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煮酒 by 千世千景(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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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煮酒 by 千世千景(4)
·半晌,他才反问一句:·“你又怎在这里”·穆情浓心念电转,连忙道:·“属下担心那魔头深夜潜逃,故来这后山监视·”·薛无情闻言,眼中那- yin -毒神情无影无踪,只一笑,笑容如三月风,·“快回去罢,夜冷天寒……”·穆情浓见状,知他大抵是信了,当即有如逃出生天般松了口气。
但她与那魔头约定在后山相见,事出紧急,不容拖延,便只好搜肠刮肚找起说辞来,·“属下已在此大半宿了,不在乎一时半刻,若是半途而废只怕不妥·”·“武林盟已在山下布好埋伏,纵他三头六臂,也逃不出的。
倒是你,难道没领教过沈无常的厉害么”·穆情浓听他字字不让,又担心越描越黑,难免生变,只好单膝跪地,口中称道:·“属下遵命”·薛无情见状,竟也不再追究,转身就往山下走去。
穆情浓起身跟在他后面,手中却一直紧握着那精铁飞镖,力气大得几乎要将掌心划破··纵然她武功不如薛无情,但那人眼下毫无防备,只消一击,只消将这精铁飞镖钉入他后心,一切的一切恩怨情仇就都会有个结果。
怎么办,下不下手·她一颗心砰砰直跳,额角冷汗涔涔··这是一场生死赌博,赌她出手够快,赌薛无情反应不及,胜者不过苟延- xing -命,败者也不过一死。
不过一死··穆情浓忽然看开了,她既已投身这漩涡之中,粉身碎骨都道是寻常,又何来贪生怕死的道理·况且,·人都是要死的,·为了这世间邪不压正,恶不欺善而死,·倒也值得了。
那女人打定主意,一抬手,猝然发难·只见空中寒芒闪动,一把精铁飞镖直取薛无情后心··这一招如银瓶乍破,令人防不胜防,·但——·那孤星照月楼楼主却豁然转身,脚踏九宫,将这一击避过。
尔后他袍袖一抖,追雷镖破风而起,“噗”地一声刺入了穆情浓的心脏··追雷镖极锋利,他出手又极快极狠,这一镖直接从那女人背后穿出,瞬息间坠入瀑布寒潭,再不见踪影。
穆情浓一袭红衣上,染上了愈加鲜艳的绯红·鲜血如泉水,不可抑制地从那胸膛上流出,噼里啪啦地落在地上,浸透了脚下泥土·她那双好看的,总有些跋扈的眼睛失了焦,嘴唇上血色尽褪,却拼命要抢上一口呼吸。
但她做不到,脚下趔趄两步,倏然倒了下去··穆情浓直到这时才明白,薛无情从一开始就没有信她,那男人自转身起便一直按了追雷镖在手,恐怕无论如何,都不会让她活到山脚。
呵,愿赌服输··薛无情低头看着穆情浓的尸体,忽然皱起眉头,神色悲哀,他喃喃道:·“我并非想要杀你的,只是……·只是,一错再错,错上加错,终究无可回还。”
穆情浓,这女人当了他八年的属下,与他相识更是十年有余,不说有多少情分,但好歹相识一场·却在那弹指一刹间,死在了他手上··那孤星照月楼楼主念及此处,蓦地自心底里升腾起一股寒意来,他觉得自己已变得不像自己了。
他为了掩盖过失,不得不杀人灭口,又为了杀人灭口,不得不杀更多的人·他曾经还会挣扎后悔,自我麻痹,但如今——·一切都晚了··就好像谎言说多了容易成真,他已陶醉在虚构的大义里。
为了孤星照月楼雄于武林,为了孤星照月楼武功扬名天下··可,可他薛无情不就是个杀人不眨眼,说话不算数的卑鄙小人吗·但,但又有什么退路呢·这些血,这些泪,这些罪,·他注定背着,逃不脱,走不掉,·也注定要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到死为止·薛无情恍恍惚惚地往回走,他已分不清到底什么是自己的本意初衷,·但他所做的一切一切,·都是为了杀那千手魔头……·对,一切的一切都是那魔头的错。
沈无常,·我要杀了你,我不得不杀了你                        ·欢喜冤家悬疑推理复仇虐渣江湖恩怨·作者有话要说:大家晚上好·    ·    ☆、孤星照月·夜已深,秋也已深,草虫皆寂,只有山间的微风与枯叶在簌簌作响。
沈无常一袭灰白袍子,行动如风驰电掣,他刹那间掠过树梢,留下一道拉长的扑朔人影··上弦月挂在西面天空,纤细如钩,澄明如水··那活阎罗见状,忽然停下脚步,举头向天,银白的月光便在他眉眼间交错。
那明月旁,有一点黯淡星子,恰如从前··二十年前,大散关外·一驾马车在荒漠上穿行,车轮碾过石子沙砾,晃晃悠悠地向西而去··赶车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件半旧不新的破棉袍,右手马鞭,左手酒坛,眼中有些醺然醉意。
在他身边,还有个七八岁大的孩子,饿得瘦骨嶙峋,浑身上下几乎找不出三两肉来·但他的眼睛却很亮,如那霜月,如那冰泉,甚至带着某种令人不可直视闪光··他忽然抬头,轻声问:·“我们要去哪儿”·“去飞沙镇以北的山丘上,那里有座荒废小楼,曾是我故人居所,如今翻修翻修,倒也随意凑合。”
“飞沙镇”·“对,那是女真人的地盘,常年黄沙满地·春天的大风一刮,面对面都看不见人影·”·沈无常闻言,露出个如他年纪一般的好奇神情,眨着眼,却不开口追问。
中年男人一笑,从怀中摸出张饼来,递给他,又絮絮叨叨地说:·“你听着,从今往后要依为师的话,好好习武,好好练功,为师自不会亏待你的·”·那孩子听罢,低头默默地吃着饼,嘟哝一声,·“好。”
“但是,你首先就要将这不爱说话的毛病改了,年纪轻轻怎就没点活泼劲”独孤游似对那回答有所不满,刚数落了几句,却见他吃得甚急,连忙把手中酒坛递过去,温声道:·“你慢点吃。”
沈无常抬眼看着那酒坛,不知在计较什么,半晌才接过去,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独孤游见状放下心来,嘴便又闲不住了,腆着脸与他商量说:·“小西,你看啊……我收你作徒弟,咱们大小就算个门派了……这门派,你说该起什么名字好”·沈无常自小颠沛流离,连教书先生的影子都没见过,斗大的字不识一个。
要他起名字,倒不如让他上天摘月亮来得爽快·他闻言,几乎以为独孤游是在挤兑自己,将眼皮一垂,答:·“不知道·”·独孤游闻言,一脸子了然神色,也不与他商量了,自言自语:·“若叫什么帮,什么派的,也太俗气了些……这开宗立派是大事,不如起一卦——”·他话未说完,忽抬头见天边浮现出淡淡的月光,一点星子莹莹烁烁,照在近旁。
他便若有所思地低下头,拍了拍沈无常的肩,说:·“就叫‘孤星照月楼’如何”·“孤星照月”·“你看这旷然天地,苍茫大漠,只有一星一月……”他一顿,眼神深不见底,·“也只有一你一我。”
“你是那明月,我是那星辰”·“不,不是·”独孤游摇头,他忽然想起了酉时生人之事,低声叹道:·“你要记得,纵然这世上没有第二个月亮,却总有颗星子不离不弃。
当你尝遍人间苦痛,只要一抬头,看见这孤星照月,就不至于撕心裂肺,无法可活……”·那男人说这话的时候,神情有些戚戚,他是个再豁达不过的人,但说到底:·这金盆洗手的,到底是离开了江湖,还是被江湖放逐·二十年过去,独孤游那随口一句早已被埋进了岁月风尘。
但不知怎的,此刻那魔头抬眼一看,一切竟又鲜活了起来,历历仿佛昨日··他一笑,暗道那独孤老妖怪从来料事如神,这次却只说对了一半··虽有孤星照月,不至于无法可活,但又因那人间生死离合,有了更大的痛,更多的苦。
·任明月如是,顾风流也如是··正当他出神之际,耳边风声骤起,沈无常蓦地拔出那乱鸦铁扇,按了寒星镖在手··半晌,树丛抖动,一条人影自其中掠出。
来者身穿一袭淡金色锦袍,白玉发簪,正是那孤星照月楼楼主··薛无情正为了穆情浓一事心乱如麻,冷不丁撞见那活阎罗,差点以为是见了鬼·他白着脸色,愣在当场,半晌才扯出一个连自己都不知道是怎样的表情来,失声道:·“无常”·沈无常闻言,心中一凛,暗道是冤家路窄,方才信上正书“薛无情有诈”,一转身便遇见了此人。
但他冷静下来,却又觉得事情蹊跷,这是通往后山瀑布的方向——·“你怎在这里”·那孤星照月楼楼主回过神来,恢复了毫无破绽的模样,笑说:·“好巧,正要去找你,没曾想半路就遇见了。”
“找我”·薛无情听罢,眉头一蹙,眼中露出几分担忧情切,道:·“因那叶容弦一步不让,中原武林兴许要仗着人多势众,攻上山顶。”
他一顿,却又忽然露出个笑来,·“好在我打听到了详细计划,明晨寅正时分武林盟将自后山偷袭·届时那三千石梯处守卫必定薄弱,你和叶前辈他们一同下山,定可安然无恙。”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眉眼间信誓旦旦,仿佛亲耳所听,绝无半句虚言···欢喜冤家悬疑推理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寅正时分,后山·薛无情暗自冷笑,心说这都是命中注定。
若他今晚不碰巧发觉穆情浓行踪鬼祟,也不会来这后山·若他不来这后山,也就不会遇见沈无常··不知明日,武林盟众人看着沈无常自石梯潜逃而来会是什么表情,那魔头看着原本应守卫薄弱的前山挤满了各门各派之人又会是什么表情·有趣,着实有趣。
想到这里,那孤星照月楼楼主几乎抑制不住脸上的潇洒神色,要狂笑出声来了··千手魔头,中原武林,都算个什么狗屁东西·还不是被他当猴一样的耍来弄去·到时候,他要站在人群的最前面,看着沈无常惊恐绝望,然后不顾他嘶吼哀号,亲手拿刀子捅进他心窝里,看鲜血大片大片地溅落,看那双冷冽的眼睛慢慢涣散失焦……·极好,极好,极好·可是,沈无常啊沈无常,你为何只有一条命呢·如果可以,我要杀你千次万次,以弥补你给我的滔天的屈辱与痛苦·屈辱与痛苦……·“只你一个人来么”·沈无常见他许久沉默不语,忽然开口。
薛无情摇着那冷月扇,悠然道:“只我一个·”·“是么……”·那魔头沉吟,思索了片刻,禁不住又问,·“那穆情浓呢”·听见那红衣女人的名字,薛无情蓦地打了个冷颤,那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味似乎又要争先恐后地钻进鼻腔。
他暗自攥紧了空着的左手,脸上却波澜不惊,笑说:·“她虽是孤星照月楼门人,但哪及得上你我之间再说,纵然与那中原武林无情分可言,但毕竟告密是不义之举,由我一人来担就好了。”
“你我之间”·沈无常默默地重复了一遍·他在心底里有些不祥的预感,却不知该怎样去说·穆情浓冒着被薛无情发现的风险也要放出联络箭来,事情势必十万火急,但思来想去便也只有攻山的消息。
可若他主仆二人怀的是一门心思,又怎要分头行动·不得解··更何况,薛无情从后山方向而来,这本就不该是上山的路··难道,果真是——·薛无情做贼心虚,随口胡扯,却好巧不巧,说了最不该说的话·终究是苍天不饶人。
那魔头自心底哀叹着,却无法暴怒着打出一手醉扫星河,甚至都无法开口呵斥他一句·他真的累了,身心都仿佛自红尘风霜里穿行了成百上千年一样·他已记不清这是自己找到的第几个真相,命运就好像残酷的转盘,拨完这一圈因果,又是下一圈轮回。
他害怕自己奔波,挣扎,杀戮,到头来换的还是一场空··他后悔了,顾风流在乱云酒肆中说的一点也没错,·“以杀止杀,以暴制暴,又究竟有没有尽头”·可笑世人连这般浅显的道理都看不穿·复仇本身就是一个悖论,以他人之痛能偿还己身之痛么,以仇人之命能偿还爱人之命么纵然杀伐果决,一时快意,可快意之后呢·只有空虚,无尽的空虚,浪费生命带来的空虚,昭彰懦弱带来的空虚。
况且——·他差点因此失去了当下,无数人甚至失去了- xing -命··“罢了,你走吧,若被人发现,就百口莫辩了·”·沈无常一叹,语气又轻又柔,几乎不像他这个人了。
薛无情闻言,怔愣了半晌,总觉得他话中有话,却仍强作笑脸,·“那便告辞了·”·沈无常看他转身,淡金色的衣袂飘飘转转,下摆却沾了血污··那是谁的血手印·拇指处一道空白,有扳指的痕迹。
一瞬间,一种撕心裂肺的痛苦击中了沈无常的全身全灵,他仿佛被人狠狠揍了一顿,连双膝都要跪落在地··薛无情听见他压抑着呜咽,转身投来问询的目光··沈无常抬起眼,眼睛却是死灰色的,他脱口而出:·“你究竟还是杀了她吗”·薛无情没有问“她”究竟是谁,他那俊俏的容颜因恐惧而扭曲,变得狰狞可怕。
沈无常撕开了他肮脏浊臭内里上挂着的最后一层伪装,让他自己都厌恶起自己来,让他“不得不”亲自动手,将这一切掩盖·他的眼神忽然变得很冷,一字一句,·“对,是我杀了她。”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晚上好·    ·    ☆、鬼哭峰·十七年前,孤星照月楼·春天的时候,果然依独孤游所言,刮起了大风沙。
那穷算命的拖着两个孩子,将木楼修补严实,又买了干粮酒水,足足猫了大半个月·其间,独孤游搜肠刮肚,几乎说尽了这辈子见过的奇闻异事,到后来,实在无话可说,闲得发慌,只好让他那两个徒弟接着讲。
·薛无情闻言,低着头,支支吾吾了大半天,最后开始背四书五经··独孤游一听,得了,忙打断他,换沈无常来说··那冷面冷眼的少年顿了顿,忽然开始说起女真人的故事来。
许是小孩子学东西快,又或是他脑子本就聪明,沈无常来关外不到三年,竟能将一口女真语说得流流利利,比独孤游那连猜带比划强上不知多少·独孤游好酒,沈无常却不敢多喝,此时他说的这些,实然都是酒肆里马贩子谈天说地翻译成的汉话。
那少年的声音沉稳如古井无波,衬着风沙呼啸,倒有种别样的苍凉意味··半个月后,风沙散去,久违的太阳照在千里荒漠上,如洒金银满地··独孤游拆下了门上钉着的木条,大手一推,干燥而温热的空气便随风吹入楼中。
他伸着懒腰,慢步踱到门前,向内招了招手,说:·欢喜冤家悬疑推理复仇虐渣江湖恩怨·“歇了半个月,若武功退步了,可不饶你们·”·薛无情闻言连忙走出来,笑道:·“万万不敢。”
沈无常沉默地跟在他身后,一副死人脸色看不出是何表情··独孤游撑着腰,忽然从袖中摸出两把精铁匕首来,抛给二人,自己则盘腿坐在了沙地上,幽幽道:·“赢的人可以多吃两块炖羊肉。”
薛无情听罢,眼睛亮了亮,连忙捡起了匕首·他实然是不好吃肉的,但与沈无常过招却是求之不得·纵然那少年出手如电,但他薛无情的剑法是骆照萍亲传,出了名的好悟- xing -,好天资,倒未见得会落半点下风。
再者,若今日能一显身手,独孤游势必会重看他三分,将来诸事也会多些益处··如此想来,今日这一战当真要紧得很,几乎是只可胜不可败··打定了主意,薛无情不禁偷偷觑了觑那少年的脸色,却见他淡然拾起了匕首,一双眼睛却是直直盯着独孤游的。
独孤游似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出声辩解道:·“我就是让你和他比划比划,没别的意思·”·“好·”·沈无常点头,又将眼睛转向了薛无情。
四目相撞,薛无情忽觉一阵切肤凉意,这是他第一次直视那少年的眼睛,漆黑色,如夜,如刃,如冰·他攥紧了手中匕首,不自觉咽了口唾沫,却依旧摆出副从容笑脸,抱拳道:·“请师兄赐教。”
“好·”·话音刚落,薛无情忽然拔起身形,使一招分花拂柳,刺他左肩肩井·沈无常见状脚步一转,身子便如游鱼般滑了出去·薛无情见一击不中,剑尖轻颤,如花枝乱点,疾走他周身大- xue -。
沈无常不闪不避,将匕首背在身后,那左手却如毒蛇般骤然探出,穿过那剑花纷繁,摸向薛无情脉门·薛无情曾在绍兴府中见过这招,知他手腕一抖看似轻巧,实则指上的力道不亚千钧。
当即大惊失色,连忙缩手,又矮身脚踏九宫,改取他腰侧··正在薛无情以为这一击得手之时,那一直背在沈无常身后的匕首却豁然刺出,刀尖反着日光,一片灿灿灼灼。
薛无情心下一凉,面如死灰,知自己这条手臂恐怕已不能保全··但沈无常却忽然收了刀,退开半步,道:·“是我输了·”·薛无情闻言,不知怎的有些愤然,但他又不敢声张,被人饶一条手臂并非什么光彩的事情。
独孤游见状却皱起了眉头,沉声喝道:·“你们两个都过来”·那穷算命的见沈无常一副死人脸色,叹了口气,·“小西,你记着,与人比武过招,胜负生死都只一线之间。
你怎地要让他”·“我……”沈无常顿了顿,忽然极不情愿地说:·“我不喜欢吃炖羊肉·”·……·独孤游哭笑不得,·“啧,你以为自己是让了他,可实际呢这比让他输还不如”·“师兄他也是好心。”
薛无情连忙替他说话··沈无常垂着头,道:·“徒儿知错·”·“给他道歉去”·“师弟,是我错了。”
独孤游听罢,露出个宽慰的笑来,对沈无常说:·“你先回去·”·薛无情看着沈无常那瘦削背影,不知怎得,心中五味杂陈··独孤游从他手里接过匕首,拿衣袖擦了擦,又塞了回去,慢声道:·“你师兄人有点傻,做事情从来一根筋,你不要怪他。”
“我……我没有怪他·只是,师兄究竟学了多久才有这样的身手”·“他”独孤游神秘一笑,伸出手来,比了个“三”。
“三年……”·薛无情怔怔然发愣··独孤游似看穿了他的心思,一笑,·“据我所知,放眼江湖,比你天资好的或许一只手都能数得出来。
但,沈西他绝对是其中一个·而比他天资更好的,我这辈子还没有见到·你若想在武功上胜他,需得比他多出十倍百倍的努力……”·薛无情闻言有些挫败,但他年纪轻轻就已经知道:·这世上有些事情是非做不可的。
自那以后,他将独孤游夕阳下的随口一谈刻在心底,夜以继日,永志不忘··之后又八年··独孤游出孤星照月楼,云游四海,传寒星镖于沈无常,传冷月扇于薛无情。
薛无情设七堂,镇贼匪,扩门下,里里外外将楼中诸事打理得滴水不漏,而那飞沙镇北无名小丘上也渐渐门庭若市,四面来朝··就在这时,薛无情忽然发现沈无常从不用盘丝打之术,顿觉有了转机。
哪怕仅仅是一点也好,若他学会了盘丝打,是否就能在武功上胜过沈无常几分这念头甫一生出来就占据了他的全部身心,那过去近十年风风雨雨,勤学苦练,也都似乎有了归宿。
那上天待他果然不薄,那独孤游说得果然不错··之后又一年··八年前,九月初九,天晴··薛无情从未觉得这荒凉天地竟这般辽阔——·十年间一切委屈无奈,都要在今日扬眉吐气。
他紧紧攥着拳头,平复了一腔子激昂热血,装出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看似不经意间,对沈无常说:·“师兄,你会盘丝打么”·沈无常正在读一卷关于女真人制弓做箭的古籍,泛黄的纸张上墨迹晦暗不清,他闻言抬起头来,愣了愣,道:·“我不会。”
薛无情听罢,知道自己实然已经胜了,却仍执意要说:·欢喜冤家悬疑推理复仇虐渣江湖恩怨·“我近来大致寻着些门道,想请师兄你看看·”·“好。”
沈无常点头,几乎与放下书卷同时迈开了步子··孤星照月楼山丘后面有一片胡杨林,薛无情一袭白衣站在那金黄叶片里,意气风发··他从袖中摸出一颗玄铁菩提珠来,朗声道:·“看好了”·言罢,手腕一抖,·那珠子划出一圈玄黑色光芒,如满月般浑圆饱满。
“——啪”·薛无情伸手,只见那珠子竟不偏不倚又回到了他手中·“怎样”薛无情挑眉,满心等着沈无常那句“我确实做不到”。
沈无常闻言,脸上露出点淡淡的笑意来,·“我这人好打好杀,本不学这些,但今日一看,确实有趣得很·”·薛无情听罢,觉得他是在借口推脱,掩饰是非,面上却依旧潇洒如故,·“师兄要不也来试试”·“那好。”
沈无常点头,也如他一样,从袖中摸出颗玄铁菩提珠来,口中喃喃,·“我记得师父,大约是这样……”·言罢出手,那珠子却飞脱出去,打进了远处沙丘。
薛无情暗笑一声,正准备劝他作罢··却见他似乎玩得兴起,又摸出一颗来,但还是飞脱出去,砸进了脚下地面··“好难……”·沈无常笑着摇头,又摸出颗玄黑色珠子,却不急着打出,只捏在指尖把玩。
薛无情的脑海中莫名涌现起不祥的预感——·就在这时·一道劲风飞过,卷起呼啸声清脆锐利,那玄黑色光芒忽地闪过一圈··“——啪”·不偏不倚,·也回到了沈无常手中·薛无情脚下一个趔趄,仿佛如五雷轰顶。
他真的厌了,沈无常就好像一座无休无止的山脉,每当他翻过一个高峰,就会见到另一座高峰耸立眼前·那个人永远站在他前面,挡住他的去路,挡住赞赏与光鲜··他刹那间心如死灰,曾经所有的激昂憧憬,所有的孜孜不倦,都倏然转换为怨恨。
既向着无情人世,又向着无能自己··在癫狂错乱中,·他不记得自己是怎样回到的楼里,不记得自己是怎样打开了藏书阁大门,不记得自己究竟找了哪本武功典籍,不记得自己究竟去了哪里。
他只记得,回过神的时候,已是满身鲜血缩在房间角落··沈无常自上而下看着他,轻声问:·“鬼哭峰三百男女老少……是不是你杀的·”·“什么”·“你身上的血,是哪里来的”·“我,我不记得了。”
“藏书阁丢了一本魔教内功,上面写着杀人祭阵·杀人祭阵……这东西你也信吗”·沈无常那一张清冷面容忽然露出了极痛苦的表情,不住喃喃道:·“你怎得这样糊涂…”·薛无情脑中如过电一般,那些鲜血哀嚎忽地鲜明了起来,他这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猛地抓住了沈无常的手,连声哀求他:·“师兄,师兄,我错了我求你,求求你不要把我供出去”·沈无常反握住他满是血污的手,独孤游临走时的话飘飘转转又浮现在脑海:·“他若闯出了祸,你千万要包涵他。”
老妖怪·好的事情满口胡言,坏的事情倒料事如神·罢了,他沈无常答应过的话,就绝无反悔的余地··“无情,没事的,有师兄替你担着……”·次日,·一个消息如野火般传遍了大散关内外:·孤星照月楼第一高手沈无常于鬼哭峰杀无辜百姓三百余人,叛出师门,成为孤星照月楼弃徒,从此生死再不相干·    ·    ☆、天下第一·九月五日,天目山顶,小雨。
空中浓云遮了日光,拂晓天里,却如黑夜同样··雨雾迷迷蒙蒙,笼罩在苍凉红尘里,似往事,却欠了几分血泪浑浊··沈无常站在薛无情的对面,一双凤眼里神色纠缠,千言万语涌上心头,最后却只一叹:·“你这是何苦……我又是何苦呢”·“鬼哭峰的事情,本来都过去了……”·薛无情那神色倏然变得极痛苦,极悲哀,他自言自语着:·“我信得过你,那件事你绝不会说出去的。
我更敬你,赞你,视你如兄如友……我曾妒忌你武功,但历经鬼哭峰一难,大彻大悟,也都全散了……”·沈无常想说些什么,却被薛无情打断,那孤星照月楼楼主的眼神忽然飘得很远,·“无常,你还记得三年前么”·“三年前……”·“你写信给我,说要金盆洗手,与任明月成婚,过那与世无争的日子去。”
沈无常闻言重重点了点头,即便一千转日月飞旋,当他听见“任明月”三个字的时候,还是仿佛被人撕开了伤疤,痛得一颗心鲜血直流··灿烂红衣,刀光剑影,如穿吉服的天地……·他也曾希望过平淡安宁,·可这世道,这人间,这造化游戏·薛无情见他咬紧了牙关,脸上露出一丝辛酸自嘲,他缓缓道:·欢喜冤家悬疑推理复仇虐渣江湖恩怨·“我收到信以后,真心替你高兴。
正好江南酒庄送了一车上好的女儿红,我便挑了两坛,想给你送去……嫂子人很好,做的菜也好吃,我看见你脸上带笑,就知道一切终于要尘埃落定……尘埃落定——”·“可你却杀了她”·沈无常猛然暴喝一声。
不知怎的,他此时万分不想从自己嘴里说出那个“杀”字来,但却又无可奈何,竟蓦地通红了眼眶,眼睫- shi -润··薛无情见他流泪,怔了怔,忽然眼前也跟着模糊一片,他一字一句,哽咽道:·“后来,你去泡茶了,任姑娘看着我,说你不介怀鬼哭峰的事情,要我好好打理孤星照月楼……你曾向我发誓,那件事你不会告诉任何人,会永远烂在肚子里·可你,可你——”·那魔头闻言,脑中一片空白,几乎要忘了自己究竟是谁。
他半晌才回过神来,双肩抖动,笑得凄厉无比,·“原来是我自作自受”·就是因为他自己喝多了酒,无心一句,才害得任明月惨死,薛无情成魔,害得这一生残破飘零·薛无情见他发笑,瞪着眼睛,陡然拔高了嗓门,·“你知道吗三年了……这三年里我没睡过一个好觉,每日每夜,无时不刻,都害怕一觉醒来鬼哭峰事曝,遭受千夫所指。
我曾梦见自己被人乱刀砍死,尸首被大卸八块,扔进山沟里喂给野狗乌鸦”·“可你却不满足·”·“三年前,我为何对你手下留情我本也想就此罢休的,但你竟追查起任明月之死的真相,让我不得不借追魂门的幌子杀人灭口”·“西子湖畔,你好一手捉放曹……”·“我自忖无力杀你,更何况,若你真有- xing -命之虞,顾七公子不会坐视不理。
再者,我若当时杀了你,中原武林却未必会信你就是追魂门主”·“但那骆云笙是你的亲兄弟……”·提到骆云笙,薛无情的嘴角挂起一抹狞笑来,眼中闪动着残酷又疯狂的神色,他慢条斯理,几乎又变回了那个翩翩君子,·“骆家欠我的东西,我迟早要拿回来的。
那个蠢货,到死都还以为我将一统武林,封他做一代剑宗……本想着让他自曝身份,引你出手,再让中原武林一众乌合将你抓个现行·既舍了追魂门,又正好借刀杀人。
没曾想顾风流还算有点义气,竟豁出命来救你,才落得今日夜长梦多·”·“追魂门,武林盟,甚至我与顾风流,都不过是你手中一颗棋子……”·薛无情听罢,将那冷月扇“啪”地一声抖开,缓缓摇着,开口道:·“但这说到底,都恨你天资太好,武功太高。”
沈无常闻言,凄凉一笑,低头看向自己那杀人无数、骨节嶙峋的左手,·他的声音很轻:·“天下第一怎样,天下第二又怎样”·“你是天下第一,自然不知道天下第二的滋味”·“我是天下第一,可任明月还是死了,还是落得孤家寡人,腥风血雨里来去……这世上根本就没有天下第一只因你武功再高,心机再深,到头来伤的却是自己……·你看那叶容弦,三十六式随云掌独步天下,却落得自闭于天目山之境。
而我,我若没有这一身武功,是否就能活得像个常人,不必踏入这修罗地狱”·“可笑千手魔头,天下第一暗器,孤星照月楼第一高手,竟要活得像个凡夫俗子吗”·“凡夫俗子有什么可怕的,你我活着不一样,死了难道还有什么区别么”·薛无情闻言,一抬左手,一支追雷镖闪着寒芒,破风呼啸。
他厉声喝道:·“与你说话简直对牛弹琴”·沈无常见他出手,急退三步,乱鸦铁扇赫然在握,他一翻手腕,斜点向前方空中··“锵——”·火星四散,竟将那飞镖打落在地。
薛无情也知对付那魔头定不能一击而中,见状当即拔起身形,冷月扇直刺他咽喉要害··沈无常侧身避过,一只左手却顺着他那胳膊,摸上手肘··那孤星照月楼楼主与沈无常最是熟悉,知道他不但暗器可怕,这三十二路小擒拿手更是出神入化,连忙回身撤肘,却背手打出一线连珠,五枚透骨钉来。
这一手暗器发得悄无声息,距离又极近,几乎避无可避·但那活阎罗却不慌不忙,左臂一荡,五指翻飞令人眼花缭乱·待收手时,那五枚精铁长钉竟被悉数抓在了手中。
薛无情见状,脸色苍白,他倒退两步,喃喃道:·“你的武功竟不退反进么”·沈无常闻言,低下头,将那长钉撒落在地,他的武功实然不如以往了,却因独孤游的教训,不敢不全力以赴。
他甫一动手,便催动了十成内力,身法力道皆与全盛无二··但这“全盛”又能撑多久呢·他自打听叶容弦说“无药可医”之后,便多了几分豁然,亦或是赤条条来去从容。
纵然这十丈软红尘中声色名利,火树银花,却远远不及那一滴英雄泪,一点薄命情··薄命情··那孤星照月楼楼主见他怔怔然无言,怒不可遏,一把冷月扇势如雷霆,直取他膻中大- xue -。
沈无常不闪不避,将乱鸦铁扇倏然合起,正手接下一招··薛无情不敢与他硬拼力气,反手斜刺他心口,又转走他人迎要- xue -··短刀相接,金铁相鸣。
内劲裹挟着杀意呼啸而来,卷起纷纷扬扬,落叶漫天··破晓的山间,雾气幽蓝灰暗,在那一片朦胧清冽里,两道人影上下翻飞如兔起鹘落·孤星照月楼武功本就极庞杂,极精妙,此刻二人过招互不相让,对拆八十个回合竟无一重复。
欢喜冤家悬疑推理复仇虐渣江湖恩怨·越是交手,薛无情越是察觉那魔头的可怕··习武之人,最末者求招式,最上者求意境·但沈无常却与这二者悉数无关,他的武功更像是某种本能,暗器,铁扇,都不过是手臂的延伸,都是这种本能的具象。
旁人对敌,总要观察,判断,再反应·但沈无常似乎并无这个过程,他永远是凭借直觉出手杀人··但,薛无情既敢出手,便并非毫无准备··那孤星照月楼楼主抓住沈无常连招的空隙,闪身跳出圈外,忽然双臂一振,两手飞花摘叶。
只见那狭长竹叶如幕如扇铺展飞出,如天河倒卷,如繁星乱坠——·醉扫星河,这竟是一手醉扫星河·沈无常见状一愣,手中铁扇上下翻飞,眼底却一片惊疑不定。
他喘着粗气,嘴唇抖了抖,半晌才喃喃道:·“你竟练成了么”·薛无情闻言,露出个得意得近乎无耻的笑来,他朗声道:·“你能练成的东西,我为何练不成你能做的事情,我为何不能做”·那魔头听罢,暗自痛苦不已,心道:·“你就算坏事做尽,也要追赶我么我这罪无可恕之人,就这么值得追赶么”·这世上,明明有重逾千百倍之事……·沈无常念及此处,更觉得怅然若失,仿佛薛无情杀的人都悉数背在了自己身上,让他脊背生寒,肌肤冰凉,压得他喘不过半口气。
薛无情见他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忽然狞笑起来,他以为沈无常终于被自己摧垮了,以为自己终于胜过那千手魔头了··极好,一切都极好·他飞身向前,举扇刺向那魔头咽喉·沈无常听闻风声厉冽,忽然抬起头来,任凭鬓角长发被内劲削去一绺。
那魔头忽然笑了,勾起嘴角,笑得近乎温柔··“啪——”·乱鸦铁扇脱手,落在地上一声脆响··他暗自欣喜,·这样,·一切就都结束了。
                       ·作者有话要说:还有一章就完结啦2333333·    ·    ☆、破命·叶容弦一袭青衣,站在门前空地上,看铅灰色的山脚下火把攒动,他知道那是江湖人攻山的讯号,每一点,都是一张催命符。
但他莫名没有一丝慌乱,满脑子想的,都是另一件事情··“怎也不打个伞”·凌剑秋的声音响起在背后,跟着,那微凉的雨丝便不再飘落。
叶容弦抬头看了看那把油纸伞,忽然说:·“我在想,沈无常会不会回来,顾风流又会不会恨我”·凌剑秋低头,伸手将他揽进怀里,道:·“我竟希望他恨……毕竟仇恨比心痛来得要好。”
“你说这世间,温柔至极处,岂非反倒似绝情了”·“绝情呵……”·凌剑秋沉吟,呼出的白气消散在晨雾里。
这不仁天地··黎明,山顶,·薛无情怒喝一声,猛然后撤,生生顿住了招式··“沈无常,谁要你让我十七年,整整十七年,你到头来还要羞辱于我吗”·沈无常看着他,那一双如千年寒冰的眼睛倏然温暖了,刹那间逸散开璀璨光华,仿如春天流淌着鲜花的清泉。
他一笑,轻声说:·“论计谋,我大概永远也胜不过你·”·薛无情自袖中摸出冷月扇,扬手指着他,赤红了双眼,吼道:·“拿起你那乱鸦铁扇来,我不认,我不认”·“我武功不如你,你杀了我吧……”·那孤星照月楼楼主闻言便发了疯,如困兽般原地踱来踱去,他忽然上前一步,揪起沈无常的衣领,瞪着一双桃花招子,·“谁要你可怜,我要你堂堂正正死在我手里”·沈无常听罢,只觉得浑身累极,他五内如焚,嗓中腥甜,却仍勉力支撑着,道:·“你如今杀我,也是堂堂正正……再不然,绑我到武林盟面前再杀,更是堂堂正正。”
“你就这样想死”·薛无情一顿,左手翻起作爪,抓向他咽喉··但那五指在靠近他皮肤一寸的地方骤然停住,抖如筛糠,他扭曲着面孔,似乎在跟身体里另一股看不见的力量缠斗。
薛无情,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只要再一寸,沈无常就死了,一切的一切噩梦就都结束了·可……·可他下不了手·沈无常见他迟迟不动手,闭上眼,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薛无情猛然松开他衣襟,后退两步,像看着某种怪物般,万分惊恐地盯着那魔头··他颤抖着嗓音,·“你,你究竟有什么打算”·却见那魔头脚步不稳,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尔后猛然咳出一大口鲜血来。
沈无常拿袖子擦了擦嘴角血沫,却咳个不停,横竖也擦不干净·他便索- xing -停了手,苍白着脸色,·“如你所见,我活不久啦·”·“怎,怎会”·“桃花火之毒入骨侵肌,已是回天乏术……”·“我不信。”
薛无情冷笑,“这天底下难道有叶四医不好的病”·沈无常闻言垂下眼睛,神色有些黯然,·“我也不信·但他说了,迟了那三年,一切都已成定局,无药可医。
所以……”·欢喜冤家悬疑推理复仇虐渣江湖恩怨·“所以我费尽心力到底是为了什么”·薛无情歇斯底里起来,皱着眉头,露出个既痛苦又困惑的表情。
沈无常苦笑,·“所以我说你是何苦呢”·“呵,呵呵……哈哈哈哈哈”·那孤星照月楼楼主大笑着,仿佛听到了这辈子以来最好笑的事情,他扔了冷月扇,弯下腰,盯着沈无常的眼睛。
那双好看的桃花招子里充满了绝望··沈无常与他四目相对,气若游丝,却仍固执地说:·“杀了我吧,割下我的头去,一切就都如你所愿……咳咳咳”·薛无情看着他嘴角上淌下的血珠,觉得自己的脑子都快不正常了——·堂堂千手魔头,就这么软弱地跪在地上恳求一死,·那还是沈无常么·他不该鼓动乱鸦铁扇,甩出一线寒星镖来,与自己不死不休吗·薛无情纵然歹毒残忍至可恨可恶的地步,却万分不想杀一个寻死之人,那非但不能使他解脱,反而会令他作呕,令他耻辱,令他愈加厌恶生命本身。
半晌,他才找出这一切错乱的根源,喃喃道:·“你竟不恨我吗”·“我为什么要恨你呢”·那魔头虚弱一笑,·“恨你能解决什么如果横竖都要你死我活,那么还不如——咳咳还不如让我这个短命鬼去死……你继续做你的孤星照月楼楼主,也再不用担心鬼哭峰的事情……不好么”·“不好”·薛无情暴喝一声,双手抓着沈无常肩膀,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他那被雨打- shi -的发丝微微颤动起来,大声咆哮道:·“谁要你施舍,我不要你施舍起来,与我决一死战”·“你不要,难道他们也不要吗”·薛无情一愣,顺着他那柔和的目光看去——·山脚下一片橙黄色星海,是中原武林众人手中的火把。
“他们”·沈无常点头,接着说:·“为了一个将死之人,兴师动众……你若提着我的头颅下山,他们也该放心了吧”·薛无情闻言,好像第一次见他一样,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神情古怪,·“你怎变成现在这般模样了,是因为那顾风流”·提起那顾七公子,不知怎的,沈无常忽然鼻尖一酸,过往种种皆如烟如雾,翻涌上心头。
他暗自一叹,·“我到底不是圣人,到底要亏欠许多·”·念及此处,猛地呼吸一滞,眼皮沉重,浑身冰凉困倦··薛无情见他合眼,慌忙捧起他的脸来,怒道:·“不要死,你不要死”·沈无常恍惚间听见他声音,强撑着睁开眼来,目光却涣散游离,他断断续续说:·“师父,师父曾对我说,我们两个,是一般的苦命。
自始至终,你都是我无可替代的亲人——·八年前也好,三年前也好,如今也好,永远也好,·我都宽恕你……”·薛无情闻言如遭雷击,苍白着脸色,一双手颤个不停,忽然间,泪水大颗大颗自他的眼眶滚落。
无耻之徒,混账东西,你看看你都做了什么好事·你从来只这一个亲人,你却要害他,伤他,杀他·他骤然间心如刀绞,哽咽着嗓子,愤愤然,·“沈无常,好,算你狠”·薛无情说完,猛地拔出那追雷镖来,与沈无常的寒星镖互换,·自嘲一笑,·“都是命运作弄,教我练成了醉扫星河。”
言罢,从怀里拿出一张獠牙面具——·这面具,他原本预备扣在沈无常尸体上,·如今,却戴在了自己脸上·他捡起那乱鸦铁扇,反穿了绣金大氅,施展独步天下的踏雪轻功,飞身下山·那一点人影,·闪烁在莫大山河间,·竟倏然如一点星子,有了耀眼的光芒。
沈无常见他远去,惶恐起来,撕扯着嗓子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他伸手想拦,又浑身毫无力气,只得仰面倒在了地上·那魔头心急如焚,奋力挣扎,几乎用尽了一切方法,但他那四肢百骸都仿佛背叛般拒绝了任何命令。
一股莫大的无力感撞上心头:·失去,失去,他的一生都在失去·意识到这点,沈无常忽然空洞了一双眼睛,望着那无尽苍穹··不知何时,原本缠绵的细雨变成了雪花,纷扬如撒盐,自深邃的天空坠下,落在他混着鲜血与泪水的眼睫上。
真安静··就在这时,·眼前忽然闪现出一张熟悉面容——·容长脸型,淡眉,杏眼··沈无常见状,心说自己是真到头了,否则怎连那老妖怪的模样都历历在眼前·但那脑海里的独孤游竟扶起他来,出手如电,按住他背后肺腧二- xue -,尔后拿出一坛好酒,递到他面前。
沈无常拿牙拔开塞子,抿了一口,却只有满嘴的血腥味··他苦笑,·“我不会已死了吧”·谁料那独孤游竟生气起来,骂他:·“蠢货,你若真死了,横竖也咂摸不出味来,鬼才给你喝这样的好酒”·沈无常闻言一惊,不敢置信,·“师……师父”·独孤游没答话,皱着眉头自言自语,·欢喜冤家悬疑推理复仇虐渣江湖恩怨·“无情走了,若你也不在了,我一个老头子还有什么指望”·“师父,是我不好。
我失了约,自诩武功盖世,到头来却谁也没能护住……”·独孤游听罢,脸上却现出一点怅惘神情,·“这样对他,未尝不是一种解脱……被一个人恨固然痛苦,恨一个人,却是加倍的痛苦。
即便他今日如愿,可那些罪压在身上,又何来快活你不也正因为参透这一点,才要自寻死路么”·沈无常闻言虚弱一笑,幽幽道:·“顾风流,叶容弦,凌剑秋,薛无情,乃至武林盟……这些人的命运,都因我这十恶不赦之人改变。
只要我活着,该救我还是会来救我,该杀我的也还是会来杀我··冤冤相报,无穷无尽,这就是命……·但我若死了,兴许这命就破了,大家就能各自安好,散如浮萍。”
“破命……”·独孤游沉吟,举头望向那纯白雪花,忽然问:·“你既然要破他人的命,怎就没想过要破自己的命”·“我的命”那魔头一笑,·“我的命便是死。
只有一死才能还清一切,才能昭彰这人间公道”·“公道,这世上哪里有公道你若活着,对顾小公子而言便是最大的公道……”·沈无常闻言垂下眼,不愿他看见自己眼中的失落,·“可我身中桃花火之毒,活不久了。”
“但能不能活与想不想活岂非本来就是两件事情顾风流,你就真舍得他么,你就真愿意他一觉醒来听见你的死讯小西,你远没有你想的那样来去从容……”·沈无常抬眼看着独孤游那苍白的鬓发,喃喃道:·“破我自己的命……”·可说到底,究竟什么是命·我们奔走,嘶吼,落泪欢喜,皆是不是注定的堆叠延续·但人呵,·人总能在失望里起身,自绝望里奋进,扫荡一切灰烬尘埃,从灰烬尘埃中迸发出火焰光明。
这就是生命··纵然无可奈何,纵然短暂如流星,·却也要一次次挣扎,一次次还手,一次次擎起希望的灯盏——·风雨不灭,顶天立地的,·照耀这万物苍生·朝阳升起在天目山顶上,一片炫目的灿烂辉煌。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晚上好~感谢一路陪伴,之后还有尾声和后记哦·    ·    ☆、尾声·五年后,大散关。
秋天的烈日洒在一片金黄色荒漠上,层层沙柳倒伏在西风里,婆娑作响··蓦然间,耳畔传来马蹄声急促如雨点同样,·一骑随风,自那烟尘滚滚中向西而来·官差们依旧穿着赭色号衣,手提一柄亮银□□。
见状,架起枪尖,喝道:·“来者可有路引凭由”·话音刚落,只听呼哨一声,那骏马长嘶,人立而起,黄金辔头在烈日下闪着流光·踏雪马上坐着个中年男子,相貌堂堂,却兀自微霜了两鬓。
他身着一袭玄黑色锦衣,赤狐裘,长发微卷,身背一把狭长大刀,暗金雕花刀柄,赤红流苏··那男人闻言,露出个十二分惑人的笑来,从怀中摸出本文书,道:·“我出关寻故人来的。”
官差们见他身负兵刃,衣着不凡,哪里敢拦他,忙不迭放行··他便一人一马,又绝尘而去··五年前,顾风流自昏睡中醒来,却只听说沈无常出关的消息。
他不怨恨是假的,但那魔头做事向来一意孤行,便是他心有不甘,却也毫无办法··更何况,·叶容弦还说,沈无常为借- yin -寒之气压制桃花火毒- xing -,隐居关外大雪山中,若五年内再不复发,大抵就能痊愈,要他再等上些时日。
顾风流听闻那魔头竟一改轻生乐死的脾气,生出些活着的愿望来,顿时悲喜交加··他满脑子想着:·莫说五年,就是五十年,五百年,也都能安心了··这五年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那离别刀客,说他是侠肝义胆,说他是当世豪杰。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切都是消磨时间,从乱云酒肆中相遇的那一刻开始,·他的全部生命,全部灵魂,·都仅仅属于沈无常一人··如今五年期满,大雪山中。
顾风流拄着长刀,一脚深一脚浅地行进在无边旷然的银白里·他顶着风雪,抬头仰望那层峦叠嶂,·却忽然自胸膛里升腾起一股撕心裂肺··顾风流不是个傻子,却仍固执地欺骗着自己——·大雪山,·单说一句大雪山,·这千里苍茫,何处可寻·何处可寻……·他绝了望,惶然站在一片白茫茫里,心中那蓬明亮的火熄灭了,四肢百骸皆彻骨冰凉。
半晌,他才扯动僵硬的嘴角,一笑:·也好,这五年来度日如年,不如就解脱了·倒是这风雪,埋一个大活人究竟要多久·但就在这时——·一条人影如鬼如魅,刹那间来到那刀客面前·顾风流猛一抬头,·只见来人披着及踝的雪狐裘,毛毡围巾遮了大半面容——·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又冷又淡,好像结霜的上弦月……·欢喜冤家悬疑推理复仇虐渣江湖恩怨·顾风流愣了愣,那胸膛里被尘封着的,遥远而又炽热的情感忽地清晰起来。
他仿佛不可置信,却又在转瞬间露出一张孩子般的笑脸,伸手将那人抱了个满怀·他用一双冻得已无知觉的手,不住摩挲那瘦削脊背,额头抵在肩窝上,哽咽着嗓子,·“苍天有眼,苍天有眼……你果然还活着”·那人闻言,轻轻笑了起来,眼中却涌出温暖的泪花,·“都道那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作者有话要说:我怎么总把重要的事情留到尾声写(自我反省·PS:还有个作者后记哦~·    ·    ☆、作者后记·初次及再次见面的读者们,大家好·或许看过我之前一些东西的朋友已经发现了:·我的写作周期不是一般的长·这次也是,拖拖拉拉,中间改了无数稿框架,最后确定开头并正式动笔时居然距《蔺出尘传》已过去了十个月。
时间比较长,审美趣味也发生了极大的改变(我的兴趣一直变化神速),不再叙述纠结的爱情,而是转向探讨人生方面的问题·如果说《蔺出尘传》的作者形象是个哀怨女人的话,恐怕《刀煮酒》就是个胡子拉碴又满脸皱纹的中年大叔。
在这大半年间,心境也确实苍凉许多··从《蔺出尘传》开始,有了写作者后记的习惯,主要就是总结感想,顺带展望未来·《刀煮酒》是我笔下比较奇葩的作品,感情线其淡无比又沉重无比,整体游离在武侠和推理之间。
熟悉古龙的亲们可能感觉到了,中间很大一部分都和熊先生的风格很像··总体来说,·就是一本出于我的偶然灵感,随- xing -又不太轻快的东西··前期,我将主题定位于“复仇与救赎”,但是从第二十二章画地为牢开始,渐渐对“人- xing -与命运”展开了讨论。
最后就变成了神神叨叨,有些古板和费解的东西··谁能想到我一开始是诚心实意的想要写本《琴剑》的续篇啊·在《刀煮酒》中,沿袭自《蔺出尘传》的主角间的复杂感情也被忠实地刻画了出来,以至于到最后我都很难说清楚顾沈二人的关系。
既非友情,也非纯粹的爱情,而是某种更为沉重的东西··而我似乎也在小众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了……·嘛,所幸能看到后记的诸位都是我志趣相投的同志。
在开载前,我特地和友人Z先生(直男)聊了聊,他看着我,对我说:·我……我笔直如铁棍山药,但是听着觉得还挺有趣的··我就被这一句话鼓舞,勇敢地提笔。
另,一如既往,在最后征求大家的意见:·古风侯门弟子(不学无术二世祖)之间的故事;·现代微酸的校园恋爱;·喜欢哪个在评论中告诉我吧·总之,千言万语——·感谢诸位的捧场阅读,·让我们江湖再见·千世千景敬上·2017年11月20日·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不知道下次见面又是什么时候,·不过,总之,如蒙不弃,·总有再见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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