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成双+番外 by 麟潜

分类: 热文
影成双+番外 by 麟潜
内容简介:·占有欲强狼- xing -影卫攻×笑面逢迎温柔影卫受 ·影九九(攻)×影十三(受) ·年下,先虐后甜,破镜重圆,双向暗恋,后期撒肉撒糖~ ·1v1,HE,风格炫酷装逼,不可思议强生命力,强强 ·第1章 我本无情(一)·    说书人口中高手,只需主子一声轻咳,无数黑衣鬼魅,如影随形犹如天降。
    那皆是虚言,哄骗幼童尚可,我等不过影卫而已··信阳城郊荒野,满地狼藉,断臂残肢随意堆着,血腥蔓延,那身穿暗蓝织银缎衣的少年拧了拧打痛了的手腕,兀自傲然哼了一声,“齐王殿下逃得倒快。”
十七八年岁的少年,浑身却散着凌厉气息··如今自己再不是那个齐王府的影卫,却仍想听别人叫他影九九,敬称了真名反倒惹他不快,身边人也只敢称他九公子。
身旁一路杀手簇拥着一位白衣公子·年有华掩着口鼻挡住刺鼻的血腥味,迈过一个血肉模糊的尸身,走到影九九身旁··说实在的,年有华颇有些惧怕这个庶弟,自从他九岁失踪,七年后突然现身回孔雀山庄重新做回九公子,整个人都变了,变得狠辣、- yin -郁,杀人不眨眼。
“小九,有心事”年有华故作亲昵地拍拍影九九的肩膀,“齐王跑了也无妨,本就是个紫签子,庄主也拿不定的·”·孔雀山庄是众人皆知的杀手院,常有神秘贵客到访,携着天价酬金,请孔雀山庄接签杀人。
黑签为商,赤签为官,紫签为贵人·此番影九九接了个紫签,截杀他效忠七年的主子,齐王殿下··庄主扔出这枚紫签时,在座几位公子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只可惜齐王身边高手如云,没些个真本事必然拿不下来。
众人正犹豫着,却没料到,从前从不脏手的九公子欣然接了签,庄主便指了六公子和九公子一同前往··影九九却并非是冲着齐王来的··不过是看见了齐王签子上的随行护卫名单,那个用朱砂着重勾出来的“影十三”的名字。
影九九摩挲着衣袖里的紫签,签子上朱砂染的那个名字快被摸得掉了色··年有华见小九不出声,便放缓了声音安慰,“别内疚,你抓了齐王器重的那个影卫,足以将功抵过了,严刑审问,总会找出齐王的破绽,那千金紫签还是我们的。”
“你先回去·”影九九轻声道,“我去瞧瞧那影卫,看能问出些什么·”影卫二字出口,还带了几分咬牙的狠劲··“哦,哥哥回去可别乱说话,若是庄主知道此番是因为我疏忽放跑了齐王,可是要发怒的。”
影九九若无其事地蹭了蹭护手上溅的血点子,抬起一双狭长凤眼斜睨着年有华,“哥哥也不想庄主怒极伤肝吧·”·声音里七分冷漠三分威胁,年有华打了个寒颤,“那是自然。”
随即拱手告辞··小九就是这样,明明是公子里排行最末的一位,说话却最能震慑住旁人··影九九独自一人在信阳城的窄巷里穿行,提着一包伤药,脚步带风,略微有些匆忙,仿佛急着去找什么人。
如今世道纷乱,城里人家早早锁门闭窗,街头巷尾里偶尔便能见着提着刀剑互相砍杀的江湖人,影九九视若无睹,旁若无人地提着药疾行··周身惨叫连连,有人拖着浑身鲜血伤痕向影九九这个唯一的路人挣扎着伸出手,想抓住影九九的衣摆,求他救助,影九九眼也没眨,直接从倒地那人身上迈了过去,莫管他人生死,根本与他无关。
下一瞬,混战的窄巷里其中一人被对方两人重重击了一掌,那人狠狠撞在影九九面前的墙壁上,口中鲜血喷涌,一小滴血珠溅到影九九衣袖上··影九九冷漠的眼神突然升起不耐烦的怒意,右手猛然扣住那人脖颈,指间的颈骨铮铮作响,那人惨叫也叫不出声,脸涨得红紫,不多时便脖子一歪,影九九松了手,那人软软瘫倒下去,断了气。
“看清自己挡的是谁的路·”影九九云淡风轻抛下一句,头也不回,提着药包走了··几个江湖人乍然被慑住,一时不敢乱来,小声议论,“咱挡谁的路了”·一个有些年纪的中年人扶着心口,颤声道,“刚刚我见他发上束着雀羽冠。”
“是孔雀山庄的”·“那公子行色匆匆,想必顾不上我们,先撤先撤·”·两拨江湖人这时候倒出奇的一致,都知道此时走为上策。
乱世之中,武林群雄并起,各大门派角逐,却皆有一不成文的规矩:·不沾孔雀山庄者方可独善其身··“那孔雀山庄的小子去哪了”有个青年悄声问。
“像是往奉安门去了·”一人小声叹气,“想必城北今夜又要有贵人落马了·”·信阳城北奉安门有一处生意不错的茶楼,店名清雅,曰“兰香居”。
影九九踹门而入,掌柜搂着个蒲扇坐藤椅上小憩,冷不丁被扰了瞌睡,不耐烦地看了眼门口,看见来人面貌便即刻肃立,整了整衣衫,一改之前懒散模样,上前单膝跪地抱拳行了个侍卫礼,恭敬道,“年闻参见九公子。”
兰香居是九公子名下的茶楼,茶楼不算大,胜在精致,其极品碧螺和君山雪叶却极负盛名,香远益清,引得天潢贵胄也愿意来此一坐·单凭来往茶客挣不了几个银子,真正的大进项金流水是暗地里买卖情报的酬金。
年闻极有眼色地接过影九九手里的药包,未等主子问话,低声道,“那影卫已经送进内室了,伤得重,周遭有百刃谷的护卫看着,跑不了·”·影九九嘴角冷冷一勾,“那人怎么样了”·年闻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笑意,“灌了透骨草,折磨了两个多时辰,昏过去两次,又给弄醒了,公子您不让属下出手太重,便没用再烈的药。
·“只是这影卫出身特殊,耐得住常人十多倍的药效,公子若有兴致,属下还有些别的药可供公子选用,春死生,啮骨媚虫属下也存了些·”·年闻出身孔雀山庄百毒谷,被九公子选为侍卫,身为毒师,世人多有忌惮,唯独影九九敢于驾驭此等毒物,也让年闻得以被赏识重用,一身才华未明珠蒙尘。
见公子费尽心思抓住这个影卫,那影卫面容也俊,年闻也能猜个大概··影九九敷衍地应了一句,“那些个媚药先备着,费尽工夫得来的玩物,可别就玩死了。”
·随即抛下年闻独自上了二楼的木梯··“恭送公子·”·年闻打了个呵欠,拿起藤椅上的蒲扇,又变回一副懒洋洋的掌柜模样,叫来个小厮把药煎了给公子送上去,又窝进藤椅里打盹去了。
影九九踩着木梯上了阁楼,幽暗的连廊尽头转角手边是一扇雕兰花的红木门,骨节分明的手搭在木雕花上,隐约听到里面轻轻的喘息声··修长的手指停顿了一刻,匆忙推开门,又顿觉自己太没出息,强逼着自己硬起心肠,嘴角提起一丝冷笑,缓缓走进房中。
房中景象可算得上另一种惨烈··尽头这间屋子从外边看来是个无甚特殊的雅间,里面却是间刑房,房中央有张连着铁索机关的硬榻,周围十几侍卫目不转睛守着那张硬榻。
一个身材修长匀称的黑衣男子闭目平躺在上面,手脚被铁链绑着,胸口起伏,看来是刚刚熬过一场大刑,身子微微发抖,清俊的一张脸苍白不见血色··“你们先出去。”
影九九摆了摆手··“是,公子多小心·”十几个侍卫垂手告退··影九九皱眉,踱到榻前,俯身掰着那人下颏审视,眼角微挑,轻声道,“三哥,可还受得住”·影十三刚熬过一场刺透骨髓的漫长剧痛,整个人都是麻木的,强撑着睁开一双蒙着水雾的杏眼,望着面前无比熟悉又极其陌生的脸。
九九……·影十三失神地望着影九九头上束发的金蓝雀羽冠,忽然觉得这个人离自己好远··雀羽冠是孔雀山庄公子身份的象征,代表着夺嫡的资格,他回了孔雀山庄,从影卫成了主子,从前亲密无间的两个人越走越远,再也回不去了。
即使狼狈至此,影十三面上仍旧带着五分笑意,轻喘了口气,温和笑道,“九九手下留情,三哥还受得住呢·”·影十三原名雁三琏,当初九九奶声奶气的总爱称他一声三哥,现在长大了,这称呼倒也没变,只是当初藏在昵称里的情意断了个干净,只剩下恨意。
“对,我忘了,三哥那是何出身,最是骨头硬·”影九九心头本已经动了些恻隐,一见影十三这张千年不变的笑脸,冷哼一声,狠狠扔下影十三,伸腿踢了那硬榻一脚。
落脚处凹陷进一个暗格,顿时榻中发出铁链齿轮滚动的声响,气息奄奄的影十三被铁索一点一点吊起来悬着··影十三长了一张笑脸,对谁都是笑眯眯的,有人说齐王身边有位笑面罗刹,笑里藏刀绵里藏针,温柔逢迎中取人- xing -命,为齐王贴身影卫,与十二位高手合称“十三鬼卫”,他便是那笑面鬼。
影十三欣慰地笑望着影九九,九九长高了,三哥都要抬头才能和他视线相接了··影九九恨极了这笑容·三哥对谁都这样笑,开心也笑,难过也笑,连任由那些人把自己抓回孔雀山庄时,他也笑,笑着说,“你不过是我的任务,是去是留与我无关。”
七年的朝夕相伴形影不离,竟只换了他一句,与我无关··影九九情绪失控,时急时怒,竟这时候才发觉,三哥的左眼一片浑浊灰暗,眼瞳是淡灰色,显然已经失明许久了。
第2章 我本无情(二)·“这是怎么弄的·”影九九咬牙让自己的声音不抖,低声质问··为了齐王·是啊……你为了齐王什么都能豁出去……·影九九眼神幽深,低头逼问道,“你的命都能毫不犹豫抵给他,是不是”·“是。”
影十三沉默微笑,效忠主人是职责所在,只是这眼伤并非是为齐王,他大抵不会相信吧··影九九怒极反笑,“好,那你便忍着,我看你能忍到何时去。”
话罢,影九九伸手捻过手边药盘里的两支三寸药针,针尖上挂着一滴莹绿药液,举到影十三眼前··影十三看到那针尖上的药水时,瞳孔骤缩··孔雀山庄在江湖久负盛名,恶人榜上有名的杀手前十皆归于孔雀山庄名下,多少年来,外人却对孔雀山庄无半分了解,只因为偶尔落入朝廷手中的杀手都携着百毒谷的化尸水,一旦落网,整个人便化成一滩绿水,根本抓不住活的。
影九九凤眼微眯,“三哥害怕了不,这点化尸水不会把你怎么样的·”·影十三胸口起伏,“为什么……”·“你也有怕的刑罚”影九九不理会,兀自继续道,“檀香针会烫得如千虫噬咬,秘银针会冷得像血脉凝冻,三哥选一种”·见影十三沉默,影九九再逼问,“还是说三哥都想尝尝”·影十三呼吸凌乱,“秘……秘银……”·“檀香。”
影九九随手扔了秘银针,一把扯开影十三的衣襟,露出精瘦的胸膛,用檀香针在影十三胸前的皮肉上划出一道弧线··力道刚好划破皮肤又不至于血流不止,莹绿药液渗进伤口之中,诡异的热度顺着伤口蔓延,竟在皮肤上嘶嘶地烧灼出白烟,灼烧的剧痛顺着伤口骤然传递至身体各处,一瞬间,恐怖的疼痛让影十三想起了从前受训时暗无天日的刑房。
影十三眉头紧锁,身上的肌肉绷紧,嘴唇微抖,扯得身上铁链哗哗响···能让一个影卫做出如此失态的表情,已经是常人无法想象的痛苦了··影九九露出一丝残忍笑意,在影十三耳边道,“你知道最疼的是什么影宫的附骨钉我回了山庄,他们在我身上划了六千三百一十二针,生生刺上一只孔雀图,我清清楚楚数着,既然三哥能绝情到弃我而去,不如也一起尝尝这滋味。”
影十三忽然一怔,感觉自己心上也被猛然划上了一针,苦笑一声,“弃你而去……你倒推脱个干净……”·身上痛,心里也痛,痛得说不出话来,舌头都在打颤。
又是一阵钻心蚀骨的疼痛,影九九手中药针在影十三胸前划出鲜血淋漓的一只血红孔雀,直到第一千二百针落下,影十三挤出一声快挨到极限的痛吟,“九九……够了……住手……”·影九九眼神里有些不忍,面上却不为所动,掰着影十三的头,把孔雀细密的尾羽一针一针刻上皮肉,低声细语,“三哥终于不笑了求我,求我放过你。”
影十三再撑不住,身体一松,昏了过去,身子完全坠在铁索上,悬空吊着,手腕被铁索勒出一道道血痕··影九九面无表情地站着,望着被自己折磨昏死的三哥,苍白的胸前蔓延了一大片鲜血淋漓的孔雀图。
明明自己现在应该痛快的……好像也没有想的那么痛快··再看看自己手里淌着鲜血的檀香针,影九九像被火烫了一般突然扔了药针,面无表情地退了几步,怔怔地坐在那张硬榻上,发了一会儿呆。
忽然嘴角一扬,起身走到影十三跟前,把束缚在手腕上的铁索解开,影十三一瞬间瘫倒下来,软绵绵地倒进影九九怀里··小厮之前来送煎好的药,见公子忙着便没出声,把还腾着热气的药碗和药膏放在门边悄悄走了。
影九九把昏死过去的人横抱起来轻放到硬榻上,到门边俯身拣了支药膏,在烛边烤化了抹在指尖,微微透明的药膏一点一点涂到影十三胸前的血红孔雀纹上,指尖冰凉,还能感觉到三哥的身体若有若无地抽搐微抖。
影九九看着三哥昏迷的脆弱易碎模样,扯了扯嘴角,伸手抹开影十三被冷汗贴在额头上的发丝··雕花门虚掩着,年闻在廊前跪了许久,见公子暂时玩够了猎物,才出声禀报。
“公子,有消息·”年闻恭敬禀报,示意影九九出来说话··影九九的目光在硬榻上虚弱的人身上流连了一圈,扯下手边架子上的布巾,擦着手出了刑房。
年闻起身回话,在影九九耳边道,“六公子回了山庄,并未把此次公子您的过失如实报给庄主,只是……我们的眼线说,六公子半夜去见了二公子,悄悄的。”
影九九眼神一暗,“嗯·”·自从一年前回了山庄,影九九变得- xing -情孤僻- yin -狠,只有六公子年有华愿意与之亲近,影九九虽说已经习惯不轻信于人,能有个勉强说话的兄弟也是好的。
时下孔雀山庄九位公子夺嫡,年有华看似有眼光,亦步亦趋跟着九公子,着实也心怀叵测,自从影九九回了山庄,生母去世,现在更是连个能说话的兄弟也没了··这一年来过得像行尸走肉,在他眼里世上不过两种人,一种该杀,另一种与己无关。
六公子也谈不上背叛,不过是为自己谋个后路,谁知道影九九这么个喜怒无常的人会不会突然反咬一口,到时候还要拖累六公子自己,不无道理,意料之中··“算了,去吧,我歇一会。”
影九九摆摆手,一手揉着太阳- xue -,一手带上了门··年闻隔着门问,“公子,那媚虫……”·“现在没心情·”影九九拴上门,拖着步子往硬榻边走。
影十三侧身背对着门口,其实已经醒了,静静躺着没动,伤口上都细心涂了药膏,疼痛也渐渐缓了些许,影卫最是耐打耐熬,忍忍也就过去了··只是九九的态度让人心寒。
自他九岁被分到影十三手下,整整七年,影十三自问对他尽了责,把他在自己羽翼下护得周全,几年来亦师亦友形影不离,如今竟让他恨自己入骨,特意截杀齐王,动用百毒谷三味奇毒,就只为抓自己去肆意折辱解恨。
影十三闭上眼,心中凄楚,影卫不可有情,训条诚不欺我··弃他而去到底谁弃了谁·影九九没注意影十三是否醒了,只见三哥背对着自己,心中更加失落,爬上硬榻,别扭地侧身躺在影十三背后,弓着身,额头轻轻抵在影十三背上,嗅到三哥身上熟悉的淡淡的雪兰香,微不可查地叹息。
三哥平日里无聊,闲来调香烹茶,身上总有一股极淡的雪兰香气息,只有贴着衣裳才能嗅出来··影十三却在那微烫的额头触碰到自己脊背的一瞬间心软了··九九还小,见过的人心太少,一时难以接受来自身边人的叛离。
呼吸声渐渐和缓均匀,影九九累了,头就那么靠着三哥的背睡着,一年来从没睡得这么安心这么沉过··影十三慢慢回过身来,因疼痛麻木的指尖颤抖着拭去他额头上的冷汗。
额头微烫,大约是淋雨着了凉··影九九紧紧皱着的眉头才慢慢舒展开,露出一张无害的少年的睡脸,- yin -郁伪装下稚气未脱··影十三想爬起来给九九熬些姜汤,看到自己手脚上锁的铁拷和一身凄惨伤痕,苦笑,算了,平白遭人厌烦。
九九已经恨上了自己,否则就不会和自己断衣绝交,走得那么决绝·甚至为了他毁了一只左眼,他都不屑多问··早知今日,何苦来招惹我··当初影十三刀枪不入的一颗冷血的心被影九九一点点化成了一捧水,现在他又亲手打翻它。
正寂静时,四周雕窗突然同时爆碎,十几个黑衣杀手骤然闯进,影十三和影九九突然惊醒,下意识从硬榻上弹起来,习惯地靠在一起,同时面对着包围过来的十几个黑衣人。
·影十三尴尬地咳了一声,微笑道,“九九”·两人已经不是从前的搭档了,竟还都保留着彼此信任的习惯··影九九眼神微冷,厌恶地退开两步,紧了紧腕上镶钢刺的护手,两个黑衣人反握匕首朝着影九九扑过去,影九九微微俯身后退,身子猛地冲出,一拳骤然打在迎面那人腹上,那人痛吼一声被一股冲力顶了出去,后脊重重撞上冰冷墙壁再摔到地上,口中喷出一股血沫。
九九长大了,已经不需要人护着了··影十三嘴角微勾,心里还是为那一瞬的厌恶眼神刺痛,掩下眼底的失落,“九九,把手铐解开·”·“想趁乱逃走三哥,你还是省省吧。”
影九九踏着窗棂反身一跃,一黑衣人当即被踢断了脖颈,不声不响,利落,干脆,一击必杀,都是影卫的招式··影十三仍旧笑着,手中无利器,又刚受过大刑,拿腕上坚硬的铁拷抵抗起五六个黑衣人的围攻却丝毫不退却,游刃有余,只有偶尔低沉的喘息和苍白的脸色能看出来他在强撑着精神。
“几位何不报个名,让在下死也死个明白不是”影十三眉眼弯着,以一敌六混战之中脚步仍不见一丝混乱,若是气力还足,哪至于应付几个小杀手也要缠斗许久。
这些黑衣杀手身手不凡,虽然刻意隐藏了招式,却也能看出,这功夫出自孔雀山庄·不知道是哪位公子起了杀心,要把九公子在庄外悄悄除掉,亦或是试探九公子实力,探探虚实,能直接杀了最好。
却不料有两人突然发难,越过影十三从衣袖里甩出两枚暗箭,直取影九九咽喉和后心,影九九正被七八个黑衣人纠缠住脱不开身,影十三瞳孔骤缩,想也没想就伸手去拦那两枚暗箭,指尖触到暗箭之时,腹上骤然一凉,匕首的刃嵌进腹中血肉,一口腥甜血气冲上喉头。
·尽管如此,影十三也没多看自己伤处一眼,用力一回身,肌肉绞紧,那半指来厚的刀刃直接断进了腹中,影十三飞身追去,把直取九九- xing -命的两枚袖箭死死攥进了手心,随手一抛,两枚袖箭分毫不差地打在冲来的两人眉心正中。
随即浑身脱力,影十三被一个黑衣人一掌推出,重重撞在刑架上,骨头碎裂似的发出铿铿响声,浑身疲惫不堪,怎么也站不起来··之前的毒药仿佛还在骨髓中爬动,只要提气便经脉逆流,撑到现在已是强弩之末。
影九九还未注意到这边情形,只听一声巨响,就见三哥倒在刑架下,腹上一处刀伤汩汩涌着鲜血··影九九目眦欲裂,难以置信地瞪着通红的眼睛,扑到影十三身边,拿自己身子死死护着影十三,周围黑衣杀手都感受到了影九九身上突然散出的一股拼命的气势,周遭暗藏的百刃谷侍卫接连冲进内室,黑衣杀手们互相对视一眼,飞快从破碎木窗跳出去撤了,百刃谷侍卫遵命追去。
影九九疯了一般扯下自己衣摆给影十三绑伤口止血,手控制不住地颤抖,撕了几次才撕下一条,手臂环过影十三的身子,把汩汩渗血的刀口两侧勒住··“你不是挺厉害的吗……你不是很能打吗……我不会放过你……”影九九一双凤眼通红。
影十三意识还有丝清明,断断续续喑哑道,“九九……看在我们从前情义,直接杀了我,别再折磨我了……”·第3章 我本无情(三)·“啊——”影九九嘶哑地叫了一声,什么也听不进去,双手染得鲜红,一双凤目布满血丝,跌跌撞撞地爬到门口,端起那碗止血止痛的温凉药汤,掰开影十三的嘴,强硬地灌了进去。
灌得影十三药汤鲜血一起吐,眼泪顺着眼角淌下来,被折腾得死去活来··影九九扔下影十三,- yin -狠道,“你想让我愧疚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
影十三无力地躺在冰凉的地上,半睁着一双眼,看着模糊的身影摔门而去,房间里骤然静得骇人,仅剩的一颗心被一点一点凉透,撕碎,被那一声摔门的巨响彻底碾成了飞灰。
比起当年,这才叫绝交吧··影十三眼中的希冀缓缓熄灭,取而代之的是古井无波的死寂··很快,雕花门被匆忙推开,一脸憔悴焦急的影九九猛然推门闯进来,身边带了一个拎着药箱的老郎中。
刑房里已经空了,地上扔着捅开锁芯的铁拷,锁链轻轻晃荡着,地上的血迹拖成长长一条,消失在之前被撞碎的木窗边··影九九一愣,微张着嘴,沉默- yin -郁地站了一会,突然抓住身边老郎中的脖子,不待那人挣扎喊叫便一把拧断,狠狠扔出了门外,一把掀了房里的茶桌,药碗银盘摔了一地,只要是影九九能看见的东西,通通砸得稀碎。
到最后,整个刑房快要被拆散了,年闻听见动静跑上来,见公子默默坐在墙角,也没出言多劝,悄悄收拾了横七竖八的几具尸体,闭上房门走了··九公子喜怒无常,暴躁- yin -狠,在孔雀山庄也是出了名的,他的居室里无人敢侍候,前一日送进去的丫鬟,可能当天下午就成了尸体被抬出来。
山庄里议论,九公子年九珑归来,孔雀山庄算是变了天,安稳局势顿时波诡云谲··年闻还有些欣慰,咱家主子可比那些纨绔公子气场盛多了,只是时常有些抑郁,不大像这个年纪的少年。
影九九眼神空洞,一动不动地坐在墙角,颤颤地从衣襟里摸出一串蓝银的腰铃,每一颗都带着精心雕琢的痕迹,精致的银铃雕刻繁杂,凹槽里嵌着泛着微光的青金石,虽做成了铃铛,却未放铃心,轻巧安静,贴近了嗅闻,似乎花纹之中还嵌着淡淡的雪兰香。
“三哥……”影九九手指摩挲着上面雕刻的花纹,默默坐着,- yin -郁地独自挨到天亮··信阳城黎明时仍旧平静,无人发觉茶楼内的血雨腥风。
洵州离信阳不远,城东矗立青碧飞檐的连绵府邸,抄手游廊连着府后的洵水,红木嵌珠的小画舫停在岸边,画舫中摆了张白玉棋盘,齐王正与人对弈,靠着个软垫,气定神闲,丝毫不像刚被截杀狼狈逃窜回来。
·齐王发鬓整齐,脸上不见皱纹,保养得宜,其实已经年至不惑,悠哉的神情又显得慵懒温和,偶尔笑笑提醒对面,“嗳,小七,该你了·”·棋盘对面那人身穿和影十三相同样式的墨云锦黑衣,影七怔了一下,指尖夹的白子没拿稳,啪嗒掉在棋盘上。
影七慌忙道,“王爷恕罪,属下出神了·”·“哈哈哈无妨无妨,咱们老年人发一会儿呆很正常·”齐王语带调笑,索- xing -推了棋盘上的残局,“只当你赢了吧。”
“王爷正鼎盛·”影七有些窘迫,“属下棋艺不精,无论如何赢不了王爷·”·“赢不了还是不敢赢”齐王本还想再开几句玩笑,见影七耳朵根都红了,也不再逗他,随意道,“小十三还没回来,想必被九九折腾惨了。”
影七轻吸几口气,缓了缓脸色,问道,“属下去做了影九九·”·影七便是齐王的贴身影卫,十三鬼卫之一,无影鬼··“怎么这么大戾气……没了他俩,本王可就少了两个精干影卫。”
齐王摩挲着手上金玉扳指,一手转着两个青玉壳沉铁芯核桃,慢悠悠道,“小十三是本王看着长大的,倒不会出什么岔子,九九嘛……是个好苗子,也是头烈马,不好降。”
影七平静道,“王爷为何如此看重影九九,您早知道他是孔雀山庄的公子,当初何必放虎归山·”·“什么叫早知道,他若不是本王还不收呢,他娘亲出面托孤,本王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齐王一笑,“若能收服九九,可就算收了大半的孔雀山庄,本王不亏·”·影七摇摇头,“影九九自回孔雀山庄以后,变得喜怒无常嗜杀好斗,又残忍无情,极难驾驭。”
“本王可不去招惹那小阎王,自有人拿得住他·”齐王眯起眼睛,望着远处飞檐上跳动的一个黑影,黑影越来越近,最后落在齐王面前··影十三遍体鳞伤,单膝跪着都要跪不稳了,声音却依旧平稳不见一丝波澜,抱拳颔首道,“影十三回来复命。”
齐王略一垂眼,便看见影十三撕扯开的领口隐约露出的胸前血淋淋的纹路,语调带了些诧异,“九九居然这么恨你,算不算忘恩负义”·影十三微笑摇头。
“你为他毁了一只眼睛,他却不知道,可笑·”齐王挑眉道··“属下失职,令人趁虚而入,惊扰王爷尊驾,请责罚·”影十三认真说话的时候嘴角也是弯弯向上的,瞧着还挺乖。
齐王没再为难,挥挥手,“去吧去吧,罚你这几天歇着·”·齐王一向带着一副捉摸不定的好脾气,就算是被人劫了道,劫道之人是从前府里的影卫,被背叛地如此明显,竟也能云淡风轻。
王爷看重的是影九九背后的孔雀山庄,想收服九九,想让他重回齐王府任他掌控·影十三看得通透,知道王爷的心思,也从不点破,静静答一句“是·”就飞快退下了。
影七看见影十三跪地之处留下的一滩血迹,皱皱眉··“咦·”齐王注意到影七脸上细微的神色,扫了一眼影七,“是不是本王太宠你,让你还有工夫心疼别人。”
影七脸色骤变,倏地跪下去,“属下僭越了,王爷恕罪·”·齐王看着影七紧张的样子噗地笑了,“你可知小十三胸前是幅什么图·”·影七茫然摇头,“属下并未注意……”·“这还差不多。”
齐王满意地笑笑,“那是只雌孔雀·”·世人皆道齐王无甚爱好,不沾风月,不爱诗酒,独爱养府上影卫,给贴身影卫做衣裳的料子皆是蜀中华贵的墨云锦,贴身舒适,奢侈又不张扬。
齐王府占地颇广,安排给影卫的住处也能称得上用心,其实齐王也不过偏宠一人,却不能做得太明显而已,整齐些才好··影十三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回了住处,此时尚是清晨,院子里传来稚嫩童音,有模有样的练武喊声。
“师父您回来啦·”一个四岁的小男孩拖着一柄袖珍小剑跑过来,抱住影十三的腿蹭,“师父,徒儿等您许久呢,啊,师父您受伤了”·影十三一怔,紧了紧领口,挡住小腹的伤口,笑着摸摸小孩的翘着几根头发丝的小脑袋,“没事,歇一会就好了。”
这小孩眉清目秀,格外聪慧,可怜父母亡于山贼匪患,被路过的齐王顺便带回来,塞给了影十三做徒弟,成了齐王府最小的小影卫,补了影九九的空缺··齐王有命,影十三岂敢不从,只好勉强收下这小弟子。
好在慕雀听话乖巧,影十三为一人失落伤怀的时候还能有些安慰··“咦师父,这个掉了……”慕雀伸出小手要去捡从影十三衣襟里掉到地上的一串红翡珠链子,指尖刚刚碰到还带着体温的红翡珠,突然头顶传来一声夹着怒气的训斥。
影十三皱眉道,“别动·”·慕雀吓得打了个寒颤,僵在一边不敢动了,险些忘了,师父从不许他碰这串珠链的··“算了,没事·”影十三也觉得自己刚刚反应太过,安抚地揉揉慕雀的小脑袋,脸上再次浮现温和笑意,捡起地上那串珠链,吹了吹灰尘,塞进了袖口。
影十三疲惫得手指直打颤,扶着阵阵刺痛的心口回了寝房··慕雀有些委屈地望着师父慢慢朝寝房走··师父好像,很伤心呢……·一阵微风拂过,杀意凛然。
慕雀感到脖颈骤然一紧,仿佛被铁钳夹住一般,整个人被拎到半空,窒息,动弹不得,慕雀几乎一瞬间就流出眼泪来,涨红了脸,叫不出声来,两个小手徒劳地使劲掰掐在自己脖颈上的手。
影九九瞥了一眼牢牢掌握在自己手心的脆弱的小孩,面无表情地望着寝房紧闭的房门,轻蔑哼了一声,“三哥……你不缺我一个九九……是不是……”··原来,三哥那么绝情,是家里有了新宠了,这小孩多乖啊,比他影九九懂事,听话,会疼人,是不是·只需再用一分力,这小孩就能被掐断了颈骨,影九九手上命债繁多,哪会在乎这一个小孩。
慕雀快被掐断了气,胡乱踢蹬着腿挣扎着挤出几个字,憋得嗓子都尖细起来,“是……师……兄……吗……”·影九九手上一抖,慕雀直接栽到地上,趴在影九九脚下满脸泪痕,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哼·”影九九扔下这小孩,转身欲走,却被一把抱住了脚踝··慕雀抹着眼泪,抱着影九九的小腿,拖着哭腔哀求,“是师兄吗,我看过师父画你,师父每天都很想你,师兄不要走……呜呜……”·“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影九九把慕雀往边上一踢,一颗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抓了一把,眼眶微红,本想离开却怎么也迈不开步子。
“他早就不认我了,你现在叫师兄,有意思吗……”影九九失神地自言自语,“他会伤心么……笑面鬼,他有心吗……”·可刚刚三哥捡珠链时慌张的神色被影九九看在眼里,又或许,三哥心里还有一点儿自己吗。
影九九忘了自己出来是带着几个赤签去杀人的,只路过齐王府,就不由自主停下来了··第4章 我本无情(四)·影十三躺在铺着冰枕席的柳木榻上,颓废地侧身枕着手躺着,指尖略微发颤,不知道九九让人给他灌了些什么毒药,骨髓深处那股针刺虫噬的痛感还有残留,让人浑身酸痛,爬不起来。
翻开衣领看了一眼,蔓延心口的血痂显得狰狞可怖,却也错落有致,羽翼花纹细密,影十三本以为九九仅仅是拿自己发泄,原是刻了只雌孔雀上去··想想便知他胸前必是被刺了只雄孔雀,金蓝孔雀花纹更繁盛,六千多针并非虚言。
九九还是孩子心- xing -,偏要在这些细枝末节上跟三哥争个上下··影十三艰难地翻了个身,手指触到自己早已毒伤失明的左眼,轻声叹气··他为九九做的太多了。
人家不领情,还能上赶着么·若九九没有叛出齐王府截杀旧主,恐怕影十三还要无底线地包容下去,至今却只有反目成仇一条路可走了··比起对主人的忠诚,影卫的感情卑微渺小不值一提,甚至根本就不该出现。
影九九静静站在屏风后,看着影十三缓缓攥紧了手中的红翡珠链,吃力地贴在心口,露出安慰的神色··“你还留着这个东西,有什么用”影九九走出屏风,本打算好言好语地问,若不想话一出口又成了讥讽。
·影十三翻身坐起,手伸进枕席下摸出一把半尺长的漆墨小折扇,扇骨开刃,刃尖向外,微微勾着嘴角,本能的动作牵动了胸前的伤口,笑容显得格外勉强。
“怪贵的东西,扔了做什么呢·”影十三把珠链往袖口随意一塞,一双杏眼微眯,笑道,“烦请年公子即刻离开齐王府,稍后影卫聚集,您可就不好走了。”
影九九咬牙,手指捏了捏藏在护手里的啮骨媚虫··此百毒谷毒虫,一旦服下便会迷失神智,每日只向控毒之人媚态求欢··影九九突然伸手去扣影十三的手腕,影十三手中扇刀飞旋,挡开那只手,扇刀的刃便毫不留情地顺势飞向对方咽喉,影九九不敢相信三哥竟对自己下了杀招,刹那间的迟疑,腹上骤然猛痛,被影十三横扫的右腿狠狠打了出去。
刺客潜入齐王府,影卫能做的,只有杀无赦··影十三若用全力,这一腿足能挥出上百斤,咚的一声巨响,影九九后脊把墙壁撞出个浅坑,不过一瞬便突然暴起,瞪着一双绷出血丝的凤目,后脚抵在墙壁上一顶,整个人散出一股压迫气势,猛然闪身,躲开影十三扫向自己脖颈的扇刀,戴钢刺护手的右手一拳猛击在影十三肋骨上。
影十三被折磨一夜本已经虚弱不堪,早就精疲力尽,只听肋骨传来一声脆响,腹上刀口撕裂,影十三吐出一口淤血,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吐净了口中血沫··影九九解下右手的护手,单膝半跪下来,伸手挑起影十三的下巴,拿拇指抹去那张似怒似笑的嘴边的血迹,凤目上挑,冷笑一声,“三哥,你二十八岁了,早就该退休了,就算我不杀你,再过几年,齐王看你不中用了,也会解决了你,天潢贵胄岂是那么好伺候的。”
话罢,影九九随手从影十三衣袖里勾出了那条红翡珠链,轻轻一捻,那珠链便断了,翡翠珠一颗一颗扑簌簌坠地,影十三默默望着地上崩落的珠子,僵硬的笑容渐渐褪去,喉头一热,又一口淤血溢出嘴角。
木门微微打开一条缝,慕雀趴在门外,伸进来半个小脑袋,眼里转着泪,“师兄……”·影九九一怔,暗暗收起了藏在护手里的媚虫··“三哥,断了吧。”
影九九深吸一口气,扔下影十三,起身头也不回地踹门走了··慕雀还想追上去拦着,又看见师父奄奄一息,犹豫半晌,还是去扶了师父··影十三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沫,推开慕雀,把散落在地上的红翡珠一颗颗捡回来,拢在手心,直捡到自己满脸泪痕。
慕雀抱着影十三的头,拿小胖手给师父抹掉眼泪,像从前师父照顾自己那样小声哄慰,“师父不哭了,师兄一定不是故意弄坏它的,师兄他不知道那是师父最珍惜的东西呢……”·影十三扯出一丝笑,捏捏扶在自己脸上的小手,“无事,吓着你了。”
慕雀心疼地握着师父骨节分明的手··影十三瞥见慕雀眼底的关切,抓住慕雀细小的手腕,“我说了多少遍,影卫……不可有情……别管我……”·“师父我记得了……可是……”··慕雀的小脸和记忆里一张模糊的面容重合,当初的九九也这般玲珑聪明,每次看见小雀儿的模样,都是生生把影十三心口重新扯出一道伤痕。
从前……从前不是这样的··八年前··齐王府一派悠哉光景··影十三懒懒躺在正院的金玉瓦上,手里攥着一把漆黑折扇在指间转着玩,嘴角微微扬着,一只黑黄相间的蝴蝶飞过来,落在影十三翘起的脚尖上停歇。
影十和影六在旁边抛骰子赌今晚的夜宵,影四影五一人拿一把骨牌,盘腿坐在瓦片上嘻嘻哈哈地玩牌··齐王府十三鬼卫号称神出鬼没,护卫刺探取人- xing -命无所不能,连皇帝都暗地眼红的这十三个神秘影卫,其实平时无甚任务,也就打打麻将,还不好凑成整桌。
“老七……累不累啊,过来躺会·”影十三笑嘻嘻地把手里折扇一扔,轻轻砸在房檐边上严肃蹲踞待命的影七身上··影七皱皱眉,捡起折扇给影十三扔回去,“今日有一妇人进府拜访,不明身份,我得看着点。”
“哦,妇人啊,那你局促什么呢·”影十三蹭过来,揣着手,晃悠着往下看··影七正色道,“警惕王爷安危乃影卫之责·”·影五又输一盘,懊丧地扔下手里骨牌,望望这边,嬉皮笑脸地挤兑影七,“老七那一双鹰眼整日里挂在王爷身上,看得人家都不好意思了啦。”
影四踢了影五一脚,“再装嗲恶心人·”·影五哎呦一声,装着揉腿,“我错了哥·”·影七无奈叹气,继续盯着··齐王在大堂上座半靠着,垂眼听底下一妇人陈情,手里无聊地转着两枚铁芯青玉核桃,妇人旁边站着一个小男孩,八九岁年纪,长相出挑,一双微挑凤目里透着一股凌厉劲儿。
听罢妇人说辞,齐王点点头,手指轻敲了两下桌面··敲几下就是随便下来几个人,拍桌面是都给本王滚下来,不过齐王一般只敲两下,贵为王爷哒哒哒哒敲桌子显得不成体统。
刚好候在飞檐上的影七便理了理衣裳,飞快顺着房梁摸下去,无声无息地落在齐王身后,影十三在飞檐上转头瞧周围几个兄弟,还玩着呢,没法子,只能自己下去了··齐王身边突然出现两个黑影,座下那小男孩略带好奇地打量影七和影十三。
齐王叫影七到面前,对那妇人道,“这是本王身边最稳妥的影卫,九珑从此便跟着他学本事吧·”·影七神色严肃,冷不防被称赞一句,面上仍旧冷硬着。
那小孩名叫年九珑,方才九岁,显得清澈单纯,影十三看着那孩子可爱,忍不住想笑,轻轻展开手中半尺长的小折扇,掩住上扬的嘴角,露出一双微眯的眼睛··齐王握拳在嘴边咳了一声,他并不常让影十三下来威慑他人,因为这影卫长了一张笑脸,还经常笑场,看起来弱透了。
年九珑回眸望向影十三,看着他一双笑眼,忽然指着他对齐王道,“我要跟他·”·影十三冷不丁被点到,笑意僵了僵,却听齐王道,“也可·本王乏了,都退下吧。
影七过来·”·影七一怔,道了声是,随即跟上··那妇人在堂下恭敬跪拜,“民妇恭送王爷·”·影十三扫了眼那妇人,妇人的手脸都白皙光滑,长相也端庄,荆钗布衣略微掩住了骨子里的清贵,绝不是寻常村中农妇,又能入得齐王府,看似大有来头。
那这小孩也必不是什么普通孩子,腰间有条红翡翠磨的腰链,缠了三四圈,颗颗圆润水足,成色极佳··只是齐王不说,影十三也绝不会多打听,只是合上小折扇对那妇人恭敬拱手躬身,微勾着嘴角道,“影十三必不负王爷嘱托,悉心护卫小公子。”
影卫身份随主子水涨船高,又何须向一介村妇行礼·妇人挑了挑细眉,这影卫倒不像寻常那些糙汉,心思细密察言观色,儿子放在他这儿想必能学着不少东西。
妇人欠身回礼,“多谢大人,民妇这便安心了·”·年九珑面无表情地看着娘亲的背影越来越远,心里也明白,再想回家就没那么容易了,从此高墙深院里就只能靠自己一个人活着。
影十三瞧着身边的小孩一副强忍泪水的坚强模样煞是可爱,俯身蹲在他身边,让自己跟这小孩站着一样高,搂着他肩膀问,“叫什么”·年九珑感觉到肩膀上温和的手,抿了抿嘴,“年九珑。”
影十三笑起来,“好巧啊,我叫雁三琏·”·“哪巧……”年九珑被这笑意晃了一下眼睛,忽然反应过来,又有些羞赧神色,偏过头傲然道,“我是来做影卫的,不要哄我。”
“影卫呵呵呵……”影十三憋不住笑了,拿小折扇挡着半张脸,露出一双满是嘲笑的眼睛··年九珑看出这人眼里的嘲笑神色,脸色一冷,不说话了。
这影卫身上并无半分杀气冷厉,比家里的杀手差了不止一星半点,真是官仓老鼠大如斗··“生什么气呢·”影十三挪了个地方逗年九珑,不想这小孩竟突然出手,腕上护手带钢刺,力道迅猛,直指影十三咽喉。
影十三手中小折扇一翻,玄铁嵌紫石的漆黑扇面轻轻接住打过来的小拳头,扇骨本带利刃刺刀,却控制极稳妥,没伤到小孩半分··不过九岁,倒是比许多人气劲都足,资质上佳。
影十三微微一笑,“还不错·王府里影卫已排到了第九十八位,影四掌管府邸影卫招募,你去找他记个名,王爷大概会许你做影卫的·”·年九珑起了兴趣,看来这人倒也不是一无是处。
“我听说王府有个专训死士的影宫,叫无间炼狱·”·影十三眸间一暗,话一出口又变得笑意盈盈,“那里出来的都是怪物呢……你不需要去那里的。”
·“那我是……”·“影九九·”·第5章 我本无情(五)·王爷对这孩子并不上心,随口便答应了,年九珑果真成了影九九。
清晨,影九九从自己褥铺上爬起来,眼下略带乌黑,睡得不好··环视四周,这房间虽精致整洁却稍显促狭,只有一张榻,一张桌,角落里有水盆,还有一个放衣物的小柜子。
齐王府十三鬼卫住得惬意,皆是一人一间,影九九初来乍到,刚好有个空房,虽说小一点,也足够他个小孩子睡了··影九九爬起来洗漱,秋末寒凉,清晨的井水冷得刺骨,冻得指节刺痛,洗漱完,一脸的凉水还没擦,门便被轻推开,一片黑衣衣角落进眼底。
影十三单手叠着端了两木盘进来,把粥饼小菜一样样码到桌上,朝影九九扬扬嘴角,“起的好早,过来吃饭·”·影九九胡乱擦了擦脸,走过来盘膝坐在桌前,端起粥碗,皱眉道,“不是有饭堂吗,我和前辈们一起用饭就好,不用特意照顾我。”
“谁照顾你呢……”影十三逗笑了,“我是照顾我自己·”说罢左手拿起筷子,颤悠悠地夹菜··左手用不大惯,夹起的菜又落回盘里,试了几次,影十三叹了口气,扔下筷子,拿了块米饼吃。
影九九见他右手垂着,挑眉问,“手”·“昨晚半夜去临州交接被缠住,给对面人打着手筋了·”影十三说得云淡风轻,忽然眯起眼睛,“怕了没,当影卫很危险呢。”
“那是因为你不行·”影九九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影十三弯着的杏眼里有些嘲笑,“小屁孩,换你就吓哭了·”·“我是小屁孩,你也没多大吧。”
影九九眼也不抬,夹起一块酱牛肉,举到影十三嘴边,命令似的,“吃·”·影十三嘴唇微张愣了一下,下一刻牛肉就被塞进了嘴里··“咦我不爱吃肉你给我夹块鸡蛋……”·“……”·近日齐王府不甚平静,平日里光风霁月优哉游哉的齐王爷鬓角生了几丝白发,眉头一直紧皱着,影卫繁忙,时常脚不沾地送信和护卫。
影十三受了伤本可以在府里休养,今日午后还是接到了密令,再去临州交接密信··再回王府时已是深夜,夜中落了一场淋漓秋雨,狂风掀翻了几棵齐腰粗的银杏,电光闪烁,惊雷连连炸响。
影十三换下- shi -透的衣裳,烧了桶水洗澡,半晌想起那小孩屋里木窗大概没关严,披上件墨云锦的外袍出去,顺着抄手走廊摸到尽头的小厢房里,悄声推门进去,点了盏小烛,把窗缝合严了。
往床榻那边望望,榻上的小孩在床角缩成一团,薄被蒙着头,突然窗外响起一串雷声,影九九露在被角外的小脚抖了抖,整个人又往角落里缩了缩··王爷有令,叫影十三全权照顾这个来路神秘的小孩。
“哄睡大概也算护卫的一项·”·影十三去关了门,烛台放到一边,走过去伸手把缩在床角瑟瑟发抖的九九抱起来,抱到自己腿上,轻拍后背哄慰,“好了九九,不怕了不怕了……”·影九九半睡半醒,朦胧间抓住影十三的手。
“在呢·”影十三抱着怀里的小孩,背靠着床头,今日实在疲惫,脚不沾地奔波了一天一夜,还受了些轻伤,休息时还要做这个小孩的护卫··影十三在十三鬼卫里就是最小的,没想到风水轮流转,他也有照顾别人的时候。
影十三习惯了露宿荒野,再恶劣的环境也能随时休憩,不多时便抱着九九,半靠在床头垂眼睡着了··影九九早已醒了,阖着眼,脸颊上的红晕蔓到耳垂,静静趴在影十三身上,后背搭着一只细长的手。
轻轻抬起头,影十三的脸近在咫尺,睫毛温和地垂着,鼻息间有淡淡的香料气息,即使睡着嘴角也微微勾着··这人看起来好弱·很软很好欺负的模样··影九九皱皱眉,翻下身躺到一边思索,我是为什么挑这么个人带我来着……·好像是因为他看着很好欺负。
窗外又一声惊雷在耳边炸响,影十三被雷声震得迷糊,手在旁边摸了摸,摸到九九的后背,把人往自己怀里揽了揽,含糊了两句,“快睡了九九……不怕的啊……”·“……我不是怕这个……我就是刚做了个梦……”影九九嘀咕着,堵着耳朵红着脸睡了。
第二日清晨,影九九是被窗口吹进来的几丝凉风冻醒的,看向床边,另一边褥铺叠得一丝不苟,没有半分褶皱··影十三不知何时早已穿戴整齐,一身墨云锦黑衣,靠着窗框侧坐在窗台朝外望着,一脚踩着窗棂,手里转着那把漆黑小扇,清晨的阳光勾勒出柔和的侧颜,眼神平静无波。
影九九系上腰间束带,随意拢了拢头发,爬上窗台顺着影十三的视线往外看,“看什么……”·不远处的甬道上,四位黑衣人整齐列队走过,能感受到每个人身上散发出凛冽寒意,强盛的杀气,无心无情,每个人的眼睛都如一潭死水,身上无数伤痕就像功勋刻痕,昭示着这具身体是从怎样的地狱里艰难爬出来。
今日是影宫开狱之日,又一批从无间炼狱中活下来的死士重见阳光·他们有的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太阳了·他们将拥有一个主人,从此为他而活,为他赴死,成为主人的影子,誓死相随。
那就是影卫·并不是所有影卫都有资格进入影宫,也并不是所有进去的人都能活着出来··影十三一双清亮的杏眼里无甚波澜,望着他们就像望着草木一般,手指转着自己那把小折扇。
影九九望着那极冷冽的四人走过,眼神里满是震撼,下意识叹道,“想成为这样的影卫恐怕要很辛苦·”··“是啊,要没日没夜的熬刑、追迹……”一直沉默的影十三轻声道,“不过,他们都是影宫走出的瑕疵品。”
“瑕疵品”影九九瞪大眼睛··影十三拿小折扇理了理额前发丝,“完美的影卫不是这样的,至少要正常些·”·“越正常,越完美。”
影十三揉揉九九的头,“去吃饭·”·“你这是嫉妒人家·”影九九嘟囔着一边束发一边追上去··出了寝房,从抄手走廊下来,刚好与打西面走来的那四位影卫迎面碰上。
影九九微微仰头望着那神色冰冷的四人,比之前更加强烈的压迫气势笼罩周身,让人不寒而栗,不由自主想要后退·影九九下意识退了两步,退到影十三身边··引起了那四个影卫的注意,四人鹰隼一般锐利的眼睛盯着这边,目光却未落在影九九身上,而是与他身后的影十三对视。
影十三眯起眼睛一笑,那四人整齐侧身让出一条路··影九九惊讶地微张着嘴··“哎,为什么……”·“因为有先来后到啊,路是我们先走的。”
“愣什么呢,他们不等我们吃饭的·”影十三连推带催促着九九顺着窄路走了··王府里总是格外清净,齐王不近女色,三十有二也未曾纳一位姬妾,偌大府邸只有齐王一个主子。
后院向来热闹,影卫侍卫忙里偷闲,趁着今日齐王没差遣,几个小影卫在后院石桌上掰起了腕子··“啊啊九九又赢了”·影九九今年方才九岁,个子和影十三直身蹲下差不多,那细弱的小手腕却气力极足,几个二十岁的小伙子都没能掰得过他。
影九九自三岁调内息,资质又上佳,攒到今日也算是内息浑厚,只是年龄尚幼,尚且发挥不出什么威力··影十三恰好路过,被影五抓住,嬉皮笑脸地说,“九九那小子嚣张着呢,快去教训教训九九。”
“噗·”影十三拿黑扇遮住扬起的嘴角,“你怎么不亲自去”·“你去你去,你们都是小孩·”影五尤其爱看热闹,挺大个人了还动辄起哄。
影十三往对面石凳上一坐,冲着影九九伸出一根手指,另一手托腮,眯着眼看九九,“让着点你,让你用双手,我用一指·”·打老远影九九就望见揣着手晃悠过来的影十三,一直斜瞄着他。
影九九挑挑眉,伸手轻轻握住影十三递来的一根手指,捏了捏,骨节很细,指腹有茧,皮肉却软得出奇··影九九贴近影十三耳边低声道,“哎,你的手指好细好软啊……”说完,还在影十三指尖轻轻挠了一下。
“什么”影十三一僵,苍白的指尖立即漫上一层粉红色··影九九趁机把影十三的手往桌上一压··“承让·”·……·影五:“小十三你放水”·影十三:“我没……”·正热闹时,影七顺着房檐落下来,淡淡道,“今日奉旨迎世子入府。”
顿时众人肃立,影十三捻了捻手中折扇,眼神微动··齐王膝下无子,又与当今圣上是堂兄弟,按前朝惯例,想来这世子大抵是齐王的侄子··大承皇帝和齐王李苑自幼长在一处,手足情深,先齐王当初为了避嫌,自请出京,建府洵州,李苑承袭爵位,日子恣意快活,当今圣上又深以为先皇欠叔父和堂弟良多,以致事事包容,齐王不近女色,膝下无子,皇帝劝过几番也不再插手了。
圣上久病不愈,又匆忙下旨立一旁系作齐王世子,莫非是圣上撑不住了,再或是受人蛊惑··影十三在心里想了不少,可惜这么有趣的谈资,无人可说,再想想若果真如此,忙得不还是身边的影卫们。
若只是个小孩还好对付,轻轻一捏就能要了他命··只可惜那是世子,牵扯良多··影九九没想那么深远,左不过是府里要多添一个让他俯首听命的小屁孩了。
齐王近日埋头在书房,迎世子那天也不过看了两眼,便称身子不爽回房歇着了,让小侍们小心照顾着··如今皇帝龙体欠安,二皇子蠢蠢欲动,齐王与江太尉互通书信一月有余,皇帝的身子也每况愈下,齐王早已焦头烂额,哪还顾得上一个小孩子。
世子乃齐王堂侄李间宁,并不亲密,强凑上来过继给齐王,方才五岁,这年纪的男孩子调皮,正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年纪,每日在府中闲逛,后边追着一大帮侍女,提着水和糕点跟着。
李间宁跑着跑着,忽然站住不动了,仰头看着房檐上闪过去的人影,忽然跺跺脚,“来人”·影七倏地落在世子面前,单膝跪地颔首,“世子。”
王爷近日忙的不可开交,只得交代影七警惕些世子的安全,随身跟着··李间宁朝屋顶的琉璃瓦上一指,脆生生地命令,“去把刚刚房檐上那人抓下来给我。”
“是·”·第6章 我本无情(六)·影九九就躲在那房檐上,这条路近,每日这个时候影九九练完功都从这穿过去找影十三,今天这什么运气,碰上这小煞星。
影七突然攀上房檐,落在影九九面前,一把抓住影九九的胳膊··“干什么,你还真要把我带下去”影九九瞪大眼睛,影七不做声。
影十三听见两人在房檐上纠缠,轻盈攀上来,拿手中小铁扇分开两人,把九九往身后拢了拢,一双笑眼瞥影七,“老七,做什么呢·”·影七淡淡道,“王爷吩咐我护卫世子,世子的命令我怎么违。”
·影十三面露难色,回头低声道,“我叫你别在世子眼前晃·”·影九九偏过头,“我怎么晃了我都躲房上来了还被他逮着,世子就能找茬吗”·争执不下,影九九终究还是被影七拖到了李间宁面前,不情愿地单膝跪地行礼,“属下影九九,惊扰世子尊驾,请世子责罚。”
给一个五岁小孩跪地行礼,影九九气得肝都疼了,从前在家里怎会有这等屈辱之事··李间宁好歹也是出身世家大族,在自己家里颐指气使惯了,有模有样地点着影九九的眉心,“你看看你们这些影卫,真没规矩。”
影七垂手道,“世子息怒,属下这就把他带走·”·“没问你呢·”李间宁小腰一叉,“带去刑房打个四十杖·”·影九九猛然抬头,影七也愣了一下。
这小孩大概是看惯了家里大人惩罚下人,却不知道他随口说的一个数就能要了人命··影九九咬咬牙就要站起来,肩膀被一双温润的手按住,影十三不知何时出现在影九九身后,笑盈盈地挡在影九九身前单膝跪地,“世子息怒,他是属下身边跟着的,属下管教不严,还请世子罚属下一人。”
王爷有令,影十三全权照顾九九的安全,四十杖下来,这孩子的小身板哪吃得住··影九九扯了扯影十三的衣角,“我不用你替·”·李间宁忽然看见影九九腰间挂的一串红翡珠,觉得颜色艳丽挺好玩的,伸手过去一把扯过来。
影九九赶紧压住腰间珠链,眼神里突然升起一丝狠意··这丝细小的眼神落在影十三眼底,影十三握了握九九的手,“九九,松手·”·影九九恨恨地瞪了一眼影十三,无奈松了手。
可这真的是很珍贵的东西·你们都不知道它对我多重要··人在屋檐下,他现在不是九公子,只是一个小影卫·从前呼风唤雨的得意和现在忍气吞声的落差太大,影九九难以忍受。
李间宁甩着那珠链走了,他一个世子爷能缺这些么,他就是想欺负这些奴才玩,回了居室,随手一扔,早忘了还有这么串东西··影九九沉默了一会儿才静下来,发觉周围空无一人,影七和影十三都不见了。
影九九抱着膝盖坐了一会,揉揉头发,忽然觉得心里委屈,好想回家··影十三则推门进了刑房大堂,刑房掌事见是熟面孔大驾光临,吓得扶了扶心口,“大人,您来这巡察”·“不巡察,挨打来了呢。”
影十三扬着嘴角,轻车熟路地褪下包裹上身的墨云锦黑衣,极为紧实的身体上竟布满了崎岖狰狞的伤疤凸起,背后烙着一枚“影”字··掌事叹了口气,叫行刑的力士过来,问,“大人,多少”·影十三道,“四十。”
掌事没站稳扶了一把刑架,“四十”·影十三笑笑,“五岁的小孩子哪知道那么多·无妨,你知道我们的,不碍事。”
寻常侍卫犯错,二十杖足以杖毙了·王爷养一个鬼卫要花的银子几乎天价,因为世子一句话给打死了,这算谁的责任·掌事想了想便明白了原委,给两边力士递了个眼色。
即便如此,进了刑堂也没有不横着出来的··傍晚,影十三没走房门,踹开寝房的木窗,直接翻了进去··因为走窗子离床近··影十三趴在榻上深深喘了口气,摸出怀里一串红翡珠子扔在枕边。
也不知道九九为什么珍惜这东西,说不定是王爷用来和外人传递消息的信物,最好还是先拿回来··虽然早已习惯了疼痛,但影卫也不是铁打的,四十杖结结实实受着,五脏六腑都震碎了似的,一呼吸嗓子里都有血味。
影九九本去了刑房领罚,却听那掌事说,影十三早已领过了,影九九心里焦急,又到处找不到人,只得先去熬药,端着药碗再去他房里看时,影十三趴着睡着了,背上一片触目惊心的青紫杖痕。
影九九在门口愣了半晌,放下药碗去柜子里找药膏,手忙脚乱地翻,翻着翻着眼泪在眼里打转,拿手抹了,抓起药膏跑过来,坐在影十三身边,拿自己指尖给影十三涂药。
影十三早被这一通动静吵醒,脸埋在胳膊里,囔着声音说,“哎,你放那……不用你……你个小少爷,我用不动你……”·影九九低语,“我没想害你这样。”
“那我都已经这样了·”影十三微微扬着嘴角,“叫声好听的算你补偿我,一天到晚哎哎的,叫得我想打你·”·影九九吸吸鼻子,“三哥。”
“嗯,好听·”影十三动了动身子,影九九看见了放在枕边的那串珠链,嘴唇微抖,“那、那个……是三哥帮我拿回来的吗”·“除了我还有谁管你啊。”
·影九九匆匆拿过那珠链,找了块布巾擦拭··“这东西很贵重吗”影十三斜望着九九··“也不是极贵重。”
影九九咬咬嘴唇,“反正我不喜欢别人碰我的东西……不三哥我不是说你·”·影十三艰难地撑起半个身子,搂过蹲在床榻边小孩的稚嫩的小肩膀,只当没看见他脸上的泪痕,“我跟你说,你现在觉得你忍气吞声,归根究底是因为你自己不够厉害。”
影九九迷茫地看着影十三··影十三嘴角微扬望着窗外,“这世上,有些人注定可以翻云覆雨随心所欲·”·“三哥想成为那样的人吗。”
影十三哼笑,“可惜我已经是笼子里的鸟了·不过还好,你不是·”·影九九问,“如果我回来救你呢·”··“等你有了那能力再说吧,小屁孩。”
齐王府书房彻夜通明,齐王将一份密报交予影七,“叫小十三再去一趟临州·”·影七略迟疑,“回王爷,影十三被世子处以四十杖刑,半个月内可能都……”·齐王眉头一挑,玉扳指轻敲金丝檀木的桌面,“四十杖,他何不直接赐死王府正值用人之际,谁给他那么大的权力,处置本王的影卫。
叫他来见……不,拖到静室跪着反省,来了齐王府,还想像自己家一样跋扈么·”·齐王向来温和,极少动怒,最近事务繁忙本就火气大,文武百官不知受了什么挑唆,非要给齐王府塞个世子进来,顺便塞进无数眼线,齐王府再想动作诸多掣肘。
想想便知是二皇子··李间宁即便顶着世子的名,他出身卫国公府,卫国公与二皇子私交甚笃,这层关系藏的太深,齐王方才发觉尚未来得及上奏,迎世子入府的圣旨却已经到了门口了。
待到齐王殁了,世子继位,那整个齐王府都是二皇子的,一切心血拱手让人,二皇子一人算不得什么,只怕大承江山如此落进他母家严氏之手··齐王靠在雕青莲的椅背上揉眉心,朝影七伸出手。
影七走近了两步虔诚地双手握住,“王爷,歇一会·别强撑着·”·齐王随着影七搀扶站起来,忽然低声道,“倘若世子今天罚的是你,我就算抗旨也要把他扔出去。”
影七微怔,眼睫低垂,把齐王扶上榻,自己侧身跪坐在榻边,“属下今晚为您守夜·”·齐王伸出一只手搭在影七身上,“皇宫有密诏交接,你亲自去。
不用守整夜,我睡了你就去休息·”·“是·”影七道,“为您守夜要比休息舒服得多·”·吹了烛,四下寂静··影七借着月光端详主人的脸,平日里是不敢这样看的,只有这时候能多看一会。
看多久都不碍事··世子终究被架到静室跪了一天,还是个小孩子,吓吓就罢了,总不能太过火·让卫国公府有个警醒也是好的··虽说世子入府对齐王牵制诸多,却也反过来挟制住卫国公府,齐王多一天在世,这位小世子就多当一天质子,大不了玉石俱焚,卫国公若是心疼小孙子,就收敛些自己的爪牙,相互制衡,尚且能相安无事一阵。
倒是影十三这些日子有点惬意··每日趴在榻上一动也不动,有个小孩进进出出地端茶倒水伺候··影九九为了弥补三哥,每日去打只山雀回来送到厨房叫人炖了,端着汤碗进来,舀起一勺吹了吹,喝了一口,又舀一勺吹吹,送到影十三嘴边。
“三哥,不烫,没毒·”影九九眨着眼睛望着影十三··影十三迟疑地喝了,打量着面前人,“九,你这样……我怪害怕的……”·“咦,为什么。”
影九九一口一口耐心地喂,把肉里细小的骨头都摘了,喂到影十三嘴里,就差帮他咽了··影十三扬着嘴角小声说,“你是个小公子啊……我没什么身份……”·“什么小公子,不是不是。”
影九九摇头,放下汤碗,挽起袖子给三哥背上淤伤上药··既来之则安之,影九九再不会自端身份给旁人添麻烦··影十三眯着眼睛悄悄享受了一下,可能主子们被伺候就是这种感觉。
从前影十三都不知道原来受伤还会有人照顾,即使皮开肉绽,不过是抹点伤药挺挺就过去了··影九九一边涂药一边问,“听说齐王府有几个很厉害的影卫。”
影十三嗯了一声,“好像有·”·“那他们平时都做什么”影九九忍不住好奇··影十三仍旧懒洋洋眯着眼,“玩牌,打麻将,趴着。”
影九九皱眉,“不开玩笑,我认真问的·”·影十三眼睛睁开一条缝,“我也是认真答的呀·”·“那他们特别在哪”影九九很费解,“玩牌趴着我也会。”
“特别在……让人看不出他们很特别吧……大概……”影十三摸着下巴沉思半晌··第7章 我本无情(七)·悠然度过十日,影九九轻车熟路地端着药碗推门而入,看见室中情形时怔了一下。
影十三站在榻边,上身赤着,伸了个懒腰,身上漂亮的肌肉线条随着动作拉伸再舒展,又丝毫不显腰身粗壮,带着一种柔和美感··这样好看的身型,皮肤上却布满了深浅不一的陈年旧伤,有的成了一道浅坑,有的伤疤略微凸起,右肩胛下烙着一枚影字。
影十三回头瞥了眼门边怔怔站着的九九,“吓着你了”·影九九连连摇头,拿小勺搅了搅药汤递给影十三,随口道,“我以为三哥是悠哉惯了的。”
影十三接过碗微不可查地闻了一下,随后仰头干了,一碗苦得影九九闻都闻不下去的药汤就直接灌进去··“好了走吧·”影十三抹了抹嘴角的药渣,披上墨云锦的黑衣,抬脚要走。
“你伤还没痊愈……这么晚了,去哪”·“王府西侧门·”影十三一边束发一边走,“你也去·”·影九九快步追上,踮脚给三哥嘴里塞了颗蜜枣。
“唔……”影十三舔了舔,原来还能这样,确实不苦了··影十三一出房门便飞快攀上了房檐,像只黑色的猫般安静而迅速。
影九九轻功底子不错,勉强能追得上··王府西侧门已集结了十二位墨云黑衣的影卫,肃立等候,影十三耽搁了一会儿,站在队末···影五戳戳影十三,瞥瞥身边的小孩,“你怎么把他带来了。”
影十三展开小折扇掩着嘴,“王爷叫我随时护卫他,又叫我们来这候着,你叫我怎么办·”·“噫,万一吓哭了怎么办呀·”影五吃吃地笑,“要我帮你照顾吗你带过孩子吗他尿不尿床是不是很挑食啊你们晚上都抱着睡吗天哪,我哥从不让我去他屋里的,小十三你脾气真好,他是不是很粘人我也好想要个小徒弟啊。”
影十三拿小折扇敲敲自己的头苦笑,“老五,求你了,让我静静·”·影四转身瞪了影五一眼,“给老子闭嘴·”·影五愣了一下,撇撇嘴,拿指头戳戳正环视四周的影九九,“嗳,我因为你被我哥骂了好难过,快来安慰安慰我别到处瞎看了。”
影九九小心地打量四周,亥时已过,天- yin -无月,庭院里- yin -惨惨的,忽然肩膀被猛的一压,整个人跪了下去,十四个人整齐跪地行礼,影十三压着影九九,低声道,“别走神。”
殊不知,凭影九九现在的功力,再怎么集中精力也不可能和影十三一样敏锐··足足十个呼吸以后,齐王独自一人从- yin -影中现身,腰间佩剑,面上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慵懒,低声道,“随本王连夜入京,三日内务必面见圣上。”
“是·”整齐划一的应声··齐王余光瞥见影九九,略作思忖,又道,“影十三,看着他·”·“是·”影十三颔首遵命。
一队人马无声无息地从王府西侧门离开,没有惊动任何人··影十三策马行在王爷身侧、队伍之中,影九九被他护在身前,能感受到背后传来的温度和平稳得微不可查的呼吸。
影十三警惕着周围动静,心里思忖其他事,齐王突然进京必然奉了密诏,看来皇帝命不久矣··既然世子已入府,齐王一旦出府便危在旦夕,这一路凶险,影十三吸了口气,打起十二分精神。
怀里这小孩……影十三嘴角勾了勾,为何王爷宁可带他在身边也不把他留在府中,他的安全竟比世子的还重要么··尽管如此,却无人敢去探查九九的身份,不是查不出,而且王爷未下令。
影十三低头贴近影九九耳边低语,“九九,若有危险,无论如何不要乱动,等我·”·影九九也感受到了僵冷的气氛,伸头回望了一眼,跟在齐王身边这十三个人,没有一位是他曾经见过的那种冷厉无情一身杀气、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影卫,甚至有的还和他笑着打闹过,影五今早还多给九九拿了个包子。
影九九脑海中突然绷紧了一根弦··那是影宫出来的瑕疵品··越正常,越完美··骏马疾驰,秋夜寒风扑面,进入洵州城外三十里的晚暮林,一丝极不易察觉的落叶声响传入耳中,影十三低声道,“九九,抓稳我。”
影九九下意识抓紧了影十三的衣襟,回眸仰头去看,深夜微光下,三哥的侧脸仍旧温和,嘴角依然扬着··几乎在影十三开口的同时,影四低声告诫周围,“有刺客。”
霎时,以纺锤阵容行进的马队即刻散开,影十三和影七一左一右护在齐王两侧,头也不回地疾驰而去,剩余十一人分散跟随,一瞬间双方已然短兵相接··对方攀在斑驳林木之中,在齐王入京的必经之路上埋伏,纵然齐王已经极尽手段掩藏行程,还是被卫国公府随世子安插进王府的眼线发觉了。
影十三回望身后,影五在后方默默比了几个手势:·近战刺客数目极多,弩箭手有三十人,身份不明··影十三回过手摆了摆:你们专心对付近身的··影九九偷偷瞄着齐王周身的影卫,每个人都沉默不语,至今未露一丝杀气,再看齐王,目不斜视,似乎对此时的危急局势漠不关心。
耳边传来三哥的低语,“九九,你会骑马吗·”·影九九点点头,手里便被塞了根缰绳,整个人被按在马背上,影十三已然轻盈蹲在马鞍上,“等我。”
影九九伏在马背上回望,背后三道弩箭已破空而来,夜色掩盖下暗箭无声无息,唯有撕破面前空气时的一声风响,刹那间箭头已至影九九眉心,影九九僵直了身子,甚至已经想象自己到了被贯穿头颅,脑浆迸裂的惨象。
他从未离死这么近过··眼前一暗,一把玄铁嵌紫石的小扇挡在影九九眼前,影十三就那么轻轻握着手中半尺长的小折扇,弩箭正中扇面,被扇骨锋利的刀刃截成数段,影十三的手稳得没有一丝晃动,甚至扇骨上还能稳稳托住一盏沏满的茶。
影九九惊魂未定地喘气··电光火石间,飞来的三道弩箭被影十三尽数斩断,玄铁扇在手心打了个转,影十三轻轻踮脚,刹那间便消失在马鞍上··影九九用力压着剧烈跳动的心口,抬眼望去,幽深黑暗的斑驳林木中,一个修长的身影在繁茂的树木之间穿梭。
影十三踩着树干飞快连踏,一瞬间便攀上了六丈来高的树顶,巨树茂密的树冠里藏着几个弩箭手,聚精会神地瞄准地面快速奔逃的齐王马队,数箭连发,妄图搅乱影卫的护卫阵。
影十三一手攀着树枝,轻轻挂弩箭手头顶,几个弩箭手忽然听见头顶幽幽地传来一句,“若是我,就不瞄王爷,只瞄他身边影卫呢……影卫不死,王爷不可能被打中的。”
五六个弩箭手只觉脊背一僵,惊悚地回头,脖颈便刮过一阵凛冽寒意,一道细血线横在咽喉,瞬息之间,五个弩箭手僵直了身子,像熟透了的柿子一般从树冠栽落,重重摔到地上,血花四溅。
影十三甩了一把扇刀上的血,缓缓逼近离自己最远的那人,面带笑意,轻声问,“你们是哪家的说出来,留你全尸·”·看到来人满面笑容,手中还拿着一把滴血扇刀,那弩箭手已经面如死灰,知道自己在劫难逃,双手抖得拿不住木弩,被影十三逼到角落里,颤抖地瞪着影十三。
·影十三倏地消失,又突然出现在那弩箭手身后,合起的小折扇轻轻扫过那人面颊,温柔道,“真的不想要全尸吗我下手没轻重,你会很疼的。”
·每一句话都温软得让人害怕,比冷血的刑罚更能摧毁人心里的最后防线,那弩箭手声音嘶哑,“孔雀…孔雀山庄……你们逃不掉的……”微抖的尾音证明他确实极度恐惧。
话音刚落,那弩箭手只觉后心一凉,瞪大通红的双眼望着自己胸前,心口穿出一把嵌着紫石的漆黑小扇,满刃淌血··影十三抽扇甩了一把血污,那人便僵硬地摔了下去,影十三顺势跳下,脚尖在那人尸体上轻轻借了些力,两人急速分开,那人的尸身重重落地砸出一声巨响,影十三轻盈落到更高处,在无数枝干中穿梭,徇着弩箭飞出的方位飞身而去。
影九九就在正下方仰头望着,漫天飞溅的血点落在脸上,还温热着,影九九看见了三哥在一瞬间解决了五六个弩箭手,干净利落,笑意盈盈,杀人不眨眼,在他眼里人命与草木无甚区别。
他温柔吗……他笑里藏刀,都是假的,影九九不敢相信自己竟是和这样一个冷血杀手朝夕相处了半个多月··“三哥……怎么会是这样的人……”影九九用力咽下口水,一瞬间,三哥身上的伤疤,肩胛的影字烙印,和着刚刚坠地摔得粉碎的尸身,影九九感到胃里翻涌着剧烈恶心感,趴在马背上干呕。
影八此时策马护在王爷右翼,补上影十三离开后露出的缺口,看了眼趴在马背上犯恶心的影九九,鼻子里哼了一声,“废物·”·影九九狠狠瞪了一眼影八,影八把手里带血的匕首贴到影九九脸颊旁,匕首的寒光和血色在影九九苍白的脸颊上辉映,影九九深吸了一口气,鼻腔里回味着令人头晕目眩的血腥气。
影八微微挑眉,声线冷冽:“你最好尽快习惯我们,因为我看见拖后腿的家伙总是非常碍眼·”·“你”影九九后牙咬得咯咯响。
影七注意到这边的异常,瞥了一眼九九,王爷摇摇头,轻叹道,“九九·跟紧了·”·影九九才回过神,又瞪了眼影八,抓紧马缰跟紧齐王··第8章 我本无情(八)·影九九忍住胃里的不适,目光仍旧停在影十三身上不动,影十三轻功极佳,居然能在数丈高空徘徊几炷香时间而不用落地调息,影九九的心也跟着忽上忽下,不知为何,他希望三哥能平安回来,希望这场杀戮尽快结束,那样三哥还是三哥。
凌空飞跃的黑影已经与藏身树冠中的弩箭手缠斗一刻钟,不断有被一招毙命栽落到地上惨死的弩箭手,影十三的速度并无半分减缓,只能看见他胸口起伏喘息,已经有些疲惫。
“这些人……”影九九小心地回头望着马后穷追不舍的杀手,细细打量他们偶尔显露出的武功招式,心中愈见发冷,这些刺客好像就是自己家里的。
“爹接了千金紫签杀齐王吗·”影九九一怔,“千金紫签怎么会只派这些人来……”·这些杀手明显不是十三鬼卫的对手,不多时已节节败退,围攻之中被杀出一条路,眼看把后边的刺客和缠斗中的影卫甩出了一大段距离。
影九九心头一闪,突然勒马回身,用力抽了一把马背,叱了一声,“驾”·齐王没料到影九九会突然脱离自己身边,马跑得太快,此时也拉不住了,齐王低声对右手边的人道,“影八,去看住他”·“嗯。”
影八哼了一声,即刻勒马回身紧追影九九而去··影八一离开,影十立刻策马奔来,补上齐王身边的空缺,保证王爷身边有足够的人手贴身护卫··影八很快与突然离队的影九九并驾而行,挑眉望他,声音带着不耐烦,“我们可没有多余人手再照顾你。”
“不用管我,我去找三哥·”影九九大致也了解了身边这人,影八这个人,对谁都一副睥睨眼神,看不起任何人,就连对王爷也没什么好脸色,不光针对他影九九一个人,他觉得在座各位都是垃圾。
“凭你,能干什么”影八眼神鄙夷,却也没拦他,任影九九继续策马飞奔,自己紧追其后··影九九松了松马缰,揉揉已经勒出红痕的手心,轻声问,“这些是孔雀山庄的杀手,孔雀山庄有个恶人榜,你可知道”·影八冷哼一声,“我知道。”
两人在厮杀的人群中逆行,偶尔有朝着影九九飞来的暗箭被影八飞旋的匕首斩成数截,也有几支“遗漏的”,在影九九身侧几处不要紧的位置蹭出了几道血痕。
影九九扶着手臂上火辣辣的伤口吸凉气,咬咬牙瞪了眼影八:“你故意的”·影八吹了声口哨,“影卫还保护不了自己,死了算活该。”
密林之上已经厮杀许久,影十三以各种刁钻的角度出现在弩箭手埋伏之处,最后挂在一根树枝上喘了口气,朝底下看了一眼,对正下方的影四影五比了个手势:·弩箭手团灭。
影四点点头,把讯息传达给地上的其他影卫··忽然,密林深处传来细微的踏空声,仿佛脚尖踏在花瓣上的空灵足音··影十三回头盯着幽深的树林看了看,判断不出方位。
空中无端降下几朵粉红桃花,轻飘飘地环绕在影十三周身,浓郁的香气扰乱了嗅觉,影十三更加判断不出对方的藏身之处··“怎么还送花呢…小姑娘学他们杀人越货是不对的。”
影十三眯眼自语,飞快闪身,企图立刻脱离桃花环绕,没想到飘落的桃花越来越密集,阻得影十三没了退路··一朵花瓣落在影九九头顶,影九九下意识扫开,忽觉气息有异,仰头朝影十三吼道,“三哥是花犯”·影八同时感觉到了逼近的熟悉的杀气,吹了声口哨,对影四影五比了个手势:··恶人榜第六。
收到讯息的两人神色顿时凛然,吹了三声急促的短哨··影十三听见了底下九九的喊声,还未来得及动作,一记极强的劲道扑面而来,三枚桃色的飞镖像闪电一般撕裂面前的空气只抵面门,影十三正攀在树干上,被那三枚刁钻的飞镖逼得无处可退,一阵劲风竟直接把人撞了出去。
整个人急速下坠,影五注意到这边,飞快松开马缰,踏着马背跃起,在空中翻了两圈接住影十三,惊讶地问,“哇小十三你比十年前可胖多了,从前我拎你的时候你才这么大一点儿,以后宵夜不要吃太多了会长肉的,我就知道总给你多拿包子一定是害了你。”
·“老五你安静一会谢谢·”影十三手中小扇翻过来拿扇柄敲在影五脑门上,轻轻蹬了影五肩膀一脚,两人一触即分,影十三再次连踏密林枝干冲上高空,影五落地翻了两滚起身,双手尖锐的钩指顺势洞穿周身两人的咽喉,抽回鲜血淋漓的双手甩了甩,再翻身落回马背上,扒着影四道,“哥,恶人榜第六呢,小十三搞不定了,咱是跑还是打啊”·“有你屁事。”
影四瞥了眼影五大腿上的几处擦伤,看了一会,哼了一声··影五兀自嘀咕,“王爷应该出了晚暮林了,我们再拖一会儿就撤吧,这些人都要钱不要命了,齐王也敢拦,孔雀山庄的也不能这么嚣张啊……”·仰头望望上面的战局,影十三竟已与一红衣青年对上了。
正是孔雀山庄恶人榜上排名第六的高手,花中行——花犯,一手落花镖独步天下··恶人榜排名并非按战力上下排名,而是按他手中- xing -命多少排名,排在前十已经算得上视人命如草芥的十恶不赦的大恶人,朝廷悬红千两要他们项上人头,却无人能动他们一根汗毛,一是实力强横无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再是因着他们背后的孔雀山庄。
影十三落在密林枝杈中轻轻喘息,身后红衣公子紧追不舍,锋利如刀的花瓣迎面袭来,逼得影十三节节后退,影十三却依旧挡着他路,死也不让他去追齐王··“小影卫,你可真厉害,居然能在花爷手心儿里挺这么久。”
花犯靠在一道枝杈上掂着手里的落花镖,一头长发在风中摇曳,狭长双眸玩味地盯着影十三,看了眼他手里滴血的扇刀,和即使体力不支却仍然扬着的嘴角··“笑面鬼,嗯,老子听过你,十三鬼卫里轻功最强的一个。”
花犯眯起眼睛打量,“哎呀,长得不赖啊·”·影十三歇了一会,回眸笑道,“哦,但我不认识你,你谁啊·”·花犯皱皱眉,他花爷爱折腾猎物,这小影卫也是存心气人。
庄主今日下了一个千金紫签,旁人一见那签子上是齐王,知道齐王点子硬,都不敢接,偏偏他们家七公子要接,指派花犯过来做了齐王··花爷也郁闷,七公子真是厉害,让他一个小杀手过来单挑人家十三鬼卫,还得赢回去,怎么能这么想不开呢。
花犯一边掂着手里的飞镖,打了个呵欠,一边对影十三道,“给你三个数,赶紧让路,不让你残废·知道你们当影卫的没活路,废只手废条腿你看你家殿下会不会再养着你。”
“三·”·“二·”·影十三挡着路不动,花犯站得太高,十三鬼卫里只有他擅长密林空战,对方也做过功课,知道他们的弱点,只要先把影十三体力耗尽,就能趁虚而入。
“一·”花犯目光在影十三身上游移,寻找着下手之处,从何处开始毁掉这具赏心悦目的身体··“小影卫,爷可给你机会了·”花犯右手一垂,四枚五瓣落花镖夹在指间。
影十三缓了些劲,扬起嘴角道,“请赐教·”·无论如何也要给影七拖延时间,他会把王爷带到最安全的地方··四枚桃红的飞镖迎面袭来,影十三手中半尺小扇铛地一声展开挡在面前,两枚落花镖狠狠打在扇面上,影十三被强劲的力道猛推下树冠,花犯头朝下跳下来,双手衣袖飞出无数落花镖,雨点一般密集地朝着影十三落下,影十三的身体在急速坠落,在空中骤然翻身,横扫的一腿重重扫在花犯胸前。
花犯双手挡下了这一足以碎掉胸骨的一击,无数落花镖簌簌落下,影十三落地时滚了一圈,手中扇刀一展,扇骨中竟爆发出三十六道铁针,花犯猝不及防,被那猛然爆出的针雨穿透了手背,影十三的左肩也同时钉进三枚落花镖。
落花镖入骨扎根,倒钩狠狠钉在骨缝里,怎么也拔不出,影十三痛得额头冒出一阵冷汗··这时,一声马鸣由远及近,一匹马急速奔来,从扶着伤口半蹲在地上的影十三身边擦肩而过,影九九伸手抓住三哥的右手,把人猛得扯上了马背,飞快策马离开。
一旦落地,十三鬼卫便占尽上风,一时把花犯围在死角··“小花儿,你可终于落在我们手里了,瞧着我们不在就欺负小十三,是不是让我好好教你做人啊。”
影五抖抖手上钩指,翻身下马一爪勾在花犯肩膀上,霎时出现五道血爪印,花犯反手扔出三枚落花镖,借影五侧身之时撤身逃了··高手围攻之下,花犯扶着汩汩流着泛黑毒血的手背,倏地跳上密林高处的树冠,只扔下了一句,“以多欺少,花爷不奉陪了”·一众刺客霎时一齐没了影子。
影四环视四周,清点一番人数,随后下令,“撤·旗云山会合·”·“是·”·“九九和小十三呢·”·“已经走了。”
影九九带着三哥飞奔了一阵,发觉甩掉追兵以后才渐渐慢了下来,撑着影十三的肩膀把人扶到自己背后,轻声唤着,“三哥,三哥,还撑得住吗·”·影十三懒洋洋地,眼睛睁开一条缝,噗地笑了,“这有什么撑不住的,这算什么啊。”
“疼不疼·”影九九目不斜视,一手扯着马缰,一手回过去握了握影十三的手···“不、不疼啊……”影十三低头望着那小孩伸手攥着自己,手有点僵。
“好吧,有点·”·第9章 我本无情(九)·“花犯的落花镖入骨生钩,但没毒·”影九九安慰地攥紧影十三的手,轻声道,“说是去旗云山会合,三哥认识那地方吗”·“直走,到一片枫树林尽头往西边就是了。”
淡淡的血腥气飘入鼻腔,影十三低头看了看,发现影九九身上也有几处擦伤,好在并不严重,已经结了痂··“怎么样,影卫不好当呢·”影十三轻叹口气,语气有些低落。
让王爷派下来的保护目标受伤,这是影十三此番任务的一大败笔,影十三失望地摩挲着指间的小折扇,盯着影九九手臂上的擦伤发呆,不知道会不会惹王爷不快··影九九偶然回头瞧了一眼,却见三哥一脸担忧地望着自己身上的一道伤,心中顿时一暖。
颠簸一个时辰,两人跟着影七留下的暗号进了旗云山··旗云山洞窟众多,山路交错虽复杂却平缓,也是通往京城的一条捷径,大概是为了保险,王爷并未选择宿在旗云镇的客栈里,而是寻了处洞窟将就休整一晚。
·斑驳密林中弥漫着一股龙涎香的气息,影十三嗅着气息指路,在山路上行了一盏茶的工夫,走进了一处洞窟··十三鬼卫已经磨合多年,无形之中极有默契,不用明说便知对方意图,此时众人已经会集在此处。
影四守在洞口目不斜视,影五坐在旁边,褪下左边裤腿给自己上药,露出一截伤痕凄惨的腿肉··“咦小十三回来这么晚,兄弟们都歇半天了·”影五戳了戳影十三小腿。
影十三低头笑笑,“伤得不轻啊,我替你守呗,你去歇会·”·“我跟我哥守一个时辰你们再来换,好渴啊,突然让人护送,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到现在都没喝过水。”
影五絮絮叨叨地望着影十三和影九九进了洞窟深处,嘴边忽然贴了片叶子,凉冰冰的··影五舌尖一卷,把影四贴过来的两片水灵灵的草叶嚼了,咯吱咯吱的,鲜灵的汁水润了润嗓子,没那么渴了。
“啥东西啊……啊水叶儿,哪找的啊,还有吗,我还渴,今早饭堂那个水煮鱼太咸了·”·“少吃,等会又嚷着解手·”影四淡淡嘱咐,眼睛望着洞窟外黑漆漆的天,往嘴里扔了片草叶嚼。
影五拖着伤腿往影四身上一靠,冰凉的手往影四腰里插进去焐着,一边叨咕,“哥你看我腿,都磕青了,你当时要拉我一把就不能这样了·”·“学艺不精,怪谁。”
影四皱皱眉,任由他在自己身上焐手,想想又补充了一句,“下次站我近点·”·影五得了大便宜似的摇着尾巴往影四旁边挤,一边腆着脸问,“够近没够近没”·影四一手抓住影五两个腮帮,捏成个包子脸,面无表情低头警告,“再说一个字就缝上你的嘴。”
……·影五愣了愣,竖起一根手指问,“我能再说一句话吗”·“不行·”·“天哪我就再说最后一句话”·“你已经说两句了。”
洞窟深处三三两两地靠坐着几个人,靠着崎岖石壁闭目休息··影八静静靠坐在角落里,掀起一片衣角擦拭手中锋利的匕首,匕背上- yin -刻着一支梅花,一见便知不是凡物。
正擦着刀刃,见对面影十三盘膝坐下,解开领口系带,褪掉了上半身的衣裳,露出钉着三枚落花镖的左肩··落花镖的刃内藏机括,一旦入肉便炸开一朵花,紧紧勾住骨肉,生扯是扯不下来的。
当啷一声,一把- yin -刻梅花的匕首落到影十三面前,影十三抬头看了眼影八,影八往角落里一靠,合上眼歇息,随口道:“擦净了还我·”·影十三眯眼微笑,捡起拿匕首在衣袂上蹭了蹭,“谢八爷赏刀。”
影八没搭理··影九九先到齐王跟前请罪,单膝跪着,低着头轻声道:“属下一时冲动,擅自离队,请王爷责罚·”·虽是请罪,语气倒也诚恳,可那双凤眸里尽是得意,没半分悔过的眼神。
齐王也没工夫在这关口跟个小孩较劲,挥挥手,“去去,本王正心烦着·”·影九九挑挑眉,抬眼看了看,齐王确实有些腾不开手··影七左腕淌着血,盘膝坐在齐王对面,齐王眼下发青,略带憔悴,眉头微微皱着,低头扯着条药布给影七缠手腕的伤。
原来同是贴身影卫,也会分个亲疏内外啊·影九九在心里吹了声口哨,下意识往三哥那边瞥了一眼,影十三也刚好在往这边看··影十三瞥见王爷在给影七缠腕上的伤,眼神略微停滞一瞬,又低下头,默默叼着匕首,缓缓褪下伤处的衣料。
左肩已经肿起一大片,挨着落花镖的皮肉化了脓··影九九望着洞壁角落里独自疗伤的三哥,他冷血,可以杀人不眨眼,可那眼神里一闪而过的分明是羡慕··影十三握着匕首,刀尖刚刚触及皮肉,右手便被一双小手握住,抬头,对上一双清亮的眸子,眼角微挑。
“三哥我给你取·”影九九跪在三哥身前,一双手都沾了他的血,小声道,“你把胳膊放松点·”·影十三噗地笑了,“你会弄吗,别给我弄残了。”
“我娘是药师,教过我,真的·”影九九从三哥手里抽出匕首,贴着影十三耳边安抚道,“我手很快,应该比你自己取舒服些·”·“那你弄吧。”
影十三扬扬嘴角,颇有种死马当活马医破罐破摔的心情··影九九认真凝视着落花镖入肉的机括处,把刀尖小心地伸进飞镖刃上的机括钩里,猛地一掰,吭地一声轻响,机括被挑断,飞镖脱出骨肉的一瞬,影十三无动于衷,只是脸色有些苍白。
习惯了疼,也并非就不疼了···影十三吸了口凉气,缓了缓,嘴角微微扬起来,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小孩的脸··睫毛垂着,一双凤眼认真凝视着自己左肩的伤。
他长得还挺俊,是那种男孩子的俊,有棱有角··地上扔了三枚拆断了机括钩的落花镖,影九九扯下自己里衣的一段棉布,给三哥肩膀利索地包扎上,直起身子,捧起影十三的脸揉揉,轻声问,“好点吗”·影十三轻轻动了动胳膊,弯着一双笑眼道,“看不出来,挺能干呢。”
影九九望着影十三一如既往的笑意有些失望,还以为三哥能露出个别的表情··至少笑得走心一点也行啊··却不知道影十三笑容伪装下,一颗冷酷麻木的心还是为这句关切疼了一下。
一个时辰以后,影八和影六起身去了洞口换班守卫,影四拖着腿上有伤的影五回来,坐在地上歇息··影九九趴在三哥腿边,一手撑着头,脑海里回味着刚刚瞧见的美色。
三哥身材真好··忽然想起之前看见三哥肩胛上烙的影字,影九九好奇地脱口问道,“三哥,你是影宫出来的吗”·影十三脸上的笑意在听了这句话以后僵了僵。
石窟里本就寂静,影九九这句话显得格外突兀,霎时周围静得连针尖落地也能听得见··周围影卫的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影九九身上··影九九一怔,我说错什么了……·许久,影五拿钩指尖在地上随意划拉了几下,干笑了几声,“咳,九九,你……这个问题问的十分优秀啊。”
影十三拍拍影九九的肩膀:“那不是个好地方·忘了它吧九九·”·影九九自知失言,没再开口·但对影宫的好奇却因为这些影卫的避讳而更盛。
那一定是个很恐怖的地方··休整了一夜,众人恢复了些体力,离京城还有两日路程,旗云山的山路复杂多变,应该不会有刺客能赌到他们选的那一条路埋伏,等到出了旗云山,进了京城地界,刺客也会有所收敛。
孔雀山庄接了千金紫签杀齐王,不知这紫签是哪位贵人下的··敢于挑衅齐王府的,除了二皇子李成翊,大约也不会有旁人了吧··为了保险,十五个人分散行路混淆刺客视线,在山口会合,影十三独自带着影九九走了最北边的山路。
“三哥,你不饿吗,我们两天没吃东西了·”影九九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影十三仍旧神采奕奕地驾着马,“两天不吃东西很正常,有时候还会两天没水喝。”
“三哥,你累了吧,换我带你一会儿·”影九九坐在后边环抱着影十三的腰,有时候手还不老实地到处捏捏··影十三换下一只手抓住在自己腰间肆意作乱的一双手,“你别捣乱我就很满足了。”
“三哥,你腰好细啊,我这样一圈……就圈过来了·”影九九贴着三哥后背乐此不疲地捣乱··第10章 我本无情(十)·影十三微微弓身伏在马背上,影九九坐在后边揽着三哥的腰,把鼻尖贴在三哥背上,呼吸间仍旧带着些血腥味,衣裳里透出淡淡的雪兰香气息。
十三鬼卫是一群怪物,最不正常的地方就是,他们看起来很正常··想想三哥,出身影宫还能笑得出来的,大抵是不会弱的,即使受了那么多苦,影九九忍不住去猜想,温柔和无情,哪个才是真的三哥。
也许他其实不想笑,只是为了看起来和正常人一样呢·那不是太可怜了吗··影九九把手心覆在影十三右肩,隔着三哥背后的衣裳摩挲,衣料下是他肩胛烙的那枚影字,还能感觉到些许烙印的突起。
影十三感觉到背后的小孩透过衣裳传过来的温度,嘻笑道,“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在同情我”·影九九回过神,怔了一下才答,“没有,没有没有。”
“之前想问的,现在可以问了·”影十三让马缓了些,在山中小路里嗒嗒地跑··“什么”·“你不是想问影宫吗。”
“我就随口说的……没想到你们忌讳这个,我不是故意提的·”影九九有些愧疚,没敢真问,故意转了话锋,忽然抬眼问,“三哥有什么喜欢的东西没。”
“喜欢的东西·”影十三还确实认真思考了一下,“没有·再说了,喜欢有什么用,又不可能给我·”·“那想要什么”影九九不依不饶地问。
“我想……”影十三轻叹口气,“想让王爷公平一点·”·影九九沉默半晌,皱眉看着影十三··影十三噗地笑了,“我说着玩的。
干什么,你要送我什么”·“什么也不送·”影九九撇撇嘴··“那我想要你照顾好自己,千万别受伤·”影十三认真道。
影九九脸色才好看了些,却听三哥继续道,“那样王爷还能少罚我几回·”·就知道王爷,影九九咬咬牙,在三哥腰上掐了一把··“哎呦,掐人,跟小姑娘似的你……”·“掐的就是你。”
紧赶慢赶两日,众人陆续在京城西郊会合··落叶萧萧,齐王坐于马上,举目眺望已在眼前的京城,眉间略有怅然··影四勒马在王爷身侧道,“王爷,现在进宫恐怕正中二皇子下怀。”
齐王看向正往自己小折扇里灌铁针的影十三,影十三发觉王爷视线,抬头微笑道,“属下先去宫中瞧瞧”·齐王揉了揉眉心,“影八一起去。”
·“是·”·“王爷·”影十三指了指背后的影九九··“留在这·”·“是·”·影十三拎着九九的领口把人扔下了马背。
“三哥”影九九气急,扯着影十三衣角,“我也去”·“别捣乱,宫里密探鼻子灵着呢·”影五俯身把九九拉到自己马上,苦口婆心地教育,“小十三伤还没好,照顾不了你啦,我来我来我来。”
“啧……”影九九皱眉望着三哥和影八离了队··临近城门,影八挑眉问,“有铃响·”·影十三捻着小折扇,“我也听见了。”
“是谁·”·“说不好·密探会戴铃铛吗·”·匕首在手心打了个转,影八拿匕首尖挑着颗绿豆大小的黑色药丸递给影十三,冷声道,“被抓了别连累我。”
“啊,出来急,我忘带了·”影十三顺手把那毒丸接过来,按进后牙侧面早钻出的一个小洞里,扬着嘴角问,“八爷带的什么好毒,快吗现在的小密探折腾人的法子又多了,我可挺不住。”
“鹤顶红而已·”影八收了匕首,低头察看自己腰带靴口,把靴底的泥渣在马镫上蹭掉,腰带上沾上的草- jing -一根一根认真摘了··影十三一边挽袖一边道,“鹤顶红太慢了,下次给你我调的雪兰蜜,一下就死。”
“用过一次,熏人·”影八不屑道,“做点有用的·”·“我挺喜欢那香味·”影十三舔舔嘴唇讪笑··袖口有颗银扣松了,影十三便直接扯下来扔进自己靴口里,松散的发丝重新束紧。
“走·”·两人松开缰绳,半蹲在马鞍上,轻轻一蹬便窜了出去,在细竹上轻踏,朝着城门侧的小楼飞身而去··稀疏的小竹林里缓缓走出一人,一身深红锦衣,长发低垂,每走一步都带着清越的铃响,手腕的银镯叮当相碰。
那人在影十三和影八停留之处徘徊一阵,抓起地上的一捧带着温度的泥土捻了捻,开口是清脆的少年音:·“影卫么,好像很厉害么·”·宫门近在眼前,影八轻功不及影十三,却也算上乘的了,两人从凤栖宫的琉璃瓦上摸过去,影八挂在昭云殿飞檐下,顺着赤龙柱钻进房梁里望着四周动静,影十三直接顺着雕梁翻了进去。
·一股浓郁药香弥漫在昭云殿的轻纱帷帐中,昭云殿为二皇子生母严贵妃寝殿,地上铺着摆云锦,四周遮的是月影纱,尚未入冬,殿里已经点起金丝熏笼,暖意蒸腾,极尽奢华,比之皇后无一不及。
严贵妃侧卧在层叠影纱之中,·影十三循着药香贴着飞檐进了耳房,靠坐在房梁上,一个小宫女在熬药,手中小扇不住地扇着火,额上香汗淋漓··低头环视四周,这是昭云殿的小厨房,平时做些点心,抑或是严贵妃亲手下厨,为圣上熬些补汤。
小宫女把熬好的药汤过了六遍纱,把药渣往炉火里一倒,端着药汤出去了··影十三悄悄落在地上,小折扇从袖口里滑到手心,从炭火里拨出一点药渣,灌进小折扇的空心扇骨里塞住,又无声无息地攀上了房梁,跟着小宫女出了小厨房。
小宫女把药汤呈给榻上的慵懒美人,严贵妃纤长的葱指捏着调羹搅了觉,抿嘴道,“陛下今日怎么样”·“回娘娘,陛下还迷糊着,今日也不过醒了两个时辰。”
影十三捻着小折扇侧耳听着,心道,圣上还真病重了,王爷奉密诏进宫,莫非是皇帝要下遗诏么··严贵妃起了身,慢腾腾地带着端着药汤的小宫女出了昭云殿,往养心殿去了。
影十三在飞檐上尾随着严贵妃,女人走路就是磨唧,扭来扭去,慢腾腾的,半天走不出三尺,影十三只能跟着在房梁上爬,还要屏息调息,让自己心跳缓些,不至于出汗留下痕迹。
皇宫的房梁上都嵌着木刺,专防梁上之人,影十三目不转睛地盯着严贵妃,小腿被木刺划得破了皮,偶尔被划出了血,影十三只得不动声色地回头把血迹擦掉,继续跟随。
几个呼吸就能走完的路让严贵妃走了半个时辰,影十三腿肉上扎了不少倒刺,也没工夫去摘,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睛里只有严贵妃一个人··严贵妃在养心殿外等着通报,过了一会儿便端着药进了殿,影十三跳下飞檐,绕开巡视的侍卫,钻进了养心殿的雕梁之中。
雕龙椅上靠坐着的皇帝比几年前见时苍老了不少,眼角布满细纹,明明与王爷年纪相差不多,却显得极为沧桑憔悴··严贵妃体贴地坐在皇帝身边,端起药碗温柔地给皇帝喂药,一边娇声道,“陛下,二皇子今日巡察临州归来,臣妾瞧着有些瘦了,陛下可心疼吗。”
皇帝双目无神,喃喃道,“心疼……”·严贵妃红艳的嘴唇扬起一个弧度,“对,齐王世子已经入了王府,陛下可安心了,世子乖巧听话,齐王称赞许久呢。”
皇帝含糊道,“齐王不喜世子……”·“怎会齐王殿下府中无姬妾,必然孤寂,有世子陪伴定然是好的·”严贵妃声音愈加甜美温柔,一点一点给皇帝喂药。
影十三面无表情地看着,指间转着那把小折扇,咬了咬嘴唇··果然如此·红颜祸水,终究祸到皇帝身上了··影十三悄悄退出了养心殿,影八往这边比了个手势,两人飞快撤离。
直到快出宫门时,影十三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顿觉后心一凉,两把飞刀竟无声无息地逼近到自己三尺之内··影十三手中小折扇打着转儿扔出去,铛的一声脆响,和那两枚飞刀撞在一起,飞刀深深插进了宫墙之中,小折扇又飞回影十三手心。
·后边站了一人,身材修长,穿着一身虎纹黑衣,是皇宫密探的打扮,指间夹着四把飞刀,一双桃花眼冷冷望着影八和影十三,唇下有颗小红痣··“二位堂而皇之进皇宫,在我三千密探眼皮底下来去自如,果真有本事,敢问是为哪个主子办事的”·影十三低声对影八道,“瞧瞧,把密探头子招来了。”
影八眼神冷冽,反握匕首,“最难缠的那个,萧珧·”·第11章 无奈缘深(一)·影十三冲影八摇了摇自己装着药渣的小折扇,比了个手势:拖住他,我先撤了。
匕首寒光一闪,影八已经顶着密集的飞刀朝那密探头子冲过去,影十三微微蹲身一蹬,踏着赤红宫墙飞身落在琉璃青瓦之上,身形隐在斑驳树影之中,几个虎纹黑衣的小密探紧追不舍,却在一个岔路口把人追丢了。
影十三轻功极佳,几个密探哪是对手,不过半盏茶的工夫,影十三轻松出了宫门,绕了五六个圈子兜回了来时那个竹林··“果然是养尊处优的小密探呢·”影十三扬着嘴角,小折扇在指间转着,绕了条小路离开。
叮铃叮铃·若有若无的铃响··影十三收敛了笑意,仔细听着四周的动静··那清脆的铃响时远时近,有时听来在百尺外,有时听来又仿佛近在身边。
一阵冷意裹挟寒风直扫影十三面门,电光火石之间,影十三只觉腹上被什么重物猛击了一下,整个人便被那股冲劲撞出了三丈来远,影十三在空中翻了个身,落地打了个滚才起身站稳,险一步躲过差一点洞穿自己后腰的尖竹,肋骨刺痛,再躲晚些必然要断上几根。
这劲道,是何方高手··影十三扶着剧痛的小腹缓缓抬起头,一片深红锦衣的衣角映入眼帘,那少年穿着汉人的衣裳,脚腕上却系着西域的银铃,身材娇小,长发垂腰,眉骨高耸,右耳上挂了枚银环,货真价实的西域美人,长得像个精致的娃娃。
乔鸿影低头看着地上那人,细长的指尖绕着自己发丝,红润小舌舔舔嘴唇,手中桀刺指着影十三眉心,歪头问,“在我家门口鬼鬼祟祟的,做什么”·家门口……影十三思索片刻,京城西郊正是天临将军府坐落之处,天临将军一年前方才领天威营归朝,未至而立之年便平定西北,战功赫赫,圣上赐府邸良田,极为重视。
瞧着这细皮嫩肉的小美人……莫非是天临府的……少爷么·不愧是天临将军,连府上少爷都是武功莫测的高手··“公子息怒。”
影十三起身跪地颔首,握扇行礼,“小人为主人办事,借过贵府,还请公子大人大量,放小人一马·”·“听不懂你讲话,有凭证么,我瞧瞧你主子是谁”乔鸿影白皙的指尖在桀刺刃上抚摸,偏头打量影十三。
影十三为难地讪笑,“这…”·王爷想必有自己的考量,此时暴露身份不是个好时机··就在乔鸿影放松警惕时,影十三身形微移,从乔鸿影身侧一跃而起,企图脱逃,乔鸿影反应也极快,桀刺反手划出一道寒光,影十三身子一颤,腰窝便被划开一道浅伤,血迹染红了伤口周围的衣料,乔鸿影步步杀招,招招致命,也不知道这个玲珑娇小的少年哪来的这么强的杀气,影十三纵使能抵抗却也不敢还手,只能寻着时机逃走。
·那是将军府的少爷,影十三怎敢得罪天临将军手心儿里的人··乔鸿影轻功终究不如影十三,纠缠许久,还是让影十三逃脱了··正拔腿要追,后边传来一声淡淡的轻喝。
“小乔·”·乔鸿影身子一滞,停了下来,回头看看身后站着的身穿软甲的高大的男人,愣了一下,做错事一般低下头,绞着自己衣角,小心地看了一眼天临将军。
“阿哥,我没抓到他,他好快的么·”乔鸿影的声音软绵绵发颤··将军走过来,托着少年腋下把人抱到怀里,把小屁股托在自己小臂上抱着,大手在他身上摩挲了一圈,问道,“伤到哪了。”
“哪也没有么,那个影卫不敢对我动手呢·”·将军的脸色才缓和了些,望着影十三消失的竹林深处,淡淡道,“齐王的手下还算懂事·”·将军抱着怀里的小孩回了府,府中下人见着自家将军这般举动已是司空见惯,仍旧各自忙着自己手里的活计。
影十三在密林中转了几圈,影八刚好甩脱了那密探头子,在竹林东南和影十三会合··“这也能受伤,你是有多废·”影八瞥了眼比起自己略显狼狈的影十三。
“险些被天临府的抓了呢·”影十三看了看自己身上伤处,没有太严重的,忍忍便过去了··这么看来,天临将军似乎也没有传闻中那么洁身自好,英雄难过美人关,玩男孩玩出花样,还是这媚骨天成的西域少年。
这情报想必王爷会喜欢的·影十三心想·天临将军在朝中位高权重,却从未表明过对皇子争权的立场,王爷若能投其所好,也能探探天临将军口风··傍晚时候下起了小雨,深秋时节雨夜寒凉,打在身上凉得人打个哆嗦。
路上有影六接应,说王爷已经微服进了一处不显眼的客栈,其余影卫隐藏在各处待命··影十三带着昭云殿取来的药渣悄悄去见了齐王··这小客栈极为简陋,不过一排厢房,有个堆满杂物的小院子,影十三单膝跪在王爷住处门前,刚欲禀报,便被门边静坐守卫的影四打断。
“王爷刚传了影七进去·”影四说,“王爷吩咐,有事禀报在外边稍候·”·“好·”影十三便静静跪候着,抬头望见王爷房里的纸窗,烛光映出两个人影,王爷正端着碗,拿调羹喂着榻上坐的那人。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影十三低下头,寒凉的雨水- shi -透了头发、浸透了衣裳,冷得刺骨,水渗进伤口里,血迹化开,浑身刺痛,再渐渐麻木,反而觉得有些热了。
影十三仍旧单膝跪立在门前,影四也面无表情地倚坐在门边尽职地守着,两人在一场秋夜雨中静得像两座石雕···直到亥时,王爷才有了空闲,轻敲了敲门板,表示不再禁门,影四抬眼对影十三道,“你可以进去了。”
影十三好似有些走神,被影四一唤才回过神,颔首低声道,“属下有事禀报·”·“进来·”里面传来慵懒的应声··影十三推门欲进,左臂被影四拉住。
“我们是不一样的·”影四抬眼和影十三对视,漠然道,“别奢求太多·”·影十三才发觉自己表情僵硬,转眼换上一副笑容,温和道,“谢四哥提点。”
王爷在那简陋的小木床上盘膝坐着,漫不经心地拨着小桌上的炭盆,影七立于王爷身侧,腰带上缠着一双软剑··王爷看起来温和,其实也谨小慎微,若不是极信任的人,绝不会任由他人身上带着凶器靠得他如此近。
影十三把目光从影七身上收回,单膝跪地,垂下眼睑,从衣袖里摸出刚包好的一个小纸包放在地上,颔首道,“属下从严贵妃昭云殿里带出了她给圣上熬药的药渣·”·齐王嗯了一声,“回头本王会查。”
“还有一事·”影十三继续道,“属下路过天临将军府,将军府上有位美少年,像是西域带回来的,颇受宠·”·齐王挑挑眉,显然对这消息有些兴趣。
“哦……这倒新鲜·”齐王拿铁钎拨了拨炭盆里烧红的炭,语气带了些肯定,“不错·”·影十三听着王爷满意的口气,心里松了口气。
齐王又道,“之前本王让你看紧九九,你跑得倒快,若不是影八,九九怕是没命回来了·”·影十三一愣,咬咬嘴唇,头低得快要触到地面,“属下知错,下次不会再犯……”·“还有下次”齐王瞥了眼影十三微微发抖的弓起的脊背,缓缓道,“莫非影宫宫主还没教会你护送”·“不、不是的”影十三眼神里闪过一丝慌张,头压得更低,“王爷恕罪,属下知错请王爷责罚”·齐王扫了一眼浑身- shi -透的影十三,身上还挂着几处伤,这孩子根骨不错,有灵气有天赋,只是心绪不稳,极易被外物影响,还须多磨砺。
此次恩威并用,提点他一番就罢了··“下去吧·”·“是……谢王爷宽恕·”影十三躬身行礼,退出了这方小屋。
影十三走出来时还浑身紧张地僵硬着,影四仍旧静静倚坐在门口,抬眼看着影十三··影十三扯出一丝僵硬的笑容,颤声道,“为什么·”·“我们是不一样的。”
影四漠然转头,望向那纸窗,窗上映出影七的影子··这时,影五翻墙跳进来,看见影十三便打了声招呼,“小十三回来啦,我把九九安置到旁的那个小客栈里了,你去看着他。”
说完跑到影四身边,从怀里掏出来一个热气腾腾的烤红薯,掰给影四一半,自己津津有味地吃起来,一边吃还一边嘀咕,“烤的什么破玩意,一点都不甜,要不是看那老头儿大冷天还在外边卖这个,我才不买呢,哥你爱吃这个吗,我这半好像甜一点给你吃。”
影十三拿半展的小折扇掩着嘴笑,看了眼影四,笑道,“我们真是不一样的·”影四还未回答,影十三的身影便已经隐没在无尽夜色之中,消失了。
影五叼着红薯打了个嗝,奇怪地望着影四,“小十三怎么啦,好像我再多说一句就要哭了似的·他真那么烦我吗,天哪太委屈了早知道我就给他买一个……我居然被小十三讨厌了。”
·影四哼了一声,“你真傻逼·”·“……哥我没吃饱,我陪你守完前半夜咱们去吃个宵夜啊·”·“嗯。”
————·下章九九男友力+10086·第12章 无奈缘深(二)·影十三循着影五所指摸进了影九九住的客栈,并未让任何人注意到行迹,影九九不用像王爷似的避人耳目,反倒住得宽敞些。
影九九两天没吃过饭实在饿得难受,这时候客栈的厨子早就不做活儿了,只好自己去客栈的厨房里鼓捣着生了火,自己摸索着炒了两个小菜端上来,卖相差,味道还凑合。
从前在家十指不沾阳春水,出来孤身一人才知生活不易··影九九刚摆上碗筷,窗口便轻盈跳进来一人,影十三一身墨云锦的黑衣都- shi -透贴在身上,发丝也- shi -漉漉地滴水。
“回来了,还顺利吗·”影九九本来百无聊赖的眼神顿时亮了亮,见三哥浑身- shi -透,赶紧从浴桶沿上取了条布巾,踮起脚给三哥裹起来擦了擦身上脸上的水,仰头问,“你到现在还没吃饭吧。”
影十三看着身上裹的布巾愣了一下,唇角微微扬起,拍拍影九九的肩膀,“你吃吧,我不想吃·”然后在影九九奇怪的目光里走到床榻边,轻轻侧身小心地躺在榻沿上,背对着影九九,身上的水和血污并未沾- shi -床褥。
“三哥·”影九九追过来,跪坐在榻沿旁,轻轻推推影十三,“三哥,你是不是不高兴”·影十三闭着眼睛不出声··“三哥,怎么了……”影九九又戳戳影十三的腰,“你跟我说说……”·影十三回头看了眼,尽力用温和的语气说话,“让我歇一会,行吗。”
影九九的手僵了一下,莫名其妙地问,“我招你惹你了,怎么不高兴·”·“好吧·”影十三轻叹口气,蜷缩起身子合上眼。
影九九见三哥浑身血污,又懒得搭理自己,想着先去烧些热水回来给三哥洗洗,刚走到门边,就听见身后冷冷的一句,“你又想去哪”··“我下去烧水……”水字还没说完,影十三从榻上爬起来,疲惫地起身,接过影九九手里的水桶,“我去。
你就在这待着,哪也别去,别给我添麻烦·”·影九九有点火了··快走了两步夺下影十三手里的水桶,扯着三哥手腕问,“你什么意思,你觉得我很麻烦吗。”
“你不麻烦吗·”影十三轻轻靠在墙壁上和影九九对视,声音还是那么温和,不紧不慢,也不抬高声调,听着让影九九更窝火··“是是是,我麻烦。”
影九九冷哼道,“你很了不起吗,影卫怎么了,还不是瞧着主子脸色摇尾做事,你到我面前扬什么威”·若换了别家孩子,可能会在影卫面前怯场,可影九九出身高手如云的孔雀山庄,虽没见过真的杀人场面,可那些杀手每日在眼前晃着,还不是对自己毕恭毕敬的。
影十三怔了一下··我们是不一样的··影十三忽然想到影四说的那句话··他和九九也是不一样的·有些人注定金贵,有些人注定卑微。
就算他曾经给自己炖汤喝,他长大了仍然是公子··影十三不说话了,失神地站了一会儿,缓缓蹲身,最后慢慢单膝跪地,在影九九诧异的目光里低头轻声道,“我错了。
公子·”·“你……”影九九脸色由白变青,看着三哥刚刚眼神里的悲哀,就知道刚刚自己无心的顶嘴扎到了三哥的心··“你别这样。
我不是那个意思·”影九九俯身抱住三哥,拿自己体温暖着三哥冰凉的身子,一手摩挲着影十三的脸,轻声安慰道,“我说错话了·你是我三哥。”
影十三被连拖带拽地拖回床榻,任由影九九扒净了自己身上的衣裳,露出一身苍白皮肤和新旧伤痕··屋里还剩些热水,不够沐浴,影九九便拧了条热布巾给三哥擦身,把几道伤口周围的血污擦净了。
“你不用帮我做这些的·”影十三有些不安,趴在榻上转头看九九,勉强微笑道,“放着它也很快就好了·说破天我也是来护卫你的,你这样……算怎么回事啊。”
“三哥与我别分那么清,我们是一样的·”影九九拿了瓶随身带的伤药给三哥敷上,一手握着三哥细长的手,一边轻声哄着,“这药还不错,不会太疼,很快就没事了。
现在好点吗·”·“嗯……”影十三轻轻应声,“本来也不严重·”·影九九握握三哥的手,重新拧了布巾给三哥擦下身,顺着肌肉线条分明的大腿擦到小腿,发现小腿上深深扎着几根细木刺。
“哎——”影九九皱眉叫了一声,一根一根细心拔出来,妥善上了药,有点心疼地问,“三哥,你整日里过得是什么日子,苦了你了·”·影十三心里一颤。
苦了你了··这话自他父母双亡以后再没听别人对自己说起过··就算是受尽折磨从影宫里放出来时也一样,王爷不会关心他的影卫苦不苦,他要的只是一把称手的杀人刀,其余影卫也不会关心他苦不苦,众生皆苦,谁不是从地狱里熬出来的。
“九九,刚才的话别放在心上·”影十三弯着一双杏眼看九九··“不提了不提了,三哥也别往心里去,这事翻篇了好吧·”影九九擦了擦手,端起之前勉强炒的鸡蛋,端到三哥面前,拿筷子挑起一块送到影十三嘴边,“尝尝,本大师的手艺。”
影十三犹豫了一下还是张口吃了,笑了笑,“还好啊,下次教我,我从来不会做吃的,之前出任务饿极了还会吃生肉·”·“你真能凑合。”
影九九又夹一块喂给自己,再夹一块塞到三哥嘴里,“我不教你,回了王府我去找大师傅学,给三哥做宵夜吃·省得你老是半夜去厨房偷食·”·影十三脸颊微红,垂眼尴尬道,“你怎么知道的。”
“我半夜总是听见屋里咯吱咯吱嚼东西的声音,起初还以为是耗子,后来发现……”影九九托腮看着影十三,嘲笑道,“有个大耗子在摸黑啃玉米。”
·影十三把脸埋进胳膊里,尴尬到不想抬头··“三哥,你那么喜欢吃东西怎么会这么瘦呢,而且你吃东西的时候脸会鼓出来一个小包,一动、一动的,为什么一定要吃那么大一口呢,像只仓鼠……”·“啊啊,别说了别说了。”
影十三也笑,趴在榻上笑得身子直颤··其实桌上两盘菜,一盘是炒鸡蛋,另一盘还是炒鸡蛋,因为影九九只会炒鸡蛋··比起齐王府给影卫准备的精细伙食差了十万八千里,可俩人一口一口慢腾腾地吃了个干净。
这客栈略宽敞些,屋里却也没旁的小榻了,半夜两人挤在一张床榻上睡,影九九跟着一群刀口舔血的影卫奔波这么久,早就身心俱疲,精疲力尽地睡过去,细胳膊还搭在影十三胸前,温热的手伸在影十三衣里。
影十三翻了个身,手支着头,静静打量旁边睡着的小孩··“我会好好护卫你的,九九·”影十三嘴角微微翘起,转着指间的小扇··次日清晨,齐王携密诏悄然入宫,影十三和影八因为之前已经暴露,为了避嫌,便没在宫中露面,留在了客栈里。
闲极无聊,无事可做,洗了衣裳在客栈的小院里闲坐··影九九趴在磨盘上拨拉人家晒的豆角,百无聊赖地问,“王爷何时回来·”·影十三靠着墙壁晒太阳,捻着指间折扇道,“那是贵人家的事。
太子皇子争权,王爷只忠心皇帝,不过说实在的,这天下谁是主,我一点也不关心,只要别牵连王府,别的都好说·”·“也对,反正都是要听王爷的·”影九九无聊地剥着豆角。
影十三轻笑,“随便,反正我们月例银子不会涨·”··闲聊许久,两人发现各自人生态度还差不多,都是“爱谁谁,随便,无所谓”的态度,低微有低微的自在,不见高堂明镜,何来青丝白发,少了万千烦恼事。
“哎三哥,你上次是怎么和花犯打的,他轻功好,总是居高临下撒飞镖,我觉得那样劈头盖脸地撒下来必死无疑,三哥却只中了三枚·”影九九扔下豆角凑到影十三跟前,“你教教我啊。”
影十三一扬手,慢悠悠起身,扶着影九九的胳膊,手中小折扇托着九九的手肘,眯眼笑道,“这样,端平身子,不管从哪掉下来,不要慌,他在抛飞镖时会有一股冲力过来,翻身躲开微风来向,顺势找落脚点。”
“背后落地吗”·“那会摔残的,可以按这个角度下去,用肩卸力然后滚出去,或者侧翻出去·”影十三拿着小折扇摆了个角度,“你试试”·“好。”
影九九挽起袖子,“三哥你轻点,别给我肋骨打折了·”·影十三微微一笑,手中小折扇朝影九九心窝打过去,影九九就地后仰翻身,落地侧翻,一脚扫过影十三手腕,企图直接缴获他凶器。
没想到,影十三轻轻一握,攥住了影九九的脚腕,明明看着没使什么力气,却像被钳住一般动弹不得··“我觉得你滚的不好看·”影十三松开九九的脚腕把人放下来,挠了挠头发,“身子太僵了,不软。”
影九九爬起来往影十三腰上看了一眼,“三哥最软了,腰也软手也软,小仓鼠·”·“不教了,伤自尊了·”·“别啊三哥。”
齐王入宫,皇宫风云变幻,短短两个月,京城中有贵人相继遇害,朝廷人心惶惶,逾月,承帝驾崩,齐王力挺太子,暗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力排众议,一手将太子李成玄送上龙椅,二皇子李成翊永禁宗人府。
听影五后来说,王爷出宫时轻飘飘放下一句话··“严意,你以为只有你会给孔雀山庄下紫签么·”·齐王府如往日宁静,王爷鬓边白发褪去,仍旧温润如玉。
此去经年,昔日孩童已成翩翩少年··王府有座训场,供影卫侍卫训练比武之用,王爷温润知礼,却偏爱尚武之人,悠闲时便转着两枚青玉铁芯核桃,到训场来瞧瞧这些挥汗如雨年轻好斗的小家伙们。
训场一角,两人身影纠缠,影十三脖颈被身后少年钳制住,那少年比影十三高出半分,一双凤眼骄傲挑起,目光全在影十三身上,双手锁住他脖颈,抬腿顶向腰窝,眼看影十三要被放倒在地。
却见一把巴掌大的小折扇突然滑进影十三手心,玄铁的扇骨在勒着自己脖颈的双臂- xue -道上点掠,瞬间脱离,长腿一扫,身后那人被扫出九尺,撞到训场围栏上,扶着被踢疼的肚子一脸不服。
“漂亮·”齐王慢悠悠走近,道了声好··两人注意到王爷过来,整齐恭敬单膝跪地行礼··“影十三、影九九参见王爷·”·————·终于长大了我天,我也露出了姨母笑。
提问,小流氓长大了会变成什么·答:(?ì _ í?)·第13章 无奈缘深(三)·齐王并未急于让二人起身,而是缓缓扫视了影九九一番,他穿着一身普通影卫的蓝缎青衣,几年下来长高了不少,筋骨肌肉也初见雏形,一双凤眼里少了些凌厉,跟影十三待久了,- xing -子也温和了些,不再显得气势凌人。
时机将至··“九九,多大了·”齐王转着手里的青玉核桃,悠悠地问··影九九腹诽齐王年纪大了就是健忘,恭敬回道,“回王爷,属下上月刚满十五。”
“跟了影十三多久了·”齐王又问··“六年了·”影九九心里纳闷,如实回答··“嗯·”齐王目光转向跪在一边的影十三,缓声道,“小十三也是十五岁成了影卫,少年风发,不错。”
“有些事情还是尽早经历一番,多历练总不会错的·”齐王深深看了影十三一眼,转着掌心的青玉核桃,慢悠悠地去往训场别处了··影十三略一思忖,在齐王身后低头微笑应道,“属下遵命。”
等到齐王转过拐角,两人才起身··“三哥,王爷他什么意思,莫名其妙的·”影九九习惯地抬手往影十三脖颈上一搂,勾肩搭背,顺手取了三哥手中的小铁扇,忽扇忽扇地扇风。
小扇只有巴掌大,却有数斤重,玄铁扇骨开刃,空心里灌满了毒针,扇刀名为“无妄”,为影十三入府时齐王所赐··“王爷心中丘壑岂是我们能参透的。”
影十三皱眉笑笑,掸了掸身上灰土,拿了木桩上挂的墨云锦外袍要走··刚迈出半步,胸前便被挡了把小扇,影九九拿着三哥的小扇,单手拦住影十三,低头凑近影十三,拿小折扇挑着影十三的下颏问,“今明两日都不到我们轮值,出去玩玩”·“七月的天正热,不去不去。
你去找九七、九八他们玩,放过我这个老大爷吧·”影十三无奈笑笑,从九九手里抽回小扇塞回衣袖,“今早听饭堂师傅说晌午炖鸭血粉丝汤,我等着吃那个。”
“你怎么总吃那个,出去换换口味·”影九九皱皱眉,“这时候疫病多,别老吃鸭血·”·影十三咬咬嘴唇,眼神一亮:“啊,那我等晚上吃师傅的刀削面。”
影九九啧了一声:“万一那刀是切过鸭血粉丝的呢”·影十三:“……走·”·两人换了身便服,跃上齐王府的高墙,影四影五正坐在大堂飞檐上,以备王爷时时召用,影五看见两人穿着常服翻墙,小声招呼,“呀呀干嘛去”··“呦,”影九九伸手往三哥肩上一揽,把人往自己跟前一搂,朝影五扬扬下巴,“泡妞去。”
“泡什么啊·”影十三扬起小折扇把面前一脸坏笑的九九跟自己隔开,推着影九九的脸跟自己保持距离··影五噗嗤笑了,“回来给我带两份东街丘嫂的炒干面,一个多放辣子另一个不放,真的她家面特别好吃你们一定要尝尝哈,十文钱一大碗,我哥他不吃辣的还……”·影四听见檐下王爷轻敲了两下桌面,拎着影五后脖颈就跳下去了。
风中留下“不让我吃”四个字··“还不到饭点儿呢,去哪逛逛·”影九九坐在房檐上想了一会儿,影十三捻着小折扇,心里琢磨着王爷之前那番别有深意的话。
王爷想要九九多历练,是要用他了吗··影十三心里拿捏不准,有时候王爷不明示,也许是因为王爷自己也拿不定,要手下人先去试试,拿个结果回去再做打算··近日风平浪静,影十三却一直心中不安。
影十三合上小扇在掌心敲敲,朝影九九扬了扬嘴角,“带你去个好地方·”·“难得三哥有好地方跟我分享·”影九九一脚踩在房檐上,一脚垂下去荡着,漫不经心地拿手指卷着三哥垂下的一缕发丝,凤眼微眯,斜睨着影十三,“总觉得不是什么悠闲去处。”
“不想去吗,那我回房睡觉了·”影十三起身要走,被影九九拽回来哄道,“好好好,去呗·”·影十三被拽着手腕退回来,指着他鼻尖皱眉微笑,“你越来越黏人了。”
影九九挑挑眉,幽深眼瞳凝视影十三:“不黏人,只黏你·”·“……”影十三表情复杂地垂下眼睑盯着自己泛红的指尖。
从前他小,屁大一点儿,跟在影十三身边寸步不离,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三尺寒冰,六年暖阳能化得开吗··两人先后从不起眼的背- yin -处出了齐王府,沿着东平道溜达了一阵,约摸走出十几里,进了一家小酒馆,小酒馆门前挂着个破旗,旗上歪歪扭扭写着“玉楼春”,大概是店名,可惜一个好名字,被里边糟蹋了。
小店门可罗雀,里边也不甚宽敞,桌椅上都落着一层灰,店里就一个跑堂,披头散发,穿着身沾着油花的破麻衣,肩上搭条抹布,手揣在衣袖里倚坐在门边,脚边摆了一破筐核桃,活像个叫花子。
影九九偷闲时也从不来这寒酸地方·什么玩意儿啊这是··没想到三哥转着指间的小折扇就朝那小酒馆走过去··影九九也只好跟上·大概三哥品味清奇,只当这是情调,罢了罢了。
尚未踏入门槛,那乞丐似的跑堂懒洋洋地睁开半只眼瞧他们,伸手递过来两枚核桃··“什么意思·”影九九顺手接过来就给捏碎剥了,白花花的核桃仁塞进三哥嘴里。
跑堂瞪着大小眼,看傻子似的看着影九九··影十三叹了口气,揉揉太阳- xue -,一边嚼着嘴里的核桃仁,拿起另一枚核桃,两指夹着,往跑堂倚坐的门柱上轻轻一拍。
这门柱也有讲究,上边裹着一层料子,有木有石有铁,还有一块暗黄的料子,看着像青刚玉·不过大概只是像,青刚玉颇昂贵,质地极硬,时常打成将军的护心镜,寻常小兵小将都用不起,更何况这穷酸的小酒馆。
只听一声门柱石料开裂的轻响,那核桃完完整整钉进了柱石之中,全靠指力,把那青刚玉的料子按出一个坑··那跑堂见了,眼神微变,这才一改懒散模样,站起来躬下身,双手恭敬递上一块玉牌,奉到影十三面前,语气里还有些奉承,低声道,“大人,今天里面热闹着,您多提防,别沾上麻烦。”
影九九吸了口凉气,摸了摸深深钉在门柱里的核桃,捻了一手炸开的石渣,轻叹道:“呦,还真是青刚玉,可以啊·”·影十三拿半展的小扇掩住翘起的嘴角,讶然道,“许久不来照顾生意,竟还有在玉楼春砸场子的”·跑堂颇讨好地笑笑,“也不是砸场子,金池镖局您知道吧,前两天他家小公子当街宣布跟他老爹断绝来往,再就来了我们玉楼春,不走了。”
“沈家小公子,才十五六吧,他能有多大本事·”影十三眼带笑意,语气仍旧温和··“是是,跟您这青刚玉牌是没法子比,青刚玉牌整个玉楼春也就十来个,可沈小公子也身手不凡呐,刚来就搅了个天翻地覆。”
跑堂说到这,无奈赔笑,“您还是自己瞧瞧去吧·”·“话说来,您领这位是……”跑堂看向影九九,为难道,“看来不懂规矩,烦劳大人多照应,若是伤了,我们也难做不是。”
影九九总听着这话头不对,听着两人说话,本以为里边是个不见光的赌场,想来又有些蹊跷··“无妨,我的人我自己护着·给他递块牌子。”
影十三瞧了那跑堂一眼,小扇一翻,一块碎银落到跑堂手心··跑堂大惊失色,赶紧把银子塞回影十三腰带里,赔笑道,“您抬举了抬举了,能在大掌柜面前提小的一句就知足了。
给这位大人递什么牌子”·影十三想了想,扬起嘴角笑道,“沈公子取的什么牌子”·“取了玄金牌。”
跑堂如实道··“那就拿块玄金牌·”·跑堂一愣,只好奉上枚玄金牌,“……您……多加小心·”·影九九抽过那块拇指大小系着红绳的玄金牌,随意瞥了两眼塞进腰带里,跟着影十三进了小酒馆里边。
影十三轻车熟路地推开酒窖的破木门,顺着- yin -暗地窖的石阶走下去·地上有水,但青苔不多,倒像是常有人走的路·影九九四处望了望,问道,“三哥不是初次来啊,讲讲呗。”
·“这地方只有恶人能入·”影十三轻松道,“这是个好地方·不论王侯将相还是贫人贱民,只要进了这儿,所有人都是一样的。
在这,你手里的刀就是一切·”·影九九若有所思,哦了一声··听起来不怎么样··“跟了我六年,你手里落了几条命”影十三敲着小扇边走边问。
“开什么玩笑,我可没杀过人·”影九九挑眼看着影十三,“府里安宁,哪用得着我做什么啊·”·“表面的安宁而已·”影十三无奈道。
第14章 奈何缘深(四)·影九九挠挠头发,顺手把胳膊往三哥肩上一搭,“那好吧,若是三哥要我做,我想应该也没什么问题·”·“我让你杀了我的时候你也要下得去手。”
“那可不行,我下不去手·”影九九顺口反问,“王爷若是让三哥解决了我,你能下去手吗·”·影十三瞥了九九一眼,唇角仍勾着,不置一词。
影九九似是在等待回答,眼神黯然,有些低落地偏过头··若是王爷有令,影十三必然会毫不犹豫地听命·两人心里应该都有数的,可影九九就是想问一次,尽管知道会听到什么回答。
六年来,两人形影不离,影十三对九九温柔照顾,不论遇到任何危险,影十三都会把九九护得严丝合缝,就算自己遍体鳞伤,也绝不让九九伤一丝一毫,他对九九的保护甚至已经超过了他亲生母亲。
影九九难以遏制地对这个温柔强大的人有所依赖,可那双充满温和笑意的眼睛,眼底是冷的··两人刚好走下石阶转角,影九九忽然转过身,一手支在影十三身后的石壁上拦住去路,低头靠近影十三,上挑的凤眼凝视着对方的眼睛,“三哥,我要怎么做你才能高兴一点”·影十三拿小扇掩面笑道,“尽力而为,我会很高兴的。”
仿佛无尽的石阶终于下到了尽头,出了狭小- yin -潮的暗道,没想到一个不起眼的小酒馆下别有洞天··男人们粗犷的喧嚷声震得耳朵发麻,一眼望去,是无边无际人头攒动的宽敞大堂,赌台遍地,花样繁多,却也没什么稀奇之处。
影九九皱眉瞧了眼自己被一个浑身脏兮兮的人蹭过的袖口,忍不住问,“什么啊,这都是什么啊……”·影十三不紧不慢地拿小扇拨开快要挤到身边的人,笑道,“平日里我也不常从这道门走的,不过是想带你瞧瞧,没想到居然这么多人呢。”
“都是些地痞流氓,再就是一身赌债还想翻盘的赌徒·”影九九厌恶地扫视周围,忽然瞥见有几个人正往这边盯着,下意识循着视线望回去,果真吃了一惊。
那些人衣衫不整,几个人光着膀子,有的直接露着鸟儿,眼睛发直地瞧着地上交缠的两个人影··被撕开衣衫绑着双手按在地上的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两个强壮些的男人半跪着死死把那青年的上身压到地上,青年身材紧实,从身上扯下来的衣裳料子也不错,腰间背后还留着陈年旧伤,一看就是受过些训练的,却被迫跪趴在地上,被身后一个男人强硬地掰开两腿,硬物楔进后庭之中,两腿之间鲜血混着白浊淌到地上,后边那人强硬地动作,引得承受的青年凄惨痛苦求饶,伏在地上满脸泪痕,口中声音嘶哑断断续续:“主子属下受不住了……饶了属下”·影九九一怔,“属下”·影十三转头看了眼这边,哎呦一声,展开小扇挡了眼睛,朝影九九嘻笑道,“九九,你怎么能盯着看呢。”
“这么凄惨,这是干嘛呢·”影九九转回头,好奇心驱使下眼睛又往那边瞥,心想,居然还能- cao -男人,这可太壮观了··“愿赌服输是这儿的规矩,大概是里面有位掌柜赌了美人局,输了便出一身边美人送予对家,任对家处置,是带回去赏玩,还是扔出来让下流人糟蹋,都是赢家说了算。
本来规矩如此,可这玉楼春向来不让女人进,就成这样了·我看那人像侍卫·”·“贵人们的情趣·”影九九嗤了一声,有些反胃。
“这有什么的·”影十三笑笑,“我也被当过美人局的筹码,可我打赢了·”·影九九眼神复杂地看着三哥,想从他轻松的表情里找出一丝不快,可他似乎真的毫不在意。
“王爷不像能玩这么大的人吧…”·“不是王爷,是我从前的主子·”影十三轻描淡写地把话头带了过去,后来又自言自语嘀咕,“从前的主子好凶。”
被主子当赌注玩,应该挺难受的吧··影九九揽过三哥肩膀,随口道,“若是我就不会这么对待身边人……”·“你不是说和我是一样的吗。”
影十三抬眼看影九九,看得影九九一时语塞,咽了口唾沫··影十三把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拿小扇拨拉下去,转身走了··“啊我天·”影九九翻了个白眼,往自己嘴上抽了一巴掌。
出身是改不了的,再掩饰也会不由自主显露出来··不过,三哥这算不算在撒娇算算算··此时有几人的目光竟随着影十三走了,影九九看在眼里,有些人眼里的炽热情欲快要掩不住,更何况旁边正演着活春宫,一股- yín -乱气息弥漫。
三哥面容莹润,杏眼清亮,一头半长的发松松束住发尾,从左肩垂到胸前,比起影九九这个发育相当快的小子来说,个子不算很高,身材匀称好看,最吸引人的是身上半丝杀气凌厉也无的温柔气质。
谁能想到这么满面温和笑意的一个人会是取命如取物的影卫呢··有个衣着体面的中年人走到影九九面前,身后还亦步亦趋跟着一个胆怯地扯着他衣角的少年,脖颈挂着象征奴仆的锁环,局促害怕地跟着自己主人。
·中年人眼神瞟向朝走出不远的影十三,抚摸着自己身后漂亮的少年,开口问道,“玩一局吗·”·“玩……”影九九后牙咬得咯咯直响。
中年人愉悦地朝影九九伸出右手,影九九嘴角带着一丝冷笑伸手握住,用力一攥··“……玩你大爷·”·咔咔两声,骨骼断裂的脆响,那中年人惨叫着扶着右手蹲了下去,惨叫声很快淹没在了周围的嘈杂声里。
影九九掸了掸手上的灰,追上影十三,护宝贝似的把人往自己怀里一搂,一脸凶狠地回头望了望,像个对外宣示所有物的龇牙咧嘴的小狼崽子··“搂太紧了我要喘不过气了。”
影十三皱着眉头拿小扇轻敲影九九勒在自己腰上的手··影九九严肃商量,“三哥你能不能少来这地方·”·影十三莫名其妙,“你管我去哪呢。
还管起你三哥来了·”·“那你再来就带上我·”影九九严肃让步··“好好好,带你带你,反正我去哪你都跟着·”·“我是担心三哥啊。”
“你担心,我”影十三尽力忍住伤人自尊的噗的一声笑,“多谢多谢·”·“……”影九九咬咬牙,在影十三腰上捏了一把:“不、用、客、气。”
“九九·”影十三忽然拿小扇掩住嘴,眯眼笑问,“等会要不要去水烟阁·”·“你还想去青楼”影九九一脸无奈。
“我是怕你想去·”影十三合上小扇,拿扇骨往影九九下身鼓胀的一块指了指,嘻笑道,“定力真差·不就是看见了那个嘛·”·影九九舔舔嘴唇,一勾嘴角:“其实是看你看的。”
“你有病·”影十三的下流话实在说不过影九九,每次都输在这··两人行至大堂尽头,有一扇四人守卫的小门,影十三拿小扇挑出之前领的那枚青刚玉牌,四个守卫颔首道,“大人请。”
入了这扇小门,又是九曲十八弯,豁然开朗之处光线变得五光十色,泛黄的烛光透过墙壁上镶嵌的萤石玛瑙,斑斓光点铺于数百亩宽阔的堂中,支撑大堂的雕兽石柱整齐排列,在座之人无一不风流雅致,华贵雍容,举手投足间皆是贵气。
堂中有数座高台,皆作斗武之用,稍显昏暗的堂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还未进门,就瞧见偏门那边几个人忙活,抬着个浑身是血的人出去,那人腿和胳膊都怪异地扭曲着,像是断了,胸骨凹进去一块,人已经断了气,明显是被活活打死的。
“够惨烈的,这什么地方·”影九九啧啧自语,浑身鸡皮疙瘩··“玉楼春的赌武台·”·忽然有个轻佻声音从一边响起来。
一个跟影九九相差不多的少年斜靠在角落的小酒桌边,两腿跷在桌面上,桌面上倒插着一把短刀,双手都戴着嵌铁片的护手,端着阔口的酒碗,右手腕上竟盘着条手指粗的小金蛇,嘶嘶吐着猩红信子。
沈公子下巴微抬,挑着剑眉打量影九九,一脸挑衅·影十三从不外露杀气内息,脾气又温和,便直接被沈公子的视线越了过去··两人看着那少年有些惊讶。
居然有比影八态度还屌的人。·第15章 奈何缘深(五)·影十三眼神瞥向角落里说话的少年,略一打量,大概有了些数,展开小扇掩口低声道,“瞧他面相和沈镖头有几分相似,莫非真是沈家公子。”
影九九盯着那人手腕上蜿蜒爬行的小金蛇,听见三哥说话才回过神,扯着三哥手腕转头要往别处去,“离他远着点三哥,沈少爷不就那个风评奇差的纨绔公子吗,我天,他可厉害着,吃喝赌全占了,在洵州衙门里寻衅滋事这事你能信仗着家里炙手可热,有事惹事没事找事,哥哥你这边靠靠,别沾一身骚。”
“难得你有个这么厌恶的人·”影十三眯眼一笑,指了指身后··循着三哥扇尖儿指向转过身,脸前触到一冰凉物事,那小金蛇吐着猩红信子,舔了一下影九九的鼻尖。
“……”影九九不爽地挑了挑眉··“呦,这都没吓着·”沈袭无声无息地站在影九九身后,脸上的惊讶一闪而逝,换上一副嚣张笑容,甩着手里的小金蛇,漫不经心道,“我是不从哪见过你”·影九九扯了扯嘴角,抬手两指卡住那小金蛇的七寸,与沈袭对视半晌:“那我可真叫出淤泥而不染了。”
影十三站在两人旁边,在手心里敲敲小扇,一脸欣慰··气势不输,平分秋色,果然年轻人还是该和年轻人多处一处··沈袭回头把酒桌上剩的半碗烈酒仰头灌了,清冷酒液顺着筋骨分明的脖颈滑进领口,缠着护手的右手随意抹了抹嘴唇,眼神轻蔑地瞥了影九九一眼:“那就是新来的”又往影十三那边瞧了一眼,不耐烦地拿碗沿敲着影九九胸前道,“美人局可不在这边,想尝鲜儿出门左边转。
别浪费我的工夫,瞧见刚刚抬出去那位了没我动手可没轻重·”·影九九莫名其妙,他也不是好欺侮的,不过是碍着三哥的面子,三哥在这,影九九根本就不想跟这痞子一般见识,只得冷哼一声,“嘴放干净点。
那边是我三哥·”·“呵,还有脾气呢·”沈袭随手拿过攒在凳上的外袍往身上一披,随手扔了酒碗,甩着指间挂的一枚拇指大青蓝色的石牌回身走了,走了两步回头舔着嘴唇道:·“那就上赌台,捏碎你卵蛋。”
影九九看着沈袭气焰嚣张的背影,指节攥得咔咔响·影十三轻轻吹了声口哨,弯着眉眼看着影九九,“九九,这位少爷的下流话和你有的一拼啊·”··“……”影九九开始挽袖子。
“急什么·”影十三伸手拦住几乎要冲过去把沈公子按在地上揍一顿的九九,“看来他在这斗了不少日子,进场时领了玄金牌,现在已经斗到了兰幽牌,在你们这个年纪里算实力强横。”
“玉楼春赌武台规矩繁多,上台之人手中斗牌分六等,铜钱牌,银鱼牌,红石牌,玄金牌,兰幽牌,最高一等是青刚玉牌·”·大人物们寻护卫手下时会到玉楼春搜罗高手,遇见合适的就出价给他,两方都谈妥了,那人便认他为主。
不过也有些江湖高手心气高,不愿屈居人下,来这儿斗武不过是玩玩,或是炫耀炫耀功夫··“沈公子去的那赌武台是兰幽台,看样子还是常胜不败·”·“玉楼春不许持着高位牌的欺压低位,”影十三捻着手心小扇道,“之前那跑堂的给了你玄金牌,你现在没资格和沈公子斗武。”
想要晋升,就得战过台上连胜十局之人,连胜之人若想晋升,就得守住这名次连胜十二局,一旦败绩,便得从头再来··不过,玉楼春这地方不比别处,一旦败绩,不死也得断筋碎骨,极少还有能站得起来的。
听闻周围闲话,沈公子一进玉楼春,便以凌厉之势杀上兰幽台,此时已经连胜十一局,对手无一活命·能取到兰幽牌的本就不多,此时已无人敢再上台挑战,沈公子整日里在此处颓废等待,不知道他急着取到那青刚玉牌有什么用。
影十三眯眼望着百无聊赖地斜靠在兰幽台下的沈公子,好奇道:“其实拿到青刚玉牌也不会有什么大价钱的赏银,不过是多了个挑战青刚玉高手的资格·他这么执着,是有什么非斗败不可的对手么。”

(本页完)

--免责声明-- 【影成双+番外 by 麟潜】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