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成双+番外 by 麟潜(3)

分类: 热文
影成双+番外 by 麟潜(3)
·影十三比划叫他闭嘴··马左元迷离之中被这位琴女迷住,伸头欲一亲芳泽,被影十三伸手挡在唇前,轻声嗔怪:“大人……给奴家留些脸面……我们……进内室。”
马左元怀里的几个侍候女子顿时为这突然杀出的狐狸精惊讶了一番,满眼妒意地酸溜溜看着影十三··“好好好,听宝贝的·”马左元晃晃悠悠起身,影十三有眼力见地起身扶着,跟着他进了内室,马左元一直贴身戴着内室的钥匙,开了门又放回衣襟里。
影九九飞快攀住门梁,在房门关严的一瞬贴着墙缝钻了进去,仍旧在细窄房梁上轻轻靠坐,注视着底下两人的一举一动,努力深呼吸,冷静,冷静··内室里雪兰香的香气更甚,影十三微微侧开目光,在内室中扫视,发现桌上果然铺了张纸,纸上堆了一小撮白末,散着淡淡的香气。
马左元一进内室,挂上了门栓,把影十三按到墙壁上,凑着一张酒气扑鼻的嘴要啃上来,影九九要动手,被影十三瞪了一眼,咬了咬牙,无奈地翻身回去郁闷地坐着··影十三抬手挡住马左元,轻笑道,“大人您……那个……不会不行吧”·马左元吐着酒气紧紧按着影十三双手,含糊笑道,“小骚货,这么急着让爷给你试试”·“那大人怎么还用情药呢……”影十三看了看桌上那小撮白末,疑惑道。
“这可不是情药·”马左元松开影十三,步履蹒跚地走过去,捏起一小撮捻了捻,陶醉道,“这是让人欲仙欲死的东西,我们叫它‘狼食’,美人儿,想不想试试”·影十三眼中期待又胆怯,小心地走近了几步问,“喂狼的东西么。”
“是喂狼的东西,不过我发现人也能用,可惜,太容易成瘾了·”马左元扔下手里的白末,拍了拍手,- yín -笑道,“反正你今天也得成喂狼的肉,先让我好好疼疼再说吧。”
马左元很少带人进内室,若真有看上眼的,便带进来行事,只是进来的女人就没有还能出得去的了··“怎、怎会……大人说笑了……”影十三怯懦地提着裙摆退了两步,后背贴上了墙壁,无路可退,马左元就喜欢看着受惊的猎物惊慌失措的模样,慢慢逼近影十三,影十三害怕地提着裙子贴着墙走,“大人……大人饶奴家一命……”·话音未落,藏在背后的手忽然按到了一处空心的暗格,哗啦一声响,一道暗门轰然中开,两人皆是一惊。
马左元冷笑一声,“这暗室都被你找出来了,那就更不可能让你活着出去了·”说罢扑了过来,抓住影十三往软榻上一按··影十三忽然笑出了声,“这暗室都被奴家找到了,大人也就没必要活着出去了。”
“什么”马左元瞪大眼睛,好在是侍卫出身,反应不算慢,在影十三袖中小扇滑出的一瞬按住了他手腕,发狠道:“还学刺客刺杀爷今天非- cao -死你个小贱人,说,谁派你来的。”
“齐王殿下命我转告你,见风使舵,脚不生根,只好送大人去见阎王了·”影十三温柔平静道··“你是那个影卫……”马左元话还没说完,颈间已伸出三道钢爪,被一把捞走,钢爪在他咽喉划下三道极深的血痕,马左元身子一软,倒在了地上断了气。
影九九甩了一把爪上的血,收了护手上的钢爪,一言不发地低着头扶着脚腕盘着腿坐在一边,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影十三松了口气,摘了面纱,往边上一靠,一腿踩在床榻沿上,揉着眉心歇了一会儿,挠了挠头遗憾道,“你动手太早了,我想应该还能再问出些什么的,或者是抓回去拷问一番。”
“王爷只是叫你杀他而已,是你自己事多·”影九九低头顶了一句嘴··“我事多”影十三皱皱眉,“事关王府安危,我不该多查一些吗。”
“像你这种总是想到主子前边的人不会有好下场的·”影九九偏头不看三哥,埋怨道,“你也多顾着些自己,你看你们像什么样啊,再问下去他都要亲你了,他、他都快扒光你衣裳了。”
··“又不是小姑娘……还怕人看吗……”影十三有点纳闷九九到底在别扭什么事,影九九转过头皱眉问,“你之前出任务的时候有没有和人上过床。”
影十三哼笑,托着腮,一手拿小扇戳九九气成包子的脸,“要是有,你就嫌我脏了吗·”·“倒也不是……”影九九蹭过来,双手揽住三哥的腰,贴在他耳边喷着热气,“我不管,我要和你上床。”
“咱俩”影十三在这方面确实有点单纯,推拒道,“哎呀亲个嘴都很够意思啦,那是男女之间的事……”·“瞎说,那是爱人之间的事。”
影九九说得理所当然··“是嘛·”影十三皱眉转移话题,“事还没办完,我要进密室看看·”·“人都死了,密室又跑不了,齐王府都找不出比这儿再隐秘的地方了。”
影九九越说手上越过分,把影十三推到了软榻里,拽上了厚重床帘,光线一下子变得黯淡,微弱烛光照映下,三哥身上的薄纱半裹,长发低垂,杏眼里仿佛有一层迷蒙水雾。
影九九不由分说欺身压了上去,捧起三哥的脸,低头深吻,舌尖强硬撬开紧闭的牙关,吸吮索取,恣意妄为,引得影十三把持不住,下身硬立起来,把腿间薄纱顶起一块。
“能不能别在这儿,能不能不穿这个·”影十三喘气声都粗重了不少,双手抵在九九胸前,为难地商量,“太难受了,我厌恶这个·”·“你不是影卫吗,影卫还有厌烦的事吗,王爷让你去侍候别人,你是不是也得听话啊。”
影九九惩罚般按住三哥想要脱去薄纱衣的手,三哥对自己总是很包容,不论自己对他做什么,他最后都不会拒绝·影九九内心深处是有点好奇的,想知道什么程度会惹得三哥不快。
“你怎么能这么说……”影十三的眼神略微凝滞,一直微微扬起的嘴角僵了僵,解释道,“我从没和别人有过肌肤之亲,你不信我吗·”·“信了信了,但我喜欢这个啊,好三哥。”
影九九满意多了,伸手顺着三哥大腿摸到了腰线,再顺着向上··影十三没再抗拒,勉强忍着··胸前的乳粒被隔着一层纱衣捻弄,磨得又红又痛,从未经过情事的身体还没到能立即入戏的地步,只能感觉到乳粒被九九吸咬得酥麻刺痛,影十三难耐地挺起腰腹,本能的动作却引来一阵更嚣张的折磨。
两人喘息都粗重起来,影十三硬立的下身被九九的手隔着衣物攥住,上下套动,突然发散至全身的快感让影十三抖了一下,双手在九九腿间摸索着,扶到顶在自己小腹的硬物上,同样揉动起来。
“三哥今天好主动啊·”影九九受宠若惊,埋头到三哥颈间亲吻,享受着三哥主动送上来的侍弄··影十三脸颊浮上红晕,哑声道,“我只给自己解决过。”
“你经常自己解决吗三哥什么时候啊,居然背着我太坏了·”影九九嘴角扬起来,微微用力攥了一把,调笑道,“三哥,太硬了,够用,绝对够用。”
“不背着你还当着你面吗……”影十三舔舔嘴唇,眯着眼睛小声呻吟,“啊……快一点……你别攥太紧了,攥疼我了。”
“三哥刚刚千娇百媚的样子看得我心里痒得很·”影九九含住三哥发红的耳垂,“三哥对我也浪一个,快点·”·“那是迫不得已……嗯嗯……”影十三呼吸急促起来,“嗯……九九……”·“啊,真好听。”
有点变了调的呻吟听在影九九耳朵里就成了勾引,扯开自己腰间的百刃带,扒掉三哥腿间的薄纱,把两条绷出青筋的滚烫- yang -物攥在一起,带着硬茧的掌心和指尖上下摩擦- jing -身。
“哎、太、太、太刺激了,不行了……”影十三双眉紧皱,痛苦地仰起脖颈,露出不断上下吞咽的喉结,影九九手上动作半点不停,低头含住三哥的唇舌,深深吮吸交缠。
“三哥喜欢我吗·”九九松了口,轻喘着问身下人··“喜……欢……”影十三喘息着勉强回答,双手扶在九九腰间,下身完全在九九掌控之中。
“想不想跟我过一辈子·”影九九继续问道··“想……”影十三双眼半睁着,断断续续道,“想……一直跟你好,想跟你过好久,有我在……不会让你出事……我们就好好过下去。”
影九九心中一片温暖,俯身抱紧三哥,两人紧紧搂在一起,唇舌相缠,两股热流混杂在一起喷洒在两人小腹之间··第32章 幻梦成空(二)·室中粗重喘息渐渐静了,影九九从三哥身上栽下来,一脸飨足地趴着,影十三仰头喘了口气,赶紧提上衣裳,遮住下身,又发觉这是那琴女的纱衣,一时本就微红的脸更加烫热。
影九九从怀里抽出一件黑衣扔到三哥胸前,呲牙一笑,“衣裳我给你拿来了其实·”·影十三微微一怔,不自在地铺开墨云锦衣,脱了纱衣披在身上,默默系上衣带,低声道,“下次别这么捉弄我。”
“哎呀只给我看过一次嘛,别生气啊,下次不了·”影九九见三哥有点不舒服,坐起来抱着三哥撒娇,“别生我气,我错了,我是喜欢你嘛。”
影十三轻轻叹气,一听九九跟自己耍赖撒娇,实在冷不下脸给他看··“爽够了没,先办正事·”影十三系上百刃带,穿戴妥帖,翻身下了榻,腿间腹上都沾着冰凉黏糊的东西,刚刚两人一上一下,那些污物大多淌在影十三身上。
影九九懒洋洋爬起来跟上,一边系腰带,一边回味刚刚享用不够的滋味,一边挑眉戏谑道:“没够,这才哪到哪啊·”··说得影十三咬了咬有些干燥的嘴唇,拿着小扇避瘟神似的进了密室。
“哎,你慢点,不怕有机关啊·”影九九追着跑进密室,室中雪兰香的香气扑鼻,同时弥漫着一股血腥骚臭的猛兽气味,混合的味道更加恶心··密室深处传来此起彼伏的沉重的呼吸声,幽暗尽头尽是莹绿光点。
·“我的天,什么怪物·”影九九捂着鼻子四下扇了扇,“臭得要命·”·“狼目·”影十三慢下脚步,取下挂在百刃带上的火折子,吹着了,举着那簇微弱火星照亮,借着微弱光亮,看清这密室全貌。
堆满了整面墙的兽笼,大约有几百个,有的是空的,有的里面躺着一只死狼,吐着泛着白沫的口涎,有的还在苟延残喘,仅剩的活着的几头呲着獠牙,瞪着泛青光的狼眼恶狠狠地盯着这两个不速之客,影十三略微靠近一点,那几头狼像疯了一般在兽笼中扑腾,用流着涎水的巨口啃咬铁笼,大约是饿急了,忍不住撕咬猎物的冲动。
“在密室里养什么狼啊·”影九九被血腥骚臭熏得犯恶心,影十三平静如常,认真打量每一座兽笼,一边道,“大承有三大军营,驻守四方边关的天威营,把持皇城禁卫的神鸢营,最后就是马左元参与军务的啸狼营,是只听从皇帝调遣的精锐,配以驯服的野狼为副兵,号称三营之首。”
“马左元大概在给这些狼喂雪兰香,所以称那香作‘狼食’,他拿了我的雪兰蜜配方,换了几味致命的毒,改成了几味药,配成了狼食·”影十三微微皱眉,拿小扇挠了挠发间,“研磨得太细,一时嗅不出,我回去仔细查查再说。”
两人在密室里仔细绕了几圈,确定没有其他暗门才退了出去,把马左元的尸体拖进密室里,关紧暗门,擦净了地上残留的血迹,悄悄出了内室,顺着房梁爬出了摘星堂。
天已几近黎明,此时又纷纷扬扬落了薄雪,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公主府,消失在街巷尽头··公主府朗月阁上,影四静静站着,目光冷漠,望着那两人一前一后离开,手里攥着一个白玉药瓶,手中长鞭滴血,脚下踩着一个人。
白羽眯眼趴在屋顶的琉璃瓦上,被影四踩得站不起来,索- xing -不挣扎了,把手揣进袖口,趴得好好的··“这位爷,解药您也拿了,什么时候能不踩着我了。”
白羽问话的时候也慢腾腾,换个急- xing -子说话能被他憋疯了··“我手里还接着几份齐王殿下扔的赤签呢……王爷大概不会想我这么快就死了。”
白羽心安理得地趴着,眯眼笑道,“你的同行在公主府里待了这么久,不知道在做什么呢……不过公主府的点心确实好吃·”·影四松了脚,漠然道,“滚吧。”
白羽悠哉坐起来,拍了拍身上沾的雪,抱腿坐成一团,“被你追了太远,我忘了怎么回去了,等人来接我·”·影四不再与他纠缠,跳下朗月阁,消失在公主府连绵府邸之中。
白羽果真眯眼悠然坐着,掏出个小茶杯,舀了一杯积雪,吹了吹,雪化成沸腾滚烫的水,滋溜喝了一口··过了一会儿,花犯跳上朗月阁屋顶,拎着白羽后颈把人提溜起来质问,“老子打个盹你怎的跑这么远,带你出来一趟丢三次了都。”
“只是带那小影卫过来转转·”白羽捧着茶杯滋溜又喝一口,“他能看见什么我就不知道了·”·“你能知道个屁,脑子里全是水。”
花犯扔下白羽掸了掸身上的雪,哀叹道,“无功而返,七公子恐怕要气死·我尽力了,这一道儿没把你给弄丢老子真是积了大德·”·“哎呀和你个孬娃讲不清楚的。”
白羽不再解释,眯眼摇摇头,“花花,你说,九公子有希望成庄主嘛·”·“年存曦手段毒辣,咱们七公子也顶多自保而已,九公子至今不归,恐怕是直接放弃了吧。”
“你说,万一我们得罪了九公子,哪天他得了势,会搞死我们的呀·”白羽眯眼担忧道,“干脆先瞧瞧哪个公子胸襟宽广再说·”·“胸襟宽广就能饶你这根儿墙头草”花犯嗤笑。
“胸襟宽广,发的工钱多呀·”白羽滋溜了一口热水,“我要找个好老板养我,最好什么都不干,躺着就给我发钱的·怎么,你还真想给七公子卖一辈子命呀”·“……”花犯挑挑眉。
“七公子……我觉得不行·”白羽眯眼微微笑道·“啊对了,我听说沈家小少爷被下了黑签,最近逃命逃得紧,公子要不要邀他入庄呀。”
花犯:“你倒是耳聪目明·”·“这些雪……”白羽捧起一捧积雪,微笑道,“都是我的耳目·”·“回去吧。”
清晨,洵州雪停,日头一晒,薄雪化水淌得满地泥浆··洵州有个白石街,因为当初新帝登基抄斩了几个官员全家,白石街空了几座鬼宅,都说不干净,住家搬的搬走的走,这街便空了,荒废已久,杂草都生了三尺高。
一座废墟干堆杂的空宅庭院里,枯井里蜿蜒爬出一条蛇·蛇身通体灿金,吐着血红信子,一人紧随其后,爬出了枯井··沈袭坐在枯井沿上歇了口气,狠狠踩了一脚身边的废石,低声骂道:“追得真他妈紧,哪个死玩意下黑签子- yin -我,让我逮着弄死他。”
一阵- yin -风拂过,沈袭猛然朝旁边一滚,短刀出鞘反手挡去,对面是两位黑衣高手,身手至少在青刚玉斗者上下,身形极快,几乎一瞬间已经形成前后夹击之势,沈袭右手和脖颈被控,另一人一拳打在沈袭小腹上,沈袭嘴角溢血,挣脱不开,浑身被那两人锁上铁链,强行带走了。
洵州齐王府,王府大堂··影六和影十押着嘴角带血的沈袭强行拖进大堂,单膝跪在一旁,颔首恭敬道,“王爷,沈公子带到·”··沈袭眼都瞪圆了。
妈的,王爷·齐王转着两枚青玉核桃,坐在堂前正座,温和道,“给沈公子松绑·”·身上铁链松开落在脚边,沈袭揉了揉手腕,扯扯嘴角冷笑道,“我该自称啥草民”·“你随意。”
齐王倒不在乎这些虚礼,淡然道,“本王请沈公子来是想……”·“不是请,是抓,”沈袭用力指着地上铁链强调,“肋骨差点给我打折两根儿这叫请”·影七上前两步按住沈袭肩膀,面无表情警告:“不得无礼。”
“……”沈袭感觉到自肩膀传来的压迫警告的内力,咬咬牙,不再说话··齐王见他安静了,缓缓道,“沈公子被下了黑签,被追杀多日,孔雀山庄多少高手你也心里有数,躲藏下去,能撑到几时”·沈袭不耐烦地轻哼,“有话直说。”
齐王一笑:“本王知道,沈公子名义上脱离金池镖局,其实还暗中掌控着几家不小的镖局,本王十分欣赏沈公子的能力,有趟物件想请公子出手,押一趟镖·”·沈袭也不缺心眼,堂堂齐王居然要用这种手段寻人押镖,这趟货肯定不简单,甚至是趟“无名镖”。
走无名镖是镖局大忌,不知出处,不知何物,风险实在太大,一旦出了事,轻则名誉受损,重则得罪贵人,株连- xing -命··“是,我手里是有几个马队,不过王爷若是让我替您担这个风险,那恕小人能力有限,帮不上王爷了。”
沈袭耸耸肩,又道,“再说,我若为王爷冒这一趟险,能有什么好处”·“若事成,沈公子将成为齐王府无条件庇护之人·包括朝廷杀头之罪。”
齐王缓声道··沈袭怔了怔·本以为不过是许诺金银爵位,这条件着实足够诱人··像沈少爷这种出身,家里要银子有银子,要派头有派头,真正能让他动心的,还真就是这种免死金牌和皇室官场的大靠山。
沈袭正在心里权衡,王爷轻敲了下桌面··一道黑影倏地落在王爷身边,今日影八当值··齐王淡淡道,“影八,带沈公子先去客房休息,仔细考虑一番。”
沈袭微张着嘴,木然愣着,一脸懵然看着忽然落地,站于王爷身旁一身墨云锦衣的影八,影八的视线投在堂下人身上,眼神一沉··沈袭果断一拍桌面,“不考虑了接啊王爷的镖怎么能不接呢”·第33章 幻梦成空(三)·齐王还有些诧异这小子突然变得爽快。
这批货确是趟无名镖·绝不能以王府名义走,也绝不能以那女人的名义走,想把数千斤的货物顺理成章运往临州,找沈公子帮忙才是上策··沈袭虽顽劣,流传市井大多污名,说他混迹赌场,嗜杀好斗,方才十七已恶名昭著,却不知他暗地里架空了他亲爹手里一半的大小镖局马队,每日在玉楼春里以比武之名暗中搜罗高手入自己麾下,与他爹明面上断绝关系,脱离金池镖局,实有另立门户之嫌。
只可惜他阅历尚浅,不知自己在玉楼春的一举一动已经在齐王掌控之中,像沈袭这种有手段有价值的少年,对王府的帮助不会比九九少,若是收不进手中,就只能在还能控制的时候先让他永远消失。
不过,他也算从善如流··齐王还算满意,瞧着沈公子斩钉截铁地答应,再瞧他看影八那眼神,这就不得不斟酌斟酌了··沈袭忽然开口:“王爷,我有几个条件您得答应。”
齐王:“说来听听·”·“现在世道乱,我没了容身之处还到哪都被追杀,您得让我住府里·”·“那是自然·”齐王府占地广阔,不缺那几间客房。
沈袭一样一样细数,露出惯常的痞坏笑容,“我功夫不济,得有个人护卫我出行,顺便伺候我衣食·”·“你功夫不济·”齐王轻哼,“怎在赌武台赢得本王三万两银子。”
“王爷不答应”沈袭抱臂道,“您身边这么多高手,分一个照顾我有何为难的,再说我也不向您讨人,不过是护卫我一阵子,而,已。
安排走镖,我总得有出府的时候吧·”·“嗯·”齐王倒也不觉得这要求太无理,“还有么·”·“等我想起来再跟您提。”
沈袭混不吝地挑眉··“本王身边个个精英,沈公子中意哪一位·”齐王淡然看着沈袭,手里两颗青玉核桃轻轻转动··影八眼神一暗,果然,下一刻沈公子就把手指了过来。
影八看向齐王,换来齐王一束深沉目光,齐王淡淡道,“听见了就去吧·”·“是·”影八颔首答应,走下堂去,抓住沈袭的小臂生硬地把人往外拖,沈袭被攥得骨头铿铿直响,面上不好发作,若无其事地被拖了出去,拐出大堂,两人拖拽到千鲤池,沈袭敲敲影八攥得死紧的手,“嗳,不得无礼,小影卫。”
“你别来劲·”影八松了手,嫌弃地拍了拍掌心的灰,兀自往前走··沈袭忙不迭跟上去,一脸小人得志的笑意,“孔大侠,孔大人,孔老板,没想到啊没想到,你居然当人侍卫。
不过也对,伺候皇族,多荣耀,待遇又好,你这身料子,蜀地的吧,墨云锦,啧,跟了个好主子·”·“与你无关·”影八不耐烦推开一扇客房门,“就这,进去。”
王府的各项事宜都被影四安排得井井有条,久无人居住的客房每日收拾得一尘不染··沈袭舔着嘴唇笑着进了房,踹上房门,存心要戏弄影八,伸开胳膊,“喏,给爷更衣。
你主子把你送我了,你怎么伺候他的就怎么伺候我,会吧”··影八拉开门走出去,砰一声带上··“你算个屁·”·“我算你爹。”
沈袭脱口而出的话被关门的巨响拍了回去,揉揉耳膜胀痛的耳朵,轻蔑嘁了一声,懒洋洋往软榻上一躺··他居然是影卫,还是王府影卫·当了那么多年杀手,改行当屠夫还能信,当影卫,护着人,我的天,他别是来卧底刺杀的吧。
还是说他当初就在骗我·沈袭恨恨咬牙··“谁他妈给老子下的黑签,我算是知道了·”沈袭拿胳膊挡着眼睛感叹,“皇亲国戚就是不一样,想逮谁就逮谁。”
叛逆如沈袭,也知道这次是在劫难逃,反抗齐王的下场恐怕连全尸都留不下,有点后悔之前锋芒太盛,让齐王盯了稍··不过,若真能事成,齐王可就成了他沈袭稳如泰山的靠山,以后谁敢得罪,别说在洵州,就是方圆千万里,谁还敢轻视沈公子一眼。
“到时候,我老爹还不是哭着求我回家·居然嫌我败家,我不稀罕说他那老古董,早就不是他风光的年代了,这世道,不狠不女干,拿什么赚钱·”沈袭跷起腿,枕着手想。
腕上的小金蛇顺着沈袭手臂爬到颈间,冰凉蛇吻贴在沈袭唇角,睁着一双金灿灿的圆眼睛··“你说是不是,娇娇·”沈袭拎起那小蛇问··小蛇嘶嘶吐着信子。
影八回了王府大堂复命,打远处看见影十三和影九九并头回来,影九九往住处去了,影十三往大堂这边过来,想必是回禀临州见闻··却见影十三停在大堂不远处,微微蹙眉,不知在犹豫什么。
影八没再迈步,静静看着··影十三确实在犹豫··手中小扇扇骨里就灌着从公主府拿到的雪兰香,可这东西原本出自自己之手,当年培育数月,终于育出了那奇花,若这香真会令人上瘾,王爷也随身带着此香,经年累月,自己岂不是成了企图弑主的罪人。
再说解药,雪兰香作为毒而言发作极快,并无解药,影十三当初配它出来就根本没想过去解··影十三想到闭口不提,王爷的命令不过是去杀了马左元,谁也不说,怎么会有人想到公主府里有雪兰香。
想到这,影十三掰开扇骨,想把灌在扇骨里的白末倒掉,倒了一半又忽然收手,若这东西对王府而言是个灾难,不查清楚良心难安,何况那更是欺瞒主上之罪··若现在就说出来,影十三不敢想后果,府中秘毒配方被盗,此事是自己失职,轻则遣送影宫重新受一遍折磨重造,重则直接上酷刑惩罚熬到死。
若放在从前,影十三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自刎谢罪,可现在,影十三回望了一眼九九离去的那条路,手指微抖··割舍不下·有个人让他割舍不下,二十多年来唯一照进心里的阳光,让他怎么舍得放手。
九九也不能没有我……也许不能吧·影十三胸口起伏,平静了一会儿,神色如常走进大堂··影八慢慢走过来,在影十三站过的地方徘徊一阵,嗅到一股既熟悉又莫名陌生的雪兰香气,地上零落些粉末,影八冷淡扫了一眼,内息聚于掌心,升起一小团气流,把那些粉末吹散了,这才走进大堂。
影十三单膝跪地,呈上一截断指,指上有一枚戒指,证明马左元的身份··“王爷,办妥了·只是长公主精神不大好,无人照管·”影十三唇角如往常般微微扬着,“已与我们的人交接,影五负伤,已无- xing -命之虞,大概会晚些回来。”
影十三最终还是隐瞒了雪兰香之事,至少先等他把这香毒的配方查明,以证明自己清白··“嗯·”王爷听完禀报,挥手叫他退下··影八微微扬起下颏,垂眼看了看影十三,影十三神态自若,并无破绽之处。
话说回来,想看出一个训练有素的影卫是不是在做戏,即便是同行,也太难··影十三回了住所,松了口气·推门便看见九九在室中挽着袖子把烧开的水提下来,桌上已经摆了几道简单小菜,腾腾冒着热气。
“我还怕王爷再找你有事,菜没凉,喝点水免得呛风·”影九九递过来杯刚沏出来的热茶,三哥是爱喝茶的,柜里存着些齐王独赏的碧螺和君山雪叶··影十三默默接过温热的茶杯,看着水里起伏的茶叶,喉头一紧,略带哽咽道,“谢谢。”
影九九本在往手盆里倒开水,觉得三哥不太对劲,放下水壶,手在身上蹭了蹭水跑过来,低头问,“怎么了三哥,王爷怪罪你什么事了”·影十三放下茶杯,伸手环抱住影九九,两人胸膛紧贴,呼吸相闻,彼此的心跳声清晰可闻,影十三声音带了一丝喑哑:·“谢谢。”
影九九第一次被三哥主动抱住,身子僵了僵,再回抱住三哥,掌心在他背后摩挲,“出什么事都没关系,挨罚我也陪你一起啊·”·“不用你陪我挨罚……”影十三皱眉道,“我明天回来还能吃你做的饭吗。”
“有什么不能的,三哥想吃什么就吩咐·”影九九揉揉他肩膀,“你喜欢就好·”说完便按着三哥坐下,挨个菜给他夹了一遍,影十三面前的碗堆出了一个小包。
影十三抿抿嘴唇,夹起两片青菜放到九九碗里,嘱咐说,“别挑食·”·影九九从来不爱吃菜,但高兴了好久,三哥吃饭的时候总是安安静静自己吃,能给自己夹个菜实在太难了。
“三哥给我夹我就吃,你夹多少我就吃多少·”影九九托腮笑笑··第34章 幻梦成空(四)·约摸过了两天,两人一同去接池音先生递到淮安的密信,路不远,也好走,回来时才傍晚。
影十三放下衣裳,趴到桌前,把这两天磨的药粉取出来,继续埋头研究··影九九看着三哥甩给自己一个背影,撅撅嘴,酸不溜丢抱怨道,“你这两天这么忙啊,不是自己跑出去溜个没影,就是回来一动不动地配药,一眼也不看我。”
·影十三心里焦急,总想尽快查明这雪兰香的异常之处,经九九一提才想起来,最近有些忽视他··“最近常出门,是想给你这个·”影十三转过身,从怀里拽出一条蓝银腰铃。
比之前给九九作交换的那条精致百倍,仍旧未放铃心,每一颗银铃都圆润漂亮,花纹整齐繁复,看得出花了不少心思,镶嵌的青金石散着淡淡微光··“我给你重新打的,之前那个不够好。”
影十三微微扬着嘴角,温和看着九九··影九九讶异接过,捧在手里端详一会儿,欣喜地把腰铃盘绕在自己腰间,美滋滋欣赏许久··“三哥你怎么这么好。”
影九九凑到影十三面前,牵起他手,低下头靠近,影十三闭上眼睛,一手扶在九九腰间,两人缓缓靠近,唇齿交缠,影十三感受到柔软灵活的舌尖侵入自己口中,肆意攫取甘美汁液。
影十三也渐渐享受回应着,感觉到九九抻开了自己腰间的百刃带扔到一边,温热掌心贴着没有一丝赘肉的小腹游走上来,带茧的粗糙掌心磨蹭着自己皮肤平滑的小腹,影十三轻声喘气,脸颊浮上一层霞红。
影九九半搂半抱地把三哥拖上了床榻,两人紧紧贴在一起,唇舌分开,唇间拉出一道涎水银丝··“白日……宣- yín -……”影十三胸口微微起伏,伸手抚摸九九鼓胀撑起衣裳的下身,温柔的动作让影九九爽得粗声喘气,望向三哥的眼睛已经蒙上一层难耐的情欲,双手伸进影十三衣襟里,用力一扒,把影十三从墨云锦的黑衣里剥出来,在他胸前吮吸啃咬,留下一串红印。
入骨的酥麻让影十三抑制不住地低喘,细长手指埋进九九发丝间,胀痛的下身被九九一把握住,摩擦- jing -身和红嫩的眼口,影十三双腿微抖,浑身绷紧,忍耐不住的呻吟隐忍地从牙缝里挤出来。
·“三哥,让我试试进去,行吗·”影九九压低嘶哑的声音在影十三耳边请求,“我难受得快不行了·”·“……进、进去”影十三瞳孔一缩,咬着嘴唇犹豫,“别……玩太大了吧……”·“我们都这么久了,该干的不该干的都干了,还差这个吗。”
影九九轻咬着三哥耳垂吸吮,手摸向影十三腿间,影十三的衣服已经被九九剥得七七八八,两条修长笔直的腿被九九试探地分开,露出股缝中若隐若现的红润- xue -口。
“直接进去吗·”影十三皱眉问,“不行,肯定不行啊·”·“可以的,让我来……”影九九单手解开腰带,双手把影十三两条腿分开压到他胸前,下身对准红嫩- xue -口,慢慢顶进去。
影十三半靠在枕上,两手轻轻扶着自己双腿,后- xue -被突然楔进一个滚烫硬物,撕裂般的刺痛让影十三痛苦地偏过头,断断续续道,“别来了,这就不是做这个的地方,再弄会裂开的……”·“好三哥,你忍忍,再让我进一点。”
影九九被紧致得过分的- xue -口包裹住前端,身体里冲撞的情欲克制不住,又正是情窦初开初尝情事的年纪,一时按捺不住,不顾三哥的推拒,缓缓挺进··影十三只得紧紧咬着牙关,忍耐着从未有过的混杂着羞耻的剧痛,手在床头胡乱摸索,摸到一个药瓶,拿下来看了一眼,是之前上药时一起用的消肿止痛的川脂,影十三咬开盖子把黏滑药液倒在两人结合的下身。
有了药液的润滑,挺进的动作变得顺利多了,影九九俯身压住三哥双手手腕,下身慢慢抽出再推进,黏滑脆弱的肠肉努力裹合着在其中来回蹭动的粗物,- xue -口的褶皱完全绷得平滑,挺进最深处时,影九九舒爽得吐了口气,影十三痛得双腿发抖,额角冷汗打- shi -了头发。
“九九……太疼了……”影十三断断续续几近求饶,“真的疼……”·影九九见三哥痛苦的模样也有些心疼,俯身亲吻三哥眼角和额头,安慰道,“可我听说他们都是这样做的啊,我轻一点好不好……”·“……还要继续吗……”影十三下身的- jing -身已经疼得软下来,垂在腿间,这种对于承受一方几近受虐的情事实在体会不出任何快感,可九九在自己耳鬓厮磨请求又让影十三舍不得拒绝,只能硬着头皮忍耐,等待着九九尽兴好尽快结束这场折磨。
反正再痛的刑影十三也熬过,这种程度根本不算什么··影九九俯身抱紧三哥的身子,在他眼睛上轻轻亲吻安慰,“等会就不疼了,一会儿就好,等会儿会舒服的。
三哥,你夹得好紧,快夹断我了,我也疼着呢·”·影十三闭着眼睛,仰起头,努力放松身子,好让九九进得容易些·九九身下这物事尺寸有点令人难以承受,影九九趁着三哥放松,猛然一挺身,把下身捅进了最深处的花心,影十三浑身突然发抖,突然袭进全身的快感让他忍不住低声呻吟,本已软下来的- jing -身眼口渗出清液,又缓缓挺立起来,被九九一把捉住,上下套弄。
“啊、啊……九九,放开我……疼……不行了……”影十三语无伦次已不知口中说的什么字,只感觉后庭- chou -插的硬物更加猛烈急促地在肠肉里横冲直撞,- yang -物被九九紧攥着律动,凶猛的前后夹击让影十三快要失了神智。
影九九喘着粗气,居高临下看着被自己- cao -弄到失神讨饶的三哥,指尖抚摸着他身上胸前每一道伤疤,这个人,明明那么强大,他是齐王的贴身鬼卫,没有他做不到的事,可他现在就雌伏在自己身下,掰开双腿甘愿被自己插得浑身发抖,却一点也不反抗,温柔顺从,就算自己再过分他也会迁就纵容。
他是我的··三哥是我一个人的,绝对不允许与别人分享,也绝对不允许他离开我,否则要惩罚他,要弄疼他,要折腾得他哭出来··影九九深吸气,压下自己心头可怕的占有欲,下身动作不停,贴近影十三耳边道,“三哥,快说,喜欢我。”
·“喜欢……你……”影十三口中断断续续重复,两手挂到九九脖颈上,紧搂着九九··影九九愈加兴奋,下身顶弄- chou -插得更快,引得影十三急促喘息,突然身子绷紧,握在九九掌心的前端喷出一股白浊,喷了几股,影十三整个人软了下去,声音也软得一塌糊涂,“……你快- she -出来,再搞我就受不了了。”
影九九故意欺负人,低声问,“三哥让我- she -在哪啊,- she -里面行吗·”·影十三皱皱眉,难为情地闭嘴不说话··“不说我就- she -里面了。”
影九九用力挺动下身,几十下以后,忽然俯身压到影十三身上,下身抖了抖,温热液体泼洒在影十三肠肉之中··“啊……”两人一起轻轻喘息出声,九九啵的一声抽出半硬的- yang -物,翻身倒在影十三旁边,精疲力尽地和三哥并排躺着,歇了一会儿才从刺激里缓过来,提上棉被,八爪鱼一样缠上三哥的身子,紧紧抱着他问,“舒服吗。”
“还好·”影十三胸口起伏,显然还没从剧烈的刺激里缓回来··“只是还好啊·”九九失望道,“我活很差吗。”
岂止差,你三哥差一点就被- cao -死在床上了·影十三碰都不敢碰肿痛不堪的- xue -口,侧过身无奈地想着,口上却道,“确实还好·”·此时,谁也想不到,门外已经站了两人。
“岂有此理……”影四刚欲抬手敲门,被影五一把捂住嘴,拖拽着出了庭院才松开··“哥你干嘛呀,人家就是相好了嘛,小十三脸皮儿最薄了,你捅破这个让他以后怎么做人,你忘了他刚出影宫,都‘那样’了,好不容易现在痊愈了,就别管他了。”
影五小声唠叨,“再说了,和你有什么关系啊,又没违反训条,俩人这样不正常吗这王府里我们十几个男人住一起,连个女人香都闻不着,这注定就得出问题,怪谁啊”·影四一怔,“你觉得这样正常”·“我觉得没什么不正常的。”
影五反驳,“像我们这样无情无欲的才不正常呢”·影四沉默片刻,推开影五,“我去见王爷·”·影五小声嘱咐,“哎,你别和王爷提这事啊。”
“不提这个·有别的事·”影四漠然离去·影五只好扶着之前的伤回房歇息继续养伤·在洵州养了几天,还好体质不差,恢复得不错,已经能走动了,再养些时日就能痊愈。
第35章 幻梦成空(五)·王府大堂,影七立侍王爷身侧,几个鬼卫尚未离开·影四单膝跪在堂前,颔首漠然道,“回禀王爷,影五伤重行走不便,属下与他在临州耽搁了两日。”
“好·叫医殿拿好药治,不必节省·”齐王仍旧翻看着刚得的密信,手中转着青玉核桃··“还有一事·”影四扫了眼四周几人,王爷却未屏退旁人,“说。”
影四缓缓道,“属下有疑,影十三是否已向王爷禀报,公主府出现大量雪兰香,太华公主已经染上药瘾- xing -命攸关·”·大堂忽然寂静··啪啦两声,齐王把手中青玉核桃放到了案上。
“继续说·”齐王淡淡道··“雪兰香是影十三亲手所制,整个大承绝无仅有,他隐瞒不报,是为别有用心,王爷明察,属下请求搜查影十三住处,将危害王府之人尽除以绝后患。”
影四语调平静冷漠,公事公办的神情就像在陈述一件普通任务··维护齐王府的安定也确实是影四最正常不过的工作,从二十多年前,接受老齐王的交易开始。
影八正靠在角落里掀着片衣角擦拭匕首刃,听罢嗤之以鼻,当即道,“影四警惕心够高的,用不用也搜搜我们的身”·影四面色如常,静静等着王爷命令。
影六和影十默不做声,心里担忧自己有没有不妥之处,也一同被怀疑,忠诚齐王十数载,今日有些寒心··“本王知道了,都退下吧·今日之事不可外露一字。”
齐王轻声叹气··“是·”·大堂里只剩齐王和神色如常的影七··“你怎么想·”齐王问··影七如实道,“影十三错在隐瞒。
通敌之事,还需再商榷·”·“属下以为,影十三没有理由背叛王府·”·齐王哼笑,“本王知道·”·“本王只是没料到他会隐瞒此事。”
齐王重新拿起青玉核桃在掌心盘着,“看来他是动了真心了·”·影七颔首应声,“王爷明鉴·”·“为了顾全大局,本王只能舍弃些东西。”
齐王缓缓问,“鸟尽弓藏,你也会觉得寒心吗·”·“大局为重·”影七恭敬道,“若王爷要属下牺牲,属下也愿为王爷奉上- xing -命。”
“我……尽量留他一命·”齐王声音疲惫沙哑,起身按着影七肩膀道,“别对我失望·”·影七微微抬眼,“您很在意属下的想法吗。”
“当然·”齐王揉揉有些酸胀的太阳- xue -,转着青玉核桃回了书房,叹道,“放心,齐王府不会倒·”·影七望着王爷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看着关紧的屋门自语,“有您在,没什么可怕的。”
薄雪落了一夜,齐王府青瓦挂白冰,庭院冷寂,房中一片暖软··影十三醒时天还没亮,一动身子,浑身酥麻无力,腰间更是酸痛不堪,腿间还残余着昨日荒唐的痕迹,轻轻一碰疼痛难忍。
·一想起昨日两人种种- yín -乱行径,影十三感觉自己脸上发烫,抬头看看,九九就睡在自己身边··影十三往九九身边蹭了一点,小心翼翼地抬起手,轻轻搭在九九的手上,一根手指一根手指交在一起,撑起身子,扶开九九额前的发丝,低头靠近,悄然在九九额头上落下蜻蜓点水的一吻,从背后抱着九九,闭上眼睛。
影十三心想,就这样过一辈子,他什么都不要,其实也什么都没有,只要有九九,活着的灰暗的日子都有了颜色··影九九渐渐醒来,发觉手被三哥牵着,三哥蜷缩在自己背后睡着,轻轻从背后抱着自己的腰,像个安静的小孩子。
他看起来温柔又软弱·影九九转过身,把缩成一团的三哥抱进怀里·影九九见过不少奢华昂贵的东西,却从未生出过一种喜爱到非拥有不可的感情··如果我能早生十几年就好了。
影九九心想··清晨,天仍旧- yin -沉着,薄雪下个不停,落了又化,化开又落,王府庭院里- shi -滑- yin -冷,出了门,浑身骨头都在疼··今日本不该影十三当值,王爷还是叫影十三进了书房。
影十三单膝跪在王爷脚下,静静等候命令,最近与临州书信往来密切,影十三外出的次数更加频繁,不知这次又是什么任务··只听齐王云淡风轻地吩咐了一句:“最近若有孔雀山庄之人接九九回家,你不必阻拦。”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仿佛在耳边炸响,影十三猛地抬头,脱口问道,“回家”·齐王眉头微蹙,“你说什么·”·影十三才意识到自己失态,失神地低下头,声音颤抖应道,“……是。”
“退下吧·”·影十三半晌才回过神,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出的书房,出门时撞上正要敲门的影七,影十三微微抬起眼睛看他,一双杏眼含泪··“我们终究还是不一样的。”
影十三笑容悲哀,推开影七转身离去··影七感到手背一热,一滴尚有余温的水渍落在手上··进了书房,齐王正抬头看着自己··影七行了一礼,淡淡道,“他大概很伤心。
他本来是个很出色的影卫·”·齐王抬眼望着窗外暗沉的天,“从前我以为,影宫训条里有句话实属多余,它说,影卫不可有情,我一直觉得那是苛责,人生非圣贤,情欲难自已,我若不许你们有情,实在是个没人情味的主子。”
“现在看来,那训条其实是为了你们好·”·影七沉默不语··庭院又开始飘下零星小雪,影十三默默坐在千鲤池边,颓然靠在石拱桥的石栏旁,一颗一颗捡小石子扔进池里,水花翻起,冰凉的池水溅到脸颊上,冰得人直打寒颤。
·扔了一会儿,影十三双眼无神靠在石栏下,头埋进双臂,待了许久,结成小块的雪落到脸上化成水,再缓缓顺着脸颊滴进水里··“为什么要抢我的九九。”
……·直到半夜,影九九绕着齐王府找了一大圈,才在石桥上找见靠坐在冰凉石栏疲惫睡着的三哥,靠近他,他一点也没有警觉,仍旧垂着眼睑睡着,眉头轻蹙,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锦衣,冷得缩成一小团儿。
“这是怎么了……”影九九褪下外袍轻手轻脚走过去,拿衣裳给三哥裹了裹,紧贴着他坐下,默默陪着··影十三感觉到动静醒过来,身上裹了件带着余温和熟悉气息的黑衣,身边多了一人,九九正靠在身边打瞌睡,影十三一动,九九也醒过来,揉揉睡眼,打了个喷嚏。
“三哥,王爷又训你了啊·”九九搓了搓冻僵的手,贴着三哥眯眼笑道,“没事儿,别放心上啊,王爷嘛,心情不好也是常事,拿咱们出气而已。”
“嗯……”影十三勉强笑笑,“没什么大事·”·影九九站起来扳了扳肩骨,“三哥回去睡会儿,我先去训场了啊。”
影十三抱着九九的外袍愣了一会,望着九九拐进训场的小路,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跟了上去··影九九照常在训场里脱了上衣往木桩上一扔,双手紧缠的护腕绷带已经旧得发黄,蹭着斑驳血迹,日复一日风雨无阻的艰苦训练已经让九九浑身肌肉成型,年轻有力的身体弧线惹眼。
影十三没回住处,就坐在训场角落里默默看着九九,眼睛里只他一人,其他什么也看不见了··一盏茶工夫过去,影九九浑身渗出汗滴,右臂挥出做一个虚招格挡时,被木桩上的倒刺扎了一下。
“娘的·”影九九停下来,刚要随手扯出扎在皮肉里木刺,手腕被轻轻拉住,影十三皱着眉仔细看了看,小心地把那木刺摘出来,摸出怀里随身带的伤药,给九九涂了点。
“……就是扎了个刺,哪有这么夸张·”影九九重新缠了缠护腕,把影十三往旁边推了推,“三哥你挡着我啦·”·影十三把怀里抱着的衣裳递过去,“你出汗了,披上点,天气太冷了,晾着对身体不好。”
影九九愣了一下,“我也不是就今天一天这样啊·”·“那是我从前没管你,”影十三咬咬嘴唇,“……你听我话。”
“三哥,你今天好烦啊·”影九九从三哥手里拽过衣服搭在自己肩头,推着影十三到了训场门口,“累了就回去歇歇,我等会再去找你·”·“我……”影十三话还没说完,影九九一把关上了训场的木栏门,把影十三隔在外边。
“三哥在一边看着,我练不好·”影九九回头朝三哥摆了摆手,“这么冷,快回去暖和着·”·影十三扶着木栏,踮脚看着九九走远,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自语:·“……我只是想你了。”
·第36章 幻梦成空(六)·待到天明,影九九肩上披着外袍从训场溜达回来,像往常一样轻车熟路推开三哥住处的门,看见三哥正在窗边抖衣裳上落的雪,桌上摆着一碟糯米黏糕,东街有家糕点铺子,九九小时候常拖着影十三去吃这个。
影十三看见九九回来,扔下没抖干净的衣裳,拿着布巾过来,递给九九拿去擦汗··“这么冷的天怎么特意去买这个·”影九九一边涮- shi -了手巾擦身子,一边漫不经心地问。
“你从前很喜欢吃这个·”影十三不自在地偏过头··影九九:“那都是几年前的事啦,小孩才喜欢吃这么甜的东西·”·“……”影十三欲言又止,“……哦。”
影九九擦干了身子重新披上衣服,戴上百刃带就要出门··“你去哪”影十三问得有点着急··“九七九八他们叫我一块吃饭,之前我跟你说过的。”
影十三轻声问,“我今天难得不用当值,你不和我待一会吗·”·“好了好了,三哥你今天磨磨唧唧的是怎么了啊·”影九九走过来低头亲了亲影十三的脖颈,“我早点回来就是了,你等我啊。”
影九九收拾整齐跑出去了,影十三微微叹气,无奈坐在床榻沿上,靠着床头心事重重··“看来没有就算没有我,他也不会很难过·”影十三勉强笑笑,这也挺好的。
他居然是孔雀山庄的公子·那个恶人层出不穷的杀手院,不论江湖还是王室,提起孔雀山庄众人总是谈虎色变,对其敬而远之··影十三拿了一块黏糕咬了一口。
应该是甜的,但影十三吃不出,调毒多年,味觉早就变得和常人不同,其实他吃任何东西都是苦的,味同嚼蜡·任何时候··影十三从枕下摸出九九送给自己的那串红翡珠链,在心口摩挲半晌,钻进被窝里把头也埋起来,安慰自己。
其实也不是什么都没有,至少还有这个,九九说这个对他很重要,他贴身戴了那么久,珠链里都有他的影子··影十三庆幸地把珠链贴近心口衣襟,眼皮沉重,慢慢阖上眼。
晌午过后影九九才回来,习惯先来推门看一眼三哥,就见他缩在棉被里睡着,嘴角微微向下垂,看着不大高兴··影九九脱了外袍随手一扔,坐到影十三身边,手指戳戳软软的脸肉,把嘴角向上弯起来,小声嘀咕,“三哥今天好像不高兴。”
影十三早已醒了,只是不想睁眼,他现在很惧怕与九九亲昵,只看九九一眼,心里就像最珍视的宝贝马上要被别人抢走一样失落,自己还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越走越远。
整整一天,影十三浑浑噩噩,影九九莫名其妙··傍晚,影十三趴在桌前调毒,影九九歪头看着,感觉三哥生气了似的,便主动献个殷勤,沏了杯茶递给影十三,影十三心不在焉地伸手去接,手指触了个空,滚烫热水都泼洒在影九九手上,手背顿时红了一片。
“啊,烫着你了·”影十三像突然回神似的给九九擦手,影九九皱眉抽回手,奇怪地问,“三哥,你怎么了,跟我说说·”·“我……”影十三犹豫半晌。
·“……九九,你以后不要忘了……”·不要忘了我·话未说完,只觉门外杀意凛然,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响起。
“我等奉命恭迎九公子回孔雀山庄·”语调慵懒缓慢··影十三眼瞳一缩,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影九九眉头突然拧紧,披上外袍踹门走了出去,影十三满眼不舍地跟了出去。
门外站了两个人··花犯看见影十三站在门边,戏谑吹了声口哨,“又是你,小影卫,身手不错,落花镖的滋味怎么样”·影十三没像之前那次一样把话顶回去,甚至袖中小扇都没滑出来,只是面无表情地瞥了眼花犯,默默看着九九的背影。
白羽眯着眼睛揣手站在一边,慢慢道,“二公子问,九公子是不是已经放弃夺嫡了呢……”·影十三这时候才注意到,远处还站着两个男人,静静观望,只看那一身冰冷杀气,就知也是榜上有名的杀手。
影九九不耐烦地揉揉眉心,“别来烦我,我现在不想见年厉云,更不想看见年存曦那个小人·”·年厉云是孔雀山庄庄主,九九的父亲··“我们也是奉命办事,没办法呀,真是得罪了……”白羽眯眼笑笑,“快带公子回去。”
影九九脚跟微抬,手腕钢爪出鞘,右手忽然被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身后、鬼魅一般飘忽不定的黑衣男人抓住,花犯按住九九肩膀,把影九九压在两人之间··影九九回头看了一眼,不由心里一纠,轻而易举挟制自己手臂的,是排在恶人榜第三的那位,杀伐鬼咒——楚心魔。
恶人榜上高手连十三鬼卫应付起来都捉襟见肘,更别说尚未成人的影九九·何况影十三也没把握独斗楚心魔尚能全身而退··“放开放肆你们敢绑我”影九九抬头求助般望向影十三,“三哥我不能走我要见王爷”·年存曦心狠手辣,内息修为都在九九之上,九九现在回去根本活不成。
影十三无动于衷,扶在抄手游廊的木栏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九九在那几人手里挣扎,被慢慢拖出庭院··“三哥你在想什么啊”·影十三咽下痛苦,唇角勉强扬起,轻声道:·“你不过是我的任务,是去是留与我无关。
既然家人来迎,就回去吧·”·影九九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影十三的眼睛,猛力挣扎,目眦欲裂,脱口而出的声音已经变得嘶哑疯狂,“三哥是不是有人逼你这么说,为什么是不是王爷啊啊啊是不是”··影十三摇摇头,回了自己住处,轻轻关上门。
影九九怔然望着缓缓关严的木门,再多的话全咬在了牙缝里,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那扇门,吼道,“三哥影十三雁三琏你别后悔”·白羽晃晃悠悠溜达过来,慢吞吞道,“九公子……息怒息怒,一个下贱的小影卫而已,哪配得上您这般尊贵的人,当务之急可是九位公子夺嫡之争,您若赢了,齐王殿下也得巴结您呀。”
“白羽……”影九九挣脱花犯的手,一把攥住白羽的脖颈,手腕青筋暴起,恶狠狠警告,“想让我割了你舌头吗·”·“不说了不说了。”
白羽缩了缩脖颈,眯眼笑着退开两步··楚心魔拖着影九九转身离去··花犯与白羽相视一眼,白羽傻呵呵地笑笑,各自跟上,旁边另一人倏地化成黑影消失在庭院。
嘈杂声渐行渐远,庭院逐渐寂静,影十三眼神呆滞盯着手中的红翡珠链,靠坐在- yin -冷幽暗的墙角,一言不发,一动不动,整个人像座冰雕,冷寂而绝望··心头镶嵌的朱砂,被他们生生用刀子剜走了。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推开房门走进来·影五打量了一遍黑黢黢的室内,一边摸索着去点灯,一边叨咕说,“小十三哪去了,灯也不点,九九也不在……”·烛光一亮,影五吓了一跳,墙角蹲了一个人,影十三双目无神跪在墙角,左手紧紧攥着一串翡翠珠链,右手拿着一块木炭,墙面上已经写了一大片“九”字,他还在不停地写,像疯了一样,越写越多,手指被未凉的木炭烫出血红印子。
“我的天哪……”影五跑过去拖住影十三,掰开他僵硬冰凉的手把木炭抠出来扔到一边,伸手在他眼前晃晃,“小十三听见我说话没醒醒,怎么了这是,九九哪”·九九这个名字像一个巨大的刺激,影十三突然咬紧牙关,狠狠瞪着眼睛,袖中小扇滑进手心一展,露出扇骨的刀刃,狠狠往自己小腹扎下去。
影五眼疾手快,抓住影十三的手腕,用力一拧,咔咔两声骨骼脆响,影十三嗯了一声,小扇当啷掉在地上··影十三像木雕一般怔怔跪了半天,僵硬转头看看影五,扬起嘴角露出一个惨淡笑容,声音嘶哑:“找我什么事。”
“……别,我看你不太舒服,明天再说吧……”影五迟疑地往后退了两步,影十三突然捡起地上小扇,手指一捻露出扇骨刀刃,接着一丝微风一跃而起,那刀刃直指影五心口要害,步步紧逼,影五慌忙躲闪,腰腹重伤初愈,又怕动作太大会引得伤口裂开,一时被影十三逼得节节后退。
“小十三是我你看清楚是我啊”·影十三此时什么也看不见,忽觉脖颈一紧,骤然窒息,脖颈被一条长鞭缠住,长鞭用力一甩,影十三被一股极大的力道狠狠扯了出去,砰的一声后脊重重撞在冷硬墙壁上,喉头一热,嘴角渗血。
影四不知何时已经走进来,拿着手中长鞭的铁杆指着影十三的咽喉,冷淡问道,“你想干什么·”·影十三眼神渐渐清明,后背贴着墙壁缓缓滑下去,无力地抱着头蹲在地上。
影四单手扶起影五,冷声命令道,“七天后,与影六影十一同护送世子入京·”·影十三疲惫地垂着眼睑默不作声,影四一扬手中鞭子,影十三身子骤颤,肩膀和腿上立即出现一道血痕。
“我在传达王爷命令·”影四漠然垂眼看着影十三··影十三用尽全身力气爬起来,单膝跪在影四脚下,深深喘了几口气,“是……”·说完已经精疲力竭,影五还想说点什么,被影四拖着走出影十三的住处,房门一关,影十三无力地倒下去,瘫软在地上。
一动不动地倒在冰凉地面上,无奈阖眼,就这么睡了一整夜··一连三天,薄雪在阶下铺了细细一层··影十三疲惫无聊地靠在抄手走廊下,修长苍白的指尖拢着薄雪,拢成一团,堆成一个茶杯大的小兔子,再插上两片叶子作耳朵,按上两颗红豆作眼睛。
做好了就握在手里,等着冰冷刺骨的雪块把掌心冻得麻木,雪水一滴一滴顺着指间滴到脚下··偶然抬眼,庭院月门下站着一人··像九九··影十三睁大眼睛望着他,那影子越来越模糊,又渐渐清晰,一袭墨云锦衣,是影八朝这边走过来。
影十三微微一笑,低下头,继续用僵冷的手堆下一个雪球··一片卷起的深蓝布帛掉在影十三面前··影十三慢慢抬眼,迟疑地看着那卷布帛··影八不屑地瞥了一眼影十三堆在脚边的雪球兔子,抬脚迈过去,走前轻蔑道,“有个小孩在门口非要把这东西交给三哥,估计也就你能跟小孩扯上关系了吧。”
影十三一怔,飞快捡起那卷布帛拆开,眼瞳骤然缩紧·这是片衣裳上扯下来的布料,是封血书,定然是咬破手指写了上去,寥寥几字,鲜血淋漓:·“三哥,我快死了,救救我。”
影十三抓着那布帛双手筛糠似的发抖,呼吸急促,额头渗出冷汗,挣扎许久,突然起身,捡起零落在地上的小扇跳下游廊,脚尖一踮,双手抓住飞檐的边缘,用力一荡,跃上房顶,几个呼吸就没了踪影。
薄雪渐密,影十三踏着晚暮林的霜枝在林中急速穿行,攥着那片血书布帛的手骨节发白,快要把手心的布料攥碎了··不知过了多久,影十三出了临州,在目越山山脚感受到了极强的杀意,一股奇异淡香弥漫周围,影十三调毒多年,对毒药香料也有些敏感,即刻闭气潜行,隐进干枯灌木之中观望。
很快,一路人马自目越山峡谷之中冲出来,领头一人是个冷艳女子,穿着紫衣戴着银饰,一身飘舞长裙,薄纱飞扬,胸前纹着一条悚人蜈蚣,低声对周身几人道,“见到九公子杀无赦。”
影十三攥得拳头铿铿作响,这女人他知道,孔雀山庄恶人榜上唯一的女子,调毒圣手,排行第七,枯骨霓裳——聂漪兰···“九九是逃出来了”影十三四处张望,九九唯一可去的地方只有齐王府,他大概是逃回去找自己了。
找不到九九,只好帮他争取些逃脱的时间,若能找到他,就带他走,远离王府,远离所有人,藏进深山角落,再也不出来,就算一辈子与世隔绝,只要有九九,影十三心甘情愿。
聂漪兰同时感觉到周身的气场有异,身为百毒谷谷主,嗅觉奇佳,鼻息间嗅到一股极其寡淡的药香,突然抬手示意后方人马停下,纤细手臂用力一勒马缰,身下黑马长嘶,马蹄踏起飞扬尘土,缓缓停下。
尘土褪去,远处白雪纷飞,天地相接处站了一人,一身墨云黑衣,指间一把合着的半尺小扇,静静伫立,挡住唯一去路,面上温和,嘴角微翘··聂漪兰冷眼打量挡在面前的影十三,冷声问,“何人,报上姓名。”
影十三捻着指间小扇缓缓道,“索命的鬼,哪来的名字·”·聂漪兰冷冷偏头对身后几位黑衣蒙面的杀手道,“干掉他·”·几人遵命飞快翻下马背,亮出匕首冲向影十三。
影十三眼睑微抬,指尖轻捻,半尺小扇突然展开露出扇骨的利刃,脚下一动,身形飘忽影绰,以一个难以置信的速度带出一串残影,右手小扇一翻,耳边便是刀刃入肉血液迸飞的噗声,手起扇合,身后一人喉咙横上一道深深的血线,轰然倒地,发出沉重闷响。
聂漪兰坐在马背上冷冷观战,这突然挡路之人竟是个从未见过的狠角色,既不是孔雀山庄恶人榜上的杀手,何处还能寻到这等神乎其技之人··转瞬之间,几个黑衣人已经有三位倒地气绝,聂漪兰缓缓抽出背后弯曲如蛇的暗紫细剑,一撑马背,朝着影十三飞身冲过去。
背后杀意沉重,影十三敏捷转身,小扇夹住直指自己后心的紫剑,擦着剑身推至剑柄之处,与聂漪兰僵持,剑身淬满莹紫毒液,刀刃相接之时毒液迸飞,落在衣襟便烧出一个冒烟的小洞。
第37章 幻梦成空(七)·聂漪兰与影十三僵持了三个呼吸,纤细手腕有些抖动,对方内息浑厚,臂力惊人,乍看下温柔的眼睛里能看出孤注一掷的狠意··“你是什么人。
本座与你有何仇怨·”聂漪兰冷冷质问,声线清越冰冷,如幽谷深壑中冷冽冰潭水鸣音··“你也调毒·”聂漪兰细眉微挑,语带欣赏道,“若是江湖散人,不如拜入我孔雀山庄百毒谷,本座亲自向庄主举荐。”
冷艳华贵如聂夫人,从不主动收徒,更难以对旁人露出欣赏眼光,开口拉拢,堪比铁树开花,百年一见··“拜入你门下”影十三微勾嘴角,“若许我作谷主,倒还能考虑。”
“狂妄·”聂漪兰眼神一冷,对着手中紫剑轻吹了口气,蜿蜒如蛇的细剑之上忽然蒸腾出一片浓郁雾气,雾气触到影十三把着小扇的手,皮肤像被火烧灼般剧痛,不得不撤手退开。
手背的皮肤被毒雾燎出一片血红脓疹,渗出的血液顺着指尖淌到玄铁小扇上,影十三用力甩了一把扇刀上的血迹,脚步微移,俯身在后脚的石块上借个力,离弦般再次冲向聂漪兰,这次转守为攻,步步紧逼,扇刀指向之处尽是致命要害。
聂漪兰没想到这人竟缠着自己不放,咬紧贝齿,全身内息汇于右手,手中细剑毒雾弥漫,迎着影十三劈头砍下,影十三丝毫不惧,翻身跃起,在聂漪兰剑尖上猛得一踩,双腿钳住她执剑的手臂,毫无怜香惜玉之心用力一拧,只听一声骨骼折断的脆响,聂漪兰痛苦闷哼,被一股力道狠狠摔到地上,落地的一瞬间,见影十三表情平静扇刀朝下,迎着自己心口扎下来。
聂漪兰眼瞳骤然缩小,左手抓起落在地上的紫剑抵挡,架住影十三劈下的扇刀,左手之力哪抵得上一个男子的臂力,扇刀的尖端离着自己心口越来越近,影十三看着自己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死人,冷静又无情。
“哼·”聂漪兰眉角微微一扬··架着影十三扇刀刀刃的紫剑竟突然炸裂,爆成一片莹紫毒液,四处飞溅的毒液烧焦了雪被下的草梗,影十三飞快撤身,却还是慢了一步,一滴毒液不偏不倚落进左眼之中,左眼突然像针刺一般剧痛难忍,视线被一片血红渐渐覆盖,最终变得一片漆黑。
·“啊……”影十三一手扶着汩汩流血的左眼,低声痛吼,剧痛麻木了一切感官,踉跄几步堪堪站住·影十三居然还没倒下,闭上左眼,持着扇刀就地一滚,扇刀深深没进聂漪兰小腹里,聂漪兰痛苦地低吟,口中溢出血丝,此时早已无心恋战,咬牙用尽全力抽身撤开,连跃几步翻身上马,这扇刀刃上淬毒,须臾间小腹伤口已经黑了一大片,聂漪兰浑身染血,狼狈不堪地拖着断骨的右臂策马离开。
影十三跪在地上,痛苦地喘着气,一手扶着剧痛难忍的左眼,眼睛里汩汩冒出的血渗出指间,一滴一滴落在皑皑白雪里··远处红梅正盛放,炽烈刺目,引得影十三头晕目眩,天地间布满了血雾,看任何地方都是一片模糊艳红。
“九九……等我……”影十三手指僵硬地捡起染红的小扇,挣扎站起来,扶着寒冰跗骨的枯树踉踉跄跄离开··“九九,别怕啊,我会好好护卫你的。”
影十三拖着重伤的身体飞奔半日,几乎摔进了王府西侧门,扶着墙喘息着朝庭院走,隔着住处庭院的月门,恍惚间看见自己住处门前跪坐着一个少年,身上是件染血蓝衣,遍体鳞伤,无助地跪着,对着住处紧闭的房门喊得声音嘶哑:·“三哥你出来见我三哥……你骗我……我求求你出来看我一眼,你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不要我了……”·“我没有不要你……”影十三心里抽疼,挣扎着走过去想抱抱九九,他从没受过这样的委屈,一定吓坏了。
“九九我在这……”影十三手指触到庭院月门时,双臂被突然出现在身后的两人押住,影六捂住了影十三的嘴,影十三惊恐回头,茫然看着压住自己的两人。
影六无奈低声道,“我们也是奉命行事,小十三,跟我们走吧·”··影十扬手切在影十三后颈,影十三骤然昏厥,倒在两人搀扶之下,被悄悄拖走了··耳畔还能听到凄凉无助的嘶哑喊声。
“三哥……你对我……那些全是你的任务吗……没有一点儿是真的吗·”·影十三缓缓醒来,手脚都被铁链锁着,被捆在木柱上,周围幽暗,左眼已经彻底看不见东西,只有右眼能勉强视物,几个影卫都在室中,影五沮丧地拿着药布沾水给影十三擦净脸上的血污。
“五哥……让我去看看九九行吗·”影十三几近乞求,手脚被死死绑着动弹不得,只能眼神恳求,低声下气地求影五··“你哪来的脸面说这话。”
影四走过来,手中长鞭一扬狠狠抽下来,“你的命是王爷的,不是你那小情人的·”·影五有点不耐烦地抓住影四抽下来的鞭子,“哥你好好说话行不行啊,都伤成什么样了你还打他。”
影十三认命地偏过头,听着外边隐隐约约的九九的喊声,眼神呆滞,无奈叹气苦笑,“他会恨死我的·抢走九九就够了……还要让他恨我……”·“难道你要王爷辛苦培养的人去恨王爷么。”
影四道··影十三哽咽着笑起来··“我没爹也没娘,没有哥哥,也没有王爷青睐,为什么,我都放手了你们还要他恨我,我就那么该死吗当初为什么捡我回来,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弄死我我在影宫里熬那么久,我为王爷出生入死十几年,怎么我就不配有喜欢的人吗”·影十三越来越失控,身体剧烈发抖,哽咽道,“你们什么都有了……我只有九九啊……”·影五皱眉,“别这样。”
“我恨你们·”影十三疲惫的眼神凝视着影五,哑声道··影十三一直被绑到傍晚才放下来,铁链一松,影十三滑落到地上,挣扎爬起来,跌跌撞撞推开门,往庭院走去。
住处的游廊阶下已经空无一人,地上零落着一件染血的蓝衣,旁边的雪地留下一行血书··“从此天涯陌路人·”·影十三俯身跪在地上,用手抹掉那行血书,抱起已经冰凉的蓝衣紧紧搂在怀里。
“你们看,没有我,他都流血了·”影十三默默自语,“我从不让他受伤的·”·影五站在影十三身后,看着快要崩溃疯魔的影十三,心中不忍,伸手拍了拍他肩膀劝慰,影十三惊慌地回头,抱紧怀里血迹斑驳的蓝衣,警惕地问,“这个你们要拿走吗”·“你收着吧。”
影五皱眉无奈道··影十三小心地揣起那件蓝衣,跑回自己住处,关上门,靠着木门缓缓坐下,把脸埋进那件衣服里用力嗅闻,被残存的九九的气息淹没,直到自己泪流满面。
夜中风雪刺骨,影九九站在一道山谷断崖前,眼神- yin -冷,身上只着一件破碎单衣··领口隐约露出胸口尚且红肿的纹路,一只金蓝孔雀刺在胸前,以化尸水沾着蓝石金粉在身上生生刺了六千三百二十一针,那钻心剧痛堪比地狱酷刑,整整熬了两天两夜,两天两夜让人生不如死。
身后站了几人··白羽一改从前懒洋洋的疲态,脸上终于多了几分认真,恭敬作了个揖,眯眼笑道,“九公子,您也知道,七公子身为庄主嫡妻之子颇受宠爱,但娇纵跋扈,无甚手段,想赢二公子实在是以卵击石。”
“二公子早就把我们几人当做眼中钉肉中刺,可我们也想择佳木而栖,您若进了百绝谷仍能生还,我等愿为九公子驱策,助您夺得庄主之位·”·影九九扯下腰间盘绕的蓝银腰铃,本想扔到谷底深壑中,盯着银铃上的精致花纹犹豫了一瞬,还是收回了衣襟。
脚下断崖峡谷便是百绝谷,孔雀山庄处决折磨叛徒之处,毒虫遍地,陷阱随处安放,把抓住的叛徒扔进百绝谷中,让他在无尽未知的恐惧里慢慢死去··这大概是一个不亚于影宫的可怕地狱。
影九九闭了眼睛,踮脚一跃,坠入深谷,连影子也被无尽的黑暗吞噬得一干二净··白羽花犯率先对着影九九站立之处躬身抚肩行礼,楚心魔静静凝视幽深- yin -暗的百绝谷,一言不发。
日升,云蒸霞蔚,百绝谷一片死寂,偶有秃鹫展翼掠过,凄厉的尖鸣划破苍穹··齐王府的后院也没了往日的热闹,影十三侧身靠坐在抄手游廊的木栏上,一脚踩着横栏,一脚蹬着石柱,慵懒摆弄修补着自己的小扇,之前与聂漪兰那一战折损不少东西,一根玄铁扇骨,一件墨云锦衣,一只左眼。
·其实也没什么··终于和七年前一样了,幽静的庭院,死寂的一颗心··庭院的樟树枝头落了几只寒雀,叽喳尖鸣··影四踏进庭院月门,朝影十三走过来,才至他一丈之外,一个黑黢黢的东西猛然坠落到脚下,原来是只死雀,双眼被一根淬毒铁针贯穿,一针毙命。
“你什么意思·”影四淡漠看向慵懒靠着的影十三··影十三温柔一笑:·“因为它太吵了·”·第38章 欲罢不能(一)·“今晚护送世子入京。”
影四原话传达王爷命令··“嗯·知道·”影十三扬扬小扇,“七天前就说过一遍了·”·“对了,为何要我护送世子”影十三漫不经心笑道,“我那么记仇,说不定直接放他被野狼咬……”·“住口。”
影四略微皱眉,“别坏了规矩·”·“我只是好奇,影五近战比我强得多,为何不叫他去”影十三杏眼含笑,翻身跳下游廊木栏。
影四面无表情地看着影十三,他的左眼眼瞳灰白,被剧毒腐蚀浸泡到无药可医,就算他调毒多年,身体已经有些抗毒的能力,却也只能让这眼睛完好保留,视力大概是无法再恢复了。
·影十三抬手半展小扇,扇骨挑逗地滑过影四脸颊,凑近影四问,“因为太危险了,舍不得影五去,是不是”·“你真宠他·”影十三哼笑,“所以他才那么天真,对我这种人心怀怜悯。”
鼻息间忽然充满素淡的雪兰香气,让影四一瞬间略微目眩,本能抽出百刃带上的长鞭,鞭梢被影十三轻轻握住,在指间卷了几圈,与影四僵持对峙··影十三挑眉诧异道,“四哥不会是对自己亲弟弟心怀不轨吧。”
影四冷淡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纹·一向波澜不惊的那双眼睛眼神颤抖··“啊,我居然猜对了·”影十三笑得肩膀耸颤,松了握着鞭梢的手,拿小扇掩嘴皱眉道,“影四,你真恶心。”
“你给我闭嘴·”影四暴怒,长鞭扬起抽落,即将触到影十三身体时,被影十三一把抓住,九节鞭子在两人手里绷得铮铮作响,谁也不肯让步。
“晚上还得送世子入京,四哥忙着,我先不伺候了·”影十三随手扔下那长鞭,转身走了两步,回头朝影四挑眉道,·“你迟早害死他,你记着。”
影四冷冷望着影十三不紧不慢地走回住处,轻轻关上门·庭院里只剩下影四一人,下意识朝影五住处走,走了两步又戛然停住,指节攥得发白,转头回了自己住处。
影十三独自缩在房里,小桌上摆了一小块白色粉末,影十三数十日来昼夜不停地调配炮制雪兰香,费尽心血终于一一查明马左元拿走的配方里抽换了哪些药材毒物··原来,雪兰香原本就是一种致药瘾的花,但作用微乎其微,马左元蒸去了雪兰香的毒- xing -,并辅以龙清百目子和其他药材,用以激发致瘾作用,一旦大量吸食,即可染上药瘾,整个人被药物控制,停药即生不如死,继续吸食则渐渐不知不觉死去。
影十三拿起桌面上一沓散纸手记端详,所有关于雪兰香的东西全在这沓纸里,七天前就已经整理齐全,本打算交给齐王戴罪立功,求王爷赐一痛快死法··现在看来,已经不需要了。
一抹冷笑挂在嘴角,手指一松,那一沓手记尽数落进炭炉里,火焰越烧越旺,把数十页密密麻麻的整齐楷字烧成一炉灰烬··夜半子时,影十三与影六影十聚于王府西侧门静待,身旁停了一架华丽精致的马车,车篷车窗上嵌着玛瑙玉石,周边也停了几架偏小的马车,丫鬟婢女侍童一个不差,乌泱泱站了一大排。
稍后,影七领着世子李间宁到了西侧门··世子今年十二,个头方才到影十三胸口下,面相清秀,眉眼里总有些躲闪的懦弱相··李间宁是卫国公的小孙子,当年被强行塞进齐王府作了世子,王爷后来查明,当初与卫国公亲近的并非二皇子,这些假象全是太子做的障眼法,太子借二皇子之手挟制齐王,又借齐王之手助自己上位,最后除掉二皇子,再除掉齐王,夺下影宫,把这江山稳稳攥在手心里。
太子登基,二皇子一党被暗中剿杀殆尽,覆巢之下,卫国公府竟完好如初,一切都证明,卫国公正是当初的太子一党,强行塞世子的主意,就是太子授意,正是当今圣上的意思。
如今,一切归于平静,皇帝准备对齐王府动手,大概是卫国公按捺不住,暗中请求皇帝把世子接入京中保护,皇帝才下旨,要齐王世子进京请安··按说若是如此,卫国公投鼠忌器,怕圣上龙颜大怒连累了他家小孙子,齐王就绝不会轻易放世子这个挡箭牌出府,可齐王答应得轻松,二话不说,令身边影卫护送世子入京。
目越山周边山匪猖狂,时常拦截过路旅者,杀人越货,这帮悍匪里有几人功夫了得,连附近知府也拿他们无可奈何,索- xing -眼不见心不烦,直接撒手不管,任小镇百姓自生自灭。
护送世子的车队刚好经过目越山旁的大道,这车队走得讲究,最华丽的主子的车在中间,前边是开路的马夫侍者和护卫,后边是婢女丫鬟老妈子,连带着几架拉着沉重箱货的马车,小镇里的老百姓没见过这好排场,纷纷挤出来凑热闹。
排场是给皇帝给卫国公看的,总不能太寒酸叫齐王府落人口实··影六和影十在世子马车上,护驾加赶车,影十三自己一人骑马行于马车右侧,百无聊赖地坐在马背上,缓缓而行。
忽然,马队前方骤停,只听领路护卫大喊,“山匪拦路保护主子”·顿时山林之中乱箭狂飞,数十头耳垂打着银环的狼犬从四面八方冲过来,扑进马队中见人就嘶咬,一时人仰马翻,马队被冲得七零八落,乱成一团。
影六影十正欲起身,影十三晃了晃小扇,“你们保护世子,剩下的交给我·”·几人合作多年,已经生出一种默契,一瞬间便交流部署结束,影十三站上马背,踩着马头翻身一跃,迎着拦路山匪冲过去。
影十三身上散出了一阵前所未有的腾腾杀气·他从前不会在护卫时杀气外放,把情绪压制得完美无缺··影十三独自一人闯进山匪包围之中,玄铁小扇在手心打个转儿握紧,刀刃向外,闪着森森寒光,呼吸间周身几人倒地,表情惊悚,像看见了恐怖的鬼魅,身上五脏六腑被锋利刀刃剜碎,血肉模糊,有的肚肠被剖出,稀里哗啦流了一地。
·影十三手持鲜红淌血的小扇,浑身染血,墨云锦衣被浸透,脸颊也溅了几滴粘稠血液,仅剩的完好的右眼弯着,像在笑,笑得惊悚可怖,眼神冷漠残忍··这完全变成了一场屠杀。
影六影十护在世子马车左右,望着在一众山匪中肆意杀人的影十三,仿佛在残忍玩弄无力反抗的猎物··“他疯了……”·这个影卫已经被极度悲伤和无底仇恨吞噬,再过一阵,他会彻底变成与影宫出来的失败品一样的影卫,无心无情,只为杀戮和服从而生。
远方极隐蔽处,有人静静站着观望··影七眉头微皱,轻声叹气,转身走了··十日后··世子入京,影卫回府复命··影十三满身血污回了住处,没想到,王爷正站在庭院里,望着樟树上嬉戏的寒雀,仍旧转着他手里那对青玉核桃。
·“参见王爷·”影十三走过去,单膝跪在齐王面前,嘴角微微翘着,眼神则如一潭死水,冷漠、无动于衷··“辛苦了·”王爷随口安抚了一句,又道,“有个事,本王想了想,还是得托付给你。”
“谨遵王爷吩咐·”·齐王身后走出来个白净的小男孩,三四岁年纪,大眼睛忽闪忽闪,藕段似的白胖小手怯怯地抓着王爷衣摆,小心地打量跪在对面的黑衣人。
影十三也低头看着他··他站着还没有影十三跪着高,纤细的小手小腿,扎着一条小辫子,长睫毛上下抖动,眼睛清亮··齐王俯身推了推这小宝贝,小孩朝齐王眨了眨眼睛,松开抓着齐王衣摆的手,撒开腿乖乖跑到影十三面前,脆生生地叫他:“师父”·影十三身子猛的一震,看着那小孩的眼神都在发抖。
齐王淡然吩咐道,“这孩子父母死于山匪之患,无人照料,影七带他回来,本王想了想,刚好王府空缺了一个影卫,你好好教他,将来好填补空缺·既入了王府就起个新名,叫慕雀吧。”
“是……”影十三怔然答道··慕雀乖乖弯下小短腿,跪在影十三面前,有点笨拙地学舌,说,“师父在上,受弟子慕雀一拜。”
影十三下意识伸手去扶,看见自己手上干涸的血污,叼下墨锦手套,拿干净的右手扶起慕雀··齐王静静看着影十三的眼睛,冷漠- yin -狠的眼神荡然无存,左眼灰暗,右眼渐渐清明,温柔如水一如曾经。
慕雀把小豆包似的手放到影十三手心,影十三轻轻握住,恐怕攥疼了这个易碎的小宝贝,轻声温和道,·“慕雀……我会好好护卫你的·”·我会好好护卫你的,九九。
九九··我会好好护卫你的,九九……·此去一年,物是人非··孔雀山庄万人空巷,九公子出百绝谷,雀羽冠,羽翎裳,鲜衣怒马,气势凌人。
九死一生,风云变幻,年九珑果真回来了··齐王府也仍旧寂然屹立··满地散落的红翡珠,影十三看着铜镜中的自己,胸前刺着尾羽华丽的血红孔雀··第39章 欲罢不能(二)·孔雀山庄,议事堂。
近日山庄无事,庄主携几位夫人出游,山庄事宜全权交给二公子年存曦掌管··庄主的主座空着,年存曦坐于次座,把一道赤签扔到堂下长桌上,清了清嗓子,“诸位兄长贤弟,庄主出行,由我代管山庄事宜。”
年九珑仰头靠在椅背上,冷哼一声··年存曦瞥了眼一脸轻蔑不服的九弟,这个年九珑,自从回来就不停地找自己麻烦,却还能莫名躲过无数次暗杀,孤身一人跳了百绝谷还能活着回来,既看不惯又干不掉,始终是心里的一根倒刺。
就算他亲娘是百药谷谷主又如何他娘早死了,还能给他什么助力,不过是留给他几个百药谷的药师,手无缚鸡之力,能掀什么风浪··“今日有位贵客托付给山庄一支赤签。”
年存曦碍于兄长风度,不想与幼弟纠缠,继续道,“这赤签的报酬比往常的昂贵十倍,且不过是取一人- xing -命而已·”·在场诸位公子有了些兴趣,报酬比往常高十倍,不知是雇主财大气粗,还是目标着实难缠。
年存曦对诸位公子的反应挺满意,当即扔出手中赤签,缓缓道,“齐王府十三鬼卫之一,影十三·”·未等众人诧异,年九珑仍旧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开口道,“心魔,帮我取签。”
一直静悄悄隐没在年九珑座椅后的黑衣男人倏地出现·楚心魔一言不发,静静站在年九珑身侧··年存曦皱眉道,“小九,你这个月签子已经接满了。”
“那行·”年九珑眼都没睁,“谁还有本事拿下他”·七公子年有常一拍桌面,“年九珑,你别太嚣张。
白羽,取签·”·年九珑凤眼微眯,“哦,还真有不怕死的·”·白羽眯眼挠挠头,既不能违逆七公子,又不敢得罪九公子,犹豫着没敢迈步,眼睛发直揣着手望着房梁发呆。
六公子年有华与年九珑平日里接触多些,知道那影卫是小九看上的人,在中间好言好语劝架,“二位,不就是个赤签嘛……别伤了和气,给二哥留点面子吧。”
年有常在孔雀山庄颇受庄主宠爱,自幼养成个飞扬跋扈的- xing -子,最看不惯年九珑在自己面前横行霸道,推了一把白羽,“愣着作什么,取签·”·白羽赔了个呆笑,揣着手慢腾腾趟过去取签,手指刚触到那道签,一道劲风吹来,指间一凉,一把切水果的银刀卡进花梨木桌面,将将楔在白羽两指之间,再偏一分就能直接剁下他手指。
白羽眯起眼又朝九公子讪讪笑笑,年九珑扔下手里没切完的苹果,走下座位,随手捞过那根赤签,扬长而去·楚心魔静静跟上,倏地消失在大堂··年有常气得牙根痒痒,掀了桌子冷着脸走了,年有华被那掀桌的巨响震了个激灵,连忙退开给这位大爷让路,年有常把六公子推到一边,气势汹汹地走了。
议事堂里几位公子似乎也习惯了这场面,议论了一会儿就静下来,等着二哥说下文··年存曦无奈叹气,“年轻气盛的弟弟们唉……罢了,最近京城来人放签,诸位暂时别接。”
“怎么说”·“京城出了点麻烦·啧,这麻烦还挺大的·”·年九珑出了议事堂,把赤签随手扔给楚心魔,楚心魔面无表情问,“做了吗。”
“先放着吧·”年九珑低头拿拇指的指甲抠着签子上朱砂染的“影十三”三个字,“他已经不再年轻了,还盲了一目,不值得我兴师动众。”
·楚心魔没再附和··时维九月,三秋时节,黄叶西风·洵州寒得晚些,早晚也生潮凉气,拂在身上微凉··影十三最近越来越闲了·之前是因为精神不大好,又伤重,王爷体谅,让他安稳养伤,可如今已经十多日未召用过他了。
慕雀端着热气腾腾的药碗颠颠跑进庭院,吹了吹热气端给影十三,脆生生地说,“师父,您该喝药了·”·这孩子才四岁,却比同龄的小孩懂事得多,乖巧听话,也尊敬爱护师父,每天按时去熬药,再端回来看着师父喝。
他知道他有个师兄在孔雀山庄,之前师父很爱他,每天都在想念他·师兄不喜欢师父,从不来看望师父,好不容易来了一次,还让师父那么难过·慕雀讨厌师兄,现在师父不再提他了,不伤心了,也不会每天看着那件旧衣服伤神,慕雀很高兴,师父终于长大了。
影十三疲惫地靠在抄手走廊的木栏上,抬眼望着飞过天边的大雁·他清瘦了不少,本就没什么肉的手渐渐能摸到骨节,从前顾盼生采的杏眼眼角也生了半丝细纹,余晖落在身上如同嵌了一层金箔,他像飞檐上眺望的青铜螭吻,目断书鸿,沧桑而孤独。
“雀儿,到我这来·”影十三扬起小扇招呼小孩··慕雀理了理衣裳开心地跑过去,乖乖站在影十三面前,等着听师父说话·师父说话慢慢的,很少大声训话,长得也很好看,像小人书里画的人,师父很厉害,什么都会,除了不太会钉扣子缝衣裳,钉出来歪歪扭扭,慕雀只好拿来自己钉。
“银子都在床头的柜子里,压在衣裳底下·”影十三揉着慕雀头上的几根小呆毛,缓缓交代道,“我放在桌上的毒药都拿去扔了,免得不当心碰着。”
“是……”慕雀疑惑地撅起小嘴··“影六和影十为人宽厚,是值得信任的人,影八身手极佳但脾气不好,遇到麻烦找他八成不会理你,尽量别出现在影四视线里,和影五交往倒没什么,但别走得太近,影七- xing -格有点内向,但你要多接近他,若真不当心犯了错,惹恼了王爷,就去求他帮你。”
影十三缓缓细数交代··慕雀有点害怕了,扯着影十三的衣裳着急地问,“师父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师父要去哪不回来了吗办事久一点没关系的,雀儿等着师父回来……”·影十三伸手抬起小孩的下巴,拿拇指按住他的嘴唇,不让他再说话,轻声嘱咐,“还有,遇上再喜欢的人,也别把心都交出去。”
“影卫不可有情,记着这训条,大概不会过得太幸福,至少不会太难过·”·“我晓得了师父,可是……”慕雀紧紧拉着影十三的衣角,委屈地快哭出来,“师父你要去哪”·影十三没再回答,目光扫了一眼庭院的月门,远处几道黑影快速接近,为首一人正是影四,身后跟着几个影卫,进入庭院以后围成半圆,把影十三和慕雀围在中心。
影四冷漠道,“京城爆发雪兰香之患,众多重臣贵胄染上药瘾,危在旦夕,影十三,王爷要你给个解释·”·慕雀紧张地抓着师父衣角,强忍着害怕哽咽说,“我师父什么都没做”·影十三捏捏雀儿的小肩膀,把他推到一边,半举双手,缓缓走到游廊阶下,慢慢拆开腰间百刃带,解下来扔到地上,墨云锦衣散开,顺着影十三肩膀手臂褪下落到脚边,身上只着一件墨色里衣。
影十三缓缓单膝跪下,低头平静道,“我……不配为影卫,愿听凭王爷处置·”·影四挥手道,“带走·”·慕雀抹着眼泪哭着跟上去,抓着影十的衣袖哀求,“十哥哥,我师父怎么了,为什么抓他,师父很好的,他不会做坏事,你救救师父……”·影十无奈叹气,抱起慕雀送回了影十三的住处,把嚎啕大哭的小孩放到床榻上,蹲下身给他抹眼泪,安慰道,“王爷在生气,你再添乱会让你师父受更多苦,听见了吗。”
慕雀抽噎着抹眼睛,呜咽着点头,断断续续地“我师父会死吗”·“……”影十不知如何回答,答必死无疑显得对这小孩太残忍了。
“坚强点,你不是影卫吗·”影十拍了拍小孩的肩头,见小雀儿不哭了,便转身飞快去跟上押送队伍··“呜哇师父会死”小孩子的直觉有时准得惊人,慕雀已经感觉到了影十在隐瞒什么,抿了抿嘴,趴在床榻里哭- shi -了半个枕头,哭到喘不过气,累得再也哭不出声,才渐渐安静。
余光瞥见师父伏案调毒的桌上放着收在盘子里的红翡珠,珠链已经断成了一颗一颗的珠子··“……”慕雀抹了把眼睛,跳下床榻,踮着脚爬上凳子,从盘子里拿了一颗鲜红的翡翠珠装进衣襟,又爬上床,在柜子里翻出那件陈旧褪色的破旧蓝衣,又翻出几块碎银子,都包进一个小花包袱里背上,悄悄跑出了庭院。
王府出了这么大的事,谁还能注意到一个小屁孩的去向,慕雀从西侧门偷跑出了王府,跑到街巷里,看见一架停着等接活的马车,蹭蹭蹭跑过去,把银子往车夫手里一塞,严肃地低声对那车夫道:·“我要去孔雀山庄”·第40章 欲罢不能(三)·车夫看这小宝贝一脸认真严肃,噗地笑了,“崽崽,快回家玩去。”
慕雀看车夫以为自己在闹着玩,赌气地撅起嘴,小胖手抓着齐自己鼻尖高的车架,吃力地连滚带爬上了车,一字一句认真说,“我哥哥是那的人,哥哥见不到我会生气,崽崽给了银子就是大人了,快带我去。
”·一听这小孩跟孔雀山庄有关系,车夫也不敢拒绝了,无奈上车赶路,回头道,“那杀手院我可不敢进,只能送你到外边的紫竹林·”·“好的。”
慕雀坐在座位上严肃点点头,像个小大人——若不是两只小脚够不着地只能在半空晃着的话···马车颠簸,慕雀趴着车窗望眼欲穿,生怕再晚些师父就已经丧了命。
马蹄踏地渐缓,行至一处紫竹林··尚未停稳,慕雀着急跳下马车,没站稳摔了一跤,爬起来拍拍土,四处张望,看见远处竹林尽头的大门,撒腿颠颠跑了过去··孔雀山庄外围用镂空紫竹作门栏,放眼望去,能看见庄里的景色和来往的婢女小厮,江湖上有人说,孔雀山庄像个巨大的金丝笼,圈养着九位华贵公子,任他们厮杀相斗。
慕雀跑到门前,扶着镂空的竹枝踮脚向里巴望··门口的守卫看见了这个行为奇怪的小孩,过来抓住他胳膊往外拖,“哪来的野孩子,快走,不然要你小命。”
慕雀皱眉挣扎,“哎呀不要拉我我要找人”·“你要找谁·”守卫冷冰冰地问··“我……”慕雀才想起自己不知道师兄的名字。
守卫见他说不出个所以然,拎起这小孩后领就要扔到一边去··慕雀小手小脚乱踢腾着,忽然看见院里正有位穿暗蓝织银缎服的年轻公子路过,慕雀眼前一亮,脱口大喊:“师——”·兄字还没说完,慕雀戛然住了口,万一这儿的人不知道师兄和师父有关系,不就更麻烦了吗。
年九珑听见了门栏外一声清脆童音,下意识抬眼望过去,便看见了那个小崽子··“他来这儿做什么·”年九珑不耐烦地转头,只当没看见·三哥收他为徒,这小孩粉雕玉琢的多招人疼,当然比我这出身杀手院的惹人喜欢,三哥本就偏宠小孩子,喜欢他也不意外。
年九珑听见了自己咬牙的咯咯声,抬脚便走··慕雀见师兄不搭理自己,小嘴一撅,大喊一声,“爹爹”·年九珑一愣··什么·拎着慕雀的守卫也愣了愣神,没想到这小孩继续喊:“爹爹你抛弃我和我娘亲我和娘亲相依为命,小阿雀每天都在找爹爹,娘亲她每日以泪洗面,爹爹你是不是有新欢啦”·周围几个守卫和路过的丫鬟悄悄拿看畜生的眼神看着九公子。
啧,这九公子有点禽兽啊,看着人模狗样的,果然败絮其中,出去那么多年,居然撇下人家孤儿寡母自己回山庄逍遥来了··“……”年九珑面色一会儿白一会儿青,推门走出来,慕雀趁机在拎着自己的守卫手上用力啃了一口,那守卫被咬痛得撒了手,慕雀掉下来,飞快跑到年九珑身边,一把抱在他大腿上,说什么也不松手,抹着眼泪可怜巴巴,呜咽道,“爹爹你不能那么心狠啊”·“我哪有你狠啊。”
年九珑咬了咬牙,把慕雀从自己大腿上撕下来,拎着回了自己住的胧明阁,砰的一声关上门··因为九公子暴躁- yin -狠喜怒无常的脾气,胧明阁里无人伺候,此时只有年九珑和慕雀两人。
年九珑往门上一靠,抱着手臂低头看着那小不点,冷哼道,“你还真有本事,能找到这儿来·说,想要什么”·“师父被王爷抓去,肯定会死的,求师兄救师父。”
慕雀眼巴巴看着年九珑··年九珑皱了皱眉,又恢复了事不关己的表情,无所谓道,“他都不管我死活,我凭什么救他”·慕雀揉揉眼睛,端正跪在年九珑面前,把小花包袱里的东西都抖出来,整齐摆在地上,一样一样解释。
“这是师父一直不让我碰的珠链里的珠子,”慕雀胖乎乎的小手指捏着那颗翡翠珠放到地上,瞥了居高临下望着自己的师兄一眼,自顾自道,“也不知道是哪个坏东西弄断了它。
师父最喜欢这个珠链了,每天都带在身上,师父眼睛不好,串了很久也没穿好·”·年九珑淡淡看着地上那颗翡翠珠,咬了咬嘴唇··“还有,这件衣服是师父一直放在自己枕头下的,落一点灰尘师父就拿去水边洗,洗得都旧了,我比过这件衣服,和师父一贯穿的尺数不一样,肯定是哪个坏东西的衣服。”
“呵……他还留着这个吗……”年九珑缓缓蹲下身,指纹比从前更加粗砺的手拿起那件旧衣,衣服被洗得发白,散着极淡的雪兰香。
年九珑忍不住去想,夜里,三哥抱着这件衣裳安静蜷缩睡着的样子··慕雀义正言辞地指着年九珑说,“我觉得你得对我师父负责·”·年九珑冷笑,“负责”·“师兄,雀儿不知道你为什么一直在说师父不要你了赶你走了,雀儿看着,明明就是你先走的,你先不要我师父了,你让他好伤心,我不管,就是你。”
慕雀说完,把有点吓得有点发抖的手藏到了背后,脸上依旧理直气壮,面对这个差点把自己活活掐死的师兄,小阿雀气势不能输··“……”年九珑无话可说。
不知为何,心里隐隐作痛··在暗无天日的百绝谷里,每受一次伤,他对影十三的恨意就加深一层,对三哥的恨和无奈成了支持他活下来的东西,若这么长时间三哥也同样在痛苦着,年九珑还觉得爽快了些。
这个人不能死,就算死,也得死在自己手里才行,凌虐折磨得他后悔当初,再占有他·他会伤心吗,笑面鬼怎么会有心,他全是为了他的任务,为了他主子什么都能做,就算弄伤弄残弄瞎自己,他全是为了齐王·年九珑胸口激烈起伏,扶着手边的屏风,努力让刺痛的心缓缓平静,却发现徒劳无功。
慕雀看着师兄有点不对劲,上挑的凤眼眼角发红··这时,年九珑靠着的门外传来两声叩响··年九珑把坐在地上的那坨软小孩往旁边屏风里踢了踢,拉开门,楚心魔把一个锦盒递到年九珑手上,再次悄悄隐没在门外。
年九珑用力攥着那长条的锦盒,这是齐王书房里装镇纸的那个金丝盒,他记得很清楚··犹豫半晌,还是翻开了锦盒·盒中放了一物,年九珑手指一僵···里面放了一缕染着凝固污血的头发。
慕雀从屏风后爬出来,看见那盒里的头发,小嘴一抿,大眼睛里扑簌簌掉眼泪··盒里还有封折成长条的手书··“三日后,玉楼春赌武台,美人局。”
年九珑咬牙撕碎了那张手书,连那锦盒一同狠狠摔到地上,低声骂道,“齐王真是混蛋得可以……”·慕雀不明所以,委屈问,“师兄会救师父吗”·“救不救没有你求我的份,你算他什么人”年九珑拎起慕雀拉开门往外一扔,“滚滚回你齐王府”·“呜……”慕雀揉着眼睛趴在门上敲,委屈地哭起来,“呜呜,师兄你救救师父……为什么你们都不爱师父,师父那么好那么温柔,你们都欺负师父,你们都是坏人你会后悔的我讨厌你”·年九珑被烦得进了里屋,趴进床榻里,拿枕头蒙住头,被一个硬物硌了一下,原是那串蓝银腰铃。
这么久了,银子没了光泽,暗淡乌蒙··连银铃都这么憔悴,他还好吗··“我真贱·”年九珑用力挠了挠头发··夜晚,年九珑拉开门,那小孩还在门前没走,趴在门槛上睡着,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子,看来是哭累了。
年九珑蹲下身,手掌托着慕雀小屁股把这小崽子抱起来,回了自己寝房,把小孩往被窝里胡乱一塞,戴上护手披上外袍,走出胧明阁··楚心魔从黑暗中忽然现身,落在年九珑身侧。
“去趟玉楼春赌武台·我自己去·”年九珑系上衣带,指了指自己寝房,“别让那小崽子乱跑·”·楚心魔听了九公子的话,没再跟着。
听说里面那个是公子流落人间的儿子,公子真是厉害··第41章 欲罢不能(四)·洵州小巷里的破旧小酒馆仍旧开着张,门可罗雀·那脏兮兮懒洋洋的跑堂坐在门前,脚边放一筐核桃。
不多时天降微雨,雨势渐密,身上陡生寒意,跑堂不由得缩了缩身子,感叹道,“一场秋雨一场凉呐·”·一位身穿暗色织银蓝衣的公子出现在小巷尽头,在斜风细雨里缓缓走来。
肩膀淋- shi -,束发的孔雀羽冠上挂着零落雨珠,偶尔折- she -一缕恍若蓝绿宝石的光泽··衣着华丽之人大多世家纨绔,可他面无表情地走过来,让人感到难以接近,清冷,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年纪尚轻,仍旧能看出举手投足间的躁动之气——他在忍耐着什么,可能是仇恨,也可能是因为无法反抗··跑堂见的高手众多,他只是其中一位而已,并不稀奇,只是他那股与年龄不相称的颓丧气息让人记忆犹深,或许在别人眼里管这叫“- yin -狠”,但跑堂阅人无数,这其实是强行掩藏的悲伤。
年九珑从跑堂手里接过一枚核桃,反手“啪”的一声,那核桃已经深深嵌进门柱的兰幽石里,完好无损,整个没进石中··跑堂递上了一块蓝石斗牌,悄声道,“公子多留心,我们金主在里头。”
“我见的就是你们金主·”年九珑抽过兰幽牌放进衣袖,抬脚迈进了空无一人的破旧酒馆,留下门外一脸懵然的跑堂··顺着- yin -暗石阶缓缓下行,青苔还在,物是人非。
年九珑径直下到窖底,进了如从前一样喧嚣吵闹的大堂,半步也没驻足,径直分开人群朝赌武台所在的内堂走去··周围赌台上有眼尖的赌客,停了手,望着那位年轻公子离去,小声议论道,“瞧见没,孔雀山庄的人。”
“应该是位公子·不知道是哪位·”有人附和应声··赌客见年九珑走了,听不见自己说话了,才放大了些声音叹道,“可悲。
那山庄规矩冗杂,稍有不慎便会丢了- xing -命·从那里长大的公子,活像孔雀,空有一副华丽皮囊,内里都被手足相残的邪念蛀空了·”·“还是咱们乐得逍遥,想怎样怎样,哈哈哈哈。”
年九珑进了赌武台的大门,有侍者等候多时,一见年九珑,匆忙迎上去行礼,“公子,王爷吩咐,请您在雅间静待·”·年九珑攥紧拳头,面上淡淡应道,“好。”
侍者恭敬领着九公子进了雅间··雅间极为宽敞,足以容下几十人,中间摆了张鬼脸黄花梨的长桌,长桌对面是一座规模不输大堂的斗台··“公子稍等,王爷稍后就到。
若无吩咐,小的就先退下了·”·“嗯·”年九珑摆了摆手,褪下外袍搭在椅背上,坐进长桌前雕莲花的木椅里,闭眼静待··手心微微汗- shi -。
雅间里寂静无声,只能听得见年九珑的心跳和呼吸·雅间深处还有一扇门,不知通向何处··砰的一声,那扇门被猛然推开·几位身着墨云锦衣的影卫陆续进入雅间,无声地行至长桌前,飞快站成两排,整齐划一地单膝跪下,一同沉声道,“恭迎齐王千岁”·年九珑凤眼微睁,望着远处,齐王一身青白蟒纹袍,转着手里两枚青玉核桃走来,气定神闲,在年九珑对面坐下。
年九珑攥了攥木椅把手,站起来,面无表情地躬身拜礼··“九公子请坐·”王爷悠然靠在椅背上,把玩着两颗青玉核桃,一边慢悠悠地说,“请你过来,是本王听了件有趣的事无人分享,想找人说道说道。”
“哼·”年九珑抬眼哼道,“何事那么有趣,让王爷屈尊到这乌烟瘴气的赌武台来·”·“嗯,是件有意思的事·”王爷伸手接过影七双手奉上的七分烫的君山雪叶,慢慢抿了一口,“京城雪兰香之患,你可有耳闻不知为何,雪兰香流入京城,让一众重臣权贵染上药瘾,命在旦夕,而最初染上药瘾的,正是太华公主。
当年你也去过公主府,是否知道这事”··年九珑一怔··京城,雪兰香之患·“我……”年九珑咬了咬牙,“不知。”
“那可就更有意思了·”王爷微微一笑,淡然道,“雪兰香出息自本王府上的影卫影十三之手,天下独一份,不明缘由传入京城恐怕是别有用心啊。”
年九珑藏在桌下的手用力攥了攥··“本王只是来给你证明清白的,他承认也用雪兰香迷惑过身边人,与你无关就好,免得坏了孔雀山庄的名声·”王爷温和道。
年九珑扯了扯嘴角,“怕不是屈打成招”·“屈打成招也是招啊·”王爷道··年九珑明白了·王爷是在帮他与雪兰香之患撇清关系,免得影响他在孔雀山庄的声誉,若一位公子有染上药瘾的嫌疑,恐怕会直接被摘了雀羽冠,就地处死吧。
只是撇清关系竟要用影十三屈打成招的口供来换吗·年九珑冷声道,“他现在在哪·把他交给我,我来处置·”·“也行。
该招的都招了,他也没什么用了·”·王爷轻敲了两下桌面,几个侍卫抬着一人进来,不管死活地扔在长桌上,顺着他脖颈上扣的铁环摸出一根细铁链,拴在桌腿上。
其实这种防备实数多余,他早已经没有一丝力气爬起来··影十三身上未着半件衣裳,只用一条半尺宽的漆黑缎带缠在脖颈和腿间遮挡着,一身鞭痕淤青,双手被铁链绑在身前,可怜地侧躺着,长发垂在长桌下,一条细窄黑缎挡着眼睛,胸前是之前刺上去的血红孔雀纹,奄奄一息。
年九珑猛地站了起来,狭长凤眼里满是血丝,瞪大眼睛盯着几乎只剩一口气的三哥··明明已经很恨他了,年九珑幻想过许多次与他相遇的情景,要怎么折磨他,可终究没想到是这种样子,年九珑一言不发,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手指都在发抖。
影十三似乎感觉到了周围的气息,徒劳地蜷缩起身子,不想把身体曝露在众人眼光下,尽是刑具痕迹的身体微微抖动··影七看着像物件一般摆在长桌上瑟瑟发抖的影十三,再看看仍旧气定神闲的王爷,忽然心口有些闷。
影八不屑往这边看,偏头望着不远处的斗台··小十三从小脸皮就薄,小时候动辄害羞,不好意思和哥哥们一起洗澡,影五知道这对小十三来说比酷刑还难熬,碍于王爷在这,只得硬着头皮站着,影四仍旧冷漠站于一旁。
“把他解开,我要带走·”年九珑冷冷看着齐王道··影十三听到了这熟悉的声音,身子猛地一颤,循着声音来向慢慢挣扎看过去,无奈眼上遮着一条黑缎,什么也看不见。
他开始发抖·遮目的缎带下能看见两行裹着血丝的眼泪··年九珑看见了·毕竟那是照顾了他七年的三哥,就算再恨……何至于此·年九珑想尽办法说服自己,终于再也忍耐不住,拿过椅背上自己的外袍,手腕却被影四握住。
“九公子·”影四出言提醒··“滚开·”年九珑一把甩开影四的手,走到影十三身前,把自己的外袍盖在他身上··年九珑控制不住自己,明明就没法放下他,在心里恨了他那么久,如今见了他无助的模样就只有心疼。
很想抽优柔寡断的自己一巴掌,骂一声贱得慌··忽然听到三哥口中微弱嘶哑的声音:“为什么……”·“因为不想让你给别人看·”年九珑咬牙低声在他耳边道,“因为我是个坏东西。”
伸手抹掉他颊上泪痕,“现在不笑了改哭了哭什么,丢不丢脸·”·影十三无力地侧躺着,胸口微微起伏,疲惫喘息。
年九珑咬咬嘴唇,固执地没去牵他,又后悔没去牵他··王爷有些不悦,眉头微皱看着年九珑·果然还是孩子,只会意气用事··年九珑要带影十三走。
“等等,这就无趣了·”王爷叫住他,“这就是美人局的彩头,赢了,你就带走·”·“若输了……”王爷缓缓道,“就扔出去给那些人玩,玩到死为止。
从前本王还没多留意,今日发觉,小十三的样貌确实没得挑·”·“我身边没带人,王爷是要我亲自上场跟谁比您身边的鬼卫”年九珑按捺不住反问道。
影十三身体颤了颤,慢慢缩起来,藏进九九的衣裳下··这些小动作都落在年九珑眼里·他确实是个十分保守的人,这种话对他来说是个不小的恐吓··王爷敲了敲桌面,影八出了雅间,把沈袭领了进来。
“这大场面……”沈袭混不吝甩着他那条小金蛇走进来,看见年九珑时还愣了一下,转而挑眉戏谑笑道,“年九珑你这是也被逮来了吗。”
“呦,赌注可以啊·”沈袭斜眼打量台上被捆着的那人,“这谁啊眼熟啊,这不你三哥吗,漂亮漂亮,我赢了就送我玩两天呗”·影八嗤了一声,回到自己位置。
年九珑冷冷看着沈袭,“直接认输,饶你一命·”·沈袭扬起下颏,甩甩手中小蛇,“上斗台·刚好我还差一局就上青刚玉台了·”·王爷半靠在椅背上,双手交握,淡然看着两人。
九九,让本王看看你的功夫到什么地步了··第42章 欲罢不能(五)·玉楼春赌武台占地极广,此处仅是冰山一角,整个洵州底下,像贯通的蚁洞,雅间所在正上方,正是金池镖局坐落之处。
管家领着几个差事抬着三个一尺高的木箱子进了镖局大堂,放在沈镖头面前,打量着沈镖头的脸色,讪讪道,“老爷,这是……少爷托人送回来的·”·沈镖头脸色- yin -下来,“那个逆子又耍什么花样,开箱看看。”
·“好嘞·”管家挥挥手,“听见老爷吩咐了没,快开箱·”·几个差事手忙脚乱把钉死的木箱拿撬棍给撬开了,箱子盖儿咣当掉在地上,露出里边儿金灿灿满腾腾码着的金元宝,最上层摆了熔铸成蟒蛇形状的一块金子,眼睛拿红珊瑚珠镶嵌着。
“……”沈镖头先是一惊,随即皱眉自语,“这是又惹了什么祸……这死小子,是盗了钱庄还是走了黑镖”·所谓走黑镖,即走镖时与劫匪串通故意失镖,再与劫匪分赃,沈袭那混小子有什么干不出的。
“那逆子在哪还有脸回来”·“老爷莫急,”管家搓了搓手劝慰道,“小的也是才听着消息,孔雀山庄里已经挂了咱家少爷的黑签,孔雀山庄派出来几人想对少爷不利,却都折在了少爷手上。
少爷现在临州一带极有名,道上人多称他‘金蛇公子’·”·“孔雀山庄……”沈镖头气得心口发涨,“他还惹上孔雀山庄了”·“他哪来的靠山,还在外边鬼混。”
“回老爷……听说是位皇族贵胄·”·却不知,此时脚下的深窟蚁- xue -,就是他家少爷斗武之处··雅间里,王爷坐在席间品茶观望,沈袭单手一撑齐脖颈高的斗台沿,翻过护栏落在斗台上,小金蛇吐着信子蜿蜒爬到他脖颈上盘绕着,沈袭趴在木栏上挑衅地朝年九珑勾勾手指,调笑道,“你三哥可撑不住你磨磨蹭蹭。”
·年九珑紧了护手欲上台,忽觉衣角微动··影十三无力地侧躺在长桌上,捆绑着的双手藏在盖着自己身子的外袍里,在只有年九珑能看到的角度比了几个手势:·“当心那条蛇。”
年九珑咬咬嘴唇,本就烦躁的心里更像浇了一勺滚烫热油,这算什么,示好吗··“用不着你管·”年九珑低声道··影十三手指一僵,停滞许久,才疲惫地比划:·“对不起。”
年九珑垂下眼睑,转身往斗台走··我跟你顶嘴的时候你就不会骂回来吗,什么时候才能学会骂回来什么时候·年九珑轻轻吸了吸鼻子,踮脚一跃,跳上斗台与沈袭对峙。
沈袭上下扫了眼对方,戏谑笑道,“九公子,我要是给你打残了,得挂我多少黑签啊,就我知道的你们家就挂着我四五根儿·”·“你也得有那能耐。”
年九珑挑眉道,“你是大人物,有王爷给你撑腰,怕什么·”·“怕你”沈袭甩着那条小金蛇,往王爷那边望过去,“诶王爷,我要是赢了给我什么啊,不会真把那人送我吧是他是挺好看,但我多世俗啊,我哪有九公子会玩啊。”
王爷抿了口茶道,“要什么都行,别废话了·”·“那就好·”·年九珑斜靠在木栏上,摩挲着手腕上的精钢护手,催促道,“快点。”
沈袭右手扶到腰间,抽出一把短刀,刀背上浮雕一支梅花,镂了三个比手指粗两圈的圆孔,刀一出鞘,原本缠在沈袭脖颈上的金蛇顺着他手臂游走下来,蜿蜒钻进刀背的圆孔中,盘踞在刀背和沈袭手腕之间。
铿的一声,年九珑腕上护手钢爪伸出,静静站在沈袭对面,余光忍不住瞥向长桌,三哥仍旧侧身躺着,一动不动··“……”年九珑一直用余光盯着影十三,心想等他再动一下我就回过头对付那小子。
盯着那边看了一会儿,影十三一直静静躺着,手指也僵硬地搭在桌沿上··怎么不动了……·年九珑心里烦躁,忍不住一直往那边看··突然,年九珑感觉到迎面而来的杀意,小腹猛痛,被沈袭横扫来的腿狠狠扫了出去,猛然撞在背后的石栏上,刹那间缠绕着金蛇的短刀已经指着咽喉扫来,年九珑悄然撤步,扶着剧痛痉挛的小腹退出了沈袭刀锋之外。
“年九珑”沈袭耸肩一笑,“能别走神吗你是老头吗,发个几把呆·”·齐王撂下茶杯,淡淡道,“九公子半点诚意也无,影四。”
影四:“属下在·”·“去把他扔出去吧·”·“是·”影四表情冷漠,走到影十三跟前,解开他脖颈上的铁链,伸手去扯他胳膊,要把人拖出去。
影十三还有些意识,被攥住胳膊时身子僵了僵,本能抗拒地往后挪了一点,然而这反抗实在徒劳··年九珑彻底急了,抽下自己发冠上一根雀羽,甩手扔出去,羽毛像钢针一般插进影四手边的桌面上:·“别他妈碰他我他妈说不比了吗”·影四停了手,抬眼看向王爷,王爷摆了摆手,影四才收了手退到一边。
影十三似乎也被这声警告震着,身子蜷缩得更厉害,完全缩进九九的衣裳里··年九珑顿觉失态,缓了缓情绪,再看已经禁不住任何伤害的三哥,此时万千思绪全化成心酸。
我是不是答应过他什么·年九珑喉结上下动了动·百绝谷,绝相思,好多事情都淡忘了·三哥果真有害怕的事,他太胆小了,他什么都怕,也什么都不怕。
我得带他回去··年九珑转过头,看着沈袭,双腿微弓,眼神平静··“您可终于调整好了,年大爷·”沈袭反握短刀,嘴角勾起来,“你老子我都快睡着了。”
话落之时,沈袭已踏地翻身,在空中翻了个转,双腿微分一前一后迎着年九珑面门落下来,劲风拂面,年九珑脚下微移,躲开沈袭这一招锁术,腕上钢爪已经迎了上去,沈袭见他应对挺快,顿时改了套路,凌空翻身,落地之时右腿横扫,改攻下盘。
·沈袭天赋上佳,尤擅近战强攻,力量在年九珑之上,而年九珑一向以速度配合,偏向敏攻,更适合野外追逐战,在斗台方寸之地优势不明显··年九珑固然从百绝谷生还,可沈袭也从没闲着,他押的尽是刀尖上滚的无名镖,每一趟都仿佛在悬崖上踮着脚走悬绳,一着不慎,就落得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年九珑就地一滚避开那足有百斤力道的腿鞭,就着速度的优势飞快近身,一手卡住沈袭握刀的手腕,左肘背靠着他狠狠一击,直扫在沈袭肋骨上,骨头咯咯作响,年九珑丝毫不给他喘息之机,左肘连连猛击一处,任谁也撑不住这般猛攻。
肋骨处传来难堪的剧痛,沈袭嘴角溢出血丝,用力一挣,没有被控的左手抓住年九珑的上臂,短刀上的金蛇顺着三个孔洞游走,转眼爬到年九珑右手上,张大嘴吻,露出两颗滴着毒液的獠牙,一口咬在年九珑手臂上。
“啊”手臂上传来诡异的针刺感,年九珑顿觉手臂发麻,右手不受控制地松开,一点力气也使不上··“这是不是太无耻了……”年九珑低声咬牙质问。
“你是第一天知道我无耻的吗”沈袭无辜眨眼··金蛇游回刀背的孔洞里盘卧,沈袭挑眉哼笑,短刀迎着年九珑咽喉而去,年九珑右手麻木动弹不得,一时被逼得节节败退,直到背后靠上斗台的木栏,那短刀横在脖颈,年九珑就只靠左手的力量撑着,不让刀刃触到自己要害。
这场斗武大家心中有数,一边是孔雀山庄的九公子,一边是金池镖局的沈少爷,王爷不可能让他们其中的谁丧了命,点到为止,挂个彩即分胜负·底下众多功夫高深的鬼卫看着,若有失手也能及时制止。
对九九来说,这场斗武赌的是三哥的命,对沈袭而言,胜了这一场,就能晋升他心心念念的青刚玉斗者,就有了挑战那人的资格··众影卫默默盯着场上两人,影八漫不经心地靠着墙壁,掀起一片衣角擦拭自己那把匕首,对场上战局不屑一顾。
就跟看着两个小孩抢糖似的无聊,只是当沈袭被年九珑控住猛攻肋下时,影八才往台上瞥了眼,轻蔑哼道,“废物·”·影五趁着旁边人目光都落在斗台上,悄悄倒了杯水,扶起影十三的头,偷偷喂给他。
·影十三被拖进大牢以后水米未进,还受了不少刑罚,再不喝水恐怕会挺不过去··影四注意到影五的小动作,默默看着,没制止,也没说话,回过头继续望着斗台。
第43章 欲罢不能(六)·影十三已经虚弱到饮水也困难,影五悄悄托着他头喂了一点,却从另一边嘴角混着血水滴在桌面上,影十三轻声咳嗽,更多的淤血从嘴角淌出来。
王爷听见影十三这边的轻微声响,偏头看过来,影四漠然迈了一步,用身体挡住王爷视线,低声问,“王爷有何吩咐·”·“没事·”齐王回过头继续观战。
影四退回来时扯了扯影五胳膊,影五回过头埋怨地看了眼影四,放下茶杯,悄悄退回来··影十三多少饮了点水,略微缓了些·蒙着眼睛也知道是哪个家伙这般好心肠,心里抽疼。
影五他轻信又怜悯,任谁都知道他虚长年纪,就是个天真的小傻子,却在这幽暗世道里活得好好的·影十三以为他的好运是因为善行,曾让自己一度温和待人,以为如此便能收获一分善待,可回报他的只有更深的伤痛。
同样的笑容,换做别人便是天真可爱,换做他便是笑里藏刀··世俗偏心为善之人,独他被剔出世俗之外·只能安慰自己,是你杀孽太重··影十三侧躺着,蒙眼的缎带浸- shi -。
时至今日,无可期盼,还扯什么公不公平,如今再称忠心也无人相信,再回住处也不见旧人,被所有人抛弃,还不如去死,也没人在乎,不过荒冢多座孤坟而已,不,那太奢望了,死后能有件蔽体的衣裳吗,可九九这件衣裳太贵了,他可能不愿意留给我的。
影十三觉得自己身子发轻,头脑里朦胧起来,仿佛思考什么都隔着一层雾气·浑浑噩噩伸出双手,心知斗台这么远,他一定看不见,却还是挣扎着比划:“别管我。
别受伤·”·斗台上已经战至第三柱香,影七又点了一柱,这是最后一柱香,必须分出胜负··年九珑时常用余光往三哥那边瞥,不经意间注意到三哥手指在动,忍不住分心去辨认手语,看懂三哥手语时,眼眶陡然- shi -润,一时忘了怨恨的缘由,只想过去抱着他,给他安心。
年九珑咬了咬嘴唇··左手化解沈袭的攻势,麻木的右手渐渐恢复知觉,沈袭那条金蛇似乎并无剧毒,不过是让人肢体麻木一阵,可右手是年九珑的惯用手,右手软垂在身侧无法进攻,左手只慢了一瞬,脖颈就被刀背重重砍上。
那一瞬间几乎血流骤停,脖颈的动脉快要鼓胀破裂,年九珑失神片刻,肩膀再次被沈袭控制,沈袭毫不留情地抬膝顶在他肋骨之上,年九珑招架不住,撤身时沈袭抓着不放,一腿扫出,年九珑竟被扫下了斗台。
赌武台的规矩,一旦掉下斗台直接判为输··影七站在沈袭所在的方向观战,见年九珑掉下斗台,转头向王爷禀报,“王爷,沈少爷胜·”·齐王用力攥得青玉核桃咔咔响,唏嘘感叹,“果真人外有人。”
影八对这结果半点不惊讶,理所当然一般,继续无聊地擦匕首··影四影五刚好站在斗台另外一侧,正看见全部情况··影四:“他脚未落地。”
影五:“喂喂影七别判啊快快把香点回去”影四皱皱眉,把影五拽了回来,低声训道,“别在王爷面前失礼。”
此时斗台上只剩下沈袭一人·沈袭揉揉手腕,拇指抹了一把嘴角的血丝,挑衅笑着朝年九珑掉落之处走过去,“九公子,劝你省省吧,别回孔雀山庄了,就你这两下子,想跟你二哥年存曦斗……”·台沿边上竟还挂着四根手指,用力攀挂着,还能看见手指上绷出的青色血管。
·沈袭一惊,年九珑右手钢爪伸上来,用力一扳台沿,翻身跳了上来,那石筑的斗台被生生抓出三道极深的沟壑,身形未见一丝停滞,钢爪顺势朝着沈袭眼窝掼下,此时撤身已然太晚,沈袭只得硬接这灌注年九珑整个重量的一击,钢爪穿进短刀背后的孔洞之中,火星迸发,金蛇绕出刀背顺着沈袭臂膀爬走。
他竟一直在这台壁侧面蜷身挂着,静静等待着右臂的麻木褪去··两人身上的衣裳早已被汗- shi -透,钢爪短刀之间发出刺耳铿锵之声,牢牢卡在一处,谁也不肯再松一分。
年九珑额头青筋暴起,狠狠道,“世家多败类·”·“世家多败类……这儿……可不光我一个·”沈袭咬牙架着他快戳至自己眼窝的爪刃,喘了口气冷笑。
“说的就是你们·”年九珑脚下忽变步法,脚跟微抬,细小的气流汇聚于脚跟下,借力翻身,仍旧用钢爪架着他短刀,顿时撤到沈袭身后,右臂顺势锁住他脖颈,左臂用力猛击他后背腰窝脊梁。
后脊剧痛难忍,沈袭痛苦低吼,险些跪在地上,年九珑完全是控制不住杀气,用尽了全力,再来几下就能断了他脊骨·沈袭咽下喉头腥甜,死不认输··两人中间被一道浑厚内力猛然隔开,几近失控的年九珑被影八扣住了手腕和脖颈,拖到沈袭三尺外。
“九公子胜·”影八似乎对战局结果并不在乎,看了眼年九珑,顺口道,“还凑合,不像从前是个拖油瓶了·”·年九珑摸了把咬出血的嘴唇,腹上肩上的伤这时候才显得有点隐隐作痛。
他什么也没说,跳下斗台,朝长桌走过去··沈袭痛苦地弓着身子跪在台上,额头抵着台面,拳头用力砸了一把地面,低声骂道,“- cao -了……十一局又他妈得重来……噢……气死我了。”
“起来·”影八居高临下看着跪在地上的沈袭,“别耽误清场·”·沈袭额头抵着地,偏头抬眼看他,“清个屁,有本事把老子给清下去。”
影八招呼了声正准备拿扫帚清扫斗台的侍者,“过来,把他扫起来倒出去·”·“好嘞好嘞”侍者傻不拉几答应一声,拿着扫帚簸箕就跑过来。
“好好好,算你狠·”沈袭扶着抽了筋的手臂站起来,跳下斗台,头也不回地出了雅间··影八看着他走出去,无意低头发现,沈袭之前跪的那处流了一滩血。
“……废物·”·“一个比一个废·”·……·年九珑走到长桌前,毫不在意别人的诧异目光,伸手抱起昏迷不醒的影十三,把衣裳给他裹严了,搂进怀里。
·众影卫自觉低头不看··“王爷不会食言的·”年九珑低声道,“希望从此以后世上没有影十三这个人,望王爷成全·”·“那倒无所谓,你高兴就好。”
齐王漫不经心地敲了敲桌面,“心不静,谈何取胜·”·年九珑横抱着影十三,对王爷道,“我做不到像您一样为了自己漠视所有人,我大概真不是这块料。”
齐王闭目养神,“本王也是在赌石啊·”·“众生皆苦,别把旁人想得太顺遂,九九·”齐王轻声叹息··年九珑出了雅间。
影十三昏昏沉沉中发觉自己被抱着,挣扎抬手推拒着那人胸脯,轻声喘着气哀求,“……让我自裁也好……”·他很害怕被扔出去。
“没事了·”年九珑低头拿鼻尖蹭了蹭三哥的脸,“我带你回去治伤·”·影十三精疲力尽,眼前模糊,面前隐约浮现九九的脸,手指抖得不像话,颤颤抓住他衣襟,断断续续地说,“对不起……”·“我没原谅你。”
年九珑咬了咬嘴唇,偏头道,“先治好伤再说·”·影十三嘴唇翕动,轻声问,“伤到了,痛吗·”·“这算什么,你还是先关心你自己吧。”
出了玉楼春赌武台,已经是半夜,街上空无一人,秋夜凉风冷嗖嗖的,年九珑扯了扯三哥身上的衣裳把他裹严实,绕过几个街角,有架马车在隐蔽处静静等着··年九珑抱着人上了马车,一直在信阳城茶楼看场的年闻正在喂马,见公子回来,恭敬作揖问道,“公子先回兰香居小住,还是直接回山庄。”
“先去兰香居,叫百药谷的药师过来,带着好药·”年九珑吩咐完,合上了车帘··“是·”年闻坐上马车,马鞭啪得一声震响,吹了声口哨,马车行路时,一只灰色尖尾的小雀鸟振翅飞来,落在年闻肩膀上。
年闻偏过头,口舌动了动,灰雀也叽叽回应,交谈一阵,灰雀展翅飞走,往山庄方向飞去··“公子,交代妥了·”·“嗯·兰香居里还有伤药吗。”
“有,但恐怕兰香居里的药也只能减轻些痛苦罢了·”·“能镇痛也是好的·”·车篷里传来一声叹息··年闻专注驾车,刚刚瞥了一眼公子怀里那人,若不是面容熟悉,还以为是位美貌女子,只是从前与他有过一面之缘,那是个武功奇高的影卫,居然落魄到经脉大损。
看来九公子是真的很喜欢这个影卫·年闻想到之前奉命对他用刑之事,不由得咽了口唾沫··年九珑把车窗都给关严实,免得透进凉风,让三哥横躺着,枕着自己膝头,后来又觉马车颠簸,只好把人扶起来,揣进怀里,双臂裹着他。
第44章 欲罢不能(七)··手触到他肩膀时摸着一个尖锐的凸起,手指上沾了几块已经干涸的血渣,年九珑皱眉查看他双肩,看见每个关节骨缝接合处都插着根难以分辨的跗骨钉。
“这是什么·”年九珑下意识去拔其中一根,影十三痛得额头汗如雨下,身子弓起来,喃喃道,“跗骨钉……”·年九珑从未进过刑堂,只对跗骨钉有所耳闻,犯错的影卫受刑前要以跗骨钉插进四肢关节之中,以阻隔内力流转,以防他暴起反抗或是自断经脉。
跗骨钉针身带倒钩,钉进去以后很难再取出来,就算取出来也会让人筋骨大损,除非用上乘的接骨药养护数月,否则- yin -天下雨,浑身关节都会痛痒难忍··扫视三哥全身,才发现他肩膀、膝盖都钉着跗骨钉。
“……”年九珑心里猛然揪紧,哑声问,“你怎么不说”·“带我回去……不是还要折磨我……”影十三气若游丝,“杀了我吧……求你……”·“我……”年九珑快把自己嘴唇咬出血印,嘴硬道,“那我也得治好你再玩,半死不活的有什么意思。”
影十三仿佛被戳到痛处,再不肯多说一句话,缓缓闭上眼·刑堂大牢里没日没夜地轮流换人审讯他,影十三身心俱疲,经脉被封,求死不能··年九珑轻轻拍拍他的脸,“别睡。”
影十三勉强半睁开眼,一双杏眼里黯淡无光,身子动也动不得,又被搂着,头只能靠着九九肩窝,微张着唇喘气··猝不及防,车篷里爆出一声骨骼脆响,年九珑手一使劲儿,一手把影十三手臂猛的拧脱臼,另一手把钉在影十三肩膀上的跗骨钉快速抽了出来,再以最快的速度把脱臼的手臂接了回去,取出的挂着几丝鲜红血肉的跗骨钉叮铃一声扔到地上。
“呃”影十三身子顿时弓成了虾子,身体筛糠似的抖得吓人,顿时两行眼泪不受控制刷地顺着脸颊流下,滴到年九珑衣襟前··年九珑右手上沾满了三哥的血,一手扶着他刚接上的手臂,三哥在自己怀里剧烈发抖,本就苍白的脸色一下子煞白,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流到脖颈。
“别动·”年九珑低下头,嘴唇贴着三哥额头,抱紧他让他好好缓一会儿,低声解释说,“这法子已经是对筋骨伤害最小的了·”·影十三头脑一片空白,所有感官全部没了作用,只剩下痛,朦胧中下意识觉得这是九九的报复,更加抗拒九九接近自己,恍惚中又回到了刑堂大牢,影十三用尽全力往别处挪去。
“咳咳咳……”影十三急火攻心,又惊惧交加,一口热血溢出嘴角·年九珑不敢再取其他跗骨钉,只能把他抓回来往自己怀里按了按,静静扶着他,脸颊贴着他安抚,“不疼了,好好待着。”
这四枚跗骨钉共同封住了全身经脉枢纽之处,取下了一枚,影十三体内内息由滞涩渐渐流转起来,缓缓修复着遭受重创的肺腑··苍白如纸的脸颊才有了一丝红润色。
孔雀山庄里还无人发觉九公子突然不知所踪,因为他平时就孤僻,喜欢在自己房里独自待着··胧明阁里··慕雀半夜被噩梦惊醒,揉了揉眼睛,借着烛光看见地上有个身材高大魁梧的黑衣男人正闭目盘膝打坐。
慕雀吓得赶紧钻进被窝,从被褥缝里露出一双大眼睛暗中观察··楚心魔缓缓睁眼吐息,随后看向偷偷打量自己的那个小孩··观察许久,慕雀胆子大了些,从床头小桌上拿了一张纸,撮成球,试探地朝楚心魔扔过去。
楚心魔一动不动活像座雕像,被那小纸团砸到了脑门,仍旧一声不响冷漠地盘膝坐着··“……”慕雀小心地爬下床,爬在床沿上小短腿晃了半天才触到地面,颠颠跑到楚心魔旁边,眨着眼睛仰头看他。
这个人好高哦,像个小山丘··楚心魔脸庞棱角分明,更显威严冷漠··“我师……爹爹呢·”慕雀险些又脱口而出,第一次扯谎差点圆不回去。
楚心魔沉默不语,他只负责不让这个小不点乱跑,并无与他交谈的义务,这是九公子的孩子,又要格外保护··仰头仰得脖子酸痛,慕雀见他不理自己,又一直木讷地坐着,看起来没什么威胁,胆子更大,光着的小脚丫子一抬,踩着楚心魔大腿,站高了一点,凑近他脸脆生生催促,“叔叔”·楚心魔才有了反应,身子微动,慕雀本就踩着人家大腿,一个不稳跌下来,一屁股坐下去。
小屁股刚好坐在楚心魔扶过来的手掌上··楚心魔用宽阔的手掌托起这小孩,托到与自己视线持平,用毫无波澜的语调回答:“公子有要务出行,请小公子耐心等待。”
师兄肯定是去救师父了·慕雀心里乐开花,坦然坐在楚心魔手掌上晃荡着两只小脚丫子,满意道,“那好啵·”·“我能吃饭吗。”
慕雀问··楚心魔:“……”·慕雀:“这里有糯米藕吗”·楚心魔:“……”·慕雀:“那有小年糕吗”·楚心魔:“……”·身为一个生而独为杀戮之人,并不知道糯米藕和小年糕是什么东西,他从来只为了维持生命而进食。
楚心魔放下慕雀,起身出了胧明阁,出去以后栓了门··孔雀山庄里有专门照料公子吃食的小厨房,负责九公子饮食的皆是百药谷之人,九公子生身母亲的旧部,极为可靠。
小厨房里,一个风风火火的小丫头手忙脚乱地跟楚心魔解释,“楚大人,咱们公子说不吃甜食,就从没准备过糯米藕和年糕……”·“什么您问小孩子吃什么”小丫头指着一屉刚蒸好的奶香四溢的白兔小馒头说,“这是给百药谷药师夫人们的小孩儿蒸的点心,您……”··“哎您别都端走啊好几十个呢楚大人楚大人”·小丫头拦都拦不住,眼看着楚心魔端着一笼屉热气腾腾的小白兔拂袖而去。
此时,九公子的马车已经停在了信阳城兰香居门前,马车行了一整天,此时借着夜色,年九珑横抱着影十三跳下马车,飞快跑上茶楼,把人抱进了一间客房,临走前吩咐年闻:“热水和伤药,最好还有麻沸散,准备好了拿上来。”
年闻恭敬答应,只是看着九公子一脸紧张担忧的神情,就知道他与那影卫交情不浅,没想到,那么喜怒无常的九公子,居然对一个男子,还是个有主的男子关切体贴入微。
客房收拾得一尘不染,年九珑踹门而入,把影十三仰面平放在床榻上,闭了所有帘子门窗免得透风,小厮端着热水和伤药上来,放在年九珑手边低头退了出去··年九珑端起那碗麻沸散,抬起三哥的头,掰开嘴要灌。
之前已经拔出一根跗骨钉,内息缓缓汇聚,此时三哥的身子应该能撑得住了··影十三嗅出气味,昏昏沉沉中偏头拒绝,“我不能用镇痛的药……”·这是影卫的规矩,不论多惨烈的伤都不准用麻沸药,免得影响感官的灵敏。
“你不是影卫了,你听我话,喝了·”年九珑按着他头催促道··“我是……我是影卫……我还能护卫,我没有废……也没有老……”影十三挣扎推拒,被年九珑强行掰开下颌,把麻沸散灌了进去。
“三哥,我带你走,你再也不用当影卫了,别为他们卖命,你没废,也永远不会老,就是歇下来,退休了,和我一起好好的·”年九珑原本有一肚子冷嘲热讽的话等着见了三哥落魄的样子同他说,此时却一句也想不起来,连想折磨他给自己出气的想法也烟消云散。
这时候才能觉出自己一颗真心来·果真还是深爱他,见不得他脆弱,见不得他受委屈,此时此刻,再深切的恨意也抹不去期盼看见他平安睁开眼睛的心情··影十三渐渐安静,躺在床榻上呼吸渐渐平稳。
年九珑剥开裹在他身上的外袍,扯掉缠在脖颈和腿间的那条长长的缎带,把这具心慕已久的身体毫无保留地展现在自己面前··他消瘦了太多,肋骨清晰可见,胯骨也变得明显。
他安静闭目睡着的时候眉宇间仍旧藏着难耐的悲绝,短短一年,三哥憔悴抑郁了不少··尽管三哥就躺在面前,这时候也实在生不出旖旎心思,年九珑尽量用疼痛最轻的角度取其他三处的跗骨钉,每次下手都要在半空中描摹几遍,确保自己动作能够一气呵成、不会给三哥徒增痛苦时才敢下手。
等到卸去跗骨钉,给三哥重新拿热水擦了一遍身子,在有外伤之处都仔仔细细上了一遍药以后,年九珑精疲力尽地往床榻下一坐,双手因为太过紧张隐隐发抖,忽然又觉得口干舌燥,爬起来倒了杯水,跪在床边,扶着三哥喂了几口,见他咽下去,这才就着这杯子喝了口水。
“以后没有影十三这个人了·”·“你不乐意也好,是我自作主张·”·“三哥,从此以后,你是我的人了·”·第45章 欲罢不能(八)·折腾到半夜,麻沸散药效未褪,影十三睡得很熟,这大概是他这辈子睡得最熟的一次,只有完全麻醉之下才能让他放下戒备心,安心睡一觉。
年九珑坐在床边守着他,脸色也有些差,惫懒靠在床头,小臂环着自己腹部,胃里烧灼似的疼痛,之前被沈袭扫下斗台时踢的那一脚,不偏不倚踢在他胃上,胸口也闷痛,郁结难忍,忽然喉头一甜,趴在床边呕出一滩血。
“沈王八袭·”年九珑抹了一把嘴角血迹,喝了口茶水漱口,随手把描金烫彩的空茶杯往桌上当啷一扔,靠回床头,静静看护着身边毫无防备睡着的三哥。
·影十三的头被年九珑扶着侧过来,面向他睡着,睫毛温顺垂着·他憔悴了太多,年九珑伸手去抚平三哥眼角的一丝细纹,却发觉其实岁月刻下的任何东西都抹不掉。
他渐渐从床头滑下去,侧身躺到影十三身边,手几次抬起又犹豫着放下·最终还是把三哥紧紧拥入怀里,心疼又庆幸地抱着··“你把我当任务我也喜欢你。”
年九珑突然特别委屈,把头埋到影十三胸前,像小时候钻进他被窝里一样,那时候三哥会笑着给他腾个地方,再拿手臂圈着他,相互暖和着··“你对我不会一点感情也没有的……”年九珑额头靠在影十三胸前,吸了吸鼻子,哑声道,“都说日久生情,七年不够就一辈子,你哪也不许去。”
年九珑轻轻捧起三哥的脸,亲了亲早已失明的左眼,再覆上他唇瓣亲吻,闭着眼睛虔诚吸吮描摹,间歇时早已满脸泪痕,还不够,他更深地吻他,哽咽着与他唇齿相缠,“三哥……我恨你,你骗我……呜……我恨你……”·直到自己也精疲力竭,年九珑固执地搂着三哥睡着,他知道三哥对他没有什么感情,却还是自私地要霸占他,就算心不是属于自己的,至少人是。
这已经很好了,从前填满他一颗忠心的是齐王,他再也不用去见王爷了,也不会满心都想着王爷了,真好··自从回了孔雀山庄,年九珑从未像今天一般睡得安稳,没有陡然惊梦醒来,也没有抑郁失眠彻夜胡思乱想。
直到第二日上午,影十三才渐渐醒转,眼前模糊,身上疼痛减轻了许多,也有了些力气·稍微缓了一会儿,影十三大概想起这处是九九强行带他来的住处,无奈地看了一眼自己双手,发现自己竟没被锁着绑着,身上换了干净的浅灰薄衣。
倒不觉得饿,只是很想方便··影十三缓缓爬起来,忍着关节疼痛下了地,刚拔出跗骨钉的双腿绵软无力,撑起身子时剧痛难忍,膝窝一软扑通一声摔到地上··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年九珑听到这边的动静快步推门进来,见三哥摔在地上爬不起来,一时又来了火气,走到他身边低头道,“你还想跑也不看看自己都什么样了,你跑得了么。”
·影十三怔了怔,挣扎爬起来,靠在床边,眸间一暗,垂下眼睑轻声问,“我什么样了……站都站不起来了,是这个意思吗·”·年九珑被三哥有点自暴自弃的话噎了一下,沉默半晌,自己给自己码了个台阶下,“我请了药师过来治,晚上到。”
影十三不肯再说话,侧身靠在床边,一言不发··“我昨晚喂你喝……你昨晚喝了不少水·”年九珑见三哥不下自己台阶,也有点恼意,走过去背对着他蹲下,拿命令口吻道,“去方便。”
影十三对于九九忽冷忽热的示好难以相信,也不敢相信,他曾经无比期望九九回来,听他解释,两人再回到从前·可九九真回来了,影十三又没勇气再相信他,既然被抛弃了那么多次,就一直这样下去吧。
年九珑等烦了,转过身强硬地把三哥往自己背上一拽,背起来就走,痰盂就在门外··“……我可以走·”影十三浑身不自在地趴在九九背上,感受到他暖和的体温,犹豫地紧咬嘴唇,悄悄把脸颊贴在他背上,再抬起头,无奈垂下眼睑。
年九珑把他背到了门外放下来,把他一条胳膊挎到自己脖颈上,撑着三哥大半重量免得他站得腿疼··“……用不用我帮你扶啊·”·“……不用……”影十三别扭地偏过头不看他。
待到解决完,两个人都松了口气·年九珑又把他背回去放到床榻上,两人安静半晌,气氛尴尬又寂静··年九珑踌躇许久问,“你能看得清我吗·”·“看得清长相。”
影十三平静道·左眼瞎了,右眼还好好的,只是看不清心罢了··“你长高了·”影十三问,“十七岁了吧·”·“嗯。”
年九珑只是嗯了一声,两人又安静下来··从前两人只要在一起就有聊不完的话,从东平道小店的烧麦聊到西林街王大人家养的藏獒,从皇族秘闻谈到市井杂事,如今只分别一年,就已对面无言了。
两人境遇天差地别,一人贵为公子,一人为人奴役,也没什么共同话题··“不对我用毒了吗·”影十三如往常一般翘起嘴角,“这次要用哪一味毒,是痛还是痒”·年九珑皱眉道,“什么也不用。
我只想把你扣在我这·”·“好·”影十三缓缓躺回锦被里,蜷缩起来,轻声道,“我不走·不用担心·”·“你走不了。”
“我无处可去·”·……·傍晚时分,一架马车停在兰香居外,几位药师在侍女搀扶下下了马车·年九珑原本坐在大堂里,听见外边马蹄踏地的声响便循声出去,几位药师小姐屈膝行礼:“问九公子安。”
年九珑唯独对这几位药师夫人毕恭毕敬,躬身作揖回礼道,“姐姐们客气·我有位亲密无间的前辈无辜受刑,我的医术半吊子登不得大雅之堂,担心影响他经脉,请姐姐们过来实在是迫不得已。”
母亲在世时在百药谷有好几位亲近的姐妹,这些年来夫人们也有的殁了,有的老了,留下她们的孩子继续守护九公子,年九珑平日里确实高傲无礼,却始终对她们敬重有加。
“难得九珑承认自己半吊子·”有位小姐掩面笑道··“什么前辈呀男前辈还是女前辈呀”另一位小姐激动万分地问。
“男的·”年九珑无奈道··“……”几位小姐失望地闭了嘴··沉默半晌,那几个姑娘又妥协地摊摊手,“男的也行,男的也行……不要太挑剔。”
“……”年九珑揉了揉眉心,“还是先上楼吧……”·“上楼我们赶这么久呢,歇都不给歇就要干活啊”·“小九是关心则乱。”
“就是就是·”·“你看他一脸快急死的表情·”·几个女孩子叽叽喳喳议论着上楼,后边是帮着拎药箱的小侍女。
影十三这两天没精神,整日嗜睡,这时又静静睡着··几位药师小姐轻轻推门进了房间,陆续围到影十三床前,年九珑殷勤地搬了凳子给她们,一位小姐先坐下给影十三把脉,顺手撩开他挡着脸颊的发丝。
“哦,天哪·”把脉的姑娘大惊失色··年九珑心里猛然揪紧,“武功会废吗伤得很重吗,以后会不会站不起来”·把脉那姑娘扶着心口道,“天哪,他好帅。”
围观的几位药师小姐纷纷捂着心口表示附议··“……”年九珑额头上青筋跳了两下··“哦·”·影十三早就醒了,只是身边女孩子太多,于是阖眼假寐,却听见了九九满是焦急担忧的问话。
心里蓦地一酸,霎时心里不知是难过还是欣喜,九九至少心里还记挂着自己··有位小姐朝年九珑努努嘴,“九珑先出去,我们要给他治伤了·”·年九珑略微迟疑,影十三听见这帮女孩子要让九九出去,顿时更加难为情,忍不住睁开眼,往九九那边望过去。
这男人倏忽间睁开眼睛,一双杏眼格外勾人,只是左眼一片灰暗··有位小姐脱口说了句,“哎,他的眼睛竟然这样·”·影十三极少极少与女子接触,一直在心里把女孩子当成一种干净美好的事物,从来不去接近,免得让善良美好的女孩子们沾到自己身上的血腥气。
冷不防听到有位姑娘这么说,顿时一怔,缓缓忍痛抬手挡住自己左眼,面带歉意道,“对不起,吓着小姐了·”··年九珑忽然不乐意了,本来往外走的脚又收回来,一屁股坐在影十三枕边,拿开他遮眼的手,忿忿道,“怎么就吓人了。”
他又不好当面说人家姑娘一惊一乍,只好安慰一下如履薄冰的三哥,又不想他听出自己偏袒的意思··其实在座各位都听出来了,九公子现在护短护得要命。
“我就在这坐着,姐姐们就治吧,我也顺便学学医术,免得以后给百药谷丢脸·”年九珑说这话自己都觉得口是心非··影十三微微皱眉,把头偏到另一边,静悄悄的不说话。
第46章 欲罢不能(九)·小侍女把药箱在几位小姐身后码了一排,端来百药谷独有的麻醉药“姬红丹”,给床上躺的男人服下··影十三略犹豫,年九珑拿过那丹药给他放在嘴边,“吃了,省得等会受罪。”
影十三默默摇头··年九珑觉得三哥年纪大了以后越发固执,都已经不是影卫了,还要守着那让人难以理解的苛刻规矩··“爱吃不吃·”年九珑把攥进手心的深红丹药扔回药箱,“等会别叫唤。”
“好·”影十三反而轻松了些,把头偏到一边,不习惯被很多人盯着看··小姐们互相对视一眼,这两人相处得有些奇怪,九公子难得对人这么上心,这男人也固执冷漠,虽然长相温柔,那双杏眼里却是颓丧漠然。
也是,受了这么重的刑,难免会心里出些问题··有人打开了一袋银针,把脉的那位小姐缓缓道,“损伤多半在脾脏肺腑,骨伤严重,恢复快慢就看用什么药了。”
“用恢复最快的·”年九珑忍不住接了一句,发现三哥抬眼看着自己·年九珑咳嗽了两声,“家里仓库都放不下了,随便用呗·”
(本页完)

--免责声明-- 【影成双+番外 by 麟潜(3)】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