,忽然说:·“你看,这是不是——”·他话音未落,就听不远处暴喝:·“什么人”·随着这一声吼,十数跳人影自东边飞奔而来,·恐怕是先前被派出去的人手,兜兜转转,竟回到了原地。
沈无常见状,手中赫然多了把精铁飞针,正要打出,却觉得胳膊一沉··那活阎罗要杀一个人,就绝不会杀半个,这世上本就无人能阻挡那快逾闪电的一击,·任何人都不能·只有顾小公子除外。
顾风流拽着他的胳膊,急声道:·“走”·沈无常瞪他一眼,刚想说眼下若不动手能去的便只有阎王殿而已··但他话未出口,就忽然被顾小公子揽进了怀里,尔后飞身下坠,“扑通”一声落进了水中。
深秋的河水冰凉刺骨,夜色下如墨似漆··那魔头关外风沙里长大,就连过腰深的河都未曾见过,与这江南水乡更是八字不合·他屏着一口气,听岸上传来的呼喊声晃动着远去,不可抑制地惶恐起来。
他在心底里把顾小公子骂了千万遍,几乎要气炸了肺·幸而那刀客还算有点良心,紧紧抓着他的手,竟一刻也未放松··骆家园外这条河并不宽,顾风流洞庭湖上长大,水- xing -又极好,横渡不过片刻工夫。
但沈无常却觉得仿佛有一辈子那么长··待他伸手触到岸边的石阶,喉中灌入新鲜的空气,整个人都好像死去活来一般··“你,你……你可知我不会水”·沈无常喘着粗气,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话来。
顾风流叉着腰,鼻尖挂着水珠,卷发濡- shi -,锦袍下现出一段紧凑的肌肉线条·他见那魔头竟也有无奈何的事情,笑说:·“我的确不知道·”·沈无常知他必定口是心非,但论斗嘴,恐怕过一百年都不是那人精的对手,便也不再计较,却愤然质问:·“你为何阻我出手”·顾小公子不慌不忙,·“你若动手,岂不又要多背上几条人命,多扛下几桩血债”·那魔头闻言瞥他一眼,幽幽道:·“杀一个是杀,杀两个也是杀。”
“但如此一来,即便证明追魂门与你无关,武林中人也不会放过你的”·沈无常听罢却怔怔然发愣,半晌,凄凉一笑,·“你,你到现在,还相信他们会放过我吗”·“我……”·顾风流自知揭了那魔头痛处,巧舌如簧顿时失去用武之地,不禁哑然。
那魔头见他眉头紧锁,忽然间软了心肠,·“我沈无常也不需要他们放过,你原谅我,你能原谅我就够了·”·“可是——”·欢喜冤家悬疑推理复仇虐渣江湖恩怨·“本来这世上,如你一般好心的傻子就不多。”
沈无常打断他,·“快回去罢,天好冷·”·别院里的桂花,被秋风吹落,留下刻骨的芬芳,随细雨浸润大地··窗外极寒,窗内却温暖。
不得不说,顾小公子是个很周到的人··他傍晚出门时见天空沉沉欲雨,料到恐怕要落汤鸡似的回来,提早命人备了热水··沈无常将那- shi -透的外袍扔进竹筐里,毫不迟疑,一脚踏进水气氤氲的木桶中。
顾风流跟在他后面,怔怔然看着那一双长腿,一把细腰,一对薄肩,心慌意乱·他从前仰仗脸皮颇厚,尚能装得光明磊落·但如今和那魔头有了些确实的关系,知道了些不可告人的好处,竟蓦地局促起来。
·沈无常见他低头杵在原地,挑眉:·“你什么毛病”·顾小公子这才回过神来,慌慌张张地去扯衣带,脱锦袍,几乎不曾把自己绊倒。
沈无常浸在热水中看他魂不守舍,脸上忽然多了些温柔神情,笑他:·“你看都看了,做都做了,有什么好慌的”·顾风流心说这魔头倒是大度得厉害,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也踏入那木桶之中。
水光闪闪烁烁,照在苍白而满是伤痕的肌肤上,从肋下漫至胸口··沈无常靠在木桶边,一双凤眼有些懒散,慢声道:·“骆家禁地里那座阁楼……”·顾风流没料他竟问的这个,抱着胳膊等那下文。
“里面究竟藏了什么东西”·“剑·”·“什么剑”·顾小公子向来对中原武林掌故如数家珍,流利地回答说:·“碧血琉璃剑。”
没等沈无常再问,就解释道:·“碧血琉璃剑是骆家祖传宝剑,既轻且薄,杀人不见血,见血不留痕·昔年骆照萍独步四海,剑挑天下用的便是这把。
后来传给了独子骆飞,骆飞又传给了骆云笙·供在了禁地小楼已历两代之久·”·沈无常闻言却露出个古怪神情,问:·“那剑,确实在阁楼里么”·顾小公子不明所以,道:·“怎么不在,否则守卫为什么一有响动便要聚往那小楼呢”·“或许……”·“你莫不是在关外听了什么荒唐传说”顾风流一顿,又道:·“我却有一件真事要与你说。”
“怎么”·“骆家禁地不许外人涉足,因此先前绕了些远路,今日一看,那百利银庄距骆家禁地不过一里之遥·骆家禁地边的小河,便是百利银庄后院的那条。”
沈无常闻言一愣,·“那又怎样呢”·“两家想必有些关联……你今晚将寒星镖打在那阁楼瓦当上,明早被人发现,骆家必定大乱,或许能浑水摸鱼也未可知。”
                       ·作者有话要说:emmmm,第四卷还剩下三章(掰手指·    ·    ☆、灵光一闪·清晨,·烟雨楼台。
东方的天空现出一点微茫的亮光,斜斜地,照在骆家禁地的小楼上··院中,几个守卫正低头打扫,竹枝拂过青砖,发出“沙沙”的声响·他们虽装出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心中却惴惴不安。
昨夜的不速之客就如鬼魅同样,来无影,去无踪,甚至不留一点痕迹··那到底是什么人·他们都想问,却偏偏无人开口,·说到底,·这世上许多事岂非都因刨根问底而起·就在这时,·其中一个忽觉得眼前一花。
他愕然抬头,见房檐正中有一点寒芒,泛着幽蓝颜色,在晨辉里闪光·他疑心有诈,与身边众人交换了眼神,方拔起身形,跃上小楼··只见一把精铁飞镖赫然嵌在瓦当中央,没入两寸三分,瓦片却丝毫未碎。
好快的暗器,好狠的暗器·他伸手将那飞镖拔出:·四棱,菱形,尾上一点十字刻线··那人“啊”地一声惊呼,吓得险些跌下楼去,半晌才喘匀了呼吸,惶然大叫:·“寒,寒星镖这是寒星镖沈无常来啦”·这消息如烈火燎原,瞬息间传遍了骆府,上上下下手忙脚乱,一干众人被召集在前厅议事。
——咚咚咚·传话的人将房门敲得山响,一开口,火急火燎,·“顾公子,顾七公子”·那刀客正搂着沈无常与周公对弈,闻言惊醒过来,颇有几分不耐,·“怎么了”·“沈,沈无常”·那魔头听有人喊自己名字,也一蹙眉头,睁开眼来,刚想问个究竟便被顾小公子掩上了嘴。
顾风流替他说:·“沈无常来了”·“今早护院递来一支寒星镖,不会有假的,请顾公子移步”·那刀客闻言,知道是躲不过了,披衣下床,临走时吻了吻沈无常的额头,道:·“你且等着,我去去就回……”·沈无常闻言,倒也安分,自顾自一扯锦被,倒头睡去。
顾风流跟在那家丁后面,盏茶功夫到了骆家前厅··那花厅建得很是规模,布置也清雅,水曲柳桌椅,烟灰色绣帐,小桌上摆着名唤“银凤羽”的延年花。
欢喜冤家悬疑推理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可堂中聚了黑压压一片江湖豪客,刀光绰绰,纵然再清雅的地方,也像城外一分钱一碗茶的凉棚··顾风流一袭豆绿袍子,分外显眼,刚踏入门槛便收得一片寒暄。
先前临安城里那胖老头也在场,看见他便极熟络地凑过来,神神秘秘,·“先前你我所料非虚,果然那魔头……”·他话未说完,就听背后一把清朗嗓音,喊道:·“顾公子,原来你也在这”·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那孤星照月楼楼主——薛无情。
那姓薛的依旧一袭淡金色锦袍,珍珠带,翡翠纽,手中摇着那名震天下的冷月扇,后面跟着绯红劲装的穆情浓··顾风流实在对他的热络感到莫名其妙,但出于沈无常面子,也就一抱拳,·“见过薛楼主。”
薛无情闻言摆手,桃花招子闪了闪,笑说:·“顾公子抬举了·我不过关外一无名小卒,哪敢在这些前辈面前称什么‘楼主’”·不得不说,·薛无情实在是个极漂亮,极圆滑的男人。
他身上有种恰到好处的脂粉气,温润潇洒却无柔弱造作·在他面前,任何人都不禁放缓了语调,斯文了措辞,仿佛要沾那三分君子如兰··顾风流也一样,·“哪里,常听……常听江湖人议论,说孤星照月楼乃关外武功第一高峰。”
“世人抬爱,多少谬赞了些的·”·顾小公子闻言,还想说些什么,却见骆云笙颇有些狼狈地从人群中挤出来,满头大汗,见着顾小公子就抓着他的胳膊不放手。
语无伦次:·“沈无常,怎么办,那寒星镖……”·顾风流听说过识锋会上,这骆家长子何等少年英雄,今日一看,却也是个不经事的愣头青··他转念一想,又觉得好笑。
堂中个个都是一等一的好手,挂满响当当的名号,但这一支寒星镖便让他们如临大敌·若今日是那魔头亲自现身,恐怕真如他所言,众人都要被吓破了胆··但这些都是腹诽而已,不敢让半个字见了光的。
他念及此处,便人模狗样的用力拍了拍骆云笙的肩,语气温柔,·“骆家公子,你且慢慢说,究竟怎么回事”·骆云笙闻言,从袖子里摸出那寒星镖来,沉声道:·“今早有人来报,说在屋瓦上找到支精铁飞镖。
也都是我没出息,那魔头杀上门来犹无知无觉”·顾风流见状,料想这是沈无常在禁地打出的那把,心说都是误会一场,那魔头没真要找谁的麻烦,何必兴师动众,坐立不安但他先前与沈无常说过的,要趁骆家打乱,浑水摸鱼,查清楚究竟是何人作祟,·于是故作讶然:·“真有此事,那魔头果然寻仇来了”·“可我与他无冤无仇”骆云笙咬牙切齿,委屈得眼眶发红,只差要落下两滴英雄泪来。
顾风流虽一腔子脏心烂肺,但好歹随了汪亭之,本- xing -慈怜·他听那骆家少主字字如斩钉截铁,心头一软,又上下将其打量了一番·这少爷许还小他两岁,独自撑起家业想必艰难。
更何况,骆家也不算世代名门,其中辛酸,只怕大抵皆不能言说·顾小公子是建康首富之后,无敌刀汪亭之之徒,从没受过冷眼,更不曾挑过千斤重担·因此,他对骆云笙那样的人,向来比常人要敬佩三分。
念及此处,他那时常有些轻浮笑意的眼神便诚恳起来,温声道:·“这其中,兴许有什么误会也未可知·但既然寒星镖都送到了,合该将各处人手调集,以备不测。
追魂门声势虽大,终究不过靠些雕虫小技,离经叛道,不堪与众人久战·”·“好”·骆云笙闻言,感激地看着顾小公子,狠狠点了点头,又向在场的一拱手,·“骆家今日有难,全仰仗诸位帮扶,若将来有用得上骆某的地方,但说无妨”·众人也向他抱拳,纷纷夸下海口,打了保票——·但具体如何,·也恐怕只有自己心中清楚。
放下这些不提,·沈无常真没有顾风流想得那样安分··他在床上翻来覆去了一炷香时间,把这些天来的事情细细捋过一遍,却如堕五里雾中,毫无头绪··无奈,只好翻身下床,洗漱一番,穿了件月白色锦袍,怀揣乱鸦铁扇,又将那叮铃啷当被顾风流笑称是“三斤铁”的皮护手,皮镖囊缚在身上。
方施展轻功,如一阵杨柳风般,拂出院门··那魔头实然并不熟悉骆家,但好在耳朵颇灵,眼神颇尖,竟左拐右拐地转到了厨房··他正忖这会子是该翻窗进去,还是装作宾客诓人,就听见“砰”地一声。
张胖子风风火火地从门中走出,对着墙角几条干瘦汉子大喊:·“喂,你们是丢了魂了还是怎地这柴火劈了半天也不见好,府上人吃饭晚了你担待得起”·那汉子中的一个闻言,扭过头来,愁眉苦脸,他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分辩道:·“张大哥,实在不是我们有意,今天这拿来烧柴的木板浸了水,刚晒干来的”·张胖子听罢皱起眉头,·“这木板怎会是- shi -的”·“兴许是昨晚下雨淋- shi -了。”
“东边仓库那屋顶是摆设不成,再说,一场小雨,也不至于……”·“谁说不是呢”那汉子叹了口气,扔下手里的斧头,席地而坐,·“但管家爷开口,我们这些做苦力卖命的,多难也得干啊。”
话音未落,人影一闪··沈无常抱着胳膊忽站在了院里,一双凤眼清清冷冷··欢喜冤家悬疑推理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妈呀,有鬼”·那汉子惊叫一声,险些吓退出三步远。
张胖子却见怪不怪,揪着他的衣领让他赔罪,·“跑什么,这是轻功,府上请来的客人哪许你这么胡说”·那汉子瑟缩了一下,颤颤巍巍,·“对,对不住,是小人有眼无珠,冲撞了贵人”·沈无常烂命一条,还真不习惯被人捧着,闻言道:·“算了算了,倒不妨事的……只是我有件事情要问你。”
“贵人请讲”·“府上用来烧火的,从来都是这种木板吗”·那人不明就里,却不敢不答,·“回您的话,自小人在骆家做工以来,就没见过别的。”
“你何时来的骆家”·“大约三年以前,少爷刚主事的时候·”·“你可知这木板是从何处而来”·“小人不知,向来是管家爷派人送来,小的只管劈柴。”
沈无常闻言沉吟,忽然又道:·“那这木板,只有今天是浸过水的”·“对,以前从没有过”那人言罢,见他三句不离那破木板,实在忍不住要问他:“这东西,究竟怎么了”·“没什么……”·沈无常嘴上那样说着,却依旧眼珠不错地盯着地上的木头,又忽然一笑。
百利银庄,栏杆上的划痕,禁地小楼,·他蓦地将一切事情都想通了··所有的所有线索,如同碎片一般,严丝合缝的拼接起来··而他寻找的追魂门主,未报的血海深仇,·也都忽然,·有了结果。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晚上好·    ·    ☆、另一个人·骆家园子,青砖黛瓦,幽静似一眼冷冽山泉。
·金黄的梧桐叶虽已凋落,桂花却依旧很好,依旧有那馥郁芬芳的气息··可人呢,·人还好吗·纵然人如故,情又在何处·无奈。
这世上诸般,都有个无奈的尽头··骆云笙就在一片灿烂的凄凉里,一脚踏入了清秋··那对他而言,究竟什么是尽头呢·园子今日是他的,但明天,明天或许就会有新的主人。
这种不知何时会失去的惶然惴惴,比失去本身,要难熬得多··他步履匆匆地行过月门,门边有一丛可爱的翠竹,却已无心去看·他好像是被一把看不见的刀架着脖子,战战兢兢。
满脑子只盼那些江湖人说的话有三分是真的,莫要站在干岸上袖手而观;更盼追魂门永远不要追来,毕竟这世上鲜有人禁得住腥风血雨的洗刷··骆云笙是个侠客,少年成名的侠客——·爽朗,达观,胸襟似江海,本不应如此胆小。
但人肩上的包袱一多,·岂非就会变得不再像自己·就在这时,那骆家少主的脚步却忽然顿住··门前小院里没有人,·一个也没有·那些打杂的小厮,说笑的婢女,会热络迎上来的老仆,·都好像凭空消失般不见了踪影。
“有人么”他高声问道,却不闻一丝回音··地上没有血,也没有打斗的痕迹,甚至连落叶都是完好的形状··骆云笙的双手颤抖起来,他为抑制这种颤抖,紧紧地攥起了拳头,攥得掌心流血,骨节苍白,发出“咯咯”的响声。
但他却没有落荒而逃,只是悲哀地想:·终究还是躲不过一劫··那骆家少主慢慢拔出了翡翠长剑,“刷”地迎风抖直,那剑刃依旧极薄,极锋利,极闪耀,泛着森森青碧的光芒。
他垂下眼睛,凝视着,·半晌,忽然反手斜削,剑气横扫,劈开了房门·两面雕花木板摔成四块,落在地上一声巨响··骆云笙绷紧了神经,脑中预想门后是何等刀山火海,万箭齐发——·可是没有,·门后什么也没有。
只有一张矮桌,一面屏风,一把交椅,如往常一样摆放整齐··事情至此,忽然由诡异变作了可笑·那骆家少主干咳两声,有些赧然,他暗道自己是杯弓蛇影,疑神疑鬼,惹出些无谓的事端来。
况且,这大敌当前,谁没有个逃命心思·但就算府上空空如也,一干二净,他这个当家的,也不能乱了分毫··骆云笙把事情想通了,就在桌前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可还未喝上一口——·“常言道‘做贼心虚’,你倒是好胆量。”
凭空响起一把沙哑嗓音··骆云笙闻言,“啪”地撂下杯子,长身而立,喝道:·“什么人”·他话音未落,只见来者身形如影如魅,迅捷无双,眨眼间奔至眼前。
那人瘦高身量,苍白肤色,身穿一袭水灰锦袍,手上一柄龙鳞匕首,头戴一张青铜面具··青铜的獠牙面具·骆云笙倒抽一口冷气,如堕三九天中,浑身上下渗出了冷汗。
他倒退两步,手握剑柄却迟迟不敢出鞘·眼前人轻功深不可测,更有一股子肃杀凛冽纵横四散,仿佛要以饮血止渴··“你,你是谁”·“你该把这青铜面具,好好藏起来的……”·欢喜冤家悬疑推理复仇虐渣江湖恩怨·那人听似未听,径自摘下面具来,露出一双凤眼,两片薄唇,三分凉凉的讥诮笑意。
正是那千手魔头,沈无常··骆家少主甫一见那活阎罗的面容,就忽然镇定起来,·“你果然没死,果然还是来了·”·“我只要活着,就一定会来的,毕竟……”·沈无常一顿,蓦地有些怅然,·“鬼哭峰上,那一柄长剑是你;·飞沙镇里,向徐九海买消息的是你;·百利银庄的客人,追魂门的门主,到底也是你”·骆云笙闻言,收了那惊惶的表情,嘴角露出一点残酷笑意:·“空口无凭,你想怎么说都行……”·沈无常听罢,幽幽盯着他,哑声道:·“我推定你是追魂门主,百利银庄是追魂门爪牙。
却想不通,你是怎样瞒天过海,将百利银庄的钱运到自己手里的”·“但你现在,应该想明白了·”·“我曾无意间落入河中,见水下有条手腕粗的铁索,禁地栏杆上有划痕,百利银庄库房的木箱上有铁环……恐怕,箱子是被串在铁索上,随水流至骆家。
而府中下人听见的所谓闹鬼,是将箱子拖出水面时碰撞栏杆的声音·”·骆云笙听罢,面上波澜不惊,拊掌而叹:·“没想到千手魔头,还有这等奇思异想……”·沈无常似料到他会拒不认账,又道:·“你说我空口无凭,却有两样破绽。
其一,今晨的柴火浸了水·百利银庄的木箱想必是当作柴火烧毁,你为了掩人耳目,甚至不惜晾干之后再运往厨房·但此前银庄遇袭,你已收到风声,急着处理掉一切证据,来不及等木板晒干。”
骆云笙闻言冷笑,·“我家柴火如何,与你有什么干系”·那魔头不紧不慢,又说:·“这第二点破绽,便是碧血琉璃剑明明根本不在骆家,守卫却拼命护着小楼,恐怕楼中有的,只是满箱金银”·此言一出,那骆云笙忽然惊恐起来,脸色骤变,失声道:·“你怎知碧血琉璃剑不在骆家”·“故人往事,都是故人往事……”·沈无常幽幽开口,觉得这三年光- yin -,千转日月,都恍如隔世。
他曾以为大仇将报,自己总会有那么一丝释然,但实际上,当他见到骆云笙的时候,却没有半点轻松的感觉·他的人生已经托付给了复仇,除却杀人偿命,只剩下一无所有的空虚。
他忽然不想就这么杀了他,不想知道这前因后果,甚至怨恨起查明真相的自己··因为他实然,比任何人都明白,·任明月已经死了,无论怎样用鲜血偿还,都再无回转。
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一个幸存者的愧怍,而这愧怍,也业已付出了足够代价,牵扯进了足够无辜··待仇敌伏诛,他又该何去何从·没等那魔头想个明白,·骆云笙便狞笑道:·“你若不说,就且永远住嘴”·言罢,·出剑·剑光如弯月,清冷,淬冽,纤细而刁钻。
就在这瞬,沈无常蓦地觉出一丝异样——·骆云笙武功不如自己,怎会贸然出手·另一厢,骆家别院·顾小公子好不容易从那絮絮叨叨的人群中解脱出来,心里惦记着那魔头,匆忙带了早饭去赔罪。
一开门,却没见半个人影,只有书信一封··信上将骆家与百利银庄的事情说了个清楚明白,顾风流看罢,知道那魔头恐是兴师问罪去了,一脸子无奈··但凭沈无常的武功,顾风流是不担心安危的,正打算暗中使个伎俩支开守卫,走了两步,却猛然心底里打了个突。
骆云笙既然能够装出那么一副莽撞模样,·想必心思极细,做事极滴水不漏··隐藏了三年之久的秘密,府上人来人往也毫无知觉,如今被他就这样拆穿了,·未免太容易,太顺遂,太疏忽……·禁地小楼,河边栏杆,箱子木板,·难道都是提前布下的圈套·可骆云笙究竟为何要自毁长城,暴露身份·不得解,但一股不祥的预感升腾在顾风流心中,他忽然觉得这骆家表面上是风平浪静,但内里却有十二分的波诡云谲。
他与沈无常之前探听到的,或许不过冰山一角,而剩下的,才是真正,·致命的杀机·“锵”·金铁相鸣,四溅开火光如流星。
沈无常使一把龙鳞匕首,格下骆云笙刺来的长剑,左手趁势打出一枚透骨长钉·不等那骆家少主变招反击,便倒纵身形,退出三丈开外··骆云笙挥剑抵挡,见沈无常负手而立,不敢妄动,只拿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魔头。
沈无常也看着他,但目光里无悲无喜,似一尊亘古石像,深邃而沧桑··那骆家少主见他沉默不语,忽有些心虚,道:·“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要杀你”·沈无常沉默半晌,哑声说:·“十恶不赦之人,本就不需要原因。”
骆云笙闻言耸然动容,他从前只知那魔头杀人一个不留,如今却发现,这等心狠手辣并非只对他人而已·暗道这人昔年号称“四冷公子”果然没有假的,那“冷眼冷面,冷心冷情”也绝非空话一句。
“你……”·沈无常却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反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龙鳞匕首掷出,尔后又摸出六把精铁飞镖,一线破风··欢喜冤家悬疑推理复仇虐渣江湖恩怨·骆云笙手挽剑花,想截住飞刀去路,却不料那魔头出手霸道无比,登时如剑挑千钧一般,直震得虎口发麻。
他心下大骇,慌忙剑尖一指,将匕首引落在地,方要提剑直刺,却见那六枚精铁飞镖杀到,暗道不好,脚下急踩八卦九宫,挂破一只袍袖,好歹是堪堪避过·沈无常却不等他喘息,一掠而起,施展那独步天下的踏雪轻功,乱鸦铁扇直取他咽喉命脉。
骆云笙侧身闪避,冷不防一点寒芒自右耳擦过,若他身法再快上分毫,便要将那头颅打个对穿·这手暗器发得快绝天下又悄无声息,且那魔头竟能一心二用,双手配合巧妙无间,实在令人胆寒。
骆云笙见状,急退数步,他身手并不弱,心思更是灵巧,但在沈无常面前却占不得一丝上风·那魔头步步紧逼,铁扇与飞镖纷至沓来,令人眼花缭乱,三十招之内竟不容他递出一剑。
沈无常见他斗志全无,正要打出那寒星镖来予他最后一击——·突然,·警报骤起··骆家少主听见那声音,蓦地抬起头来,·“沈无常,你的死期到——”·他的声音却戛然而止·“扑哧”,·一柄飞剑势如白虹,穿透衣衫,没入骨肉,好像切的是块水磨豆腐一般。
那骆家少主瞪大了眼睛,目光却涣散异常,他喉头滚动,浑身抽搐,张嘴拼命想吸入最后一口空气,但终究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骆云笙死了··沈无常愕然看着眼前场景,难以置信自己追逐多年的真凶就这样命丧他人之手,忍不住暴喝:·“谁”·就在这时·一个黑衣人翻窗而来,脚步如飞,眨眼间到了面前,一伸手抽出长剑,将它扔在地上。
霎时间,鲜血迸散,如花如雾如海·沈无常本按了长钉在手,却从未知道一个人竟能流出那么多血来,冷不防被溅了满身满面,终究是迟了一步,眼看着黑衣人扬长而去。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要说:第四卷竟然快写完了……(躺平·    ·    ☆、叠雪连云·警报迭起,·声声惊魂,·好似催命不留情。
顾风流听见那声音,骤然明白过来:·骆家一事,从头到尾,皆是个歹毒又巧妙的骗局··设局者刻意引沈无常查百利银庄,查禁地小楼,为的便是让他找骆云笙复仇,尔后拉响警报,在江湖众人面前,坐实那魔头乃追魂门主。
人心叵测,世事难料··那活阎罗说的话,果然还有几分道理··但顾小公子却无暇细想,他着急沈无常安危,五内如焚,恨不得生出千百只手来救那人于水火之中。
那院外摩肩接踵,脚步声,金铁声,呐喊声乱作一团,密密匝匝地敲在顾小公子心上,差点要打碎他三魂七魄··怎么办,顾风流,怎么办·他从来天不怕地不怕的个- xing -,此时却两手颤颤。
沈无常武功虽高,却身中桃花火剧毒,必然敌不过众人围攻·况且那魔头是个一等一认死理的,最不怕玉石俱焚,若动起手来,绝无认输服软的道理··越想越乱,惹得一腔子心绪如麻。
那顾小公子也知道这样不是个办法,狠狠咬了下舌尖,暗啐一口:·“你慌什么那魔头只你一个朋友,你不帮他,还指望他去烧香拜佛不成”·是了,·善与恶,都要放两旁的,·生或死,都要在一起的。
打定主意,顾风流连忙一挽长刀,施展轻功,片刻间来到小院门前··那房门已被骆云笙砍下,无遮无拦,破碎的木板犹伏在地面,如那苟延残喘一般。
院中乌压压里三层外三层的人,个个兵刃出鞘,神色紧张,仿佛对面是刀山火海··顾风流拨开人群,凑上去,虽然心中早有准备,却还是倒抽一口冷气··那房间好像是用血染成的,四壁屏风,桌椅方砖,到处是粘稠流淌的猩红颜色。
血腥味弥散在空气里,浓得令人作呕,仿佛吸进呼出都是一缕缕消散的生命··沈无常就站在一片血海之中,脚边是骆云笙未寒的尸首,尸首那双瞪大却空洞的眼中,依旧留存着死前的讶然与惶恐。
那魔头负着手,清冷了眉目,手上一把乱鸦铁扇,扇上“孤星照月”四个劈巢大字··有人认得那扇子,大喊道:·“千手魔头”·但他却听似未听,自顾风流从人群中走出那一刻起,目光便粘在那刀客身上,徐徐闪动,蒸腾起一种拼命压抑的苦楚。
顾风流也看见了他,两人相隔不过五步,却不知该如何面对··只在这种时候,顾小公子才会悲哀地发觉:·其实谢惊鸿说的一点没错,他与沈无常,本就是天壤之别。
而这天壤之别,并不是生死相拥,血肉交融所能衔接的··但他却不能放手,不敢放手,不愿放手·四目相对,唯有沉默··先前堂上那胖老头却忽然开了口,声音中怒气纵横:·“沈无常,老夫只问你一句,为何要杀骆家少主”·那魔头闻言,缓缓转过头来,却无话可说。
人不是他杀的,又该怎么解释原因呢·而他也不想解释,因他早就对这善变人世绝了望,更不希冀任何温柔的宽容原谅··众人见他哑然,以为是不知悔改,暴喝一声,义正词严,·“今日我等便要为武林除害”·话音落地,喊杀震天,十八般兵器齐出,直奔沈无常项上人头。
那魔头苦笑,暗道原来兜兜转转这么些年,还是要被人喊打喊杀·但即便如此,手上还是多了六把精铁飞镖,毕竟千手魔头是从来都不肯坐以待毙的··欢喜冤家悬疑推理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就在这时,·人影一闪,顾风流横刀在众人面前,朗声道:·“眼下情况未明,不如将他暂且收押,从长计议……”·众人闻言,登时炸开了锅,吵吵嚷嚷,·“这算是哪门子的情况未明”·“从长计议,从长计议,等这魔头将人杀光了才算完吗”·“诸位稍安勿躁……”·那胖老头听罢,转身双手一按,又看向顾风流,神色- yin -晴不定,问:·“顾公子,这千手魔头杀人无数,你做什么要袒护于他”·顾风流却灿然一笑,·“他是我朋友。”
沈无常闻言,五脏六腑都温暖又痛苦起来,他狠下心肠,抢白道:·“哪来的后生小子,谁和你是朋友”·那胖老头见状,也知里面大有玄机,叹一口气:·“顾公子,你这朋友,可不认你做朋友啊……”·他这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既然沈无常不领情,就最好趁早收手,免得徒增了一世骂名。
但顾风流却好像听不懂一般,挺直了脊背,又说:·“不管他认不认得我,我都认定他了”·此言一出,在场哗然··薛无情从那人群里钻出,皱着眉头劝他,·“你何苦来”·顾风流却把脊背挺得更直,脸上无畏无惧,·“但求诸位宽限一个时辰,若顾某人不能找出真凶,甘受三刀六洞之刑”·那胖老头气得直跺脚,心说这顾小公子向来精明,几时这样死心眼了但那离别刀客向来一言九鼎,说出去的话就如泼出去的水,绝无背叛之理。
此时此刻,他也只好祈求真有那所谓“真凶”,免得中原武林白白赔上一个青年俊才··他叹气:·“唉……看在往日情面,老夫便信你一次。”
“多谢前辈成全”·顾风流言罢拱手,眼中一片坦荡,无畏无惧··他面前虽有刀光闪烁,虽有道义大旗,虽有成百上千众口纷纭——·但沈无常在这里,·便就够了,便可以虽千万人而往矣,管他生死论评。
那在场众人,见他眼神灼灼,蓦然都有些恍惚,仿佛那才是顶天立地的英雄,而自己,不过是一群以多欺少的小人··但他们谁也不敢开口,只好面面相觑,彼此低下头颅,扪心自问:·所谓对错,岂非一己之虚谈·骆家别院,·空气凝重而寂静,酝酿着风暴的讯息。
沈无常坐在那刀客对面,久久凝视,久久沉默·他那苍白的手指,颤抖着从衣袖里伸出,忽然捏起了桌上的白瓷茶杯,尔后却又轻轻放下··顾风流见了,登时好像摧心折骨。
使暗器者,手稳是第一要义,但那魔头此刻,竟连一盏茶都端不住了·纵然他脸上无悲无喜,这十指却已将他出卖,昭彰嘶吼着无可消解的愤恨不安··“你……你走罢,趁他们还没怀疑。”
顾风流哑着嗓子,每个音节都好像刀片,无情剐刺着他的喉咙··“凭什么要我走”·那魔头双手拍在桌上,震得茶杯叮叮当当,他豁然长身而起,手指大门,·“两个人从那里进来,也要两个人一起出去”·“可他们不会放过你……”·沈无常冷笑,·“他们谁也不会放过。”
顾风流听罢,抬眼问他:·“你真不走么”·“我不走”·“好……”那刀客一顿,又问:“你还记得,你在鼎州城里说过的话么”·那魔头闻言,好像被人一拳捶在了胃上,辛辣酸涩争先恐后地涌上喉头,他不禁后退两步,哽咽道:·“我,我当然记得……我曾说,若将来有一星半点用得上沈某人的地方,这条命都是你的……”·“好,所以我要你好好活着”·话音未落,沈无常的右手便如毒蛇般猛然探出,揪起了顾风流的衣襟,他上前一步,青筋暴现,眼中布满血丝,咬牙切齿,·“你敢,你敢”·顾风流垂下眼睛,笑得十二分惑人,·“我为什么不敢”·那魔头瞪着他,仿佛要将他食肉寝皮,·尔后,·却忽然松了手,投入顾风流怀中,与他唇齿交叠。
顾风流以为那魔头会拔出乱鸦铁扇,与自己分个你死我活,却不料是这样的局面·他曾安排好的所有借口,所有觉悟,·都在那一吻中土崩瓦解·沈无常凑在他耳边,一句一句地呢喃,·“我反悔了,我不走……我不走……”·顾小公子闻言,忽然自心底里升腾起一股近乎凄凉的幸福,他极缓慢地点头,·“好,不走。”
一个时辰后,·骆家别院里水泄不通··那胖老头站在人群前面,愁眉苦脸,·“顾,顾公子,你这是何苦来”·顾风流手边三把明晃晃的钢刀,映着正午日光,闪闪烁烁。
他拿起其中一把,慢声道:·“顾某人向来一言九鼎·”·言罢一咬牙,·将那钢刀插进了胸膛·欢喜冤家悬疑推理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刀尖自背后穿出,·三刀六洞,·三刀六洞。
鲜血浸透他一身豆绿袍子,汩汩流下,“噼啪”滴落·但他的嘴角却依旧带着笑,温柔而镇定,好像那刀子是纸糊的一样··他又拿起了第二把刀,刀光似乎比前一把更胜。
沈无常眼见那血流遍地,再也抑制不住一腔痛苦如剜心刮骨,他冲上去抓住那惨白刀刃,暴喝一声:·“够了”·众人闻言,一拥而上,要将他拖走。
他便赤红着眼睛,宛如困兽一般低头斜睨,而后拔出那精铁飞镖,不顾手上刀伤见骨,一式醉扫星河奔腾而出··在场见他动手,纷纷兵刃出鞘,大喊道:·“你这魔头果然罪无可恕”·沈无常悲愤交加,早不管什么胜负输赢,眼里心里惟有杀人解恨而已。
但他左冲右突,落得遍体鳞伤却茫然无果,只见那众人如潮水一般,杀退一批,又围上一批,无穷无尽·那魔头回首见顾风流脸色愈加苍白而敌人不减,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无力回天,他忽然埋怨起自己的武功来,若暗器能再快一些,若轻功能更好一些……·罢·那魔头忽然狠下心来,调转脚跟,回到顾风流身边,“锵”地拔出那离别长刀,架在了自己脖颈上——·既然不能同生,起码共死·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虹自南面飞来,猛地嵌入门框·众人定睛一看,竟是块银制腰牌,上面刻着四个大字,龙飞凤舞:·万剑归宗。
在场皆扭头看去,只见院墙上两条人影,逆着光,仿佛从天而降·其中一个灰白长发,竹青袍子,身背一张七弦古琴,另一个清俊眉眼,素白劲装,腰别一把银白长剑。
青衣人见众人大惊失色,缓缓抬手,指着沈无常与顾风流,朗声道:·“那两人,我要带走·”·“叶容弦,你既退出江湖,就不该管这闲事”那胖老头闻言,辩驳道。
青衣人却摇头,双手摆了个掌法起手式,幽幽道:·“叶某人隐居天目山九年,与凌剑秋合创叠雪连云阵,融剑入掌,由掌窥剑,今日正好讨教一番·”·言罢,拔起身形,双掌一递,一股澎湃内力如江河倒卷,摧枯拉朽而来。
“你真要与我动手”·那胖老头愕然,从背后取出一截短棍,飞身向前··众人紧随其后,不多时便战作一团··沈无常见院中剑光如雪,漫天而起;内劲如云,飘荡不羁,不禁耸然动容,叹道:·“好一个叠雪连云”·他话音未落,叶容弦便已杀到面前,二话不说背起顾风流便走,施展那平步青云的绝世轻功。
凌剑秋见他得手,长剑一点,寒霜罩地,也跟着掠出数丈··沈无常不明所以,连忙追上,问:·“叶前辈,该去何处”·“天目山。”
天目山,·决战                        ·作者有话要说:心疼顾小公子,以及终于写到最后一卷了……·    ·    ☆、薛无情·独孤游有两个徒弟,一名无常,一名无情。
叫无常的那个,世称千手魔头,乖张孤戾,杀人如砍瓜切菜··叫无情的那个,人道漱玉君子,温和机敏,待人如东风春雨··但这两人,皆来路成谜··十八年前,绍兴府,晴。
城北的大街上熙熙攘攘,女人的脂粉,鲜花的芬芳,油炸果子的香气,飘飘散散,升腾在半空中,好像薄雾般笼罩着这人世间的繁华欢场··一个中年人,穿着件灰白色麻布长袍,晃晃悠悠地走在那青石板上。
他对身边人来人往,摩肩接踵皆视而不见,好像这天地红尘只余他同样·这男人容长脸型,淡眉,一双杏眼迷迷瞪瞪,似鲜有清醒的时候·众人见状纷纷侧目,忙让开道来,怕他跌跌撞撞,倒在了自己身上。
而那男人一副五迷三道模样,左手却仍拽着酒葫芦不放,三步内便要停下来喝上口黄汤··他右手还牵着个半大孩子,穿一袭焦茶色棉袍,肤色极白,瘦骨嶙峋·那孩子十岁年纪,却有一双迥异少年人的眼睛——不是说它暗淡,那眸子甚至有些亮得过分。
只是那闪光并非如熊熊烈火般灿烂,更像是青霜上反照的月光··那刺入骨髓,切入肌肤的冷··孩子叫沈西,而那中年男人,名叫独孤游··沈西沉着脸色,心无旁骛,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似乎反而是在牵着他师父一样。
“哎,小西,你走那么快……赶投胎呢”·那男人的脚步顿了顿,拖长了调子,慢声道··沈西没答话,只后退两步,又安安分分地站回了他身边。
独孤游见状,脸上露出个笑来,抚了抚他的头顶,随手一指,几乎是慈祥地说:·“小西,想吃油炸果子么,为师给你买·”·那孩子似在嫌他聒噪,不咸不淡地瞥了一眼,幽幽道:·“师父,你该少喝点酒的。”
中年男人自讨了个没趣,挠着头,撇了撇嘴,嘟哝说:·“你这孩子,为师好心好意的,却要说这些话来·你还小,自然不知这酒其实是个好东西,管他春夏秋冬,日月天地,醉倒了就什么都不记得啦”·沈西却不解,·“可这世上哪有人能长醉不醒”·独孤游听罢,愣了愣,一双迷蒙杏眼忽地清澈起来,他低头看着那孩子,神色复杂。
·欢喜冤家悬疑推理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半晌,才兀自一叹,·“也是……但你又何必太过清醒,要知道,这世上清醒的人从来都不会快乐·”·沈西不懂他神神叨叨究竟说的些什么,却见他形容戚戚,心中有些不安,连忙赔罪说:·“师父,徒儿错了。”
“你没错·”独孤游摇头,只道他如此- xing -情,恐怕将来又是个凄楚悲凉的命··就在这时,·街边响起一声霹雳暴喝:·“小子休走”·只见弄堂口中奔出十余条大汉,个个膀大腰圆如铁塔一般,旋风似的撞开行人,来到眼前。
这些人身着短打劲装,手持一把明晃晃的纯钢软剑,足不点地,轻功了得··人群见状,惊呼一声,四散而去·却又忍不住要伸长了脖子凑个热闹,弄明白这一群好汉究竟追的是何方神圣。
但只有一个少年而已··那少年七八岁模样,因逃命似的一路狂奔,早已落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泛起一阵病态的酡红·他穿着件不合身的水蓝色锦袍,披散了头发,本是极狼狈,极落魄,极不堪一提的。
但他生得眉眼如画,粉雕玉琢,便是在狼狈落魄里也自有一段矜持风流··旁人见状,只当是哪家少爷顽劣又被追着打了,纷纷一哄而散··独孤游却直勾勾盯着那灿烂剑光,微不可见的皱起了眉头。
“救我”·那小少爷是个极有眼色的,看眼前那中年人神色迟疑,又见他腰悬一把象牙折扇,猛然冲上去抱紧了那满是泥点的破旧裤腿。
独孤游低下头去,满脑子都在想,若今日只是误会一场,这件织锦袍子他究竟赔不赔得起··为首的大汉却不管这些,见他躲在个邋遢酒鬼身后,长剑一扬,道:·“这小子偷了骆家银钱,我等要抓他问话,你且闪开”·“好——说——”独孤游拖长了调子,悠悠然抱着胳膊,忽然话锋一转,·“但你们追着个小娃娃算什么英雄好汉”·“你”那大汉不忿。
独孤游却听似未听,又径自说:“看这孩子穿着打扮不像个缺钱的样子,究竟偷了你家多少东西”·“他偷,偷……”·“偷了什么”·那大汉闻言,好像是被缝了嘴,炮仗似的话竟再也说不出一句。
独孤游见状沉吟,知道这其中是非曲直恐怕不是三言两语能明白的,而他又是来关内游玩,犯不着牵扯进这些弯弯绕绕里,但,·但孩子抱着他的裤腿不撒手··“哎……大家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
这孩子年纪还小,又长得俊俏,依我看来……”·“你是存心找茬不成”·那大汉见他神神叨叨,三纸无驴,登时怒不可遏,手挽一个剑花便杀向他去。
独孤游见那长剑飞来,不闪不避,只将手搭在那小少爷肩上,护在身旁··那大汉以他是不会武功,要落荒而逃,禁不住狞笑起来,将剑尖又往前送了几分,·却猛地眼前一花·一只瘦小,苍白,纤弱的右手忽然自空中探出,以极诡异,极刁钻的角度绕过长剑,摸向他手腕脉门。
那大汉一惊,慌忙撤剑回肘,要避开这如鬼如魅的一拿··但几乎是他收招的同时,一只左手自他胳膊下穿出,格开长剑,而那右手翻起作爪,直抓他咽喉要害··这一切皆在眼花缭乱之间,来者出手快如闪电。
“够了·”·独孤游出声打断··话音刚落,那双手便如来时一般撤了回去,再不见踪影··那大汉吓得魂不附体,冷汗涔涔,他脚步虚浮着后退三尺,所幸有众人搀扶,才不至于一跤跌在了地上。
他摸着自己的脖颈,那一招锁喉杀气逼人,令他至今都觉得皮肤发凉·而当他定睛看时,却倒抽一口冷气,·眼前不是别人,正是那穿焦茶色棉袍的少年··少年一双眸子又冷又淡,无言看着他惊慌无措。
半晌,他才开口:·“我听师父的话,不杀你·”·那大汉几时丢过这样的面子,正想辩解几句,却对那一身功夫记忆犹新,不敢再多嘴下去·他挤眉弄眼,犹豫了许久,甩下句:·“回头算账”·便又一阵旋风似的逃了。
独孤游见状,将那小少爷从身后扒拉出来,好声好气问他:·“你叫什么,家在哪里,又怎么招惹上这些人的”·那小少爷却没答话,眼珠不错地盯着沈西,喃喃说:·“他的功夫真好。”
独孤游闻言,得意起来,道:·“我教出来的徒弟,大抵不会差的·”·那小少爷听罢,抬起头来,目光灼灼,·“你若收我做徒弟,我便告诉你事情”·独孤游一听笑了,连忙招呼那穿焦茶色的少年,·“小西,小西你过来你们这些小子怎么了,一个个都要和我讲条件么”·那叫沈西的少年面无表情,幽幽道:·“你若想知道,也合该付点代价的。”
“可是,这徒弟已经有你一个了,要他干什么,煮了吃”·“热闹·”·他从小惜字如金··独孤游看了看沈西那副死人脸色,忽然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于是装模作样,·“那好,我答应你,收你做徒弟,喏,这是你师兄,沈西。
你现在总该告诉我前因后果了……”··欢喜冤家悬疑推理复仇虐渣江湖恩怨那小少爷闻言,深吸一口气,·他说了个不长不短的故事:·“我娘姓薛,是运河边的歌伎。
在我三岁那年,骆家老爷忽然找上门来,说他就是我爹,横竖要带我们回家·我娘拗不过他,又因为实在缺钱,唯恐委屈了我,便跟他回了城北大宅·宅子里的人都看不起我们母子,下人不听使唤,嘴上又刻薄。
起先骆家老爷还责打一番,后来渐渐也都习惯了··骆家的人,满六岁便要习武,却唯独不许我练,甚至连看都不能看一眼·后来有一天,爷爷发现我躲在门后面偷看,就问我想不想跟着他学剑。
我说我想,这样将来才能保护我娘不受欺负·爷爷他待我好极了,教我读书认字,教我骆家剑法,还把自己的佩剑送给了我……可是……”·“怎么”·“我娘年初死了,爷爷他,爷爷他也死了……”那小少爷哽咽着,眼中扑簌簌落下大颗大颗的泪珠,·“家里人抓着我,问我爷爷的佩剑在哪里,说是我偷的——我没偷,那本来就是我的可他们说我不配,那剑该是我弟弟的,因为他才是我爹的嫡子。”
独孤游闻言,哀叹这世人从来争名夺利,连这样的孩子也要牵扯进来·他蹲下去,拿破麻衣袖替那孩子擦干了眼泪,柔声问:·“你方才说骆家,你爹是……”·“我爹叫骆飞。”
“那你爷爷岂不是……”·“他是骆照萍·”·独孤游倒抽一口冷气,原来这大街上碰见的小少爷竟是春风相思剑传人,他不禁又问:·“你叫什么”·那孩子攥紧了拳头,目光蓦然如刀如剑,沉声道:·“我叫骆云萧,但我现在现在已不姓骆了”·“那你姓什么”·“我姓薛”·“叫什么”·“我无父无母,无亲无友,也自然不需那人情牵绊——·我叫薛无情”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晚上好,终于进入终章了,好多谜底要一口气揭晓啦。
    ·    ☆、无药可医·九月四日,天目山山脚,清晨·秋已渐深,那连绵竹海却依旧苍翠··薛无情自那沙沙落叶中惊醒,额角冷汗涔涔,猛地回头一看,只见那象牙折扇仍安安静静地躺在枕边。
幸好,·他长舒一口气··人们总喜欢将不幸的过去形容为噩梦,但其实,那些痛苦更像是空中的尘埃·它们密密麻麻,永远缠绕,永远挥之不去,就好像那呼吸本身,注定与你要同生共死。
薛无情看着自己的双手,目光忽然变得很冷,冷得像冰,甚至像他那师兄··无论他愿不愿意记起,他都曾名叫骆云萧,曾是骆云笙庶出的哥哥·血脉这种东西是无可奈何又无理霸道的,如果江湖人用心去看,就会发现这孤星照月楼楼主的身材像极了骆家少主,而那骆家少主的眉眼又像极了骆飞。
薛无情从前总以为是自己太不争气,才会在别人面前抬不起头·直到后来,他长大了,才知道这世上有些事情是没有缘由的,有些折磨也并不全是谁的过错··但他还是恨,恨骆家,也恨自己。
他母亲的死与这二者皆逃不了干系··但当他得知骆云笙的死讯时却异常平静,无悲无喜,他似乎已在冥冥中料到,那骆家少主会有这么一劫,而沈无常必定要杀人还债。
只是——·沈无常究竟要他们还到什么地步·正出神时,一阵喧哗声透窗而来··薛无情披衣下床,打开门去,却不禁一愣··似乎大半个中原武林都聚拢起来围在这山脚了,四下里水泄不通,那三千三百三十级石梯前还插着杆锦绣大旗,上面斗大的“武”字龙飞凤舞。
薛无情见状了然,除武林盟之外,江湖上再无谁人能有这样的滔天声势,能翻覆号令群雄进退··“主人,他们围了天目山,逼叶四交出沈无常来·”·穆情浓依旧一袭红衣,戴着两个珍珠耳坠,神色间有些惶急。
薛无情转头看她,温柔一笑,·“即便这样,他们也拿叶容弦没有办法·九年前,叶小圣手退隐之时便起誓立据,从此无论黑道白道,要上天目山需得走这三千三百三十级天梯,少了一级都不成的。”
“他们真会如叶四所言”·“这便是我们关外蛮子学不来的了……”薛无情一顿,挑眉道:“关内人最看重什么面子,为了面子可以连里子也不要。
他们谁不想抓了沈无常邀功,可又都互相看在眼里,不敢轻举妄动的·”·他话音刚落,就听见不远处有人说道:·“这今日的顾风流,倒让我想起从前的叶容弦来。
你说那叶四爷,回春圣手之子,当年何等潇洒意气,何等的威风却为了一时气愤,闹喜堂,杀女人,又对满座施下勾连香,落得人人喊打,岂非太不值得……哎,但说到底——·这世上究竟有没有侠,世人所说的仁义又究竟是不是枷锁框架叶容弦此生只杀过一个人,却救过无数条- xing -命。
但他竟为了那一滴血,一世英名如尘埃扫地,被江湖人忌惮诽谤了近十年·可惜,可惜·”·那人说的其实倒有几分真切:·值不值得,后不后悔,这两个问题在叶四面前,实然最多被提及。
那叶小圣手通常只莞尔一笑,但偶尔也会说出八个字来:·为情入魔,不负丹心··欢喜冤家悬疑推理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天目山上,·沈无常右手一块铜质罗盘,左手一把削尖的纤细竹竿,口中喃喃:·“天蓬若在天英上,须知即是反吟宫。
八门反复皆如此,生在生兮死在死……”·凌剑秋一袭白衣跟在他身后,听罢笑道:·“你果然是独孤前辈的嫡传,武功不去说它,这奇门术数可是寻常人使不出的。”
“我本也不信这些,跟着师父囫囵学的……”沈无常一顿,将手中竹棍插在地上,目光忽然飘得很远,·“但眼下,我实在已不知该做什么了。”
“放心,顾公子定安然无恙的,难道你还信不过阿弦么”凌剑秋闻言,宽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复而又说:·“追魂门也好,天目山之围也好,总有解决的时候。
毕竟这人间,此消彼长,此长彼消,好事与坏事都不会太长久的·”·沈无常闻言,忽然望着凌剑秋,踟蹰半晌,道:·“那凌前辈后悔过么”·“后悔”·“一代剑宗,七弦医神……是否有朝一日还会记起那鲜花满堂,怀念那万众景仰,后悔这——孤注一掷,郁郁苍凉。”
“说不怀念也是假的,只是……”凌剑秋言罢,摇了摇头,·“只是你未免也太看不起顾小公子,看不起你自己了·他的为人,你再清楚不过的,纵然后悔怎样呢,纵然世人妄议又怎样呢如你如我,认定的东西,还会放手么不都是拼上- xing -命,鲜血流干,白骨成灰也不罢休的么”·“想必前辈也知道的,我平生杀人如麻,血债累累,曾经也以为决计不会后悔。
但如今,却恨不得光- yin -倒流,万事回头,好让岁月安宁,生死旷然·”·凌剑秋闻言,目光中多了些怜悯慈悲,问他:·“你喜欢杀人么”·“我不喜欢。”
又问:·“那你爱顾风流么”·“我……大概·”·那一代剑宗见他支支吾吾,忽然拄着剑轻笑起来,说:·“这不就好了。
你记住,相爱就无所谓相欠,两人如一人那般,哪有什么借与还,恩与仇,聚与散”·“可,世事凉如水,人情冷如霜……”·凌剑秋闻言一顿,眼神忽然深不见底,他幽幽道:·“纵然如水如霜,你不也一头扎进去,不期回还么”·沈无常噤了声,他知道那一代剑宗说的没错,自己实然早已放弃了退路,心甘情愿入局做那七情六欲的棋子,进退由人,爱恨由人。
凌剑秋见他低头不语,暗道这魔头本就是个心思敏捷,通透太过的,自己又何必说这些大彻大悟,忙话锋一转,·“但你哪天若真后悔了,觉得我凌某人说大话了,不妨来这天目山上,我与叶四陪你大醉一场,也就什么都忘了”·“好……”·沈无常这厢话音刚落,就听见不远处飘飘渺渺传来一声,·“你这木头还要当截醉木头不成”·叶容弦满面倦容,神情却轻松得很,他抱着胳膊,晃晃悠悠地走过来,随意靠在那一代剑宗身旁。
沈无常见了,连忙问他:·“顾……顾七公子怎样了”·“他可比你机灵·”叶四一笑,“那小子刻意避开了内脏,刀伤看着吓人,实际不过流点血罢了。”
沈无常闻言点了点头,忽然又问:·“那叶前辈为何在临安骆家”·“那天正午收到顾小公子飞鸽传书,言骆家诸事错综诡谲,唯恐是以退为进。
又加之中原武林众人在场,怕你受了冤屈,才让我和你凌前辈前来救急·幸而这天目山与绍兴府之间,快马加鞭也就约莫一个时辰,终究是赶上了·”·“本来是赶不上的……”那魔头闻言,眉峰一蹙,幽幽道:“那是他以身家- xing -命作保,设下的缓兵之计。
更不惜受三刀六洞之刑,也要拖延那一时半刻·”·叶容弦知道他心里想必是不好受的,宽慰说:·“你在飞沙镇上,为他豁出一条命去,他这般为你,也是应当的。”
“飞沙镇……”沈无常沉吟,无数旧事旧情随着那一声轻叹,牵扯连绵,飘飘转转,历历如在眼前··皆如在眼前··半晌,那魔头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低沉,·“那时我心冷心死,不知道原来无能为力,无可奈何,竟比刀砍斧削要痛上千百倍……”·叶四闻言,抬起一双桃花招子,目光闪动,反问:·“你竟也明白了么”·沈无常点头,复而又说:·“只是……”·只是什么·他张了张嘴,哽咽着喉咙,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叶容弦却好似心有灵犀般,·“我给他喝了些延胡索镇痛,一时半会醒不了的,但是药三分毒,拖不了太久,你自己斟酌·但既已知道……又何必”·“我虽然知道这世上最痛不过无能为力,无可奈何,但有些事合该是我一人去解决的。
我自己的债,终究要我一人来偿·那些生死悲叹、郁郁凄凉,也终究是我一人枷锁·前尘往事,由我自己来洗刷,不要他沾一滴污血”·沈无常一顿,露出个笑来,·“这样,或生或死,他都能挺起胸膛说:·他爱的人无愧于天,无愧于地,坦荡如日月昭昭”·欢喜冤家悬疑推理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叶容弦听他这一番话如铁打铜铸,掷地有声,忽然跟着眼眶一热,大声道:·“好,说得好剑秋,去把那坛子女儿红拿来,喝他个不醉不休”·“四爷,”沈无常却叫住他,脱口而出,·“桃花火之毒当真无药可医”·那叶小圣手垂下眼,回答说:·“无药可医。”
沈无常似早已料到般,脸上无悲无喜,只略一点头·“我知道了·”·“但你既撑过了三年,或许还能再撑五年……桃花火毒- xing -猛烈,若十年之内平安无事,也就痊愈了……”·“当真”·“当真。”
那魔头苦笑,·“你如今却告诉我这些,倒不如真无药可医呢·”·叶容弦看着他,心底里却在想:·“你岂非早就为情入魔,纵那桃花火有药可解,这一个情字也无药可医……”                        ·作者有话要说:呃……时间线炸了,我重新写一下。
    ·    ☆、九曲连环·九月四日,晌午,烈日·江南的秋老虎比仲夏更胜一筹,天气并不十分热,但阳光却很刺目,照得满地石板石阶白花花一片如雪同样。
那山脚下本就有几户人家,武林盟的人出了些银子,将那一连十余间草房赁下供歇脚之用·这些人都是再本分不过的,见四下里剑拔弩张,忙不迭称谢逃难··穆情浓穿着件绯红劲装,百褶裤腿拿皮绳束了,露出一截纤细的脚踝。
她这女人纵然精明泼辣,翻脸无情之处甚至不亚那千手魔头,但对师长朋友却异常敬重与忠诚·她也是被独孤游捡回来的孤女,无父无母,自小在孤星照月楼长大,除了门派别无归宿。
她入门时,恰逢沈薛二人初露头角,前来搦战下帖的络绎不绝,那沙丘之上的偏僻宅邸竟也门庭若市起来·穆情浓曾见过那时薛无情的武功,极快,极潇洒,极风度翩翩。
那薛大少爷似乎永远不会着急,便是胜了,也不过后退一步,摇着那铁骨扇笑得温温柔柔·而那时的沈无常,也渐渐有了些“四冷公子”的名号·他不说话,不出手,更不露一个微笑,就好像千年雪山上冻硬的石头,了无生趣又尖利刺骨。
穆情浓在孤星照月楼待了一年,其间有一百二十一个人挑战薛无情,却无人问津那沈姓少年··穆情浓彼时年纪尚小,以为是沈无常技不如人,故名不见经传··直到有一天,忽然有人在门前叫阵,·喊的是沈无常。
那石头样的少年闻讯拔起身形,只两个起落便立在了屋脊上方·他冷着眉眼,不像众人比武那般寒暄问候,互通姓名,也当然——·没有人兴致勃勃,围站着叫好。
穆情浓觉得稀奇,偷偷从窗缝里觑着,只见那少年开口:·“你找我”·来者闻言反问:·“你就是沈无常”·“我就是。”
“那好,今——”·就在这时,忽然一点寒芒飞起·仅仅一瞬,来者便仰头倾倒,身躯拍在黄沙上,荡起一阵烟尘如云。
他脸上的惊愕神情甚至还未来得及完全展露,·额上便多了一点血洞,·只一点,·极小的一点,·沈无常见状,轻飘飘拂袖而去,似乎方才一切从未发生··穆情浓将这始末看在眼里,只觉得毛骨悚然,脊背发凉,自心中喟叹一声,·“怪不得没人看他打架,这确实……确实没有什么好看的。”
可武功难道是为了好看的·穆情浓十岁那年,知道了一件罕有人知的事情:·薛无情这辈子也赢不过沈无常,绝非只因天资高下,而是道不同,心更不同。
自此,她便满怀希望地以为那沈姓少年将统率门中……·但人算不如天算,八年前,沈无常在鬼哭峰杀人祭阵,叛出师门,成为孤星照月楼弃徒·薛无情也就因此顺理成章地独掌门派大权,继独孤游之后号令楼中上下。
此后,那薛大少爷又设七堂,理诸事,将孤星照月楼的势力扩展到江南塞北一线··只是,这江湖中万般道理,最硬的还是拳头··纵然不过无稽之谈,穆情浓在遇见那魔头之后,还是不禁会想:·如果孤星照月楼由他掌门,而今该是怎样·即便薛无情论手腕权术胜他千倍百倍,但那一手醉扫星河,倾城倒海,又会令多少人向往披靡·正出神之际,忽有人大声道:·“要问那孤星照月楼楼主你且听好了,八月十四天上楼里踏月而来的是他,识锋会上暗器甲字第一是他,西子湖畔竹林里挺身而出战那魔头的也是他。”
穆情浓听见自家主人被夸,不禁有几分雀跃在怀,闪进一旁树影中,静待详说··另一人闻言却大抵是不信的,挑眉道:·“千手魔头那样的人,他倒敢出手”·“怎么不敢,那薛无情甫一见面便大喝一声,要取他项上人头。”
“可沈无常不还活的好好的”·“你……”那人哑了声,攥紧拳头,半晌才支吾说:“千手魔头果然还有点本事,但,但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他逃不了的”·“这么说来,你亲眼见过那沈无常”·提到沈无常,那人显然失了兴趣,随口敷衍:·欢喜冤家悬疑推理复仇虐渣江湖恩怨·“见过。”
另一人却追问,“究竟是怎样个人”·那人不耐烦起来,却还是答道:·“两个眼睛,一个鼻子,相貌平平,一副老实模样。”
穆情浓闻言,差点笑出了声,没想到这世上竟还有人拿“老实”来形容那凤眼薄唇的千手魔头··可她忽然笑不出来了··脑海中如过电般,闪过些不祥的讯息。
穆情浓刹那间拔起身形,施展踏雪轻功,不消片刻便来到那说话人的面前··那人只见一道红霞闪过,眼前便多了个俏丽女子,心下一片惊疑不定,问:·“什,什么人”·“孤星照月楼穆情浓,我有话要问你”·那人听罢她自报家门,又见那腰上朱砂铁扇,知她定不是个好相与的,顺水推舟,道:·“有什么话,在下定知无不言。”
穆情浓上前一步,一双杏眼兜进那人脸上惶然神情,她沉声道:·“你将那竹林中见到的沈无常的模样,原原本本,一丝不漏的说出来·”·那人不解她是何用意,却仍回忆着开口:·“方脸,浓眉,眼睛不大不小,高鼻梁,厚嘴唇……身长六尺有余,瘦削身材,其他……其他就再想不起来啦”·穆情浓闻言,忽然如被人从天灵盖灌了杯雪水,浑身颤抖,背后冷汗涔涔。
她忙追问:·“那你在骆家也见过那魔头不曾”·“当日骆家小院挤得水泄不通,我不曾见到·”·“那,那他们有没有说,骆家的沈无常与竹林中的沈无常长相不一”·“是有人说起,难道姑娘你也听说了恐怕是那魔头胆小如鼠,而骆家群雄聚会,因此不敢露脸,易容罢了,而竹林里那张才是真脸”·穆情浓听罢,反问:·“你怎知竹林里那张是真脸”·那人一笑,有些得意地说道:·“你家楼主与那魔头十年交情,总不会认错人吧”·穆情浓闻言,心中大骇,一连暗自感叹,·原是这样,竟是这样,怎会这样·那人说的恰好与真相相反:·骆家的才是沈无常真脸,而竹林中恐怕是易容——·但薛无情竟一眼便识破了·不是出于交情,·而恐怕是因为——·那孤星照月楼楼主甫一开始,就知道沈无常会在竹林之中·獠牙面具,追魂门主,甚至识锋会始末,·皆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他料定沈无常前来观战,更料定那魔头不会轻易放过追魂门主,故指使骆云笙现身识锋会,引出千手魔头。
后在竹林中利用地形之便,伏杀前来追赶的中原武林众人,监视沈无常行踪·而薛无情则混在人群中,伺机引路,假装偶遇,在那魔头说明原委前便拆穿他身份,好让他不得不使出醉扫星河。
尔后一切就都是那薛大少爷最擅长的- cao -纵人心,巧舌如簧··是了,·难怪当日临安城里寒星镖现世他不慌不忙;·难怪百利银庄与追魂门与孤星照月楼皆有关联;·难怪骆家小院他能处变不惊,隔岸观火;·那内鬼不是别人,正是他楼主自己·好深的城府,好狠的计谋·只是薛无情千算万算,算漏了两点。
一是骆云笙行刺失败,不得全身而退,追魂门无力剿杀他故意放走的沈无常··二是穆情浓与沈无常相识,他支开那女人去绍兴查案,却反倒让两人在百利银庄相遇。
而那女人又精明的可怕,快活楼之事忌惮薛无情追究,更害怕他疑心猜度,于是隐去沈无常一节不提,竟能瞒天过海··“也是因果报应,轮回不爽……”·她插手寒星镖被劫,隐瞒飞沙镇一事,最终成了薛无情最大的纰漏,致命的弱点。
但——·穆情浓蹙起眉峰,咬紧了一口银牙··那薛无情是什么人,她的掌门,与她相识十四年之久,待她几乎恩重如山··而那沈无常又是什么人,她的朋友,真正说上话不过半年,与她几乎萍水相逢。
但这两者,孰是孰非,孰对孰错,现在竟要她来做个决断了·穆情浓站在原地,脑中一片茫然空白,那陌生人究竟又说了些什么竟全然入不了耳,她只觉这人世艰难险恶,丝毫不让生死决斗。
她也是一个江湖人,也经历过无数刀光剑影,在鬼门关前转过无数来回,却从未有一次像现在这般毛骨悚然··这天不怕地不怕的女人不禁后退一步,忽然觉得眼前晕眩一片。
她蓦地想起儿时,独孤游摩挲着她的头顶,放眼向那大漠苍凉,残阳如血,幽幽道:·这世上两全之事,岂非本来就很少·本来就很少··她突然转过身去,头也不回,背影孤绝如大日行空·她本就是这样一个女人,精明泼辣,翻脸无情之处甚至不亚那千手魔头,但却忠诚得可怕,忠诚得令须眉男子皆汗颜动容。
孤星照月楼门下,摇光堂堂主,快活楼掌事,这些都不重要,·她叫穆情浓,·生来是这个名字,·死去也该这个样子·                        ·作者有话要说:晚上好,《刀煮酒》也终于进入倒计时了,我承诺会给个好结局的23333(拍飞·    ·    ☆、胭脂血·九月四日,夜,无风。
欢喜冤家悬疑推理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凌剑秋在门前摆了张矮桌,桌上三大坛女儿红,没有白瓷杯,没有下酒菜,更没有温酒的火炉··他三人就围坐在那桌边,大地为席,青天为幕。
叶四率先拿起了坛子,拍开封泥,揭了封纸,笑道:·“荒山野岭,浊酒代饭,沈兄弟不要嫌弃”·沈无常闻言,也与他同样开了酒坛,又低眉喃喃:·“冷酒也有冷酒的好处,酒越冷,心就越热,血也越热……”·“说得好,今日不醉不休”·话音刚落,三只酒坛便嗑在一起,发出“叮咚”脆响。
酒是好酒,陈年的女儿红,醇厚绵长,沈无常看着那雕花的酒坛,忽然想起独孤游从来不喜欢大漠烧酒,偏爱这甜丝丝江南女儿红··二十年前,那人捡到他时,便给了他一坛。
如今,故人又在何处呢·他在这江湖掀起了滔天巨浪,又不知是否,入了那人的耳·叶四见那魔头盯着酒坛子无言静默,心中一动,问:·“你总知道,你师父‘半车黄金半车酒’的故事罢”·沈无常闻言抬起头来,笑说:·“他老人家二十年前退隐江湖,将全部家财兑成黄金,半车带到关外,半车作了酒钱。”
“你知道么十八年前,他来江南玩过一遭,对我说出关路上捡了个宝贝徒弟,天资如何如何地高,悟- xing -如何如何地好·他说后悔早早退出江湖,不然还能看着那孩子称霸武林,横扫中原。”
沈无常闻言愕然,瞪着一双凤眼,·“称霸武林,横扫中原”·“他说话从来只能信三分……”叶容弦摇头苦笑,但又忽然正了神色,目光深不见底,“但如今亲眼见了你,我才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沈无常听罢,忽然有些愧怍,他委实不知独孤游对他有那样的期望·何况他离经叛道,已是无法回头,连个寻常江湖人都做不了的··他只好扭头,看向那苍茫夜色。
天上群星如火,山脚火光如星··轻声一叹,微不可闻··凌剑秋见状,打断他:·“阿弦,天底下哪有这样顺遂的事情,所谓穷达贵贱,不都是一辈子么”·叶容弦心思敏捷,当然知他弦外之音,忙举起酒坛,道,·“是我多言了,当罚一大白。”
“哪里……”沈无常也跟着举起坛子,却不着急喝下,幽幽说:·“我只是在想,这人世当真善变的很·二十年前我快要饿死的时候,哪会想到自己有朝一日名列天下第一暗器。
当我十年前名列天下第一暗器的时候,又哪会想到最后竟落得声名狼藉,人人喊打,外号千手魔头·”·凌剑秋听罢,仰头看着星空,一笑,·“一代剑宗,叶小圣手,真真不过虚名而已……人心,善恶,侠义,这些东西我们从来摸不透,从来都要受它捉弄。
可既跳不出,又何妨糊涂呢苦也好,乐也罢,人生何处似樽前”·沈无常闻言也跟着露出个笑来,挂在那苍白脸上,倒还有几分好看。
他一连声道:·“说得好,说得好……”·话音未落,便猛灌了几口下去,拿衣袖擦着嘴角,眼眶被烫得发红··而这二十多年间的无处可诉的苦痛,似乎竟被那酒浆挟裹,坠入愁肠,蒸腾进血脉,挥发成汗滴。
那魔头倏然觉得,·这一生,似乎也不过了了··正当他出神之际,·一声尖利脆响破风而来,·那魔头神色一凛,出手如电,袍袖翻卷间已将那一束流光反手捉住。
他手腕一翻,只见掌心里躺着支错金响箭,箭尾一点大的鎏金并一点小的錾痕··“这是什么”叶四凑上去,挑眉问··沈无常面沉如铁,道:·“孤星照月楼联络箭。”
他言罢,拆开那箭筒,从里面抽出张纸条,展开一看,只见上书:·薛无情有诈,后山瀑布,速来相见·落款处无名无姓,只有个印章似的墨色圆点,留白出一副北斗七星。
沈无常见状了然,那是孤星照月楼七堂堂主印信扳指,·而这七堂堂主,身在江南的,·便只有穆情浓而已··“四爷,这酒,怕是喝不成了……”·“这信来得蹊跷,薛无情又与你相识多年,唯恐是反间之计。”
沈无常却摇头,笃定说:·“她自有她的道理……”·“再不然,我与你同去也好,大敌当前,孤身赴会实在不妥·”·那魔头一笑,·“四爷,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但那女人实在精明得厉害,若有人跟随,只怕是一句话也不会说的·”·“可……”·叶容弦还想劝他几句,就见他拔起身形,瞬息已消失在夜色中。
后山瀑布,·夜极静,天上无那皎皎明月,星光却更盛··在那星光里,山间瀑布似一条银白的雪练,从石缝中飞流直下,激扬起浪花泡沫,潺潺淙淙··穆情浓还是一袭绯红劲装,柞绸上衣外裹了件皮质软甲,背负一张雕花强弓,腰悬箭壶,衣摆上垂下一圈璎珞流苏。
她负着手,看似随意,却站在了视野最开阔,退路最平坦的一处··这女人就好像有使不完的心眼一样,她甚至从不轻易将武功示人,更无人知道她镖囊中究竟有多少暗器。
薛无情最善识人,却也只得将她猜上七分透,剩下那三分皆是听之任之了··欢喜冤家悬疑推理复仇虐渣江湖恩怨·但她精明如斯,却鲜少谋算构陷,几乎不曾做过什么逾矩的事情。
只因聪明的人从不自作聪明··可她现在却不得不如此,只因她探听到中原武林众人卯时初刻便要兴师问罪,攻上那天目山去,况且又有薛无情从中作梗,·留给她的时间已实然不多了。
忽然,一片浓云遮住了熠熠星光,昏黑夜色下晚风飞卷,山间草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一条人影自那黑暗走来,瘦削身量,步履如风··穆情浓见状,心中一喜,暗道果然没有看错那千手魔头,但面上却装作无谓,厉声喝道:·“什么人”·来者闻言,并没有答话,更毫无放慢脚步的意思,仿佛刀山火海都休想阻挡他向前。
穆情浓忽然有些忐忑,她从袖中摸出一把精铁飞镖,正预备出手——·云开雾散,那人的面容倏然间清晰了起来··细长眉毛,桃花招子,生的有些女相,正是那孤星照月楼楼主。
穆情浓只觉得浑身上下的毛孔都结了冰,一颗心几乎跳出了腔子,她极力抑制住声音中的颤抖,开口道:·“主人怎在这里”·薛无情将她上下打量一番,脸上带着点温柔笑意,但他的目光又冷又冰,好像毒蛇的信子,令见者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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