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王天下+番外 by 大花狸(上)(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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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王天下+番外 by 大花狸(上)(5)
·百里捻冷眸渐深,正想要甩掉他的手,他却不由分说,一鼓作气将百里捻拉到了怀里,癞皮狗一样扑在百里捻身上,下巴还蹭着百里捻的肩膀,孩子气又不正经··“捻儿,本王已经有四个多月,未曾见你了。”
赛戬压低声音道,不正经中又带了一份认真,百里捻听得出来,以至于他本来伸出的手,又缓缓地坠了下去,没强行推开赛戬,只是他的眼神也并不温和,反带着一股子- yin -郁。
“王上此时来北晏,确实不妥·”百里捻的声音已经没有刚才那般凛冽··“哪有什么不妥,”赛戬猛然抬起头,对上百里捻的眸子,“捻儿觉得这北晏的几个兵将能拦得住我吗莫不说守城门的兵将,就是北晏的大将军宇文泱亲自阻拦,他也留不住我半炷香的工夫。
本王要带捻儿走,谁也拦不住”·百里捻看着眼前的人,眸色却渐渐深了下来,他抽出自己的手,转眸看向窗外,表情有些复杂··“若我自己不愿走呢”·赛戬眉头骤然皱起,“为什么呀”·他连忙拉过百里捻的手,“如今本王已经迁都陶阳,苍玉山内外皆已经收拾干净,如今的羌晥兵将国土皆不输北晏,更何况如今北晏正是混乱之时呢,捻儿想要的本王都能给你,你若不肯放弃的国仇家恨,本王也能帮你。”
·十分真挚,或者说,赛戬从未不真挚过··百里捻看着面前之人,瞧着他真挚爽朗的眼神,极其恳切的态度,百里捻的眸子又复杂起来,有几分不忍,有几分狠心,也有几分纠结。
“捻儿,羌晥如今不输北晏的,强国良将皆备,纵使没有宇文泱这样的猛将,本王亲自披挂上阵,也不见得输他几分,你又何故留在这里呢更何况如今北晏乍乱,宇文泱不喜文臣,白糟蹋了你一身才学,本王虽然也是莽才,但必定会尊着你的。”
“捻儿~与本王回羌晥吧·”·赛戬看着百里捻,情真意切,言语之中更是带了一股子孩子的撒娇劲儿,他一贯不会口舌,这些话还是来的时候,问过大庶长,分析过北晏的情势,眼巴巴来到这里说与百里捻听,难为他一个粗舌之人,说出这些个有道理话,只是百里捻看向赛戬,眸子微微垂了半分。
百里捻轻拙一口气,眸眼神有些复杂,“王上与羌晥自然是好的·”·赛戬与宇文泱不同,虽然都有沙场雄将的一股子莽撞之气,但是宇文泱多添了几抹不通人情的戾气,而赛戬则偏多了几分油滑缠人的痞气,宇文泱看不上文人的矫揉做派,可赛戬却是打心底里喜欢诗词书画,只是奈何并不精通而已。
他心悦百里捻,却不只是贪恋草原莽汉不曾见过的绝世容颜,更多乃是百里捻举手投足间的才情,与无以比拟的飘然气质···“既然是好的,今夜本王就带捻儿回去。”
赛戬听了百里捻的话,可是喜上眉梢,只恨不得现在扛了百里捻,就飞奔回陶阳城,可是长了张手,只是拂掉了百里捻肩头的灰尘,百里捻没点头,他哪里敢动手,只当是个怂包。
百里捻扫了他一眼,却没有接着他的话开口,而是取了一壶酒,因是春日里,撤了暖炉,也就没有烫,直接倒了两盅,百里捻递了一盅酒与赛戬··“闻这酒香,就知道灼殷酒。”
赛戬眉头翘起,一股子得意··“是,你喜欢便多喝几盅吧·”·百里捻微垂着眸子,神色不明,说不上是开心,还是不开心,只是有些奇怪,连赛戬都感觉了出来,今日的百里捻说话举止都奇怪,不似从前那般冰冷冷,但是也不像是与自己亲近。
“捻儿,本王又惹你生气了吗”赛戬抓住百里捻添酒的手··百里捻轻轻抬起眸子,对上赛戬的眼神,“胡扯什么呢喝你的酒吧。”
见百里捻冷言冷语,赛戬反而不担心了,笑呵呵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傻子一般··北晏王宫乱成一片,将军府却静悄悄的,混是安逸,尤其朝明院,一夜烛光摇曳,酒香四溢,明明脾- xing -品端皆是两级的人,反而十分和谐坐在桃木凉桌前,促膝长谈了一夜。
赛戬胡乱说着陶阳城之事,以及从苍玉山进了中原之后,各种有趣的乐事,百里捻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也聊到了天亮时分··天已破晓,东方已白,百里捻抬眸看了一眼窗外,晨风袭来,竟然有几分暖意,应当是东风送暖,这春日的乍寒已然过去,天儿一天比一天暖和,穿得厚袄长袍,应当脱了。
百里捻回头看了塌上一眼,赛戬不知道何时靠着床睡了过去,一股子酒腥味·百里捻捡了一件披风扔在他身上,自顾自出了门··刚开门,便发现了对面墙地下坐着一人,裹着黑袍子坐在廊下,只看一眼便知道,那是跟着赛戬一同而来的卫禹,赛戬进了百里捻的屋,卫禹可不敢进。
“百……百里先生,您起身了”卫禹也看到了百里捻,连忙站起身来··百里捻表情淡淡,看不出喜怒,“人在屋子里,等他醒了,你就与他一同回陶阳,不要再在北晏逗留。”
卫禹却皱起了眉头,他有些担忧,便凑到百里捻面前,“先生可与王上说好了别没说好,先生也知道王上的脾气,任- xing -起来,属下可说不了什么。”
说不定还要挨一顿揍,卫禹现在可是越学越滑头,他知道赛戬巴巴来北晏,带不走百里捻是轻易不肯离开,他去开口说离开,不得被赛戬胖揍一顿,他可不是百里捻,说什么赛戬就听什么。
百里捻垂了一下眸子,从袖子之中拿出一件物件,递给了卫禹··“将此物带给他,让他收好,说我会去陶阳城找他,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等到了时候,我会前去陶阳城索要此物,而他想要的,我也都可以给他。”
百里捻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有些复杂,就连眼神都带着几分深沉,卫禹不懂百里捻的意思,只是伸手将那物件收下,他看了一眼那东西,没看出是个什么来,只觉得是个稀罕物。
第六十一章 嘴笨之人对上嘴巧之人·那东西应当是块极佳的红玉,鲜血一样的颜色,形状也奇奇怪怪,通体光滑透亮,只是有一端像是被利器切掉的一个断面,像是在什么大物件上掰下来的一块,像是……像是龙雕的一块龙角,只是为何将这一残物交给赛戬,卫禹想破脑袋也想不到。
“属下知道了,一定会把此物交给王上,将话带给王上,只是先生……”·卫禹看了百里捻一眼,仿佛还有话不敢说,他抿了下嘴唇,终又开了口,“先生是玲珑巧心之人,而吾王心思纯洁,待群臣百姓皆是赤诚用心,对先生更甚,所思所想皆挂在脸上,不像中原的君王那般心思缜密,腹黑藏刀。
虽然属下不知道先生到底心思在何处,只是吾王以赤诚相待,也望先生报以赤诚,切莫戏弄君心·”·这话藏在卫禹心中许久,他在赛戬身边多年,局外之人越看得通透,而出苍玉山后,更是学得巧思善言,终将这一席话说了出来,他虽然不知道百里捻想做什么,但总是隐隐不安,才说出这番话。
百里捻先是微怔一下,眸色转深,他冷眼看着卫禹,要是他人在自己面前说这样的话,百里捻早就修理掉了,可卫禹是赛戬的人··“你想多了·”百里捻甩下这句话,转头走出了朝明院。
卫禹看着那抹白色的身影,长长叹了口气,要是王上知道自己惹了百里先生不高兴,还不得杀了自己,卫禹内心暗幸:幸亏王上不在此处··赛戬虽然不在此处,可是并不妨碍有人会待在此处,百里捻的身影刚刚消失在朝明院,便有一个黑色的身影从屋檐上坠落,不偏不倚落在卫禹面前,那人的脸色黑如锅底。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警醒主上”莫湮冷言道··百里捻是什么人,曾是大姜国主,天下最为尊贵之人,什么时候也能被一个诸侯王的侍卫,教训几句,若放在彼时,早就割掉了舌头,即便现在大姜一灭,可姜王室血统贵气未灭,百里捻只是不出手而已,若是出手,十个卫禹也死个干净。
·卫禹愣了一下,看清楚面前的人是莫湮之后,脸色也冷了下来,他没拿正眼瞧他,径直往前走,从莫湮身边而过,仿佛没看见此人··莫湮回头看着卫禹背影,眉头紧皱,追上去一把拉住他,“你是瞎子吗没听见我说话吗”·卫禹却猛然甩开了他的手,瞥了他一眼,“对,我就是瞎子行了呗,求大侠高抬贵手,放了我这瞎子走吧。”
卫禹- yin -阳怪气一嘴,说完就往前走,一副懒得搭理莫湮的模样,和平时见到莫湮就油嘴滑舌,兄弟长兄弟短的时候,一点也不一样,像是存了气··莫湮皱着眉头,他最是不会打理这样的事儿,又觉得这样放卫禹走不太好,就又忙追上去拉住了他。
·“你……你来北晏做什么”莫湮想要搭腔,而话又说的拙劣,任何人都能听得出他没话找话说··卫禹不耐烦地回头看着他,“你又不是天王老子,我来北晏做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这次我可没拦着你,你想去哪里就哪里,要是还想要找我们王上的话,我给你指指路,就在百里先生屋里呢“·卫禹说着还真给莫湮指了指,手指指得就是百里捻的内室,他又抬眸扫了莫湮一眼,“还是说你的长剑又闲不住了不扎人难受非得像上次一样,给我几剑,杀了我才满意反正我人就杵在这里,剑法比不过你,轻功更是不如你,你想杀就杀吧,我也不还手,省得杀得不利索,拖着时间让大家都不舒服。”
卫禹的嘴像是抹了油,呛人的话说得可是利索,说得莫湮是一句话也无法反嘴,只能任他说着,莫湮一贯不善言辞,虽待在百里捻身边,但从来都是默默听命做事,一根筋,不会说软和话,现在看着卫禹,有意搭腔说好话,可是憋得脸通红,也说不出身来。
“怎么不愿意动手还是懒得动手”卫禹挑眉看着莫湮,“你要是不动手,那我可就走了,正好你也忙我也忙,没空应付闲聊,而且我们也不熟,更是不用聊了。”
卫禹冷扫了他一眼,甩开他的手就往前走,虽然大老爷们使小- xing -子有些奇怪,可是那人上次确实险些杀了卫禹,卫禹就算是再心大,也记恨着呢,要不是因为自己武功比不上莫湮,他早就动手了,还跟他称兄道弟·门都没有·“对……对不起”·没走出去几步,莫湮咬牙又拉住了卫禹,他胀红脸,满肚子里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只蹦出这几个字,他也想像卫禹一样,巴拉巴拉说一通,可是奈何嘴笨,竟是什么也说不出。
卫禹回头扫了他一眼,冷哼了一声,也懒得跟他耍嘴皮子,猛地要拽出自己的手,转头离开,可是莫湮用了大力,他又拽不出来,只能回头瞪他一眼··“莫大侠你要干什么呀有话就说,没话回见”·莫湮死死拽住卫禹,憋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我……我摆了酒席,你……你跟我去喝一杯”·“不去”卫禹想也不想就回答道。
“这可是北晏的地盘,喝了酒万一跑不出去怎么办我轻功不好,被发现可就死定了,还得连累羌晥,不去不去”·“那……”莫湮又闷着头想了半天,“那你想吃什么北境的膳食与西境不用,也别有一番风味,我带你去尝尝”·“不吃”同样又是一口拒绝,“我口味重,吃不得北境的膳食,还是留着你自己吃吧。”
卫禹执意要走,不想要和莫湮在此纠缠,可是莫湮这头一根筋的倔牛却死活不松手,就想上次死活要走一样,卫禹拦不住他·而这次,卫禹也倔了起来,莫湮又不会说话,方才的话已经是绞尽脑汁,现在只能硬拉着不放手。
“你话要是说完了,就放手吧·”卫禹不耐烦道··莫湮咬着牙,低头不肯松手,过了半会儿,突然扬起手中的长剑,猛地一甩,剑鞘甩落扎进院子的土里,泛着寒光的长剑露在眼中,莫湮握着长剑,竟朝自己扎去,一个点儿也不含糊,仿佛那不是一把剑,而是个绣花枕头一样。
幸好卫禹眼尖手快,提起自己的剑柄,就将莫湮的长剑挡住,没扎进胸口里,卫禹这次是真的生了气,他冷眼看着莫湮,眸子和狠厉起来··“扎别人不在话下,扎自己也是得心应手,你想做什么我可不是你主子,你不用在我面前表忠心,也不用拿着刀啊剑啊的扎自己,真是没意思”·卫禹猛然甩开他的手,又想起去年冬天,莫湮因耽误了百里捻的事,在营帐之中,拔刀扎了自己的腿,感叹这个人就是一根筋,一点儿也不会灵活用事,空有一身武功,只懂耍刀弄剑。
“我知道你是气上次之事,那是我身为下属的本分,若是你气不过,上次我刺你几剑,现在你就刺回我几剑,多刺几剑也行,十倍百倍也行,就是……就是你别这样说话,我……我不会说什么,就是不想这个样子。”
莫湮举起卫禹的手,替他脱了剑鞘,帮他把剑尖抵在自己的胸膛上,抬起头来大有英勇就义的架势,连眼睛都不眨,直瞪瞪地看着卫禹,卫禹的眉头也皱了起来··僵持了好一会儿,卫禹又不是那种狠心的人,怎么可能下得了手,他猛然抬腿踹了莫湮一脚,又拿着剑鞘狠狠敲了他脑袋几下,瞪着他。
“你卫爷我心肠好,懒得跟你计较,哪里跟你一样下死手,没死在上次也算是命硬,现在扎死你也没用了,更何况要是我真杀了你,别说百里先生,吾王也得弄死我,快滚开滚开,我没空跟你在这儿瞎矫情”·莫湮冷不伶仃被他一脚踹在腰上,眉头还没皱起来又听他说了这样的话,嘴角便扬起一抹浅笑,忘记了腰上的疼痛,笑着追了上去。
“那……那我请你喝酒,你……你去吗”莫湮眼巴巴道··卫禹一边走,一边转头看了他一眼,挑了下眉头,暗生坏心,“我喝一杯,你喝一壶,我就去。”
“可以”莫湮想也不想就答应着,“十壶酒也可以·”·卫禹撇着嘴角,“以前怎么没有这么好说话仗着武功比我高,爱答不理的,现在转- xing -了还是之前的是太羞愧,连脾- xing -都影响了”·“额……那个……我……”·莫湮眨了一下眼睛,也不知道怎么说,嘴笨之人真是头疼,心中的话也表达不出,只能看着卫禹,尴尬地笑了一声,这模样却让卫禹笑个不停。
“真不知道能言巧语的百里先生,怎么有你这么一个下属,你就一点儿也学不过来吗”·莫湮:“我……”··“行了,你就别说话了,你支支吾吾一说话,倒显得我油嘴滑舌一般。
今儿骄阳尚好,就带我去喝春日里的桃花酒吧·”·莫湮连忙点头,嘴角带笑,“好·”·第六十二章 北晏之地乱祸横生·桃花酒不醉人,更不醉心情愉悦之人,更何况是卫禹这样海量,又心情愉悦之人呢,他饮酒到晌午时分,才准备去朝明院,瞧瞧赛戬去,可是莫湮却醉得一塌糊涂,拽住卫禹的手,不放人。
莫湮很少饮酒,在百里捻身边七年,兢兢业业,帮百里捻处理着各种事务,怕饮酒误事·今日是喝多了的,满目忧愁,趴在卫禹的肩头,浑然一个呆头汉子··“这喝得还没有我多就这个模样了喝醉了可别耍酒疯,没个侠义君子之气”卫禹推了莫湮一把,冷言道。
莫湮却像是听不见一样,照样趴在其肩头,醉红了脸,抓住卫禹不放,嘴里一句一句喊着,“舅父,舅父,孩儿不孝,他日定为你报仇,为国报仇·”·卫禹皱着眉头,虽然不解其意,但也知道莫湮是心有愁苦之人,压住内心的不愿,让他靠在肩头,靠了两个时辰,莫湮醉醺醺地睡了过去,睡着之前还拉着卫禹手说:·“他日大事得成,还得自由之身,定……定与君长饮美酒,共享春日芳华,周游列国风景,执手踱步小径,比剑起舞,欢笑对谈,诉尽侠义忠胆,说遍风雪妙情,当不愧对此情此景,此心此意,此春风长月。”
卫禹听他说了一会子,眉头翘了起来,不免嗤笑一声,“人喝醉了,嘴皮子倒是利落了·”·拿了几吊钱,付给酒斋老板,又拿了一吊钱给小厮,吩咐他照看醉酒的莫湮。
本来是莫湮请饮酒,现在倒是卫禹付了钱,他抬眸扫了那醉汉一眼,只见莫湮脸色潮红,醉得不省人事,不免摇头两下··天色已经不早,又处在北晏这般紧要的时刻,卫禹也不敢一直耽搁着,更何况朝明院那边还有一醉汉呢,要是那人出了点什么事情,卫禹可成了羌晥的千古罪人。
卫禹的身手虽然比不上莫湮,可是武功也并不差劲,这个北晏能拿得住他的人,也没几个·潜进将军府这种事,自然不在话下,没一会儿就进了朝明院··朝明院里静悄悄的,辰时百里捻出门,还未归来,院子里本来就没有多少人,两个小厮跟着百里捻,此时院中更是无一人,卫禹直接进了屋子。
“捻儿,你怎么把本王一个人扔在这里,本王昨夜……怎么是你”·赛戬正好醒来,没见到百里捻便在屋里踱步,听见开门声,还以为是百里捻归来,眼巴巴地凑上去,就只看到了卫禹有几分尴尬的脸,而卫禹看着衣服乱七八糟的赛戬,挑着嘴角。
“王上,是属下,百里先生他……”卫禹眼珠一转,“百里先生他整装马车去了,说要与王上一同回陶阳城呢·”·“是吗”·赛戬的眉头一下子翘了起来,开心的样子一点儿也不掩饰,就差哈哈大笑几声,而实际上赛戬的笑声已经泄出嘴角,只是刚笑了一声,就看到了卫禹的偷笑,突然想起什么,他的眉头骤然蹙起,抬手就揍了卫禹一拳头。
“死崽子油嘴滑舌到本王头上了捻儿是什么人,说一不二的犟头鬼,他昨儿一晚上都没松口说走,怎么今天就送了口你当本王是傻蛋呢”·赛戬瞪着卫禹,气得胡子瞪眼,卫禹真是越来越油腔滑调,也敢在赛戬面前开玩笑,也就是赛戬,虽然看起来不好惹,其实一贯脾气- xing -子好,否则早就收拾了他。
卫禹嘻嘻地赔着笑,“王上莫生气,属下就是随口捏一句嘛·”·“随口捏一句敢在捻儿是事情上说笑,本王踹死你”赛戬抬脚就踹在了卫禹的膝盖上,幸亏卫禹在赛戬身边已久,早已经知道他的习惯,极快地躲了开,根本连个尘灰都没蹭上,卫禹笑呵呵地赔着笑脸。
“王上莫生气,百里先生虽然未言要与王上一同归陶阳城,却托属下将一物予以王上·”·卫禹拿出那通体红透的玉器,交于赛戬手中,那赤玉躺在赛戬的手中,小小一块,形状怪异,赛戬瞧了半天,也没瞧出这是个什么东西,只觉得不似常物,玉质也很奇特。
“这是什么”赛戬问卫禹··卫禹摇摇头,“在陶阳城待的这些日子,属下也见过不少珍奇东西,可是这东西却没见过,就连相似的红玉,也未见过有这样的成色,必然是极其珍贵之物。”
“废话”赛戬瞪了卫禹一眼,“从捻儿手中出来的东西,哪一个不是罕见珍贵之物,这还用你说”·无辜被痛批的卫禹,撇了撇嘴角,很是委屈了,王上一沾上百里先生半点,便多了几分偏执,当然卫禹也是不敢言语的,只瞧着这赤玉开口。
“看这块红玉,上面有一断口,应当是出自某个大物件,单割了这一块小的·而其他部分雕刻得灵巧,玉又光滑透彻,这样的工匠玉器,不是普通匠师所作,应当是哪个国王室所有吧。”
卫禹猜测道··赛戬拿着这块赤玉瞧了半天,手指在断面摩挲,又听着卫禹的话,仿佛想起了什么,蓦地攥紧拳头,将赤玉攥进手心里,神情也有点复杂,微蹙着眉头。
“这不会是那龙角吧……”赛戬喃喃自语··“龙角什么龙角”·卫禹不知道赛戬说得何事,带着疑惑的眼神,随口问了一句,还想要伸手从赛戬手中,拿那赤玉再看两眼,谁知赛戬举起拳头就一暴栗,吹胡子瞪眼的莽汉模样。
“什么什么龙角就是一块普通玉石而已,好歹你也跟着本王多年,本王搜罗的中原稀罕物件,你也见过不少,如今看一块普通红玉,怎么就这么大惊小怪”·卫禹:“那个,属下……”·卫禹有话说不出,更是委屈,这刚刚才说,百里先生拿来的东西,都是些珍馐之物,怎么这会子又说是普通玉石,说他没见识卫禹一脸懵然。
·赛戬不想再与卫禹说及赤玉,收手放进了袖内,又抬头扫了他一眼,“捻儿还说什么了吗”·“嗯,百里先生说,此时不是去陶阳城的时机,要等到时机成熟,便会前往陶阳,向王上亲自去拿那红玉。”
卫禹虽是不解方才赛戬之言,但这时也将百里捻之话尽数说与赛戬··赛戬听罢,只是微皱起眉头,表情有几分复杂,他不想要留百里捻在此处,可是手里又握着赤玉,这东西在自己手中,可见百里捻并无诓骗,只是他也不解,捻儿到底意欲何为,之前仿佛与自己隔在天边的人,如今却又将此物予以自己。
一贯不喜动心思的赛戬,现在却是满脑子心思·他不想动心思,可是踏入中原,羌晥乍现于天下,他的捻儿又行为诡蔽,他若再如之前那般,恐怕连陶阳城都守不住,陶阳不比羌晥王城,中原不比苍玉山内,他心中明白,只是有时不愿多思多虑。
赛戬心有所思,随便坐在了一边,不经意之间碰到书桌桌角,他抬头便看到了那只朱雀玉笔,眸子深了两分,伸手想要去拿那朱雀玉笔看两眼,却又瞧见了笔边的画作··广袤的草原长图,图上有一策马奔腾之人。
赛戬瞧见这图,先是不解,又盯着那图呆看了半晌,而这时卫禹猛间又想起一事,他并未注意赛戬的表情,只是如往常般说话··“差点忘了最重要之话,王上,百里先生说,他日若去陶阳城,取得今日所与红玉,会成全王上所愿。
王上想要什么,便给什么·”·赛戬的眉头猛然挑起,“你小子不会又在说瞎话吧”·“当然没有”卫禹一脸的委屈,这次他还真没说假话,拍着胸脯信誓旦旦,“王上,属下可不敢再扯谎,王上和百里先生可都是属下不敢招惹之人。”
招惹了王上,打个半死,招惹了百里先生,被莫湮与王上一同打个半死,这一点儿卫禹也是心中有数,不敢玩笑的··赛戬一边瞧着那书桌上的画作,一边听着卫禹这话,嘴角上挑,爽朗一笑。
卫禹看着赛戬,只觉他笑得奇怪,可又不敢问,只是抿着嘴唇,暗暗叹气··王上再也不是那草原爽朗汉子,竟是越发心思如海,让人不得了解··……·百里捻踏进朝明院之时,天色已晚,黑漆漆的院中没了人影,向来那醉汉也已经离开。
百里捻往屋内瞧了两眼,床铺齐整,屋中干净,只剩一丝清淡的酒气,显示着着赛戬曾存在过的痕迹·再往书桌之上瞧了一眼,极为心细的百里捻,一眼便知道,曾搁置在书桌上,那幅未完成的画作,不见了踪迹。
饶是傻子,也知道那画作去了哪里··百里捻微蹙了一下眉头,未完成的画作,他从不赠人,更何况是那一幅呢,更何况是他拿去了呢·未经许可,拿人画作,赛戬这不君子的行径,竟是一点儿也未变。
百里捻眼底几分无可奈何,眸子掠过书桌之时,又巧看见桌上有薄纸,拿起细看两眼,上面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迹:·“本王等着捻儿·”·瞧着一行字,百里捻不免嘴角渗笑,笑得无奈,只喃喃道:“这中原文字,算是白教了。”
字迹如此之丑陋,可不是白白教与他了吗·这边百里捻正拿着薄纸浅笑,莫湮的身影便已闪进朝明院,进了屋中,他身上也带着酒气,比这屋中要重上几分。
他刚踏进屋中一步,百里捻便回过了头,正好对上他醉过的红脸··“主上,”莫湮低头掩饰着酒气··莫湮向来不碰酒,今天却是一身酒气,让百里捻有两分诧异,不过他也未追究,只是将赛戬写过字的纸收起来,随口道:·“藏书阁那边可有什么消息传来吗”·今儿一天,百里捻虽然都在王宫,可是他在宇文泱处,没去藏书阁,碍于宇文泱的人都在,他也不好在宇文泱的眼皮子底下去藏书阁,可是今天在宇文泱处,总隐隐觉得隔壁藏书阁有些莫名奇怪,遂回来问莫湮,那边情况。
莫湮跟卫禹饮了大半天的酒,也未与那边的眼线接触,怎么知道藏书阁的情况,只得摇摇头,“属下……属下还未去打探·”·莫湮这边话还没有说完,朝明院外突然传来了动静,慌慌张张的脚步声,百里捻刚刚抬起头,就看到了隋义匆忙的身影,一脸的惊慌,直冲着百里捻而来。
“百里……百里先生……”隋义上气不接下气··百里捻也往前两步,瞧着隋义,“可是藏书阁有什么情况”·隋义连忙点头,表情着急中又带着慌乱,眉头紧紧皱着,“藏书阁那边,王上……王上薨了。”
“薨了什么时候的事”百里捻眉头一皱,眼神也复杂起来··“就是刚刚,先生前脚出了宫门,那边就闹了起来。
如今藏书阁更是闹得不成样子,俺们将军他发疯一般,已经砍杀掉了藏书阁所有侍从,现下还在闹着,也没人敢拦着,先生你说着这可咋办啊”·隋义满目急切,宇文泱向来戾气重,人也容易暴躁,王上薨了如此重大之事,谁也治不住他,只能任他在藏书阁残杀,这会子,藏书阁已经鲜血一片,尽是工人侍从的残肢断臂,尸体横生。
百里捻紧紧抿着嘴唇,顿了本会儿,“你带些人进王宫,别让里面乱了,守住宫门,不许一个人出王宫,藏书阁之事,一个字也不能传到外面来,免生恐慌·”·北晏王突然薨了,北晏王室又子嗣凋零,更是没有议储之说,掌握大权的宇文泱,又行出如此暴戾之事,若是传出王宫,传进王城,必生恐慌暴、乱。
隋义一想,也明白了百里捻的意思,他连连点头,转头便往外走,“是是是,俺这就去办,还是先生想的通透,也请先生入宫,好歹制止俺们将军,切不要再生乱子才好。”
“我知道了,你去吧·”百里捻淡声道··隋义前脚走,百里捻便换了衣服,乘着月色往王宫而去,莫湮紧跟在他身后,眉头也紧紧皱着,怎么突然之间,就出了这样的事情。
·第六十三章 北晏王宫罗刹地狱·北晏王宫,藏书阁门前··百里捻停在此处,看着院子里的光景,眉头微皱了一下。
夜已经袭来,天空之上的圆月,被严严实实挡在乌云里·而藏书阁里,却是另一片光景,吵闹声哭喊声炸裂在耳旁,丫鬟侍从门满院子的跑,而宇文泱举着他的长剑,仿佛杀红了眼,将怨气怒气全都发泄在他人身上,沾得一身血光。
昔日里庄重肃静的藏书阁,此时仿佛成了罗刹地狱,而宇文泱的将士们也不敢拦着他,只是表情复杂的守在门口处·任由他将藏书阁这般素雅之地,染成了刺目血色。
·百里捻的眼底复杂,更透着- yin -冷,这副场景像极了七年之前,三诸侯国破了邺陵,在大姜王宫之中抢杀掳掠,而这地上的尸首残肢,也像极了大姜王宫长廊之上的光景。
百里捻一步一步走在这院中,脸色越来越苍白,直走到杀红眼的宇文泱身边,白袖轻轻抬起抬,混乱之际,无人看到他的动作·若是有人注意,便能看到一根细针从他袖中闪出,扎在了宇文泱的脖颈,宇文泱正要举剑乱砍呢,突然一怔,摔倒在地上,晕了过去。
“宇文将军受了刺激,你们将他带回寝宫休息吧·“百里捻语气冷漠··这些将士正愁着不知如何是好,见宇文泱倒下,连忙过去,七手八脚将他抬了出去,只留下百里捻和莫湮还站在院中,而那些受伤断臂,却没死去的侍从,坐在地上抽泣。
“主上,你可还好”莫湮走到百里捻身边,半扶住他··百里捻的脸色白得吓人,与这满是血色的藏书阁格格不入,他脑海中不时闪现着邺陵的光景,只觉得手脚冰凉,神思几分错乱,却硬支持着,推开了莫湮。
“无碍·”·强心镇定几分,他环视一圈院中,最后视线落在藏书阁屋门,“你去瞧瞧里面是怎么回事,北晏王怎么会突然薨了,之前我已经将毒针取下,那要不了他的命,可是有人在作乱。”
百里捻确实在仲演身上做过手脚,那毒针能让他昏迷,却不会要了他的命·仲演突然身亡,一定是有人做了手脚,会是谁呢百里捻眸色深沉。
莫湮将藏书阁里里外外都搜查了一遍,仲演的尸身还停留在屋中,宫人知道藏书阁开了杀戒,没人敢来此处,便也没人照拂仲演的尸首,莫湮查探了一遍,没有发现异样。
“主上,没有发现什么痕迹,那北晏王死得蹊跷,而且……而且我们安插在藏书阁的眼线,已在混乱之中,被宇文泱所杀,也没有留下什么有用信息·”·听闻此话,百里捻的眸子骤冷,盯着莫湮,“人手不是你亲自安排的吗”·“属下……属下愿受罚”莫湮跪在地上,百口莫辩,人手挑得都是好的,只是宇文泱闹起来,她们不是他的对手,事发突然也没能留下消息,然而在此事之中,莫湮也确实失职。
正在此时,藏书阁西边传来淅淅沥沥的声音,一个宫人打扮的女子,捆着一个黑衣人,十分艰难地往这边走,莫湮回头便看清了那人,那是他安排的人,莫湮不敢迟疑,立刻将她与黑衣人带了过来。
“莫樱见过主上·”·莫樱跪在地上,她显然也受了重伤,一只手臂上鲜血还在流·她是莫湮之妹,同是大姜旧人,虽比不得莫湮,但是身手也不凡,人也机智,莫湮将她安排在这儿,便是为了能更好把控住藏书阁。
百里捻抬眸看了她一眼,眼神并无异色,眸子移到了她身后的黑衣人身上,“怎么回事”·莫樱:“回主上,属下前几天就感觉了有人在藏书阁,今夜北晏王突然断了气,属下在屋顶发现此人,立刻追了出去,与他交手几回合,终于将他逮了过来,这人的身手不错,而且看身手,应该是南明的人。
属下猜测,北晏王之死,与南明有关·”·百里捻瞧着地上挣扎的人,几步走到了他面前,修长的手指轻轻你拽,扯掉了那人嘴上的黑布,从上到下看着这人,又将手指抚在了他的喉咙处,眉头微皱了一下。
“你是何人为何来北晏”抓着黑衣人的莫湮先开了口··那黑衣人只是挣扎,嘴里却没有一个字儿,任凭莫湮抓着他,也不开口说话。
百里捻:“不用问了,是公孙执的线人,他的线人均是哑子,你问不出什么来·”·“这南明王做事可真是够细致,这样一来,杀了人也不会留下说辞。”
莫樱搭腔道,语气之中带着一股子嘲讽,她对南明亦是恨之入骨··而百里捻垂眸看着南明线人,眼神却多了几分复杂,“你发现他的踪迹,是在什么时候”·莫樱愣怔了一下,连忙开口,“是前天,入夜之后总觉得周边有什么人,却没抓着人,是今夜里面的侍从说北晏王薨了,属下正想要进去瞧,就听到屋顶有异动,追了出去。”
“那北晏王死之前,可有什么异样”百里捻又问··莫樱想了半会子,摇摇头,“如往常一样,宇文泱来看过北晏王,寝宫内的侍从们喂过汤药,医丞又过来号脉,突然言北晏王断了气,然后属下便听见动静,追了那人出去,此外便没有其他了。”
百里捻的眉头微微蹙起,手指来回捻着,“不是南明的人动的手,公孙执若是要此时来插一脚,不会只派线人来,派线人不过是想要了解北晏的情况·公孙执不会下杀手,北晏王死,对南明可没有一点儿好处,何必废心思。”
“那……那会是何人不会是……”莫湮皱着眉头··最近来北晏的人,还有赛戬,若他动手,没人拦得住,也有时间来做此事,莫湮难免怀疑到了赛戬的身上,百里捻却抬眸给了他一个冷眼。
“他不是有这种心思的人·”·让赛戬动这样的心思,还不如让他回苍玉山内,策马草原呢,他也不喜动这样的小心思,此事与他绝对无半点干系···“那会是哪路人呢”一旁的莫樱皱着眉头,不得其解。
如今乱世,南有南明,西境有西昭和北晏,还有无数小国伺机而动,北晏有状况,还不知道有多少人的眼睛盯着,有多少人想要动心思,想要找出插一脚的人,确实不易。
现在事出突然,也难以把控走向··百里捻垂了下眸子,眸色深了几分,“莫樱你继续在这里盯着,查探情况·”·“是,主上·”莫樱应道,她又转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南明线人,“那此人如何处理直接杀了吗”·百里捻看那人一眼,眼神突然冷了几分,暗生了其他心思,“不,绑了他送给宇文泱,交与他处理。
公孙执既然送了人来,自然不能白白就死了·”·百里捻眼底寒凉,虽然他心中明白,公孙执并无杀仲演之意,但是宇文泱会怎么想,那就是另论了,而有些事情,已经到了该做的时机。
“是,主上·”莫湮虽不解,但绝对执行百里捻之命,他拎起南明线人便往外走··百里捻看着满目疮痍的藏书阁,心思有几分复杂,正好月亮在乌云中逃了出来,有清凉的月光洒在楼头,更是显得眼前的场景苍凉颓败,而他看向屋中,往里走,他要亲自看一眼仲演的情况。
·刚走没有两步,藏书阁的院门突然打开,隋义从外面进来,喊了百里捻一声··“百里先生,”他走到百里捻面前,“俺们将军已经安顿下,俺听闻先生在这里,恐怕先生见了残血断肢不舒服,特意来接先生出了这院子,吾王又在里面,又哪有不给吾王穿衣整理的道理,便去后宫带了几位妃嫔过来,为王上梳洗整装。”
隋义虽然憨厚,却也通情理,他也对百里捻上心,念着百里捻素日里身子弱,便特地来接他,百里捻自然也没有拒绝的道理,他看了一眼前面仲演的寝宫,点点头。
“隋将军说得是·”·出藏书阁之时,百里捻看了莫樱一眼,莫樱懂得百里捻的眼神,随即便跟着妃嫔进了内室,一同整装仲演的躯身,盯着情况·现在情形复杂,自然要多瞪着眼睛。
北晏王一殒没,形势可就不比之前,况且北晏王室又子孙凋零呢,没有坐镇掌权之人,北晏势必会起动荡·而此时,百里捻还不能让北晏败了下去,北晏若败,南明和西昭均会动心思,那时便不好掌握,公孙执和越洆,可不似仲演,南明和西昭也不似北晏,这般容易把控。
百里捻垂了下眸子,站在藏书阁门口,等着里面出来的隋义··“隋将军,”·“百里先生,可是有什么话交代”隋义走到百里捻面前,出事以来,隋义对百里捻的话可是深信不疑,也对他恭敬有加。
“如今王上突然薨了,王上年轻并无王子,更没袭位的储子,闹出去必然引起轩然大波·王上新丧的消息便先瞒着吧,不要传出去·否则,南明西昭之流,必定会动心思,如今宇文将军深献沉痛,难以坐镇边关,还是小心为上。”
隋义连连点头,“先生说得是,是俺没有想到这一点,俺现在就进去,让他们不要声张,只裹了王上的躯身,先停留在藏书台·”·“嗯,等宇文将军苏醒平静之后,再做打算吧。”
百里捻淡声道··今夜之事,注定会引起慌乱·仲演乍死,虽说在百里捻意料之外,可是却也没打乱他的步调,而这南明送来一个线人,倒也成全了他。
百里捻抬眸看着这月色,眸色渐深,这乱世,便要更乱了··第六十四章 这乱世,便要更乱了·次日,宇文泱苏醒,不似之前那般疯狂,可是北晏王已经身亡的消息,却也让他如同尖刀锥心,他万万没有想到,当日失手一推,居然造成如今光景,他的王,竟然殒没在眼前。
宇文泱怨恨冲天,怒气冲天,藏书阁的人已经被他杀绝,可是仍旧不能解气,他心中之火不知何处解,心中之痛不知何人诉,只能又跑去藏书阁,将仲演尸身紧紧抱在怀中,铁汉坠泪,久久不能平缓。
君王已亡,本应该为其办丧事,可是宇文泱私心里,总不想要承认仲演已亡,他不想要认清这个事实,而隋义经过百里捻的告诫,封锁了北晏王身亡的消息,想着现在的局势,他也不敢提议宇文泱,葬了仲演,仲演的尸身一时便停在了藏书阁。
不知哪个想要奉承宇文泱的人,还特地寻了一口冰棺,送来与宇文泱,冰棺可保证尸身不腐,将仲演的躯身放在里面,便如同人沉睡了过去,竟不像是没了命··宇文泱守着仲演的尸身,心绪十分压抑。
北晏无继位之人,因着隋义封锁了消息,一些臣子还并不知道仲演已亡,只是北晏多日没人上朝,混乱一片,王宫也尽是宇文泱的人,情形复杂·人人都知这不合情理,可是却没人敢开口,也没人询问。
他国之人虽然也心存着好奇,但因为隔着远,又封锁了消息,便只是好奇,也不得其解·也有如公孙执之人,派了线人来北晏,被宇文泱的人堵住杀掉··一时之间,北晏陷入了死扣一般的境地,无人能解。
直到百里捻派人,把那个南明的线人送到了宇文泱的眼前··人在仲演身亡之夜就关在了牢房,送到宇文泱面前,他了解了前因后果之后,暴怒不已,满腔的怒火正是没处泄的时候,得知此人在仲演身亡之夜被抓,又是南明的线人,本来就有攻打南明之心的宇文泱,更是有了杀心,此时也无人能阻拦他,他便要即刻整装军马,去灭了南明·消息传到百里捻耳中,他只是淡淡点头,并无诧异。
……·五月底,春光早已过去,大小暑时节之间,正是炎热时候,北晏连个战帖都没用,便突然出兵南明·宇文泱亲带着军马,隋义为大将,百里捻也随军南下,虽无军师之名,但军中人人都知,此番南下进军南明,他必定是出谋划策之人。
大军已至白霁江边,南明慌乱不已,距离上次三国围剿南明,才过去一年多,南明根本没能缓和过来,此时南明王宫之中,更是一片混乱,公孙执和张佑皆是一脸凝重,内心急躁不已。
·“张爱卿,北晏此番出兵我南明,实在是没个由头,本王两月之前还递了修好国书与北晏王,这才没过多久,为何一声不响,居然出兵我南明”公孙执有些焦躁。
张佑抿着薄唇,眉头紧皱,他也一直在思索着,南明为何突然出兵,只是思索许久,他也没有一个能说得通的答案·张佑:“既然北晏王与王上已有修好国书,那便不应该有出兵之事,北晏王虽是新王上位,行事也过于谨慎一些,但却也并不是随随便便撕毁合约之人,臣也着实想不通,北晏为何突犯我南明呢”·公孙执摆摆手,一副看穿人- xing -丑恶的模样,他向来多疑,对身边的臣子都满怀猜忌,更何况是敌国君主呢,对那仲演早就没了本分信任,只觉得这是小人而已。
“如今的世道,哪还有什么合约信任,北晏王仲演也不过就是一个假惺惺的小人罢了,说不定那修好国书就是一道幌子,只为让本王放松警惕,好一举出兵拿下我南明”·张佑眉头一皱,瞧了公孙执一眼,公孙执的脾- xing -他也算是十分了解,一出事端便猜疑不止,张佑已然习以为常,那懒得与公孙执辩解。
他心中没有觉得仲演是这般小人,但北晏出兵之事却也无法猜测到,殊不知,此次出兵并不是仲演之意,张佑自然猜测不到··公孙执:“只是如今,北晏的大军已至白霁江,又是宇文泱带兵,气势汹汹,而我南明,上次之战还未缓和过来,现下能调遣的兵马也不过二十万,怎能抵抗北晏的五十万大军呢若是宇文泱带兵渡过白霁江,那我南明岂不是摇摇欲坠”·公孙执的内心焦急不堪,一是北晏出兵实在是太过突然,完全在他意料之外,二是北晏此番出兵,来势汹汹,宇文泱那架势,势必拿下南明一般,而经历过三国围战之后,公孙执的心中,对战事有几分怯意,现下已然没了之前的霸主傲气。
·南明再也没有让公孙执霸气的底气··“王上切莫着急,此时万万不可乱了阵脚,还要好好斟酌商议才好·”张佑安稳了一句,可是他的眉头却一直紧皱着,内心的着急并不比公孙执少。
公孙执瞧了张佑一眼,手轻轻抚在他的肩上,“幸好爱卿还在本王身边,本王这心中也踏实一点,虽说如今北晏出兵我南明,可是好歹还有白霁江挡着,本王还记得上次爱卿说与本王的话,北晏乃是旱鸭子,想要渡江并不容易,本王暂且就派遣五千水兵,先驻扎在白霁江南岸吧。”
北晏之人不善水战,这还是上次张佑说与公孙执的话,那时公孙执不太相信,可后来便让他信了,而此时,张佑尚在,他便心安几分·可是旁边的张佑,却眉头紧锁。
他瞧了一眼窗外,大小暑节气之间,阳光明媚,几分炎热,已经不再是之前的寒冬腊月·宇文泱也不再是初试水战,此一时彼一时,白霁江还能拦得住他吗张佑有些担忧。
“王上还是不要大意,如今不似酷寒冬日,又多风,渡江可比上次容易得多,更何况上次宇文泱未能渡过白霁江,心中必定对白霁江有所探查,如今又驻扎在白霁江边,若他对渡江没有一丝把握,怎会又驻扎到白霁江边呢。”
张佑的话很有道理,宇文泱肯把兵马又重新驻扎到白霁江边,必定是心中有数,绝不可跟上次相提并论·公孙执也不是痴傻之人,张佑稍微一言,他也就明白了其中厉害,眉头随即皱了起来。
若是如此,那南明的处境,岂不是更为艰难·“那……那此时,本王应当如何”公孙执又着急起来,带着几丝慌乱。
张佑也皱着眉头,“若是曹将军一族在,还尚且能抵挡些时日,只是如今连小曹将军也已经病逝,南明之中又无可带兵作战之将,敌军又是如狼似虎的宇文大军·”张佑长长叹了一口气。
“想要保住南明,确实不易,也确实要好好思虑·”·上次三国围剿南明,小曹将军还活在世上,只是到了最后,公孙执也没能启用他·身在狱中的小曹将军,得知南明大败,数千里国土拱手他国,气得狂吐三口血,郁郁寡欢,终在狱中病亡。
小曹将军死前,张佑还曾去地牢中看过他,极力劝他爱惜身子,他日定还会被王上启用,只是小曹将军恨已入心,曹氏一家赤诚忠胆,却被王上疑心至此,满心的憋屈与怨恨,又怎能存活地下去。
此事是张佑心中之痛,他也能因此事怨恨公孙执,可是身为臣子,尤其张佑这般,一旦追随一君王,必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 xing -子,就算他看透公孙执的为人,也会一直追随于他,绝不会另觅二主。
公孙执听了张佑的话,眉头皱了一下,有些不悦,他最讨厌张佑提及曹家之事,但这个张佑偏偏最爱提及此事,让公孙执难堪又不喜··“行了,已到如今,还提那些做什么,还是快快思虑眼前之事才好,北晏大军驻扎在白霁江边,说不定何时便会渡江,我南明的兵马却难以抵抗。
若如爱卿所言,白霁江不能抵挡住宇文泱,那留给本王与南明的时间,岂不是更少,可如何是好”公孙执紧紧皱着眉头··张佑瞧着桌上的图纸,眉头也紧紧皱着,他来来回回瞧了大半天,想要思出一绝佳的对策,可是饶是张佑这般巧智之人,也很难有对策,他与公孙执在这图纸前,看了整整一晚上,直到第二日辰时,他才突然想到一主意。
张佑:“王上,微臣想到一法子·”·公孙执面露喜色,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爱卿快快说与本王听·”·张佑指着图纸之上,南明与西昭的边境,抬起眸子,“王上你瞧,过了白霁江,从南明往西,这是何处”·“西昭啊,西昭与南明接壤,若是过了白霁江,往西走,没多少路便是西昭,西昭曾是我南明的附属国,离着最是相近。”
公孙执想也不想地答道,作为南明国主,他对南明的地界怎能不清楚··张佑点点头,眉头轻轻翘起,“南明与北晏的接壤处,之前是不毛之地,如今是白霁江,都是没什么城池人烟。
而西昭与北晏不同,我们南明与西昭的接壤处,乃是两座繁华城池之间,且两座城池之间也有不少村庄农户,边境处的两国百姓交往甚多·王上你想,若是南明燃了战火,靠着西昭的南明百姓,会逃往哪里呢”··公孙执抬眸想了一下,便开口道:“那必定会逃往西昭了。”
“对,若是南明起了战火,那我南明的百姓,必定会逃往西昭,那时便会有大量难民涌进西昭境内·”·张佑说得意味深长,可是公孙执却不明白他的意思,他又低头看了一眼图纸,还是不解,便又问向了张佑。
公孙执:“爱卿这是何意,难民逃往西昭,与北晏犯我南明有什么联系吗”·张佑微微一笑,“难民若是大量涌进西昭,必定也会造成西昭境内产生混乱,难民多易生事,这些难民必将会是西昭王,一大头疼之事,他也必定不想造成此事。
而若我南明覆灭,以宇文泱的残暴,就算西昭王不开城门放进难民,也有无数难民涌入,西昭王断断不想有此事发生·”·“若微臣此时前往西昭,与西昭王言明此事,再加以厚礼,邀他相助南明,王上说,那西昭王会不会同意,助我们同御北晏呢”张佑看向公孙执。
公孙执低头想了好一会子,可是他的眉头却还是皱着,摇摇头,对张佑的主意并没有多少信心··“且不说那西昭王越洆,与本王有杀父之恨,就是现在以北晏的军马,宇文泱的雷霆之势,西昭又何尝敢招惹北晏,更何况西昭一向与北晏交好,又怎么会相助我南明,一同抵御北晏呢。”
听了公孙执的顾虑,张佑却笑了一声,“王上,你却也把越洆想的,太过小肚鸡肠·他虽是少年为君王,可是胸怀天下,也有争天下的想法,若是北晏攻陷了我南明,那当今天下可真就是北晏一家独大,等到那时,西昭和新起之秀羌晥,可都没有能耐与北晏相抵抗,那北晏岂不是有统一天下之势。”
“妄图争天下的越洆,也怎么会让此事成真呢他还想要这天下呢,绝不会让北晏一家独大·王上说,是杀父的私恨重,还是这天下重”张佑巧笑一声,“不管是论天下之事,还是论南明西昭乃是近邻,他越洆也必定会出兵相助。”
张佑突然跪下,行了大礼,“王上,微臣不才,但愿意作为使臣前往西昭,游说西昭王,搬得救兵,抵御北晏”·公孙执看着地上的张佑,不免生出一抹笑容,是会心满足之笑,有张佑在南明,他公孙执果然舒心,他说得每一句话,均在公孙执心上,他又怎么会不允了张佑呢。
公孙执弯下腰,亲手将张佑扶起,又双手紧紧握住他的双手,面露欣慰之笑··“本王怎会不允你,张爱卿当真是本王的福星,本王都不敢想,若是没了你,可如何是好。”
张佑羞愧一笑,被君王如此赞扬,他也不免又几分羞,忙摆手,“王上折煞微臣了,微臣一日为南明之臣,便一日鞠躬尽瘁,忠心王上守护南明·”·公孙执瞧着张佑,张佑瞧着公孙执,君臣之间从未有这般心意相通之时,双手紧紧相握,一时之间竟然有些泪眼婆娑。
不知为何,张佑看着面前的公孙执,心底总生出一股子复杂之情,总觉得不能再相见一般,许是北晏来犯,心思有些混乱吧··张佑心想··第六十五章 天下谋计谁胜谁败·白霁江北岸,北晏军帐之中。
百里捻端坐在烛光之下,看着宇文泱送来的图纸,宇文泱虽暴戾,但在行军作战之上,天下已无人可及,依照宇文泱之势,十日之内必定能渡过白霁江,拿下南明也不会超过两月的时日,只是南明公孙执并不用放在心上。
可南明还有一个张佑··百里捻抬起眸子,朝帐篷外看了一眼,月色正好,还能听见宇文泱整顿兵马的声响,自从仲演乍亡之后,宇文泱沉默了许多,脾气暴躁得很,也很少来找百里捻,以他的- xing -子居然不会考虑到南明的谋臣张佑。
莫湮走进帐篷,他一身黑衣,他是从南明刚刚回来,百里捻派遣他去打探消息··“主上,”莫湮行礼··“南明可有什么异动·”百里捻头也不抬问。
莫湮:“回主上,果真如您所猜测那般,张佑与公孙执密议许久,昨夜张佑回府,属下亲自去查探,只见他整装行备,似乎要出远门,不过属下没能打探到,那张佑要去何处。”
百里捻抬起眸子,思索半会子,他与张佑乃是好友,他对张佑的行迹也能猜测几分·“你将天下地境的图纸拿来·”·莫湮将图纸平铺在桌上,百里捻站起身来,看着当今天下的局势,他的眸子扫到南明与西昭的接壤之处时,眸色深沉几分,原来张佑打得是这个主意。
他心中已经了然··这边主仆二人正在瞧着图纸,隋义便走了进来,手中端着膳食·近来宇文泱心思全在作战之上,对百里捻也冷清几分,就连平常的膳食,都是隋义备好送来,好在隋义看起来粗莽,对百里捻倒是十分上心。
“百里先生,先用膳吧,今儿俺在旁边林子里打了一头鹿,来给先生尝尝鲜·”隋义道··新鲜的鹿肉放置在盘中,最好的一块送到了宇文泱营帐,这一块鹿肉也不差,只是百里捻的目光却从来没往那鹿肉上瞧,而是直接从图纸移动到了隋义的脸上。
“隋将军,我有一事要与你商议·”百里捻道··隋义还以为是平常琐事,或者百里捻有什么需要,他便立刻回答道:“先生若是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俺说,或是军中哪个臭小子惹了先生的清净,先生也告诉俺便可。”
百里捻轻笑一声,摇摇头,“确实有忙要隋将军帮,但不是这些不要紧的事·”·“那先生有什么事情,要俺帮·”隋义不解,从来都是隋义找百里捻,这一次百里捻居然找上隋义,让隋义着实惊讶。
“隋将军,事情很简单·”·百里捻给了莫湮一个眼神,莫湮点点头,走过去,凑到了隋义的耳边,将百里捻的话说与隋义听,百里捻一向不与其他人亲近,所有重要之话,皆由莫湮代替其说。
隋义听罢,眉头一皱,看向百里捻的眼神,还有几分疑惑,但是他对百里捻又极具信任,便点点头,“百里先生,俺知道了·”··隋义退了出去,营帐中,又只剩下了百里捻和莫湮。
送隋义出去之后,百里捻站在了营帐门口,他抬眸往外看了几眼,夜色正浓,又下起了小雨,今夜的风还有几分大,是西北风,南下的船只乃是顺风,若运气好,明日也是西北风的话,从白霁江这边渡江,明日午时便能到达白霁江南岸,逼近南明了。
“莫湮,拿斗笠与我·”·莫湮微皱了一下眉头,“主上,今夜定要出去吗外面风雨交加,主上身子恐怕不适·”·百里捻抬起眸子,喃喃开口:“许久未见旧友,自然要拜会,更何况……”·他看着南方夜色,轻轻抬起手,又风吹过他的手背,夹着雨水有几分凉,“更何况,能不能攻下南明,便看今夜了,我怎能让其节外生枝呢。”
百里捻的眸子幽深,说到此时,眸底格外的寒凉,一如七年前,在残败的邺陵城角,冰冷又决绝的神情··……·风雨飘摇夜,本应在家中休息,可是每个人都行影匆匆,匆忙的脚步踏在水洼中,焦急地赶路。
在南明王宫后门,公孙执送别了张佑,他看着张佑单薄的身影,心底万种思绪,一片愁容·公孙执不是一个重情之人,相反他寡情薄意,对忠臣更是百般猜忌,可是现下看着张佑的身影,却不免有几分迷泪。
世间像张佑这般忠诚为主,鞠躬尽瘁之人,已数罕有,公孙执心底明白,张佑是万代君主不可多得之臣,而他却并不是贤明君主··“张佑”看着张佑的背影,公孙执突然喊了一声。
张佑一愣,转过头,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看着公孙执,“王上莫担忧,微臣此行,定能说服西昭王,出兵援助南明·王上且等两日,前有白霁江阻挡,后有警卫军守护王城,就算宇文泱再具神武,十日之内也攻破不了南明,而微臣绝用不了十日,定能归来”·公孙执点点头,眼中仍闪着泪光,不为南明的处境,只是觉得此刻,心底莫名感伤,他相信以张佑的才华,定能说服越洆出兵。
夜色光微,瞧着面前的张佑分外单薄,被雨水冲打过的脸颊,多了几分苍白,张佑也不过二十二而已,曾经少年,如今为南明满是忧虑,竟也有了几丝白发··公孙执莫名隐忍不住,几步往前跑进雨中,紧紧握住张佑的手。
公孙执:“爱卿此去一路颠簸,切记快快归来,本王……本王在王城等着你·”·被公孙执感染,张佑也有些怅然,他紧紧点头,“王上莫忧,微臣定不会让王上失望。”
·“爱卿何曾让本王失望过,爱卿忠心为本王之心,本王不会忘怀·”公孙执眼角含泪··张佑眼角也含了泪光,他轻拍着公孙执的手背,“未入南明前,臣不过是南林一穷苦读书人,王上提拔微臣,在南明为官,微臣何德何能,能得王上这般厚爱,自当感恩戴德,鞠躬尽瘁,为南明筹谋,以报君恩。”
听罢此话,公孙执泪中带笑,轻拍着张佑的肩膀,“爱卿去吧,本王会在王城,等着爱卿·”·“张佑定不负君恩”·大雨婆娑,风也凛冽了几分,风雨中,张佑跪地拜别公孙执,转头毅然往西昭而去。
公孙执看着雨中那抹单薄身影,眼角止不住的- shi -润,他乃君王,从未有过这般情绪,只觉得这一别,仿佛再也见不到一般,心底总是莫名忧愁··“王上,张大人已经出宫门了,王上回寝宫吧。”
后面的小太监提醒着··公孙执最后看了一眼前面,黑夜中,那抹身影已经消失不见,公孙执点点头,“回去吧·”·……·张佑风雨中兼程,马车出了南明王城,一路往西去,他不敢有任何耽误,宇文泱的大军就驻扎在白霁江北岸,且这么多天没有动静,不知道何时会突然渡江进攻南明,为南明为公孙执,张佑也不敢有任何停歇。
好在南明与西昭本就接壤近邻,不出两日定能进西昭,张佑与西昭王越洆也有几分交情,老西昭王还在南明为质之时,张佑多有照拂,后来西昭攻南明,张佑出使西昭,也与越洆相言甚欢,张佑有把握,只要能见到越洆,定能说服他出兵援助南明。
今夜的风又些大,张佑撩开车帘,伸手感受了一下风向,是西北风··“西北风”·张佑的眉头微微一皱,如今夏日,南风刮了五六天,突然刮起了西北风,可不是一个好兆头,张佑隐隐不安,但也没停下,马车一路往西。
张佑的马车快进西昭,天也明了,下了一夜的雨在东方发白之后,也渐渐停歇,张佑从车里出来,抬头看了几眼晴朗的天空,他又回头看了南方一样,牵挂着南明与公孙执,也不知王上如何。
走了几步,马车突然被拦下,张佑一愣,他挑的是山林小路,才辰时,这林子里难不成有劫匪张佑可是想差了,路边不远处有一凉亭,一抹白影伫立在那里,等着张佑。
张佑看到拦车之人是莫湮,也便明白是故人已至,他与百里捻已有一年多未见,当下突然来临,也不知是何意,可百里捻已拦下了他,他也不能见都不见便离去,张佑下了马车,只是眼眸微深。
张佑:“不知竟是故人前来,百里先生别来无恙啊·”·亭子里的百里捻转过身,看向张佑,“许久不见张大人,张大人倒是憔悴了几分·”·一个百里先生,一个张大人,比之之前,疏远了不少。
张佑摆摆手,“南明事多,想必先生也有耳闻,南明已不必从前,- cao -劳之事自然要多几分·”·张佑没有掩饰南明的处境,他心中明白,就算掩饰也无用,以百里捻的巧思利眼,他定也知道南明的处境。
百里捻淡然一笑,心中自然明白,公孙执非明君,但张佑乃是重臣,自然为着南明- cao -劳不少··张佑:“上次先生赠我北晏青琴,我还未能当面谢过先生呢,北晏青琴乃是天下难得一奇琴,实在难得,先生肯将赠那琴与我,我可是真是糟蹋了。”
·百里捻神情淡淡,倒没在意,他转头看向旁边,凉亭旁有一两棵青竹,“还记得你我在南林之时,青竹环绕,你最喜丝竹诗书,你曾说青琴乃是你最向往之物,如今我能得青琴,自然赠与君。
你也知道,我并不擅长丝竹,这么好的琴落在我手中,才是糟蹋·”·心境纯净之人方可奏鸣青琴,百里捻知道自己奏不得,他没有张佑的心思纯净··谈及南林,方才的疏远少了几分,张佑却微微一笑,“彼时的玩笑之话,难得百里兄还记得,我喜青琴不假,只是如今身在庙堂,已经没有当日在南林之时的心境,那青琴到我手中,竟然也没奏一回。”
百里捻的眉头微皱了一下,他看向张佑,表情复杂,“你不想回到南林的时光吗”·张佑皱眉,“百里兄这是何意”·“你本是醉心诗书丝竹之人,又何必卷入这天下乱事之中,天下之事只有一个‘残’字,人心最残,人人都想要得天下争天下,可是不正是因为这争夺之人,才使得天下四分五裂,诸侯国各自为王,又彼此征讨吗天下分分合合,小国被大国吞噬,大国再互相征战。”
百里捻看向张佑,“你不觉得很没趣吗哪里比得上在南林纵情丝竹书画有趣,那才是一大乐事·辗转于庙堂,取得功名,就算得明主提拔,为朝纲重臣,乃至为天下之主,就当真比得过幽情山水丝竹吗”·百里捻并不觉得,他赠北晏青琴与张佑,就是要告诉他,辗转庙堂为公孙执筹谋,比不上在南林游玩丝竹有趣,是劝他回归初心,怀抱青琴,重归南林。
可是张佑却没能领会他的深意,青琴进了张府之后,他连碰都没碰··让百里捻有几分失望,也有几分忧愁··张佑与百里捻的想法终究是不一样的,可是百里捻这般赤诚相劝,却让他倍感温馨,眼前此人,仿佛和南林时的老友重合,这才是他认识的百里捻。
张佑:“百里兄的话甚是有理,每当夜深,我也曾扪心自问,在南明为官,当真比在南林要逞心如意吗答案是否定·若是时光倒流,回到南林之时,我定不会随王上进南明,可是时光不古,我已随吾王入宫。
既已来,身为南明大夫,又怎能弃吾王于不顾,此不合忠义·便我张佑活一日,就会忠心吾王,为吾王筹谋奔走,以报当日提携之恩·”·张佑的话让百里捻无话可说,张佑便是这般赤诚忠义之人,他心中有数,只是张佑的赤诚忠义用在公孙执身上,却不是一件幸事。
南明如今气数已尽,即便有张佑为南明筹谋奔走,也已无用,百里捻只能长长叹一口气··“若是你早生几年,能为我臣,那真是我之幸事·”·若是七年前,百里捻还是大姜君王之时,得张佑这样的忠义之臣,当真是幸事,只是如今乱世,张佑跟了公孙执,明月只能被乌云隐没。
“百里兄在说什么”张佑没听懂百里捻的话··百里捻摇摇头,“没什么,只是想起旧事,不免感慨一句·”·张佑轻笑了一声,百里捻总是这样,有时让人看得透,但最多时候让人捉摸不透,只不过张佑此时没有心思与百里捻再叙旧,他看了一眼东方的日头,要尽快赶路去西昭。
张佑:“百里兄,今日能相遇于此,我甚是欢喜,只是张佑还要要事,不能与你畅聊,等到他日有了闲时,定相邀百里兄,畅聊饮酒一整夜·”·张佑抱拳,转头要出凉亭,他没作多思,可是看着他背影的百里捻,却眸色幽深,他在心中长长叹了一口气,眼底甚至有两分自责,只是最终被冰冷代替。
百里捻抬眸,身影单薄又有一股子孤冷,“张佑兄,我恐怕要阻你脚步了·”·张佑愣在原地,他皱眉不懂百里捻的意思,缓缓转头看向他,只见他眸色寒凉,已经再无故人之情,只剩冰冷。
张佑:“先生这是何意”·百里捻:“我乃是随宇文泱的大军来到南明,我知道你为何前去西昭,你应当也知道,我为何在此处等你。”
张佑想去西昭搬救兵,而百里捻身为宇文泱军中之人,知道他的行踪之后,必定要阻挡于他,昨夜百里捻便赶开了此处,本想要劝张佑归隐,如今只能挑明了··张佑紧紧皱着眉头,他也觉得能在此处见到百里捻,有几分意外,原来他是为了北晏而来,张佑苦笑一声,“是了,三国围战南明之后,你从羌晥去了北晏,今日来此处,自然也不是为了叙旧情。”
“只是,你又怎么知道,你能拦得住我”张佑突然昂头,看向百里捻··百里捻表情淡然,只是眉宇间夹着一抹微愁,他并不想闹到此步,“你带的人我已经做掉了,南明有我的人,你出王城之后,那些跟着你的人,就已经断命,现下就只有你一人,张佑,我拦得住你。”
听闻此话,张佑先是一愣,又突然笑了起来,“也是,你乃是南林神机子,巧思巧虑无人能及,又怎能没想到我安排的人马,是我低估百里兄了·”·“只是……”张佑的眸子骤然变冷,他看着百里捻,若是百里捻能在此处拦住自己,那南明必然也有事端,“只是南明……你也设了计”·百里捻抬眸看向张佑,昨夜他已经与隋义谋过,他出营帐之后,隋义便与宇文泱商量渡江。
他本不想要提到南明,既然张佑问起,他又怎么能不告知与他,百里捻轻轻抬起手,感受着晨日的清风,风吹得他的刘海与白纱,飘荡起来,有几分仙气,只是如此仙气缥缈之人,却有着冷如寒潭的心。
“西北风还在吹,昨夜更是吹了一夜,从白霁江北岸渡江去南岸,乃是顺风,此时宇文泱的大军应当快抵达南岸了·曹氏将军一家死了个干净,张佑兄又不在南明,相信过不了多少时日,便能破了南明,攻陷南明王城。”
南明之败逃不过几天··百里捻的话让张佑心底乍寒,他咬着嘴唇,又想起昨日公孙执送他的那般神情,现在不免心如刀割,转头就往外走,可是每走几步,就被莫湮拦住了去路。
·张佑猛然转头看向百里捻,“我不去西昭了,你总让我回去看吾王一眼,就算死,我也要死在南明”·百里捻垂下眸子,“是我对不住你。”
“百里捻”张佑喊了一嗓子,带上了哭腔,想起公孙执站在宫门口,说等他回去,他便泪流不止,没成想居然负了王上··张佑回头抓住百里捻的衣袖,“百里兄,我自知此番是我败了,天下成败皆在谋略,我谋计不如你,败了也没什么好说的,只是……只是吾王定在王城等着我,你且让我归南明,我便是死在南明,也算是成全了我之忠义”·百里捻眼神复杂,看着面前之人,“南明王不值得你如此,若你答应从此不涉及天下之事,我可放你回南林。”
“百里兄”张佑眼神坚定,并无回南林之意,他只想回南明王城··百里捻沉默了许久,瞧着张佑的婆娑泪眼,他垂下眸子,拂手转身,面前正好是那两棵青竹,这里的青竹不如南林的青竹苍翠,百里捻眸底深沉,眼神复杂。
“莫湮,放了他吧·”百里捻喃喃道··莫湮的眉头皱起,他看了百里捻一眼,“主上……”·百里捻:“放了吧。”
莫湮无法,只是放开张佑,让开一道路,张佑抬眸看着百里捻,“多谢”·不敢有任何耽搁,转身便跑了去,马车已经被莫湮收掉,张佑徒步往南边走,百里捻回头看了一眼,心中不免叹息,眸子也有些复杂。
莫湮:“主上何必放他去,他存活在世,南明之事又变革可如何是好·”·百里捻摇头,“他来不及了,赶不回南明的·不过他可以给公孙执报信。”
“报信”莫湮更是不懂,他不解地问道,“张佑给公孙执报信,岂不是对宇文泱不利,宇文泱进攻南明,岂不是要难上几分,战事也要拖些时日了。
先生为何要这样做”·百里捻抬起眸子看向苍空,“我在北晏,是为了让北晏攻陷南明·阻拦张佑去西昭,是为了不让两国联合打败北晏。
可是若北晏轻轻松松就拿下南明,对我们而言,又有没有什么好处呢如今没有西昭相助,不管南明如何抵抗,是定要覆灭了,而北晏与宇文泱也应当吃点苦头。”
若是北晏轻松拿下南明,可就是一家独大,天下再无可与之比拟的强国,即便是西昭与羌晥联手,也不一定是宇文泱的对手,可是若是南明殊死抵抗,与宇文泱一决生死,就算不能存活,也能伤宇文泱几分。
这样就够了··莫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百里捻看向张佑的身影,眸色夹着复杂之色,“是我对不住他了·”·于张佑,百里捻确实对不住。
第六十六章 南明若灭天下愁·夏日雨夜,乘着西北风,宇文泱摔五十万大军,渡白霁江,一路上顺风无阻,眼看着就到了白霁江南岸,不知何时,南岸突然出现几万水军,阻拦宇文泱。
这是张佑传书信给公孙执,公孙执即刻派人前往白霁江南岸,这才在宇文泱快要登岸之时,将其阻拦,只是宇文泱大军来势汹汹,北军又是凶猛,与南明军残战于南岸,激战了几天几夜,终还是败给宇文泱,宇文泱也折了二十万大军。
宇文泱进军南明,南明王城摇摇欲坠·南境的小国人人自危,连西昭和羌晥都通了消息··西昭王宫,越洆看着快马而来的奏报,心情有些复杂,按说南明乃与他有杀父之仇,南明若灭,他应当心悦,但是又笑不出来,只是看着奏报出神。
听闻奏报进了王宫,西昭公主越织心,便一早就赶了过来,进了越洆的书房··越洆:“长姐,你怎么来了”·越织心直接拿过了越洆手中的奏报,眉头紧锁,“南明可是要灭了”·越洆点头,“看如今这架势,南明恐怕时日不多,便被宇文泱所灭。”
“这宇文泱是何人,竟这般雷厉骁勇,直逼南明王宫·”越织心对宇文泱不熟悉,只知道他骁勇善战,竟不知道能这么猛,说渡江便渡江,说要灭南明,这就快灭了南明。”
当年三国围攻南明,越洆与宇文泱有过联合,知道这人不能小觑,“宇文泱乃是北晏的护国大将军,此人有几分暴戾,行军更是如刀锋般,雷厉猛烈,南明断然不是他的对手。”
越织心点点头,他突然问向越洆,“那神机子是不是也在宇文泱的大军之中”·越洆有些诧异,长姐为何问起了百里捻,不过他还是点了点头,“从线人来的密报中得知,百里捻确实在宇文泱的军中,此番乘着西北风渡江便是他的主意。”
“还真是他的主意……”·越织心的眉头紧紧皱着,觉得这可不是好事,看到南明即将要败的形势,她更是忧虑,“宇文泱再加上百里捻,有勇有谋,拿下南明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只是……”·“只是什么”越洆见越织心迟迟不言,便着急地问了一声。
越织心抿着嘴唇,满脸忧愁,“只是,若宇文泱攻下南明之后,不班师回朝,若沿着东西之线,进攻我西昭,岂不是给我西昭臣民,带来灭顶之灾·即便宇文泱不进攻西昭,可南明与西昭接壤,南明若灭,定会有无数南明涌进西昭,造成恐慌。”
越织心也不觉得,西昭能抵抗住宇文泱的大军,不管怎样,对西昭而言皆是不利··越织心说到此处,越洆也忧心起来,他怎么就没想到这一边,若是南明亡了,对他西昭可没什么好处,西昭与南明接壤,那南明的难民已经涌进西昭,今日的奏折还在,他怎么能忘记了。
越洆:“这可不行,若是南明忘了,于我西昭而言实在不利·长姐,若我西昭出兵援助南明,可能减少祸事”··越织心摇摇头,“来不及了,宇文泱已经渡过白霁江,我们此时出兵也挽救不了南明的败事,反而会招惹宇文泱,引得他不悦,连累了西昭更是不好,此时只能按兵不动,看情势了。”
越洆拍着脑门,一着急竟是光说胡话,他看向越织心,满心底的感叹··“若不是长姐在,若不是长姐为我筹谋,本王此时定要慌乱不堪,惹得西昭百姓与本王一起遭殃了。”
越织心淡笑一声,看着自己的弟弟,“王上何出此言,我乃是西昭的长公主,更是你的亲姐姐,不为你和西昭筹谋,难不成还帮别人不成,只是此时乃是要紧的时候,王上做事定要三思而后行,切莫义气用事。”
“长姐放心,本王定不会辜负长姐与西昭·”越洆郑重其事··“只是长姐,如今时候,南明快要灭了,宇文泱的行踪不定,我西昭总不能眼巴巴等着,期盼着宇文泱不会进军我西昭吧,总要做点什么,以备不时之需。”
越织心点点头,越洆说得没错,不能被宇文泱钳制着,顺着别人的路子走,西昭要有自己的考量·越织心看着奏报,又转头看向了图纸,思虑了许久才开口。
“如今我们不能招惹宇文泱,可是我们能联合羌晥,羌晥素来与西昭亲好,又是接壤近邻,我们也没跟羌晥起什么干戈,若是跟赛戬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他必然会念着天下的形势,与我们联合,毕竟西昭若有了祸事,对羌晥可无半点好处,说不定也会接连着,羌晥也会燃战火。”
越洆思考着越织心的话,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如今南明已无力回寰,不能在南明身上动心思,而当今天下强国,除了北晏也就是羌晥,若能联合羌晥,自然可以抵御北晏,只是……·越洆皱着眉头,“只是那赛戬- xing -情鲁莽,没有德行又无礼教,还不按常理出牌,本王实在是瞧不上那人,联姻之事长姐还没看透那人吗长姐如此花容月貌,又是我西昭的长公主,他赛戬将人接去之后,竟又转手送回,长姐咽的下这口气,本王却不能我西昭的长公主岂能由他如此欺负”·赛戬扣押越织心,不谈嫁娶之事,又将越织心送回,这件事可埋在越洆心中,让他十分不悦,对赛戬更是没一点儿好感,若不是羌晥日益强大,招惹不得,越洆真想要出兵灭了羌晥,杀了赛戬给长姐出气·越织心却抿唇笑了笑,并没有越洆这般生气,也没把此事放在心上,他给越洆斟了一杯茶,递到越洆手中,反而劝起了越洆。
“也不过都是小事而已,与西昭存亡和天下大事而言,根本算不得什么,我也没觉得屈辱,王上也不必放在心上,还是西昭大事紧要,若他日王上得了天下,还怕没有给我出气的吗”·越洆看向越织心,眼神之中有愧疚又有感激,“长姐如母,洆儿永不忘长姐照拂扶持之恩。”
越织心倒是笑了··“我与王上乃是一母同胞,至亲骨肉,照拂扶持之话,以后断不要再提,如王上能为天下之主,便是长姐粉身碎骨,心亦悦然·”·“本王定不辜负长姐”越洆咬牙道。
越织心微微一笑,内心不禁喜悦,她虽为女儿身,可是争天下之心却不必越洆少一分,她身娇柔弱,却豪情壮志,若是男儿定会为西昭君主,比越洆更要强上几分,而她对越洆却无一丝嫉妒之心,反而极尽心力扶持,如此妙人,只是奈何生不逢时。
……·而此时羌晥境内,陶阳城高鸣台··赛戬瞧着卫禹递上来密函,眉头猛然挑了起来,他有些兴奋地看向卫禹··赛戬:“卫禹,北晏的大军已经打进南明是不是”·卫禹不懂赛戬为何有些兴奋,只能茫然点点头,“是,宇文泱已经带兵渡过白霁江,现在已经攻进南明,逼近王城了。”
赛戬又立刻开口问:“那捻儿是不是也在随行军中”·卫禹不懂赛戬为何问这个,只是点头,“回王上,百里先生随着宇文泱的大军南下,此刻应当也进了南明。”
·赛戬:“太好了”·赛戬不等卫禹把话说完,一拍大腿,笑逐颜开,仿佛碰见了什么极为开心的事儿,卫禹却一头雾水,北晏攻打南明,虽然羌晥离着这两处都不近,也牵扯不到羌晥,可是两强国作战,总也不是好事,为何赛戬却一脸兴奋呢·“王上,这北晏攻打南明,跟我们……没什么关系吧”卫禹小心翼翼开口。
赛戬想都不想:“没关系啊·”·卫禹可就不解了,“既然没关系,王上何为这般高兴”·赛戬眉头一挑,反而有几丝得意,“小子这你就不懂了,你说陶阳城去北晏王城快,还是去南明王城快”·卫禹没作思考,立刻开口,“南明,陶阳城虽在四国接壤处,但往北晏方向乃是荒原,行路不便且距离尚远。
而往南明和西昭乃是畅通官道,离着南明也近,自然是去南明要快上一些·”·赛戬很满意地点点头,喃喃自语:“这就是了,本王要是想要去见捻儿,岂不是快且方便。”
卫禹:“什么”·卫禹此时算是明白了几分,各国纷乱人人自危之时,他的王上竟还想着要去见百里捻,虽北晏攻打南明对羌晥没多少影响,可羌晥好歹也是屹立于天下的强国,王上怎能这般不重视国事呢。
卫禹皱着眉头,“王上,大庶长已经求见多次了,您还是……还是先关心国事吧·”·去南明之事,还是万万不要再提及得好··赛戬皱了下眉头,看卫禹的眼神都十分嫌弃,还将密报丢在了他身上。
“本王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也知道大庶长在担心什么,北晏攻打南明,作战线在东边,离着羌晥远,这两国的战事对羌晥也没什么影响,可是若北晏拿下南明,攻占这几千余里的土地,便将羌晥与西昭拦截在西境,只要慢慢往西攻打,说不定这天下就是北晏的了。”
·卫禹愣了半晌,没成想赛戬能说出这样的话,赛戬虽喜战马善打仗,但是他对战事并不热衷,有战事就会有伤亡,他不忍心手中兵将有折损,也就从来不谈及天下之事,可是并不代表他对天下之事一无所知,尤其进了中原攻占陶阳之后,随着百里捻的脚步,他了解了不少天下之事。
“既然王上深知此事,难道就不着急吗西昭那边已经派了使臣来陶阳,可见西昭王有多着急·”卫禹补充道··赛戬摆摆手,并不在意的样子,“现在下定论还为时过早,虽然南明败事已成,可是北晏会折损多少,这点不等战事停歇,谁也不知道。
而北晏是否会对西昭不利呢这个也是变数,更何况是我羌晥呢,现下变数太多,太着急只会让事情变复杂,此时我们看着就行,别思虑过多·”·赛戬说着敲了一下卫禹的头,“你也去告诉大庶长,让他也别思虑过多,另外西昭的使者就往大庶长接待吧,本王现在看见西昭的人就头疼。”
尤其是姓越的人,一个越洆一个越织心,这姐弟两个简直是赛戬的噩梦,一派使臣前来,就准没好事,赛戬可是懒得应付他们··可是卫禹还是没走,“那对于西昭使臣,王上可有叮嘱的话,看大庶长那着急程度,说不定就和西昭定下什么了。”
卫禹也鬼机灵了不少,他理解了赛戬的话后,便与他站在了同一战线,他也不喜西昭的人··卫禹这话倒是提醒了赛戬,他点点头,“对对对,让大庶长和西昭的人搁一块儿,还不知道闹出什么幺蛾子,你提醒大庶长,拖着西昭使臣就行,不管西昭出了什么主意抛什么好处,都拖着,千万别胡乱答应。
相信这话带给大庶长,他心中也有数·”·大庶长一心为羌晥,只是有的时候太着急了些,什么琐碎事都着急,这会子,赛戬是真不想见他,他想做什么呢·赛戬透过东窗,看向东南边,也不知道捻儿在南明何处·第六十七章 南明十年浮华终落幕·百里捻此时确实进了南明。
只不过他没进南明王城,而是停在了南明王城十里外的望明山下,望明山上有一高塔,原是供奉神仙之地,只因山高又逢乱世,那塔中,早就没了供奉之人,只剩这一孤塔残香,还伫立在山峰。
百里捻吩咐莫湮,将马车停在望明山,他又徒步往山上走·莫湮不解,主上为何在北晏南明战事如此紧张之时,还有闲情逸致游山玩水·只是百里捻一直往前走,莫湮也不便插话,与百里捻同往。
走了半日才到了山顶,百里捻抬眸看着望明塔,眼底苍凉,时隔七年,这望明塔早就没了当日的风光,只剩残香蛛网,随风飘荡··登上望明塔,视野乍然开阔,能望见方圆百里的风景。
只是塔上风有些大,吹得百里捻更显单薄,他微微眯起眼睛,朝东南的方向看去,那边是南明王城,此刻城边正是烽火狼烟,宇文泱的大军已经攻到了南明王城,公孙执的警卫军是好的,竟也能抵抗宇文泱十日。
宇文泱进攻南明王城已经十日,死伤无数,第一道城门还未攻进·不是宇文泱的兵马将士不勇猛,而是面临国破家亡的南明军,殊死抵抗·南明王城护城河,浮尸一片,血染红河,那景象瞩目惊心,可是百里捻却眸子淡漠,眼神是无人能懂的苍凉。
百里捻:“莫湮,你不觉得这景象很熟悉吗”·莫湮不懂百里捻的意思,他朝南明王城的方向看了几眼,看到一片残尸败景,眉头皱了一下,他不喜欢这样的景象。
莫湮:“属下……属下没觉得熟悉·”·“不熟悉吗”百里捻眼眸像空洞了一样,伸手朝着北边指去,“你看,那是哪里可与南明王城有几分相像。”
莫湮顺着百里捻的指尖看去,只一眼眉头猛然皱起,眼底泛起汹涌怒火·那是邺陵··如今的邺陵在南明境内,离着南明王城相近,邺陵往东南是南明王城,邺陵往西是陶阳城,离着北晏最远。
站在高塔上,能将这几座城池尽收眼中,此刻看去,邺陵城一片残垣败景,而南明王城血流成河,还真是有几分相像··“南明王城没邺陵宏伟,一介诸侯王城,怎能和我大姜王城相比。”
莫湮咬牙,话中都带着怒气··百里捻半眯着眼睛,他没有莫湮那般生气,只是莫名的沉静,其实南明王城算不上惨烈,邺陵的火烧了三天三夜,曾经的朝官王民烧熟烧焦,山林的野狗前来叼尸,焦尸腐臭一月不散,那才是人间惨境,罗刹地狱。
·只是如今想起,百里捻心底却没起波澜,只是分外苍凉··“三国未进攻邺陵之时,孤王曾与王叔来过这望明山,”百里捻喃喃自语,“王叔说,南明与大姜相隔不远,是最为相近的诸侯国,诸侯国日益强大不好牵制,要想实行新政,只能拉拢南明王。
王叔说,南明王年少为王,- xing -格温和,忠诚君上,与其他冒犯君上的人不一样·且南明王公孙执对新政无任何异议,还曾携厚礼亲自入邺陵表忠心,王叔对其极其信任。”
说起这些陈年旧事,百里捻的睫毛微微颤动,眼神复杂,看不出喜怒,只是风吹得他有些单薄··百里捻的话没有说完,莫湮替他说完了,莫湮却没有百里捻这般淡然,语气尽是汹涌怒火。
莫湮:“可是北晏西昭造反之时,南明王公孙执佯装忠诚,利用舅父的信任,将大姜五十万大军诓骗至山脚,北晏和西昭的军马就埋伏在山上,乱箭齐发,滚石坠落,五十万大军全军覆没,舅父更是重伤,若无公孙执,邺陵绝不会这么容易,就被攻陷”·七年前,公孙执还是二十出头的新王,忠诚君上,体恤臣民,是人人称赞的诸侯王,可也是这位人人夸其温和忠厚的诸侯王,却用骗术坐享渔翁之利。
当时的北晏与西昭都强于南明,可是大姜覆灭后,南明却成为了,最得利也最强大的诸侯国··而如今,南明王城却惨遭战火,残垣败景··百里捻瞧着南明王城,眸色暗沉,“世间之事,就是这么百转曲折。”
·……·南明王城一片混乱,第一道城门终还是被攻破,只要第一道城门被攻破,兵将便没了殊死抵抗的心,这后面两道城门,必然不在话下,没几日便也就会破了。
南明王公孙执端坐在朝堂龙座上,这会子倒是没了之前的慌乱·得知宇文泱已经渡过白霁江,即将进攻南明之时,公孙执慌乱不已,立刻派人前去西昭招过张佑,可是他派去的人马至今未归,想都不用想,便知道被截杀了。
枯等了这十几日,也未见张佑,更没等待西昭的援兵,如今宇文泱攻进王城,公孙执知道他的江山,他的寿数都已经尽了,不管再如何垂死挣扎,已经没了回寰余地··大殿的门被打开,一个小太监哆哆嗦嗦跑到公孙执面前,他是公孙执的近身太监王德。
王德脸上还带着血,十分慌乱,公孙执看到他时,一把拽起他的衣领,很粗鲁地问着:·“可是张佑回来了”·王德瑟瑟发抖,仿佛还没回过神来,“回……回王上,不……不是张大人,是……是北晏大军,这就要杀进王宫了”·“不是张佑回来了。”
只听到前半句,公孙执就颓了下来,根本就没听小太监后面的话··王德拽起公孙执:“王上,北晏军要攻进王宫了,王上……王上快逃吧”·王德自小跟着公孙执,自然忠心,他跑去拿了南明玉玺,胡乱扯了一块红布,将玉玺包裹起来,塞进了公孙执的手中。
国破家亡,王德也满脸泪水,他可是公孙执身边的人,怎么能不心疼··“王上,您拿着玉玺快跑吧,张大人不会回来了,就算回来也救不了南明,王上不要再等,还是保住- xing -命要紧。”
王德去拽起公孙执,可是公孙执反而瘫坐在地上,表情痴呆,喃喃自语,“是啊,就算回来也救不了南明了·”·仿佛突然之间,知晓了自己已经国破家亡的事实,公孙执的眼中涌现泪水,一滴一滴跌落在手中的玉玺上。
在位十年,从一个南境小国,到诸侯中强之国,到攻下邺陵后立国,成为乱世最强国,再到如今不可逆转的颓败之势·公孙执只觉得恍如隔世,他的雄心,他的荣华,他的算计,尽数付之东流。
“王德”公孙执一把抓住王德的手,慌乱又郑重其事,“南明若亡,本王必要留在这里,本王荣辱一生,也再无贪恋,只是还有一事不能放下,如今本王身边只有你一个人,你一定要替本王完成此事”·王德怎会拒绝公孙执,他满脸泪水,跪拜在地上,哽咽着开口:“王上,莫说一件事,即便是千件百件,只要王上吩咐,奴才做得到,一定粉身碎骨,在所不辞”·“好。”
公孙执点点头,泪珠随着颔首的动作坠下,“王德,去给本王研磨,本王有一封信,要你带出南明,此外便再也没有什么了·”·大殿外声音混乱,而大殿内,公孙执执笔书写,倒是一脸坦然。
……·一声擂鼓乍鸣,宇文泱带领北晏大军冲进南明王宫,昔日最是浮华的南明王宫,此刻一脸混乱·攻进王宫,宇文泱便下了命令,南明王宫不可放过一人,不管是文武百官、后宫嫔妃,还是太监丫鬟,一律杀无赦。
一时间,南明王宫尸首漫地,血流成河,惨叫声连连,仿若地狱一般·杀红眼的宇文泱,连小丫鬟小猫小狗也不放过,隋义有些看不下去,想要阻拦宇文泱,可是差点被宇文泱的长剑所伤。
隋义心虽不忍,也只能任着他,任他在南明王宫乱杀一片··宇文泱手执长剑,杀进大殿时,大殿之中只有公孙执一个人,他依旧端坐在龙椅上,表情淡然,见宇文泱进来,眉头抬都没抬,仿佛没见到一样。
宇文泱冷笑一声,“都死到临头了,你倒是镇定起来了·”·公孙执抬起头,眼神淡漠,“天下成败谁人知,十年河东转河西·宇文泱,你又怎知今日之我,不是明日之你呢”·人之将亡,仿佛也看透了许多,公孙执比任何时候都要淡然镇定,人总是很怕某件事情,可是当那件事情来临之后,反而淡定下来,也没了忧虑,坦坦荡荡。
满腔愤懑的宇文泱,又怎会理解公孙执的心境,只觉得他死到临头,还满嘴屁话·宇文泱:“只可惜,本将军明日会如何,你是看不到了”·公孙执淡然一笑,“是啊,本王是看不到了,只是将军这般暴戾,也不见得会比本王要强上几分。
行军作战·本王比不得将军,可是本王统治南明十年,深深明白一个道理·残暴之下必出乱,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宇文泱攻打南明以来,虽说行军雷厉,作战迅猛,可是手段之残忍,也是天下皆知,凡破一座城池,皆屠城杀民,此手段确实能够威慑天下,可是残暴之下,必定会引起民怨,宇文泱所到之处,尽是怨声哀道,无人相迎,即便他拿下南明,也不见得能统治得长久。
·公孙执的话,宇文泱却一句也听不下,此时的他只想杀绝南明,管不得什么残暴不残暴的名声,更不想听他啰嗦。·“这治理天下的屁话,你还是跟阎王老子探讨去吧,本将军没这闲工夫跟你扯皮。
既然你也不想多活,本将军也就成全你,送你去- yin -曹地府”·宇文泱的长剑紧紧握在手中,他从未想过留公孙执一命,这南明王城的每一个人,宇文泱都要赶尽杀绝,不会姑且一人。
至于残暴不残暴的话,他根本不在乎·长剑挥出,正要刺向公孙执,可是却被旁边的隋义拦截下来,隋义本不想要插手,他在宇文泱身边多年,从不会忤逆宇文泱,只是如今情形,他不得不出手。
“你这是干什么”宇文泱怒视着隋义,对他此举十分不悦··隋义紧紧蹙着眉头:“将军,我们此番进攻南明,屠城杀人,已经惹得百姓怨声哀道。
这南明王可是一方诸侯王,将军就这样把他杀了,恐怕会引得天下人非议·”·“非议”宇文泱冷笑一声,“本将军从不在乎非议,要是有人愿意说,就让他们说去吧,这公孙执,本将军杀定了绝不会留他活命”··“将军”·隋义紧紧拉着宇文泱,无比焦急,“将军想要他死,还不容易,又何必亲自动手,囚禁他几年,他自己就受不了,或得个病去了。”
“可本将军等不得”·宇文泱才不听这些,甩掉隋义,握剑往前·隋义也是满脸着急,他跪在宇文泱面前,紧紧拽住宇文泱的衣袖。
“将军就算不念自己,也要念王上,念着北晏·若是北晏担了残暴的名声,王上若在,他会怎么想将军可还记得当年的老西昭王,当年西昭灭国,老西昭王落在南明,公孙执也不能杀他,只能收为质子囚禁起来,钳制西昭。
这南明虽败了,可南明依旧要治理,将军把公孙执杀了,又怎么让南明百姓服从于我北晏呢·”·“若杀了公孙执,南明恐生暴|乱,那将军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岂不是拱手他人。”
宇文泱只会作战,不懂治国,殊不知,这天下打下来,是要治理的·北晏离着南明尚远,还隔着白霁江,最好的办法,就是将南明圈为附属国,由北晏的官员和南明官员共同为政,再寻一便于把握的傀儡王,就能将南明把握在手中。
只是,宇文泱却不屑于动这些心思,他扫了隋义一眼,“你想怎么做”·见宇文泱收了杀心,隋义略松了口气,他站起身来·“将军何不先把公孙执囚禁起来,回头问问百里先生如何是好,末将也不懂如何做好,只是总觉得这南明王杀不得。”
隋义不懂诗书大礼,可是征战多年,也见过不少俘虏,收复过不少小国,彼时那些小国国君都杀不得,更何况南明呢,南明可是天下强国,人人的眼睛都盯着呢··宇文泱抿着嘴唇,没能杀了公孙执,他十分不悦,他才不顾那些暴|政不服民的话,让他收起杀心的,那是隋义说到了北晏王,仲演他不想落个残暴的名声吧。
如此想着,宇文泱果然收起了长剑,他冷冷看了公孙执一眼,眼眸如锥,语气生冷··“将他收押,关进地牢”·宇文泱拂袖而去,一刻也不愿在此处多待,隋义看着宇文泱的背影,长长叹了一口气,自王上薨后,宇文将军便再也不是北晏的护国大将军,反而像是恶鬼。
而坐在龙椅上的公孙执,他看着宇文泱的背影,冷冷一笑·“本王还以为是一猛将呢,原来是一莽将·”·隋义听罢此言,十分恼怒,他怒瞪了公孙执一眼,“死到临头还这么多话,来人,把他绑了带走”·第六十八章 苍茫乱世如何自处·南明覆灭的消息,传尽天下。
西昭王越洆,如坐针毡,恐宇文泱沿路攻进西昭,迫不及待要和羌晥联合,可是派去羌晥的使臣却迟迟不归,没个消息,越洆亟不可待,想要亲自前往羌晥,被越织心拦了下来。
西昭王宫,越洆书房··越织心的眉头紧紧皱着,她拉住越洆,“王上亲自去羌晥,实在不妥,且不说西昭还要王上把控朝政,若王上离开西昭,那宇文泱又挥师饮马往西境来,我一个女儿家怎么压制得住。”
越洆也紧皱眉头,“那长姐,这如何是好·”·越织心扶着额头,想了大半天,紧锁的眉头就没舒展开过,他抿着丹红巧唇,青葱手指拂过图纸。
“我去吧·”·“长姐去”越洆立刻拒绝,“不行,上次让长姐去,长姐被扣留了近半年,那赛戬就是一不尊礼数的莽汉,本王断不能再让长姐受辱”·越织心轻轻叹了口气,她看向越洆,眼神带着温柔,“羌晥王出身草原,无拘无束惯了,礼数上自然不够周到,可是羌晥能从一小国,到如今迁都陶阳,雄立于天下,绝不是无才能之人。
若我能针毡时弊,晓之以理,自然能说服他·”·“可是长姐……”·“没什么可是的,这不是什么大事,长姐能做得到,自然为王上为西昭,都做到。”
越洆瞧着这般坚决的越织心,只能垂头叹气,西昭能为他所用之人太少,以至于此事还要越织心- cao -劳,越洆抿唇,深觉愧对长姐··……·西昭的使臣,风尘仆仆赶去了羌晥,马车从西昭王城沿西境官道,没走苍玉山,而是直接去了陶阳城,在官道交界处,越织心撩开了车帘,官道交界处有几分荒凉,往西北看去,能看到苍玉山。
苍玉山脉郁郁葱葱,连绵不断,阻隔住了那边的风光,羌晥未进中原之时,从苍玉山出来的这条官道极其萧条,除了几支商队,没有什么人烟,而自从羌晥迁都陶阳城,赛戬开拓了此官道,能足够数十万大军出入,且在官道口设置了关卡,将这条进入苍玉山的路,牢牢把持在手中。
如此来,羌晥便再也不是,被西昭阻隔在山内的桃源了··越织心美眸轻轻垂下,眼神复杂,“如今羌晥,再也不是彼时的草原小国·”·“公主,你在说什么”坐在旁边的小丫鬟,没听懂越织心的话。
越织心微微一笑,眼波温柔,“没什么,途生感慨而已·”·小丫鬟只当自家公主,闲谈一句罢了,并没有放在心上,而是将车帘盖上,“公主,这里风大,还是放下帘子吧。”
·越织心没拒接,任由小丫鬟把车帘放下,最后看了一眼苍玉山,越织心的眸色有些深沉,喃喃自语:·“天下大势风云变幻,恐怕如今的羌晥要比西昭强上几分,而又有北晏大军驻扎在南明,这天下到底何归,恐怕谁也不能说清了。”
西昭的马车一路进了陶阳城,听闻是西昭公主前来,大庶长亲自作迎,越织心与大庶长见了几面,自然也不陌生,更是相言甚欢·只是此行,越织心相见的是赛戬,她知道大庶长是有意联合,只不过被赛戬拖着,只有说服了赛戬,才能达成联合之势。
只是好不凑巧,西昭的车马才进了陶阳城,还没入高鸣台呢,赛戬的人就离了陶阳,带着卫禹朝南而去·他有意避着越织心,没走前门,正好与越织心背道而驰,碰都没能碰见。
·大庶长不知赛戬已经离了陶阳,带着越织心,形势冲冲赶到高鸣台,却只拿到了一封书信·书信中言明,请大庶长招待西昭公主,联合之事,等他回来再做定论,不可急躁答应。
大庶长气得将书信扔在地上,“王上他他实在是太过儿戏怎可一言不谈,就只身离开羌晥呢实在是莽撞”·不过赛戬不在陶阳这样的话,自然不能说与越织心听,大庶长只是言赛戬身体抱恙,不便接待。
越织心没见到赛戬,又见大庶长垂头丧气,心中便了然几分,虽说她猜测不到赛戬去了哪里,但是她知他故意躲避,恐怕联合之事有些困难··越织心看向大庶长,“既然王上有恙,不便接待于我,那我也不便久留,望大庶长代为转告,定要告知王上,我西昭愿与之联合的诚心,织心感激不尽。”
越织心朝大庶长行了一礼,她是一国长公主,论身份礼仪皆高于大庶长,她这份礼行得乃是诚恳之意,西昭想与羌晥的诚恳··大庶长叹了口气,连忙扶起越织心,见越织心要走,立刻开口,“长公主前来陶阳,路上颠簸,还是在陶阳休息几日,等吾王身体略好,定会接见公主。”
越织心报之以微笑,“吾王也在等待织心,织心恐怕不能久留·”·天下形势风云变幻,说不定就有什么变故,既然见不到赛戬,越织心也不想要多留,可是大庶长却阻拦着越织心,“长公主且住几日,不过几日吾王便安,能见公主了,公主此行不也是有要事,与吾王商讨吗何不等上一二日呢”·留住越织心是大庶长的意思,也是赛戬的意思,赛戬虽然头疼越氏姐弟二人,但是也知道南明已亡,北晏之势不可忽视,万事还要留一线。
若是南境情形不好,他也要早回羌晥,与西昭谈及联合之事··陶阳城,千里之外··两匹烈马奔腾在官道上,马蹄哒哒卷起沙尘,烈马上的人一身黑袍,朝南境奔腾而去,尤其前一位,骑着赤腾烈马,身姿格外雄伟,那人真是赛戬,跟在后面的,乃是卫禹。
赛戬抬头往前看了一眼,马上要进南明,路边的流民多了不少,朝着西昭的方向迁移,而经过的村庄也不剩几人,凡是能走的,都离开了城池村庄,只剩些动不得的老弱病残,还坐在屋前暗自垂泪。
赛戬皱起眉头,他多年生活在苍玉山内,未曾见过战乱的败景,他爱民如子,未曾见过流离失所的百姓,原来这就是战乱,赛戬心里想被堵了什么东西一般,分外压抑··赛戬:“卫禹,把我们带的吃食钱财,分与他们一些。”
卫禹点头下马,将马上的麻袋搬了下来,全都给了过路的流民,还顺道打听了南明的情况··其实赛戬此行,也不只是去见百里捻,南明情况到底如何,北晏又是怎么样。
赛戬没有百里捻那样缜密的信息网,消息皆是卫禹在陶阳城内听得,赛戬想要亲自来看看南境的情况,才能觉得是否与西昭联合,又该如何对待··他终究不再是苍玉山内,那个无忧无虑,策马草原的懒散王。
卫禹将一个馒头给了一位老人,“老人家,你是从何处而来”·老人一边抢着吃掉馒头,才来得及回答卫禹的话··“我……我是从牡丹城而来……”·卫禹抬起眸子,他从陶阳城那些茶楼过客嘴里听过,牡丹城离着南明王城很近,乃是一富饶之城,要想进南明王城,必然过牡丹城。
卫禹:“老人家,如今牡丹城情形如何呢”·提及自己居住了大半辈子的地方,老人泪如雨下,抓住旁边小孙儿的手,暗自抹泪··“我在牡丹城住了一辈子,牡丹城曾是王城以外,最为繁华的城池,牡丹城牡丹城,城内家家户户都有牡丹花,香气漫天。
如今啊,成了一座空城废城,北晏的大军进了牡丹城之后,杀人屠城,无恶不作,我的儿子儿媳就被这些人作践了,只剩我这老头和小孙子,那牡丹城别说花香,净是恶臭熏天,再也不知闻名天下的牡丹城了。”
一座花城,百花凋零,只剩恶臭··赛戬眉头紧皱着,看着这残砖败瓦,看着这匆匆流民,他心底压抑,深感悲痛··不知为何,赛戬突然想起了百里捻,百里捻去北晏之前,他们曾在残败的邺陵分别,当年的邺陵乃是天下最为浮华繁荣之地,比牡丹城要荣华百倍,邺陵百花巧楼,热闹非凡,如今却是断壁残垣,一片颓败,捻儿也曾经历过这些吗经过浮华败落,百姓流散吗·莫名……心痛,怪不得捻儿从来不露笑容。
“卫禹,上马赶路”·赛戬猛然起身上马,拉着缰绳朝南明王城,奔驰而去··……·南明王城,城门口,百里捻终于又踏进了此处。
上次三国围攻南明,他就站在陶阳城高墙之上,遥望着南明,他以为那一次他就能踏进南明王城,没想到还曲转一回,此时才到,只是当时的愤懑,如今淡了几分,这南明王城已经没了往日荣光。
百里捻面无表情,眸子并透着一抹冷漠··城门开了,出来的人是隋义,他见到百里捻很是欣喜,跑着来到百里捻的面前··“百里先生总算是回来了,我们将军等着你呢。”
隋义有些开心··百里捻缓缓抬起头,稍微温和两分,“有劳隋将军相迎·”·“百里先生快快随末将进城,夜要深了,宇文将军在楼阁等着先生呢,应当是有要事与先生交谈。”
隋义急忙迎着百里捻往城内走··“要事”百里捻抬起眸子,自从仲演身亡,宇文泱也许久未见他,怎么此时这般着急见他,还派了隋义在城门口等候。
·“宇文将军可曾说过,是何事”·隋义摇摇头,“这个末将就不知道了,向来是有关南明之事吧,先生也知道,俺们这些人能打仗,可是面对着这么大一个王城,这么大一个南明,可就没辙了,南明的百官还锁在地牢呢。”
·隋义之类,懂得作战,却不懂治理,隋义倒是个明白人,有自知之明,只是宇文泱可就不见得了··百里捻没搭话,只是一路往前走,只是他的眸色,加深几分。
第六十九章 南明之帝星殒没·百里捻踏进阁楼之时,宇文泱正在饮酒,酒坛滚落满地,还有些砸碎的酒坛碎片,伺候的丫鬟全都站在外面,小声哭泣,不敢进来,想来是宇文泱脾气不好,或是吓到了她们。
隋义把百里捻送进来,就离开了,北晏军刚刚攻下南明,军中还有诸多事情等着隋义去处理,攻下南明之后,宇文泱就撒手不管,要不是隋义管着,恐怕女干|- yín -掳掠之事,必定会在城中发生,好在隋义虽是粗人,但懂得仁义,比宇文泱要强上许多。
百里捻瞧着颓坐在灯下的宇文泱,眼神之中闪过一丝厌弃,但终究还是坐在了一旁,先开了口,只是语气,有些漠然··“不知宇文将军有何要事”·宇文泱终于发现了百里捻,他缓缓抬起头,将手中的酒坛扔在一边,伸手就将百里捻拽了过来,低垂的眼睛中,毫无精神,还打着酒嗝,“听闻……听闻先生替本将军拦截了那张佑”·隋义已经将百里捻的去向告知宇文泱,百里捻猜测出张佑要去西昭帮救兵,便前去阻拦,此事他没瞒着隋义,借着西北风渡江进攻南明的主意,也是百里捻所出,这些隋义均告知了宇文泱。
百里捻表情淡漠:“举手之劳,将军不必放在心上·”·宇文泱却突然大笑起来,拉住百里捻道的手,来回揉搓,“先生不亏是南林神机子啊,巧心妙计无人能及,竟能猜测出那张佑大夫要去西昭搬救兵,还能拦截下来,让……让本将军顺利拿下南明,先生嗝……先生真是妙……妙……”·酒喝得太多,宇文泱说话都断断续续,满是酒气,全都呼在了百里捻的脸上,百里捻皱了一下眉头,眼底有些冷,他甩掉了宇文泱的手。
“将军喝多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谈吧·”·百里捻抬脚往外走,可是宇文泱却没有放他走的意思,伸手就拽住了他的手腕,刚才昏胀的感觉突然消失,眼神锐利起来,抓着百里捻的手也有些重,无比白皙的皮肤,印上了红印。
“本将军要杀了公孙执”宇文泱语气坚定,没了酒气··百里捻面露疑惑,他回头看向宇文泱,“你没杀了他”·以宇文泱的暴戾,他攻进南明之后,怎么可能会留公孙执活命,如今的他还有什么是在乎的,只有无尽的杀戮吧。
提到此事,宇文泱也面露狠厉,“本将军是要杀了他,都是隋义那个废物拦着本将军”·“隋将军拦得住将军”百里捻唇角有一丝冷笑,他才不相信宇文泱会听隋义的劝,他现在,谁的话也听不得,只会一意孤行。
宇文泱的眸子垂了下来,“本将军无所谓,可是不能王上背负暴戾的名声·”·原来如此·百里捻心中也明白了几分,若是因着仲演,宇文泱确实能平静几分,他不想要仲演背负暴戾的名声,却也更不想让公孙执活命。
“那将军想要我做什么”百里捻轻声道··宇文泱眸子闪过一丝锋利,他突然伸手,勾起了百里捻的下巴,手指在他下颚线划过,看着这张让人恍惚的俊颜,眼神深沉,“杀了他本将军要你杀了他,不被天下人非议地杀了他。
先生不是满腹妙计吗本将军相信先生能做到·”·他看向百里捻的眼神中,有几分复杂,宇文泱知道百里捻很聪明,知道他能做到·想起,从百里捻随他入北晏,到如今,他已经帮他做过不少事情,贡献了不少妙计,只是不知道为何,从百里捻来到身边,他就从未真正舒心过,糟心事一桩接着一桩,到现在,他已经心如死灰。
百里捻自然不知道宇文泱的想法,只是他的动作让他染上了愠色,推开宇文泱的手,他却也没拒绝·“好,知道了·”·宇文泱让他做的事,他没拒绝过,而同样,宇文泱不想做的事,百里捻也没法动摇过,这一点宇文泱心中有数,他想要把如今的败事推到百里捻的头上,也是说不通的。
宇文泱没因百里捻推开他而生气,只是又端起了一杯酒,幽幽开口:·“给本将军算一卦吧,你不是以巧算名扬天下的南林神机子么·”·百里捻挑眉看了他一眼,语气凉薄,“将军不是不相信这些江湖之术么现在相信了”·“本将军也不知道,你就算一卦吧。
本将军记得你初来北晏时,给北晏给王上算过,天下人皆说灵验,今儿也给本将军算一卦吧·”宇文泱的语气有些丧,事到如今他已经没了当年满腔盛气,只有颓然和沉重。
百里捻看着面前宇文泱,眸色有些深沉,垂下眸子,没说话,而是拿出罗盘,为宇文泱算了一卦··卦象不好,是惨败断绝之象,百里捻没说与宇文泱,因为宇文泱已经抱着酒坛,昏睡在了一旁。
……·从阁楼出来,百里捻的脸色有些苍白,许是沾染了些酒气,他也昏昏胀胀的,莫湮就等在门口,见百里捻出来,立刻上前扶住了他··“主上,可还好”·百里捻点点头,“无碍。”
他回头看了一眼这高耸的阁楼,要是他没记错的话,这是竹鸣阁,三年前,他在南明为客卿之时,就住在这里,公孙执虽对他有戒备,但还算是以礼相待,竹鸣阁也是一处苍翠好地。
“莫湮,公孙执被关在哪里”·莫湮刚刚接触过了安插在南明的线人,自然也知道,“就在地牢,已经关好几日了,他落在宇文泱手中,自然也受了些折磨。”
宇文泱可是行军征战沙场之人,对付俘虏的方法,自然又多又毒辣··百里捻抿着嘴唇,眼神透着淡漠,“去看看吧·”··莫湮却拦住了他,“主上,现在夜已经深了,地牢潮- shi -味重,主上还是明日再去吧。”
“不了,今夜就去吧,如今多事之秋,以免夜长梦多,节外生枝·”百里捻声音有些- yin -沉··……·才七月底,天却已经凉了下来,可能是今年闰六月,过了两个三伏天,已经热过了,便凉了下来。
初夏随军南下,如今已是夏末,不同的是,今年的雨水特别多,地牢中更是潮- shi -··莫湮在前面提着灯,百里捻在后,两人进了地牢··百里捻披了一件白袍,他喜欢白色,白色像是什么都不曾沾染的洁白云烟,只是这抹白色进了黑漆漆的地牢,却是格外扎眼。
外面已吹凉风,地牢中却尽是潮- shi -闷热··公孙执被关在地牢最深处,那里最是漆黑也最是潮- shi -,曾经雄心天下的公孙执,就坐在那稻草里,他身上的衣服已经破败,每一处断裂口都掺杂着血水,裤脚发红,沾了些血泥水。
只看他身上这些密密麻麻的小伤,就知道他受了不少苦··其实磨人不是心口一剑,而是全身皆是躺血的小口,死又死不掉,却每一处都疼痛万分··百里捻抬眸看着地牢中的公孙执,他没有仇恨也没有同情,就只是看着,像是看一副跟自己没关系的画作。
公孙执也看到了百里捻,他突然站了起来,撩起脏乱的头发··“百里捻怎么是你”·百里捻表情淡然:“很意外吗”·公孙执怔怔地看着百里捻,突然笑了一声,“意外,也不意外。”
”百里捻抬起眸子,看向公孙执,眼神之中并没有急切地追问··公孙执却自言自语起来,“从张佑带你进南明,本王就知道你是难以把控之人,果不其然,你辗转各国,举止诡蔽,你对南明从来都没存着好心,我南明有如今之颓败,你也助力不少吧。”
公孙执知道他去北晏,宇文泱行军作战,攻破南明,必然也有百里捻的一份功劳··百里捻表情淡然,但却也没有反驳,他瞧着公孙执,“张佑去西昭,是我拦下了他。”
公孙执:“”·他的眼睛蓦然瞪起,双手抓住铁栏,“是你是你拦下张佑,让他没能回来见本王竟然是你,张佑他视你为好友,在本王面前说尽好言,没成想,在如此关键时刻阻挡他的是你,百里捻,你不觉得愧对于他吗”·在公孙执面前,张佑确实从头到尾,未曾提过百里捻一个不字,依旧秉承着故友之意,而百里捻呢·他裹着白袍的身影有些单薄,垂下眸子,“于友,我愧对于他。”
所以留了他一命··那于天下呢百里捻没说,他并不喜欢争辩,也不想要在公孙执面前争辩·可是公孙执却不以为然,他狠狠瞪着百里捻,眼神之中尽是憎恨。
“张佑待你如何,你心知肚明,你却欺骗于他,本王曾提醒过他多次,让他小心提防你,可他却从未动过不友之心,而你百里捻呢何曾有过君子之义”·公孙执很激动,他生平最讨厌被欺骗,被算计,他猜疑忠良,算计天下,如今却被百里捻算计了,心中十分不服,就算宇文泱对他用尽酷刑,他也没曾有过这样的怒火,可是现在,百里捻两句话便挑起了他的怒火。
他最痛恨欺骗算计之人··“你又何曾有过君子之义呢”百里捻缓缓抬起头,眼神凉薄··最痛恨欺骗算计的人,却也是最会欺骗算计的人。
公孙执不懂他的意思,他皱起眉头,“你这是何意,本王何曾欺骗算计于你·”·百里捻突然垂眸一笑,再抬起眸子,却是寒如深潭,他深埋心底日夜痛彻的事情,公孙执却忘记了,百里捻觉得有些玩笑。
“百万雄狮,猛虎之将,饶是一计,便可断肠·”·百里捻的声音里,有苍凉有怒意,有无法消散的冰冷·这是当年公孙执陷害姜环之后,曾吟过的一句。
当年姜环带着五十万大军,就因为错信了公孙执,才致使陷入死角,被三诸侯国围攻,五十万雄狮,除姜环外,无一人生还,这便是公孙执的仁义··公孙执没能理解百里捻的话,这段往事已经七八年,为王的浮华让他渐渐忘记了此事,百里捻提及此话,他想了半天,才记起,一记起,脸煞得变色,看向百里捻的眼神,尽是不可置信。
“你……你是大姜的人”·公孙执确实没想到,百里捻会是大姜国之人,眼下有了不少慌乱,他后退两步,“你居然是大姜国的人大姜王室全都葬身火海,百官也被杀尽,邺陵更是被屠城,就算是百姓也被三国瓜分,早就没人记得大姜了,你是何人大姜灭国之时,你应当也不过十几岁,怎么记得此事”·公孙执就算想破脑子,也不会想到百里捻就是姜捻。
公孙执情绪波动,十分激动,可是他面前的百里捻却无比沉静,这是七年来,第一次和相关人物谈及大姜,百里捻比他自己想象中还要镇定,也许是筹谋了七八年,心早已经老成了灰。
百里捻从袖子之中取出一个瓶子,白玉瓷瓶,晶莹透亮,又被百里捻修长的手指捏着,格外的纯洁好看,只是里面却藏着致命的毒药··“宇文泱不会放过你,早死晚死都是死,你是南明君王,自然当也不愿受辱。”
国破家亡,曾经的君王就是如今的难堪,唯有一死才可保全,这瓶毒药是他曾留给自己的,只是七年前没能饮下去··公孙执看到了那瓶毒药,就明白了百里捻的意思,他勾起眸子,冷眼看向百里捻,“到底是宇文泱想要我的命,还是你,大姜之人”·百里捻淡漠:“是宇文泱。”
公孙执冷笑:“我怎么觉得是你呢”·百里捻也淡淡一笑,“你还不值得,南明已亡,你死不死与我而言,已经没什么干系,还有什么比活着,却只能看着曾经属于自己的天下,四分五裂,成为别国之土更为难堪的呢”··百里捻看向公孙执,眼神是没有波动的淡漠,这么一张绝世的脸,却说出了至毒之话。
“若是我,我会留你一命,让你瞧着南明是如何破败,江山如何付之一炬·你在位十年,南明也从一个边陲小国到如今落入他人之手,以宇文泱的暴戾,你觉得他如何对待南明王室百官,应当就是一个死,或屠城或放火,你想要亲眼看看曾经的繁华王城,尸腐满地,血流成河,腐臭漫天的样子吗”·百里捻轻笑,“不对,你应当是见过的,七年前的邺陵,你不是见过吗南明王城也将会成为那个样子。”
提及邺陵,公孙执的脸色煞得惨白,邺陵地狱一般的景象,他怎能没见过,战乱给人留在心底的印象,难以磨灭,公孙执要紧牙关,伸手就把那白玉瓷瓶夺了过来。
·“百里捻,你不就想要喝吗何必说这些来”·百里捻轻轻摇头,“喝与不喝,你都可以任意选择。
若你饮下,明日,南明王自戕王宫的消息就会传遍天下;若你不喝,留在这地牢也可以,囚禁几十年,或许如同老西昭王突然暴毙,也或许就一直在这地牢之中,活一辈子。”
“自戕苟延残喘”公孙执咬牙,“百里捻,你也太毒了”·“都随你,你要如何便如何。”
百里捻抬眸看了公孙执一眼,眼神淡漠,像是看普通摆件一样,心底毫无波澜,他转头出了地牢,至于公孙执喝与不喝,就像他说的,都随他··公孙执看着百里捻的背影,紧紧攥起拳头,却无能为力。
乱世之中,成者为王败者为寇,身为阶下囚,他又能如何呢·公孙执握住手中的毒药,惨然一笑,昂头,一饮而尽,十年浮华,终落幕,怪不了别人,也舍不得怪自己。
第七十章 生死茫茫,柔情难付·刚出地牢,吹了一缕凉风,百里捻手扶墙壁,脸色十分难看,月光下,他的脸更是苍白,像是一张薄纸,一戳就破·头部传来的剧痛,让他有些难以抑制,连眼角的疤痕都传来无尽瘙痒,太过难受,百里捻有些支持不住。
莫湮着急地扶住他,“主上,主上没事吧”·百里捻咬着嘴唇,嘴唇上没有任何血色,“无碍·”·莫湮看着完全不像是没事的百里捻,长长叹了一口气,扶着他艰难往前走。
“主上这又是何必呢,何必在那公孙执面前,频频提及邺陵,主上一提邺陵就会头疼难耐,这么多年的老毛病了,若是让公孙执死就死,又何必带着伤了自己·”·百里捻淡然一笑,“莫湮,放心好了,路才走了一半,我不会有事的。”
他抬眸看向西边,月亮就挂在西边,这会子正是明亮,伸手就有月光撒在手中,温和轻柔,百里捻看着这清凉月光,喃喃自语··“南明已灭,公孙执已亡,西边的人,应该要头疼戒备了。”
……·南明王自戕的消息,当夜就传了出去,成为北晏士兵口中的玩笑话,对于一个破国君王,也没多少尊重,更何况宇文泱根本就不约束他们,话便说得更为难听了。
张佑赶到南明王城城门口的时候,就听到了这么一句玩笑话··“那南明王公孙执,曾经多尊贵荣光的一个人,现在还不是死得凄惨,说是有骨气自戕,其实就是受不了酷刑,死了罢了,俺同村一个兄弟刚刚去过地牢,那地方简直不是人待的,南明王就死在哪里,全身滚在泥堆里,要多惨有多惨。”
张佑手中的包袱啪得掉在地上,看着熟悉的王城,熟悉的夜色,张佑突然跪在地上,泪珠从眼眶坠落,嘴唇有些颤抖,“王上,微臣……微臣来晚了。”
紧赶快赶还是晚了一步,连最后一面也没能见到,几天前,还是这个城门口,公孙执送他去西昭,没成想那一次,竟是最后一面,要是知道如此,他就不会走得匆匆,那天的公孙执格外的感伤,很想要和他再多谈一会儿,是他着急要走了。
若知那是最后一面,张佑绝不会如此匆忙,不,若知是如此结果,他定不会去西昭,愿与吾王同灭于王城·“王上……是微臣错了。”
张佑泪如雨下··张佑就跪在城门口哭泣,刚才闲聊的两个守卫听见了声响,亏着是黑夜,城门口的灯火太亮,跪在柳树下的张佑反而不明显,可是守卫若往前走几步,也能发现他,而此时的张佑心如刀割,根本就不会逃跑。
就在守卫快要发现张佑之际,突然从另一边跑出一个小太监,拉起张佑就往巷子里跑,跑进巷子,躲进了黑暗里·而初来南明的北晏士兵,防守也并不紧张,就这样放走了张佑。
黑暗的巷子里,燃起一点烛火··张佑眯起泪眼,这才看清了面前的人,“王德”·带走张佑的人不是别人,就是公孙执的贴身大太监王德,王德看着张佑的泪脸,鼻子一酸,也落下泪来,又觉得此时哭泣没有用,连忙擦掉了脸上的眼泪。
“张大人,奴才终于找到你了·”·张佑一路上净是听见南明灭亡,城池被毁的消息,如今见到一个熟悉之人,不免又庆幸又心酸,庆幸的是王德还活着,心酸的是,只有王德还活着。
“王公公,是……是你吗我怎么听闻王上……王上他薨了·”说到此处,张佑又不免掉了两滴眼泪··王德也红了眼眶,但是此时又不是哭的时候,知道轻重的王德咬着嘴唇点点头,他扶住张佑。
“张大人千万保重,切莫过于悲伤,王上他……他确已登天·”王德咬牙,掉下两滴泪··“王上怎么就怎么就……”·张佑想起指点江山时,公孙执那霸气模样,如今却已经殒没,他就忍不住泪流,悲怆迟迟不能挥去。
不过张佑还是存了一点理智,他扶住王德手臂··“你是如何逃出来的宇文泱不是早就封宫了吗”张佑在路上听闻了宇文泱封锁王宫的消息。
·王德擦擦脸上的泪,“回张大人,奴才是……是北晏军进王宫时逃出来,王上厚待奴才,奴才本应该追随王上入黄泉,只是王上有重事交待奴才,奴才才留着残命来找张大人,王上有东西让奴才带与张大人。”
“王上有东西给我”·张佑暗沉的眼神,终于照进了一丝光明,他立刻站起身来,拉着王德找了一个更为隐蔽的地方,擦擦脸上的泪,这才看向王德。
“是什么东西”·“是一封信,还有玉玺·”·王德也不敢拖拉,他先将包袱中的玉玺塞给张佑,又立刻伸手进怀中,他将信件藏在了最里面,掏了半天才掏出来,看到这封信,王德也眼角闪泪。
“这些是奴才出宫时,王上交与奴才的·王上说,北晏军攻进南明,他定是逃不掉一死,只是心中有挂牵之事,要说与大人,怕奴才嘴笨说不清楚,就写了这封信。
王上说,大人一看新就会明白·”·王德把信郑重其事地交到张佑手中,张佑双手托着这轻薄的纸张,却如同千斤重,这是王上留给他最后的话,他怎会不觉得沉重呢。
张佑咬着嘴唇,迫使自己镇定下来,轻轻扯开了这封信,信是公孙执的亲笔··“爱卿,·见字如面··如今北晏压境,本王深知南明命数已绝,也恐自身命不久矣。
本王为王十余载,曾少年豪气叱咤风云,也曾陷入浮华苛待忠良,本王算不得一个好君主,可爱卿却是一万年不遇的贤臣,有爱卿这般臣子傍身,本王甚是心悦,只恨天不作美,你我终只做这几载君臣。
南明已破,本王自当殉国,只是心中仍有无法割舍之事,要交于爱卿·本王一生子嗣单薄,只有骓儿一个王子,骓儿亦是命薄,还未懂事便替本王入西昭为质,本王将绝,只担心这一子陨落他国,望爱卿能替本王保住骓儿。
玉玺亦交于爱卿,若能扶持骓儿,复我南明,自然是好事一桩·若不能,爱卿便携骓儿归隐山林,平淡一生也好·乱世纠葛,谁也难保一生无虞,如今本王只愿爱卿与骓儿,能平安一生,便好,便好。
爱卿珍重,若是缘深,百年之后,黄泉再见·”·张佑捧着这封信,没读一字便掉一滴泪,公孙执是盛气爱争爱猜疑之人,从来不会说这般赤诚的话,越到这最后,他却越是通透了。
公孙执在写这封信之时,也曾怀疑过,若他没去南林,没接张佑回王宫,或许他便不会遭受这些,只是有些事情,没有如果··张佑抱着书信,泣不成声,又怕惊扰巡视的北晏兵,只能俯首将头深埋在膝盖中,暗暗流泪。
王德扶住张佑,他虽也泪流不止,但依旧劝慰着张佑,“张大人,王上已去,还望大人千万保重啊·”·王上已去,可王上交代的事情,必然要做到··张佑扬起泪目,紧紧抱着这封信,包袱中还有南明玉玺,王上肯将这些交于自己,定是信任自己,张佑也不会愧对王上的信任。
张佑擦掉眼角的眼泪,用两块黑布将玉玺包裹好,放进自己的包袱中,又将书信折好,整整齐齐放回信封中,再将信封揣进怀中,十分小心,也十分珍惜··张佑收拾起心情,看向王德,“王公公,我要前去西昭,接回太子,公公也与我一同前去吧。”
王德淡然一笑,却摇了摇头,他将自己的包袱递给张佑,这是他从王宫之中带出来的,里面有不少钱财,可以供张佑去西昭··“奴才自小入宫,在王上身边伺候了十年,如今王上已去,交代奴才的事情也已经做完,哪有还苟活的道理,自当是陪王上一同去了。”
张佑皱起眉头,一把拉住王德,“王公公,南明遭此劫难,王宫宫人死伤无数,你既然能逃出来,就是上天恩赐·王上虽亡,但太子扔在,随我去西昭吧,多一个照顾骓儿总是好的。”
公孙骓年幼,他是王德看得长起来的,想到那孩子王德就泪目,公孙骓与公孙执不同,那他生- xing -宽厚,待人以礼,从未跟宫人门红过脸,小小年纪,脸上总带着如沐春风的笑,王德不会忘记这位小主人。
只奈何他生在南明,而如今南明已败··王德叹了口气,“奴才是看着太子长起来的,要是能伺候太子,也算是对得住王上与南明了·”·张佑也微微叹了口气,他站起身,闹腾了一晚上,天就要亮了,东方已泛出白光,张佑看了一眼东边,又转头朝着西边看去,那是西昭的方向,也是他将要去的方向。
“王公公便与我,起身去西昭吧·”语气有些无可奈何··万里风光,千里江山,张佑这这条同往西昭的路上,来来回回走了那么多次,每次都背负着公孙执的期待,匆匆而往又匆匆而归。
这是这次前往西昭,不知何时才能回南明,又或者,他根本就没法再回南明,故国已亡,让他又回哪里呢·第七十一章 心蒙仇尘,怎堪君之赤诚·故国已亡,应当回哪里呢·南明王宫,竹鸣阁上。
百里捻看向西北边,邺陵在南明王城的西北边,只是这里看不到邺陵的风光,百里捻一夜未眠··宇文泱很早便得到了公孙执身亡的消息,是百里捻派人告诉他的,今天一早也将公孙执身亡的消息传尽天下,只不过没说是毒发身亡,而是自戕。
可到底是自戕还是中毒,各有说法,百里捻没拦住消息,反而是任由消息不胫而走··宇文泱想要公孙执死,他其实不在乎名声,只要百里捻给他一个说得过去的主意,他也不管那么多。
只是公孙执虽死,宇文泱却没有撤离南明的意思··而至于南明如何治理,他也没什么兴趣,只不过就是在王宫里待着,喝喝酒,把南明后宫的妃子招来嬉闹几回··这位将军现在想要如何,没人知道。
隋义算一赤诚忠将,他早就看不下了,可是他嘴笨也劝不了宇文泱,更何况他是宇文泱的下属,也不知道该怎么向他开口,只好又去找了百里捻···隋义:“百里先生,你看现在这个状况,到底如何是好啊”·他很着急,百里捻却不着急,“发生什么了,隋将军慢慢说。”
隋义看着百里捻还在作画,表情这般淡然,他抓起桌上的茶杯,一口饮尽,他就是没有百里先生的这份淡然··“将军已经在南明王宫待了不少时日,也不说如何治理南明,也不说启程回北晏,就这么拖沓着,军中粮草早就不足,将士们吃得不好,就去周边骚扰百姓,我北晏军已经臭名昭著,再这样下去,引起暴|乱可如何是好”·隋义是真的很着急,他管不住手下的将士,从前些日子将士们一天就只吃一个硬馒头,吃不饱就只能出去在王城,或周边村庄抢夺,打也不管用,隋义是看在眼里急在心中。
百里终于抬起了头,视线从画作移动到了隋义的脸上,“你想要我劝宇文将军,还是要我帮你解决粮草问题”·“末将……”隋义挠挠头,“先生也知道,末将脑子笨,也不知道该怎么样,先生您觉得这处境,该如何处理好呢”·百里捻放下了朱雀玉笔,“我知道你的意思了,明日我出城瞧瞧,再回来说与宇文将军,商量如何是好吧。”
“哎,好,只要先生能出手就好·”隋义急忙道,他不敢打扰百里捻,说完就立刻往外走,只是经过窗户的时候,顿了一下,眼神锋利起来··看向窗口,“谁在那里”·隋义是武将,武功也不差,经过窗口之时,他就感觉那边有一个人影闪过,警惕起来。
百里捻顺着他的眸子看向西窗,“应当是风吧,竹鸣阁高耸一些,风也大一些·”·竹鸣阁确实是一高阁,攻进南明之后,宇文泱本来住在这里,可他又嫌弃这里太高,站在窗口什么都看得到,他不想要看到王城的景象,他只想找一地方闷着饮酒,便搬走住了公孙执的寝宫,而百里捻就住了进来。
·“是么我怎么觉得有一个人影闪过”隋义皱着眉头,这里是南明不是北晏,王宫地形他还不了解,而且巡防守卫也少,他担心会有人危机百里捻的安全。
“百里先生,这里不比北晏,你一人住在竹鸣阁恐怕不安全,末将派一队兵过来,保护先生吧·”·百里捻淡淡一笑,也没拒绝,“若是隋将军不放心,那便派来吧。”
“天色已晚,先生早些休息,末将就不打扰先生了·”隋义抱拳,往西窗口又看了几眼,眉头皱着,离开了竹鸣阁,他一回军营,就立刻调遣了一队兵前来竹鸣阁,对百里捻十分尽心。
可是竹鸣阁中,却有不一样的风景··百里捻收起了桌上的画作,转身坐到软塌上,并烹茶了一壶,叶寒茶茶香四溢,百里捻轻抿了一口,温茶入喉,苦中带甜,香气也更是浓重了。
百里捻薄唇微启,瞧了西窗口一眼,“既然来了,就进来吧,躲着做什么”·过了一会儿,西窗外果然闪进了一个人影,来人披着一件黑袍,黑布遮着脸,进屋后,他扯掉了脸上的黑布,露出一张不太正经的笑脸,“捻儿怎么知道是本王啊”·来的人正是赛戬,他到南明已经几天了,只不过因着王城外的流民太过,不好进来,他又一路布施,连干粮都送给了难民,只能和卫禹打野味吃,就晚了几天才见到百里捻。
“连隋义都发现了你,你不觉得你也太谨慎了吗”百里捻没抬头,自顾自饮茶,语气不太好··以赛戬的身手,他不应该被隋义察觉,只不过他看到作画的百里捻有些激动,又碍着隋义在这里喋喋不休,有些烦躁,这才使得他一不小心被隋义发现了端倪,不过幸好他闪躲地快,隋义也并没有能发现他的身影。
赛戬赔着笑脸,挤到百里捻旁边坐下,“捻儿在喝什么茶,好香啊·”·桌子的另一边明明还有一杯茶,是方才百里捻给他倒的,可是赛戬偏偏不去拿那杯茶,反而拿起百里捻喝过的茶杯,一口就饮了过去,脸上还带着傻呵呵的笑。
百里捻眉头皱了一下,明显有些不悦,但也没责备他,只是又拿了一只新茶杯··“天下动荡,西昭王都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你倒是有闲情逸致,还来南明,只为讨一杯茶吃吗”百里捻扫了他一眼。
提起天下之事,赛戬的眉头果然垂了一下,不似刚才那般嬉皮笑脸,“天下果然乱了,战乱最苦的乃是流离失所百姓啊·”·赛戬终究与越洆之流不同,提起战乱,他最先想到的乃是牡丹城的流民,而不是天下局势,即便之前为了守住陶阳城,曾对几个小国出兵,但却从未伤过百姓,连小国的百官后宫都留了下来,只是收了君王为质子,倒也没有想老西昭王或公孙执被囚禁时的酸楚,在陶阳城的他国质子,衣食住行不输王族。
百里捻沉默下来,眼睛垂着,赛戬的赤诚仁心,他比不上,也无法比拟··“本王来南明,就是讨捻儿一杯茶吃,捻儿怎么不给本王斟茶”赛戬笑道,又恢复了刚才的风采。
他是看出了百里捻的低沉,他以为提及流民,让百里捻想到了邺陵和大姜流民,才会如此情绪低落,便十分贴心的岔开话题,只抓着的手腕,笑眯眯瞧着的··百里捻抬眸看了他一眼,眼神有几分复杂,还是给他又斟了杯茶。
“一路进南明,你遇见了不少逃往西昭的流民吗”百里捻开口,语气听不出心情··赛戬本不想提这个,可是百里捻已经开口问了,他又不好不说,“宇文泱暴戾,攻城之后总要屠杀几分,才善罢甘休,百姓已经闻风丧胆,又怎么会不逃呢。
如今就算是南明王城的百姓,也逃得七七八八了·”·“场面……很惨烈吗”·百里捻道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的这句话,他一直低着头,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之后,话已经出了口,而且语气还带着怨,这份怨不是怨别人怨苍生,而是怨自己,他很少会有感情|色彩这么浓重的语气。
·场面惨烈不惨烈,是什么样子的,百里捻又怎么会不知道呢··赛戬愣了一下,只觉得面前着白衣的男子格外单薄,让人心疼,他伸手半搂着他的肩膀··“不要想这些了,情况也没有你想的那么糟糕。
虽南明待不住,要迁移,可是如今已经入秋,今年又是风调雨顺,幸好是这个时候迁移,还能收了庄家再去西昭,天又没彻底凉下来,死伤远没有之前的战乱多,之前战乱……”·赛戬嘴笨,说着说着就知道自己又糊了嘴,他本来是想要安慰百里捻,让他不要再想起战乱,尤其不要回想大姜,可是话说到这里,就说糊了,之前的战乱可不就是三大诸侯国围攻大姜吗那次死伤之惨烈,是今日千倍万倍。
“捻儿,不是,本王……本王是觉得……”·见赛戬一脸着急,想要自圆其说又圆不回来,百里捻眼底闪过一抹温和,他知道赛戬怕他想起故国而伤心,只是赛戬却没能猜透他的心。
大姜亡国已经快八年了,虽也心痛但他此时忧愁的并不是大姜,而是南明百姓,他怨自己··只是这些,他无法说与赛戬··“王上,茶要凉了·”百里捻亲自斟了一杯茶,又双手奉给赛戬。
赛戬明显愣了半下,可是百里捻的神情已经恢复了正常,方才那个面露惆怨的百里捻仿佛消失,又仿佛从来没出现过,赛戬怔怔地接过了茶杯··百里捻神色自然,“王上此番从陶阳到南明王城,应当也把南境的形势摸了个透吧。”
百里捻可没不觉得,赛戬前来南明只是为了寻他,赛戬是羌晥王,迁都陶阳之后,更不再是逍遥草原王,他身在中原,自然也要把握中原情形··百里捻的话将愣怔中的赛戬带了出来,赛戬容易跟着百里捻的思绪走,刚才的事情也就抛了过去,他点点头。
“南境的情形确实不像陶阳城的线人说得那样,宇文泱他……”说到宇文泱,赛戬的眉头皱了一下,不太喜欢,“宇文泱攻城的手段过于暴戾决绝,南明民不聊生,宇文泱即便攻下南明,也不一定能顺利管制南明,可是即便宇文泱不得民心,但他手下的大军以及作战能力,都是天下首屈一指的,而且他现在驻扎在南明,迟迟不肯回北晏。”
赛戬有些担忧,“宇文泱驻扎在南明,且南明离着西昭又如此之近,若是他剑指西境,攻打下西昭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儿,所以也怪不得越洆那小子着急火燎。
如今南境的情形不好,西境的情形也不好,说起战火,便就会起战火·且宇文泱暴|政,南境说不定也会有暴|乱,万一义军突起,成几个小国分割南明,也不是不可能的,如今天下大乱,万种可能太多,不好把握。”
·赛戬低头想着天下的情形,有些认真,他现在看得透一些,也有很多看不透,正是纠结,不知羌晥该何去何归的时候,所以也是最认真的时候·百里捻看着他的侧脸,睫毛微微颤动。
“王上变了许多·”百里捻喃喃开口,以前身在苍玉山的赛戬,是不会说出这番话的··赛戬微愣,抬起头看百里捻,“是吗”·“本王倒是没觉得呢”赛戬挠挠头,笑起来和在草原上赛马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百里捻也微微一笑,“变了也没变·”·变得是眼界与处境,没变的是心怀和态度··赛戬却伸手摸了百里捻的脸,“捻儿从来没变,还是一如既往的模样。
本王进中原来南境之后才知道,原来不是南境之人都容颜倾天,而是只有捻儿飘然若仙,容颜绝世·”·手指在肌肤上滑过,在陶阳城,赛戬也见过来来来往往天南地北的人,没有一人能有百里捻的清素,淡然却又如心头的白月光。
“王上别闹了·”百里捻语气很淡,没有生气··若还是在羌晥,这种时候百里捻就会推开他的手,而此时他确实伸了手,但是却没推开,之时微垂着眸子,任他触碰。
这竹鸣阁也是一方楼阁,月光正好撒进来,让赛戬想起了羌晥草原的望舒阁,想起了百里捻还住在望舒阁的时候,那时生活还是分外悠闲,赛戬从不会想天下如何,战事如何,只想守住草原百姓,守住捻儿,策马逍遥一生。
赛戬抬手将百里捻搂进怀里,“捻儿觉得,这南明的楼阁好,还是望舒阁好”·百里捻一反常态的柔和,靠着赛戬,“望舒阁好·”·“为什么呢”赛戬没想到百里捻回答得这么干脆,反而好奇起来。
百里捻抬起眸子,看向窗外的明月,“苍玉山在极西边,羌晥草原藏在苍玉山之西,那里地势高于南境,望舒阁又是羌晥最为高耸楼阁,站在望舒阁楼头,仿佛抬手就能摸到月亮。
而竹鸣阁窗外的明月,就像是离着千万里,怎么也触摸不到·”·同样的楼阁,不同的地方,看到的景致不同,心绪也不同··赛戬没明白百里捻的意思,他看向身边的人,“捻儿就是因为天空那大圆盘子,才觉得望舒阁好的”·他这比喻,百里捻忍俊不禁,没开口,只是看着窗外的明月,眼神有些微妙。
赛戬不是纠结之人,也就不管为何,只是抓着百里捻的手,“那捻儿想不想跟本王回苍玉山,回望舒阁,望舒阁那边本王让人看着呢,每天打扫,谁都不许去住,只要捻儿回去,立即就能住下。”
“捻儿想不想回望舒阁”赛戬揉搓着他的手背··百里捻的眼睛一直看着外面,像是听到了他的话,又像是没有,半晌之后,他才开口,“想。”
赛戬实在没想到,会得到这般干脆的回答,又是惊喜又是愣怔,不免的有些口无遮拦,“那捻儿随本王回苍玉山吧,回草原,回望舒阁,望舒阁还养了捻儿喜欢的白鸽,捻儿作画,本王就在旁边看着,也住在望舒阁,日日陪着你,可好”·百里捻眸子未动,只是两片薄唇轻轻开启,“好。”
赛戬这下可是惊得不轻,他心猛地跳动起来,激动又奇怪,连忙拉起百里捻,双手扶在他肩上,迫使他对自己四目对视···“捻儿你没事吧没什么吧怎么今天的你有点奇怪呢之前一点儿都不一样。”
今天的百里捻太温和了,也太顺着他了,透露着一股子诡异,让赛戬有点慌乱··看着不住抿唇眨眼,十分慌乱的赛戬,百里捻却笑了一声,收起眼神,站了起来,“夜深了,王上就住下吧,今夜北风,说不定明日便要冷上几分了。”
百里捻瞧了窗外一眼,眼神复杂··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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