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成幻 by 衣骨画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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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成幻 by 衣骨画魂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欢喜冤家江湖恩怨文案·卿如仕一脚踏入小倌馆,图的不过是个新鲜··然而入夜后,他却在小倌馆的藏金阁捡到一张写有已亡之国的皇室密语的黄皮纸。
而这张纸的失主,竟是早先伺候过自己的小倌··顷刻,他觉得这小倌与自己那杳无音讯的故友长得极为相似,可种种驳论,又让事态变得疑点重重··--------·说些有的没的:·一、舞魁原型为小说《红楼梦》晴雯。
二、萧定原型为网游《梦幻西游》剑侠客··三、墨象司原型为橙光游戏《染指江湖》穆怀隐,“棋仙楼”亦由此命名·不过,互换身体的戏码是我个人的恶趣味而已,并不是为了致敬hhh。
(注:墨象司并不擅长下棋,但擅长解九连环)·四、我写此文的初衷比较蛋疼·尚琐离的人物设定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经有了雏形(存在于我的脑内世界hhh),但那个时候并没有写成书的打算。
直到几个月前在橙光游戏里找到一个跟他设定很像的人物,兴高采烈地送花等更了,却发现那个人物似乎……有被写崩的趋势·于是,我怀着“闪开,让老子来疼爱儿砸”的心态,开了这个坑,就是作啊……=+=。
五、“琐”意为“玉声”,音同“玉笙”·三对cp六个人的名字都取自特定的诗词,不在这里详细说明··内容标签: 江湖恩怨 情有独钟 欢喜冤家 虐恋情深 ·搜索关键字:主角:卿如仕(攻) ┃ 配角:尚琐离(受),筝王缘央(攻),舞魁雾桐(受),萧定(攻),墨象司(受),裘烈行(直男) ┃ 其它:将军攻,小倌攻,小倌受,皇子受,少侠攻,黑莲花,炸毛受·☆、第一章·卿府独子,表字双成。
其一成,为忠君卫国,祖业有成··其二成,为佳人携手,良缘终成··祥凤国京城名为天坛,天坛又被四条大道划分为四个板块,其中西北大部占地最小,还不及第二小的东北大部的五分之一,原因只有一个:这所谓的西北大部只用来经营一种生意,那便是烟花地。
“双成,你这主意可不算好啊·”·“青楼早逛遍了,再不换点花样,岂不是负了我这一世风流的名号”·卿如仕和裘烈行分别是卿府和裘府的独子。
卿裘两府虽是世交,但一个是武官世家,另一个则是文官世家··现下,这两名世宦子弟却双双站在盼香阁前··而盼香阁,便是西北大部的唯一一所南风馆。
卿如仕和裘烈行一踏入盼香阁,便听到一阵尖锐的骂声··“整天在这蹭吃蹭喝的,也不嫌烦呐”·一名看起来约莫十八岁的青年被老鸨踹了出来,这人一身素色劲装,眼神也不自觉地带有一股正直感。
寻常人等若入室盗窃,准会落个匪盗寇贼的名头,可这家伙若入室盗窃,路人的反应十有八九是“咱城里出义贼了”··待赶走了那蹭吃蹭喝的青年,老鸨才注意到站在盼香阁门口的卿如仕和裘烈行。
她拉客多年,早已练出火眼金睛,一眼便凭衣着看出来人非富即贵··“哟,两位公子可是稀客吧”·听到这话,卿如仕和裘烈行皆是相视一笑。
还没等老鸨问起,卿如仕便上前一步,让她无需拘束,并草草提过他们二人的姓与名··老鸨欠身谢过二人·其实,方才卿如仕语速过快,她并未记清谁是卿如仕,谁又是裘烈行,可若询问客官们刚讲过的内容,又略显无礼。
于是,她将身子稍侧向裘烈行,凭着直觉问道:“卿大人可有看上的倌儿”·卿如仕和裘烈行都是一楞·不一会儿,前者对老鸨比了个“打住”的手势:“大姐,这家伙叫裘烈行,我才是卿如仕。”
这回,愣在原地的倒成老鸨了··老鸨先将卿如仕打量一番··如仕,如仕,温文如仕··可眼前这个高壮的男子生着一张有棱有角的脸,身上连盔甲都没脱,分明是个常年跟兵营打交道的将士,哪有半点儒士的模样·接着,她又将裘烈行打量一番。
烈行,烈行,与焰同行··这人身着黛青色衣衫,反倒是一副文雅书生的模样,瞧着还不如他的名字刚烈··卿如仕似乎看出了老鸨的疑惑,于是一甩手,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道:“你要嫌复杂,直接叫咱俩的表字也成,我表字双成,他表字才卓,这好认多了吧”·“这……这怎好意思”·“一回生二回熟,改天我再光临你这盼香阁几次,咱们也就混熟了,以字相称又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老鸨只得陪笑,心道如今祥凤民间贵贱分明,今儿这客官倒还真是与众不同。
卿如仕刚想开口问老鸨“这儿的头牌可还闲着”,没想到裘烈行却先他一步道:“贵阁的头牌可还空着”·(好你个裘才卓,平时一副不染淤泥的样子,一踏进南风馆就原形毕露了)·卿如仕在心里这么笑骂道。
其实,裘烈行此次,不过是陪太子读书罢了·他对小倌并不怎么感兴趣,进了这盼香阁,就只想找个人聊聊书画、消磨时间,而头牌一般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早先呀,咱们阁里有两大头牌,分别是筝王缘央和舞魁雾桐。
可雾桐在前些日子闯了祸,被人刮花了脸,现在阁里的头牌就剩下缘央了,大人若不嫌弃,奴家这便叫缘央过来·”·说罢,老鸨打了个响指,示意某位杂役去把筝王缘央叫过来。
没过多久,一名身着月白色花纹的白衫、头发往后扎成高马尾的男子便从不远处的阁道内走了出来,看起来有二十岁·这盼香阁的头牌虽与惊为天人不沾边,可也勉强算得上清秀,只是这张脸看起来凛若冰霜的,丝毫不似卿如仕想象中的那般妖娆妩媚。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欢喜冤家江湖恩怨·裘烈行满意地点了点头,心想,今晚大概不怕闲着了,这筝王缘央从明面上看,倒确实是一读书人··待裘烈行和缘央双双朝接客的阁室走去,只留卿如仕和老鸨在原地后,卿如仕便想,头牌都已经被人带走了,自己就算见不到头牌,也不能太凑合吧。
“大姐,你们这儿的小倌可有顺位吧”·所谓顺位,就是小倌们由价格从高到低的依次序位,卿如仕多次出入青楼,可没少看顺位册··老鸨双眼一亮,“当然,需要将顺位册给您过目吗”·“不用了,那太麻烦,你就让现在得空又顺位最高的小倌来伺候我吧。”
老鸨想了想,又打了个响指,叫来另一个杂役,“叫觞鹭出来·”·卿如仕一瞧来人,险些瞪直了眼··同为小倌,觞鹭的气质却与缘央有着天壤之别——前者看起来文弱而乖巧,后者却冰冷而孤傲。
这小倌觞鹭五官精致的同时,还有一双桃花眼为这张本就美如冠玉的脸加分,一眼看来,分明比筝王缘央更为动人心魄,可为什么缘央反而是头牌·卿如仕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只得这么猜测:没准是因为缘央才华洋溢,而眼前这觞鹭却什么也不会。
老鸨看卿如仕一言不发,便小心翼翼地问道:“大人可是看不上觞鹭奴家这就让人请另一位倌儿过来·”·“别,别”卿如仕一手揽住觞鹭的背,“我只是走神了,可没说不满意啊,咱们走,快活去”他才刚转过身,便又转回头,问道:“我和才卓今晚就住这儿了,你们阁里可有用作客栈的楼层吧”·得到老鸨肯定的回答后,卿如仕便揽着觞鹭,心花怒放地朝觞鹭的阁室走去。
卿如仕关上门,一屁股坐到床上,而后翘起二郎腿,随意地用手托起下巴,这才端详了觞鹭一番··眼前的小倌看起来十七八岁左右,头发用一根朱红色的发簪轻轻挽在脑后,身穿米色宽袖中衣,中衣左半边还绣着赤红色的凤凰纹,配上他这温润的气质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只是……这觞鹭总让他觉得眼熟,可他卿少将军平时就大大咧咧的,这一时间倒也没个头绪··“我还以为这盼香阁里的小倌多少都会有点扭捏作态,”卿如仕轻抖脚尖道,“你这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反倒让我有点为难啊。”
“大人就别打趣觞鹭了……”·卿如仕看觞鹭似乎被自己吓到了,顿时心生邪念··他猛地站了起来,走近觞鹭,一边用手在这小倌的身上乱摸乱捏,一边将嘴凑近后者的耳朵:“我今儿运气不大好,在外面被太阳晒得浑身臭汗,还忍不住进了盼香阁。
你说——”他将嘴凑得更近,语气也越发暧昧,“等下会不会因为汗水太重,把你压坏啊”·他感觉到觞鹭的身子似乎僵了僵,“呵哈哈哈哈”,笑毕,他不厌其烦地接着说:“你别这么紧张啊,要不我这就跳到窗外的河里去,洗个冷水澡再跟你做正事”·卿如仕本以为觞鹭会不知所措,谁知道后者却一副半分从容、半分为难的样子:“大人请三思觞鹭被压坏还只是小事,可……”觞鹭半眯起眼帘,同时瞥向卿如仕身上的盔甲,“捞您,就、不、太、容、易、了。”
言外之意,客官,您要真敢跳,那便自生自灭去吧··X.·筝王缘央静心抚筝,裘烈行静心品筝,阁室内似乎异常和谐··一曲终了,缘央有点疑惑,今晚这客人似乎并没有近自己身的意思。
“雅人,妙曲,快哉”裘烈行说罢,轻轻拍了拍手,以示赞赏,同时略感可惜——眼前这才华洋溢的人竟会沦落到在盼香阁当小倌的地步,这其中的渊源,恐怕不是一句两句便能说得通透的。
“你筝艺高超,如今却沦落到当盼香阁头牌的境地,实在是可惜·”·缘央看起来毫无波澜,只是冷言回答了一句:“跟一群不男不女的小倌站在一块儿,任客人们挑选,这可不是我自愿的。”
裘烈行托脸苦笑,一时间,阁室内既无筝鸣音律,也无人声聊话··“你可记得自己的本名”·“忘了,但‘缘央’这名字是老鸨取的,不是我。”
缘央,鸳鸯,只有大俗,大雅全无,若不是老鸨的命令不可违抗,他又怎么会给自己取这种的名字·“筝曲既尽,缘央公子不妨与裘某一同,对诗作词”裘烈行轻举茶杯,邀请道。
“乐意之至·”·X.·卿如仕从觞鹭的阁室走出,一边沿着长廊快步走,一边整理自己的衣衫盔甲··突然间,他撞到了什么人·两人同时“啊”了一声,那被他撞到的人还加了一句“谁啊,这么找茬”一听便知,这不是个好对付的角色。
卿如仕待看清来人,才发现这是一位身着红衫的小倌,年纪看起来跟觞鹭差不多,都是十七八岁的样子··这小倌瞪了他一眼,然后作势便要起身··卿如仕发现,这小倌起身的时候,右腿似乎瘸了下,于是他脑袋一灵光,心道,这该不会就是老鸨和觞鹭都提到过的那个舞魁雾桐吧·“你就甭气了,我不是来找茬的,我是来找你的。”
小倌一愣,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好像点他是件多么稀奇的事一般··其实,卿如仕虽嘴上说要点他,但并没有继续沉溺温柔乡的打算,他只是对舞魁雾桐的事有点好奇,如果认错人了,那径自离开便是,顶多给点银子,就当是阻碍了他人时间的赔礼。
卿如仕被红衫小倌领到了另一间阁室里··这阁室与觞鹭那间比起来都差了许多,与筝王那间比,就更不用说了,看来这小倌的生意确实不怎么好,才会被老鸨安排到这么简陋的阁室里过活。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卿如仕发现,这小倌似乎跟觞鹭长得有点相似,尤其是眼睛的轮廓·只是,觞鹭的眼睛是略深不浅的栗色,而眼前这小倌的眸色却是乌黑的,不仅如此,后者的眉骨也更英气,五官看起来还有那么点儿极寒大陆人与他们中陆人的混血儿的味道。
除此之外,这小倌走的路线似乎也是与觞鹭反着来的,只见他那双与觞鹭很是相似的桃花眼上,正用淡红色胭粉描着红妆,额上的刘海也都被挽起来别到后头,右耳略微往上的位置,还别着一块淡金色的凤凰发饰。
意外的是,走妩媚路线的小倌一般会因妆容妖冶而给人留下女气又扭捏的印象,可眼前这红衫小倌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很冲的气质,实在是无法同“女气”一词联系起来。
“你不会就是那个被刮花了脸的舞魁雾桐吧”·红衫小倌一挑右眉,反问道:“怎么,你点我,原来是来看我笑话的”·(看来还真是他。
)·“我说你,讲话这么直,不怕接不到客”卿如仕顺手拎起旁边的小酒杯,一边品酒一边开玩笑地问他··雾桐看起来不以为然,“如今我就算是摆出一副小鸟依人的样子,也不见得有多少个人愿意点我吧”·卿如仕的手停了停,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雾桐。
“反正横竖是一场空,还不如放开一点,来个尽兴”说罢,雾桐双手叉腰,眼睛由下往上仰视卿如仕,很是高傲··卿如仕盯着雾桐的脸打量了一番。
所谓的“被刮花了脸”,只是左脸被刮了一道伤疤,这伤疤对他的五官其实并无太大的影响,卿如仕反而觉得这伤疤让雾桐的脸尽显精致的同时还增添了几分倔强,与他的个- xing -相得益彰。
可惜的是,来盼香阁寻乐的宾客们,大多只将小倌当成妓_女的别类,小倌也就以貌如好女、面容干净为佳·雾桐脸上这伤疤,必会让那些宾客们觉得大煞风景··更重要的是,舞魁雾桐可不只是脸上添了道疤,听说他惹恼了某位贵人后,就被弄折了右腿,这意味着他与客官们共度云雨时,恐怕无法做出太过高难度的动作。
“慢着,你点了我,该不会没钱吧”雾桐看卿如仕一直愣在那里,早就不耐烦了··“小样儿,你要多少就直说,我看起来像是会赖账的人吗”卿如仕伸手就去摸身上的银子,一摸,奇了怪了,怎么什么都摸不到,“……,我说,萍水相逢,你不妨让个利”·雾桐“哼”了一声,一看就知道卿如仕身上没剩几个银子。
“你要没钱,那就送我个什么东西呗,反正你这盔甲看着结实,磨掉个边儿的也不会直接碎掉吧”雾桐说着说着,便瞧见卿如仕的手腕上那被衣袖遮住的部位,似乎戴着什么东西,“哎,要不就你手腕上那个”·“不成,你要啥就尽管提,但这条手链用处可大着,老子才不舍得送人”·雾桐撇撇嘴,不一会儿,又指着卿如仕的脖子:“这玩意儿总能给我吧”·卿如仕一摸自己脖子,心想,这小家伙的眼睛还挺尖的嘛,他脖子上这两条项链要是卖给当铺的,也算是一笔可观的收入了。
两条项链一银一铜,卿如仕将铜质的那条取下,塞到雾桐手里,后者捏起项链,端详一阵,一副- yin -谋得逞的样子,作势便要将链子收入床边的柜子里··然而……那柜子,大概是太过陈旧了,打都打不开。
雾桐试了几次,还是拿这柜子没辙,于是他恼羞成怒,叉着腰朝柜门就是一踹,“起来干活”·卿如仕实在是没忍住,笑趴了过去··青楼也好,南风馆也好,不管再怎么灯火通明,也总有个打烊的时候,卿如仕走出雾桐的阁室时,时间已到次日寅时,届时,盼香阁才刚熄灯不久。
雾桐的阁室离馆里的客栈可有一段距离,途中还经过财政仓库藏金阁,以及藏书阁··咯哒··卿如仕路过藏金阁时,突然觉得里面有动静,于是,他放缓脚步,仔细辨别声源位置。
(没错,是从藏金阁里传出来的,莫非是有盗贼)·嘭·他一甩门便冲进藏金阁,快手抓住了那小偷的手臂。
后者猛然回头··两人面面相看··这小偷似乎有点眼熟,可不就是早先那被踢出阁门的劲装少年··“哟,你不就是那个被老鸨赶出去的人吗,还不死心,想偷东西”·卿如仕仰首,作势便想喊盼香阁的老鸨或者杂役过来,好揭发这劲装少年的恶行。
“等等将军大人有大量,要不咱做个交易,你这次就放了小人吧·”少年双手抱拳,眉毛快弯成了个囧字,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哦”卿如仕挑眉,他倒想看看,这小偷还能搞出什么花样来。
劲装少年“哎嘿”一声,伸手翻了翻自己的衣兜,掏出六个扁状的袖珍瓶,其中两个袖珍瓶内装有些许液体,而液体内还隐约浮着小颗粒,剩下一个袖珍瓶内只装着些小丸子,看着倒像是药丸。
“这都是我从师父那里得来的,这一组小瓶子是窃言散,”说罢,青年又拿起另外四瓶,“这两组,分别是乱音丸和魂转引,以及它们的解药·你瞧,蓝的这瓶就是解药。”
“继续扯,继续扯·”卿如仕斜眼道··“我去,你还不信我萧定可是碧天堂里出来的,就那个掌门人整天窝在炼丹房里撒药的碧天堂。”
碧天堂是祥凤境内最大的武学门派,坐落于神明丘,虽说是武学门派,可掌门人魏云轩似乎从十多年前起,便对炼药更感兴趣··卿如仕半信半疑地将那两瓶叫“窃言散”的药丸拿了过来。
之所以选这两瓶,是因为“窃言散”这名字,听起来是不用吃下肚子的·万一这萧定给自己的是毒_药呢·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就这两瓶成了”·“成大人大量,放过我就成”·(反正甭管你选什么,另外两种药粉,估计小爷我这辈子也都没啥机会用上。
)·“丑话说在前,你要是再敢到盼香阁来偷东西,老子就不客气地叫老鸨来处置你了·”卿如仕厉色道··萧定草草回答了句“好好好”后,便盯着门口的位置出了神。
“……”·见此,卿如仕也扭头望了望阁门··藏金阁里基本只有被橡皮捆着的银子,以及几块金条,可门口的位置……似乎压着一张黄皮纸·卿如仕踱过去捡起黄皮纸,随后盯着这张纸看了好一会儿,边看边皱起了眉头。
要说藏金阁里有纸,那应该也是记账纸之类的,可这黄皮纸上连个数字都没,显然不是记账纸·更匪夷所思的是,纸上的文字,他居然看不懂··不知何时起,萧定已经站到了卿如仕身侧,将黄皮纸上的内容看了个遍。
“这不是前瑶瑟国的密语吗”萧定纳闷道··这话一出,卿如仕便吃了一惊,“这话当真”·早在许多年前,瑶瑟便被三个同盟国背叛,招致灭亡,自己的故友也不知所踪。
可如今,他们却在盼香阁捡到了写有瑶瑟密语的纸·“不会有错的,小爷我混进过瑶瑟的皇家宴席,”萧定伸手指了指纸上的某个字,“这个画符一样的字,除了瑶瑟密语,我从来都没在别的地方看到过”·卿如仕也没来得及思考萧定说的究竟是真是假,只四处张望了一下,对萧定道:“先把它放回原位,原主丢了这么重要的东西,肯定会原路返回,咱们得先搞清楚这是谁的东西。”
他们没有将黄皮纸放回门口位置,而是将它扔在外面的阁道,然后侧身藏进藏金阁门的内侧··大约一刻钟过后,阁道内还真有了动静··哒……哒……·卿如仕透过门缝,眯着眼瞧了瞧来人的样貌,“……”他忽地一惊,只见那人不是别人,正是自己早前点过的小倌觞鹭。
这就让卿如仕感到不解了··现在这情形下再见到觞鹭,他只觉得觞鹭似乎与故友尚琐离长得十分相似,可他记得清清楚楚,尚琐离的右眼角下分明有颗泪痣,而觞鹭的脸上别说是泪痣了,就是雀斑都没一个,总不成是直接从脸上挖了吧·况且,尚琐离只比自己年幼一岁,算起来,今年也该二十有四了,可觞鹭看起来也就十七八岁左右,从年龄上就讲不过去。
莫非……是皇弟之类的血亲·觞鹭捡起黄皮纸后,一边微微皱眉,一边盯着黄皮纸上的某一角——这一块的颜色,较之其他部分更深,似乎是污渍。
其实,是方才萧定手脏,才在碰到这纸时,将污渍留在了纸上··没过多久,他便将黄皮纸折了又折,塞进衣衫,快步离开了藏金阁··“……”·“……”·藏在门内侧的两人,将觞鹭的反应全数捉进眼底。
·☆、第二章·次日,卿如仕和裘烈行正准备回府··两人下楼后,见盼香阁一楼的酒馆内围满了小倌,而站在小倌们中央的正是老鸨,她正唧唧歪歪地同小倌们商量着什么。
卿裘两人都抬首环顾了盼香阁酒馆一周·今日的盼香阁似乎是与往日有些不同,这一大早的就挂满了鲜红色的彩灯,莫非是有贵客·还没等两人思索个够,一众小倌就往盼香阁门口涌了过去。
抬眼望去,今日的贵客,竟是枢密使曹大人··裘烈行忙拽起卿如仕的胳膊,想退到酒桌堆边,好避免卿如仕和曹大人碰面——这两人都是跟军事打交道的,早在别的场合碰头多次,现下要是在盼香阁里撞上,还不得把天给翻过来·可卿如仕的脸皮似乎早就在兵营里磨厚了,这种火烧眉毛的时候,他居然还说“碰头就碰头呗,没准还能敬他几杯。”
无奈,裘烈行只得拽着他的盔甲护颈,硬是将他托到了客人堆里··“曹大人,今日咱们盼香阁啊,为了欢迎您的光临,可特地布置了一番”老鸨笑容满面地对曹大人说。
曹大人满意地点点头,然后便与同道而来的另一位客人蒋飞驰一起,坐到了老鸨特地为他们挑选的酒席座位上··不一会儿,小倌们也照老鸨的示意,排成了两列。
宾客人堆里的卿如仕突然注意到,远处有个红白相间的人影正从阁道内跑出,朝这边赶来,一看,正是觞鹭··霎时间,酒馆内的所有人,都将目光齐刷刷地聚集到迟来的觞鹭身上。
老鸨见此,顿时怒发冲冠,指着觞鹭的鼻子道:“老早前就提醒过你,今日曹大人会来,你这才刚入阁一周,就连这都敢迟到待会儿大人要是被你坏了兴致,你觉得就你这小命,能赔得起吗”·只见觞鹭眼神暗淡起来,他微微低头,向老鸨认错:“我很抱歉……”·“行了,你一个迟到的家伙就别进队列了,一边待着去吧还指望曹大人能看上你呢”老鸨一边不耐烦地闭上眼,一边朝觞鹭甩手。
觞鹭闻言后便乖乖地走到一旁,恰好站在蒋飞驰的身旁··曹大人的目光顺着小倌队列一个一个看过去,与此同时,旁边的蒋飞驰却盯着觞鹭的脸,似乎饶有兴趣的样子。
好一个清秀标致的美人·蒋飞驰这么想道··“老鸨,他今天没有客人吧”蒋飞驰站了起来,一边抓着觞鹭的胳膊,一边问老鸨。
主厅里似乎有几个人吸了口凉气·觞鹭也是一惊,不一会儿便摆出一副为难的样子··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欢喜冤家江湖恩怨·站在队列里的缘央丝毫不为所动,好像根本没兴趣,而雾桐则在没人注意到的时候,悄悄地咬了咬牙。
这蒋飞驰可不是什么稀客,进阁一年以上的小倌就没有不认得他的,因为他实在是让人想忘也忘不掉——被他点过的小倌,下场便是非死即伤·这人一向以虐待小倌为乐,不,恐怕不止是小倌,近来闻言,他又在不远处的青楼干了不少好事。
“这……大人,您恐怕是为难觞鹭了·”觞鹭轻轻施力,一点一点地,想将手臂抽回来··蒋飞驰闻言后却拽得更用力了,“美人儿,你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只见觞鹭瑟瑟发抖,眼睛里似乎还有点泪光·他用眼神向蒋飞驰身旁的曹大人求助,看来是极不愿意跟蒋飞驰走的··“你不必担心,”曹大人起身,站到觞鹭和蒋飞驰的中间,“蒋大人也是第一次来你们盼香阁,不会太为难你的。”
觞鹭一惊,不可置信道:“可……我在阁里见过蒋大人很多次了,”他目光稍稍朝上,像是在回忆着什么,“昨晚……不,似乎是前天晚上戌时左右,我还在藏金阁附近瞧见蒋大人和妈妈在聊天。”
老鸨听到这话后,身形微微一震,而蒋飞驰虽仍满脸笑意,可手背却略微抖了抖··曹大人见老鸨反应古怪,便以常人所难以觉察的力度皱了皱眉——在藏金阁附近遇见蒋飞驰和老鸨若觞鹭所言为实,那他们当时谈论的内容便不难猜出,是与钱有关——多半是保密工作。
想必蒋飞驰是想让阁里的小倌杂役们都不要在自己暗访盼香阁的这一天里说漏嘴,好在自己面前保持个廉洁高雅、身名只为知己败的形象··他斜眼看向觞鹭,只见后者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他的视线,似乎是真被蒋飞驰给吓到了,故连同他也畏惧起来。
曹大人虽因同僚欺骗自己而暗自恼怒,可他断然不能当着众人的面便大发雷霆·当下要事,便是化口为盾,说服蒋飞驰将觞鹭让出来——他与蒋飞驰之间的同僚恩怨,不应牵扯到那个无辜的孩子。
·只见,曹大人站起身,端着酒杯,朝蒋飞驰举去,“原来是同道中人,那更不必拘于礼数了·”·蒋飞驰与他一样,皆是朝廷内的老油条,怎会看不出他言行间的异端此时,蒋飞驰见他虽笑容和煦,可眼神中却带有几分淡漠,便知他是不再信任自己了。
失了曹大人这一得力同僚的信任,蒋飞驰自是万分焦急,可酒席中坐着不少权贵人士,此时若是在众人面前失了威严,只怕日后的仕途将会更难走·思及此,他便眯眼一笑,同样举起酒杯,道:“鄙人未曾想过曹大人竟如此通情达理。
此生得此一友,夫复何求”·酒杯相碰,举杯者皆喜笑颜开,却无一人是顺心而笑··“蒋大人看上的孩子,想必是极其出色的。”
曹大人说及此,便招招手让觞鹭过来·他将手臂搭在觞鹭肩膀上,后者便顺从地半靠在他身上··“曹大人谬奖了,鄙人的目光,许是不及您的一半。”
“非也,”曹大人用手摩挲着觞鹭的一边脸颊,“鄙人的目光,与蒋大人相差无异·不知蒋大人可否开开恩,将这孩子借鄙人一晚”·蒋飞驰极力地不让自己的脸抽搐起来。
若曹大人是他的政敌,那他大可当着一众人等的面,用唇枪口剑与曹大人抢人·可现下,他得让一众权贵认为自己依旧与曹大人关系甚佳,故眼看到手的美人儿要落到别家,也顾不上许多。
“有好东西,自然要与曹大人分享·”·X.·“虽然不小心迟到,被老鸨骂惨了,但闹了这么一出,还被曹大人领了去,恐怕就是所谓的歪打正着吧”裘烈行品了一口茶,淡言道。
卿如仕沉默了一阵,回答:“他倒不一定是‘不小心’迟到的吧”·闻言,裘烈行纳闷地盯着卿如仕··X.·盼香阁一楼顶部,萧定伏在木制架梁上,将方才所发生的一切,全都看了个遍。
(刚刚那小倌……不就是昨晚捡走黄皮纸的人吗,他到底是真迟到还是假迟到算了,小爷我得赶紧想办法溜出这馆子,反正这儿也没啥好东西可蹭。
)·X.·“呵,傻人有傻福·”·缘央随口一道··雾桐一听这话,便一如既往地与缘央起了争执:“你也就只会在背后七嘴八舌”·缘央看都没看他一眼,漠然回击道:“我七嘴八舌,那也是_我_的_自_由,况且,”他这才斜眼,瞧着雾桐那似乎被哽住的模样,继续道,“你雾桐的嘴巴,可比我利多了,要论七嘴八舌,恐怕还轮不到我。”
“你……”·X.·曹大人揽着觞鹭进了阁室,他见后者在门关上后还时不时地朝外望,便叹了口气,和蔼道:“你莫需忧虑,蒋大人一事,我会做个了结。”
“可……蒋大人不会在朝廷上为难您吗”觞鹭小心翼翼道··曹大人闻言便苦笑一声,心道,盼香阁的小倌,能懂多少朝廷大事便是安慰一下,也不嫌泄密。
“朝廷大事,我自会定夺,”忽然,他见觞鹭神色一变,许是有话要讲,于是亲切一笑,“你若有想法,便但说无妨·”在朝廷这等勾心斗角的地方待得久了,偶尔亲近一下民间的淳朴人,也不失为一种乐趣。
想起前些日子在街上碰到的某位将龙袍说成“小黄衫”的孩童,曹大人便会心一笑,好似下一秒便能从觞鹭口中听到一样的言辞··觞鹭深吸一口气,扮作紧张的模样,道:“觞鹭以为,蒋大人此次欺骗您一事,恐会威胁到朝廷。”
曹大人饶有兴致地盯着他,让他继续说下去··“如今,蒋大人与妈妈有暗地交易、欺骗同僚,可朝廷中也许不止有一个‘蒋大人’·况且,风气如病毒,一个传两,两个传十,若让这背后插刀一般的风气蔓延下去,到时候整个朝廷内,谁又能信得过谁”末了,觞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不过是觞鹭的小人之见,让大人见笑了。”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欢喜冤家江湖恩怨·这话一出,曹大人先是微微一震,后又顿生狐疑——觞鹭不过是盼香阁的一位小倌,如何得知这等朝廷大事·他稍摆了摆坐姿,半眯眼睛,正色问道:“你终日待在盼香阁里,恐怕没什么机会去了解朝堂政事,为何方才却说得头头是道”·觞鹭轻鞠一躬,回答道:“大人也是知道的,盼香阁一楼的酒馆内,常有贵客来访。
觞鹭献酒时,偶尔会打听到一些朝廷政事,这时间一久,也就在政事方面产生直觉了·”说罢,他又不好意思地刮了刮脸颊,“只是,觞鹭不过懂点儿皮毛,这再高深一点儿的,也便琢磨不出了。”
“想不到盼香阁里倒也有才貌双全的人,我今日才算见识了·”曹大人打趣道··然而,他一直都不曾注意到,老鸨在指责觞鹭时,曾提到过:觞鹭不过刚进阁一周。
“昨日献酒时,觞鹭听客人们提起,俞国军队近期在休整,现下便有点好奇·大人可知,这是怎么一回事”觞鹭诚恳地看着曹大人,“若是他们休整后便攻打祥凤,那可如何是好”·曹大人挠了挠后脖,“我们祥凤本就和俞国没有太大的交往,既非同盟也非敌对,但若说了解,我对俞国倒也不是一点都没有。”
觞鹭慢慢凑近曹大人,眼中带着点儿少年人所特有的好奇··X.·老鸨将空空如也的酒杯,猛地碰到桌上,暗自咬牙切齿··这觞鹭真是反了,居然在曹大人面前揭穿她,看来是个不能留的,得早日……·“老鸨。”
听到身后有人问话,老鸨忽地转身,只见来人正是曹大人,看来是刚跟觞鹭完事··“哎哟,曹大人,您对觞鹭可还满意”·曹大人点点头,“我还会再光临的,下次可还给我点这孩子啊。”
说罢,他转过头,给了远处的蒋飞驰一个眼神,示意是时候返程了,然后便与蒋飞驰一同离开了盼香阁··老鸨站定在原地,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忽然,她眼神一狠,瞪向远处的阁道,好像这样便能将觞鹭瞪成个筛子。
·☆、第三章·卿如仕和裘烈行并没有在盼香阁逗留太久,两人早在曹大人领着觞鹭走向阁室时就已经跨步离去··几日后,卿如仕还在房内擦拭剑柄时,突然被小厮找到,说是老爷有话传给他。
卿如仕赶到正房,见到父亲后,才知道原来是父亲收到了来自裘府的传信鸟,捆在鸟爪上的小纸轴中写着几行字,全是近来朝廷中发生的事,大致意思是:朝廷两派势同水火,愈演愈烈,而枢密使曹大人在一天前正式表明自己的立场。
所谓朝廷两派,便是支持皇子继位的保皇派,以及支持将祥凤改为“公天下”国度、挑选才华横溢的臣子来当下一代皇帝的维新派·这两派早在多年前就已开始明争暗斗,只是当时皇子墨象司的年纪还小、皇帝墨自启也还没当够几年皇帝,“继位”这么长远的事,根本不必在当时就和敌党大打出手。
卿如仕的注意力,大都放在了“曹大人表明立场”这部分上··(莫非……是觞鹭在伺候曹大人时,对曹大人说了什么)·越想越可疑,越想越兴奋,他卿如仕就是在战场上,也没碰到过这么匪夷所思的事,这一时之间,倒还有点儿与高手过招的激昂感。
他下定决心,一定要将觞鹭的来历调查清楚·觞鹭与自己的故友尚琐离究竟是什么关系又为何要大老远地跑来祥凤的南风馆·X.·盼香阁的某间阁室内,有两人面对面地坐着,一位是老鸨,另一位便是觞鹭。
“我骂你那是因为你连曹大人光临咱们盼香阁都敢迟到,那是你该骂,晓得不可你当着曹大人的面,直接把我的台阶拆得一点都不剩,这算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想告诉我,你懂得多,你什么都知道还是不想在阁里混下去了”·只见觞鹭始终轻扬嘴角,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等老鸨骂完后才不急不慢地回答:“觞鹭只是将事实说了出来。”
他见老鸨的眼神越发尖锐起来,便又问道:“妈妈,您知道制作剧_毒_药_粉断肠烟,需要哪些材料吗”·老鸨又是气恼又是疑惑地瞪着觞鹭,想知道这家伙在搞什么鬼,为何要提出这么云里雾里的问题。
“占比最多的材料叫干枝草,占比最少的材料叫琦离子,这剩下的,便是说了,妈妈也记不住吧·”·老鸨的面容越发扭曲,觞鹭这番话,她怎么会听不出其中的暗喻——这是在委婉地讥讽她:您恐怕连毒死我都做不到。
火冒三丈的老鸨“嘭”地一声便将阁室的门关上·这不巧,还在阁道遇见了正准备回房的缘央··(这家伙也是个欠骂的)·刚被觞鹭气得怒不可遏的老鸨,这时候再遇上这仿佛对世间一切都漠不关心的筝王缘央,顿时火上再加一把油。
“哈,今儿看到没,觞鹭那小子,没准都能取代你,自己去当头牌了”老鸨指着缘央的鼻子就是一通骂,“老娘当初特地让教书的柳师傅别放心思在雾桐身上,全力栽培你,你倒好,现在学得个风雅高洁的样子还没一点用,连毒死觞鹭那小贱货都做不成”说罢,老鸨便头也不回,快步离开了阁道。
此时阁道内,缘央用常人难以察觉到的力度,轻轻皱了一下眉头,而后,眼神中也隐约有了杀气··他猛地转身,一扬衣袖,朝反方向的藏书阁走去··藏书阁内的书籍都是分门别类地摆放的,其中,医书的书架是正对着阁门的那一个。
缘央止步于医书书架前,快眼扫过书架上的线装书·而后,他从一堆被挤得快变形的书中,抽出某本被翻折了很多页的医书,这本书中,又有三页被人故意折在了一块,似乎是特别重要的内容。
缘央随意地翻开了那三页,顿时,嘴角一扬,无声轻笑··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欢喜冤家江湖恩怨·这本医书恐怕是书架上这么多本中,唯一一本能涉及到制毒的,而被折起来的这三页里,赫然就是一种剧_毒_药酒的制作方法,这种药酒的制作材料极其简单,只靠盼香阁的财力,完全能将所有材料搞到手。
药酒的名字还被人用笔圈了起来,似乎是为了提醒偶然翻看到这本书的普通百姓:剧毒,请勿将这些食材混到一起·而圈外用作标注的字体,缘央认得,那是天坛西医馆林医师的字迹。
他四处张望了一下,确保外头无人经过后,便掏出纸和笔··X.·觞鹭的阁室内··觞鹭仰卧在那鲜红色的布衾上,左臂枕在脑袋后,右臂则举着,指上还捏着什么东西,一看,原来是一颗金色的药丸。
他将药丸咽下,下床踱步到窗边,打了个响指,继而不过多久,便有一只湖蓝色的传信鸟停到了他的指尖上·觞鹭莞尔一笑,轻轻抚摸了一下传信鸟的头部,而后将一张已被折成尾指那么大的纸片,绑在了传信鸟的爪子上,再一扬手臂,将它放飞。
床上,雪白的枕头下似乎压着什么东西,近眼一看,便能瞧见那是个矩形的扁盒,而盒子里,恰恰装着好几颗方才被觞鹭咽下去的那种药丸···☆、第四章·又过几日,卿如仕再次踏入盼香阁。
要想查明觞鹭的来历,最直接的方法,就是到盼香阁点他··卿如仕明白,自己不可能张口就问“我知道你手上有瑶瑟密语,你还跟我的一个瑶瑟朋友长得很像,你是他的谁”,专业如他,得一步一步地由琐碎之事开始套话,再循序渐进地抠出有用信息。
(哈,不就是套话吗,还能难倒我)·卿如仕站在盼香阁一楼,一边自信满满地这么想道,一边不自觉地眯起了眼,好一副春光满面的样子,饶是滋润过头了。
“哟,这不是卿大人吗”老鸨看到卿如仕再次光临盼香阁,立刻满脸笑意地迎上去,“这次可有看上哪个倌儿噢,瞧奴家这记- xing -,应当先把顺位册给您过目不是”说罢,她正准备转身,好去叫个杂役把顺位册取来。
谁知,卿如仕却抢先拦住了她··“大姐,前几天那你们这儿蹭吃蹭喝的家伙,”何止蹭吃蹭喝啊,那家伙还打算偷你这儿的东西,“他没再来你们阁里闹腾吧”·“早就没影儿了,也得亏他没影儿了,不然这阁里岂不是没一天安宁。”
提起萧定,老鸨就觉得来气··“那就好,”卿如仕也没再废话,横刀直入地问起觞鹭,“觞鹭今天有客人吗”·谁知,老鸨闻言后,竟是一副诧异的样子,“觞鹭大人您还不知道吗”·“知道什么”卿如仕挑眉,他总觉得老鸨这话问得奇怪。
·“觞鹭早在几天前便死了啊,当时可吓人了·那小子正给客人们敬酒呢,结果突然就一头倒下,没把酒馆里的客人啊倌儿啊都吓个半死的·”·“死了”卿如仕不可置信地盯着老鸨,总觉得这事有蹊跷,“死因呢,你们可有找人来验尸还有,他的尸身呢”·“卿大人,您就别打趣奴家了,咱们这在盼香阁里过活的人,即便是死了,又哪能指望请到人来验尸呀,”老鸨说,“奴家当时稳定好在场的客人们后,便让杂役们将觞鹭的尸身搬到乱葬岗去了,不然留在馆里得多晦气”·卿如仕好一会儿没回过神来。
突然间,一阵骂声打断了他的思绪··“赎来赎去的,也不过是被一个人包一辈子,有什么值得稀罕的”·他一侧头,这才看清了远处的状况,原是雾桐跟缘央起了争执。
“你缘央公子要有这福气,那尽管去享便是了,我还就不吃这亏”·缘央的嘴角突然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只怕雾桐相公,连吃亏的机会都没有。”
再次将雾桐的嘴堵住后,他便转身朝阁道走去,只顾接见自己的客人了··卿如仕缓步上前,拍了拍背对自己、还在气头上的雾桐··“谁啊,不识好歹”雾桐被这么一拍,立马转身,怒视来人,一看,原来是几天前还见过面的卿如仕,“又是你,几天前不是来看我笑话的,这次总是了吧”·“喂喂,你还想不想要老子的银子了”卿如仕无奈地笑骂道,他伸出手指弹了弹雾桐的额头,好像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个小孩子似的。
雾桐一看卿如仕是来给自己灌钱的,立马把刚才的不愉快都忘到了脑后,“要,白送的银子,怎么会不要”·卿如仕阖上门后,便和雾桐一样,随意地倒在阁室的床上。
他双臂交叉在脑后,枕着自己的脑袋··“我猜你上次一定特后悔,那条链子虽然能在当铺卖个不错的价钱,但比起接客赚到的银子,还是要少那么一点儿的吧”·雾桐白了卿如仕一眼,“可不是嘛,早知道你丢条铜链子都不带肉痛的,我那会儿就该向你要这条银的。”
他瞅了瞅卿如仕的脖子处,接着又仰眼望向天花板,“哎,后悔死我了”·卿如仕坐起身,将脖子上的银链子取了下来,放到雾桐眼前晃悠,“我猜你这次,该会向我讨要这条银链子了吧”·聊了两回,雾桐觉得卿如仕看着还算顺眼,于是摆摆手,“看在你还没打扰到我几刻钟的份上,我就大发慈悲一回,不收你东西了。”
卿如仕一愣··这小辣椒的脑袋是被缘央气出毛病了吧,居然破天荒地不收钱了·“你这表情是什么意思我雾桐只向‘客人’要钱,至于‘朋友’嘛,反正心情好,给你个痛快”·X.·卿如仕虽是与兵营打交道的少将,可他生于世宦之家,世宦子弟的雅兴,便也或多或少地沾上了点儿,就比如——赏莲。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天坛莲池位于东南大部,离卿府和裘府都不过百步的距离·池岸边到处是一副垂柳依依的光景,再配上这夏日即逝、秋日未及的暖风轻袭之感,恐怕就是他卿少将军也无法毛躁起来。
“才卓,你瞧那边·”坐在岸边石椅上的卿如仕指着裘烈行背后的方向··远处迎来几辆车马,看这架势,似乎不一般··“那几辆马车的修饰风格……怎么好像是御军”·卿如仕一惊,“御军”他定眼张望,仔细观察那几辆车马的外观,还真是从朝廷派来的御军,“好家伙,恐怕不止是御军。
你瞧最后面那辆,不会是棋仙楼的人吧”·所谓棋仙楼,是皇帝特许参知政事秦大人设立的直属机构·这机构颇为神秘,他们的具体职权、衙门落处,即便是裘烈行也不得而知。
“他们这是在往哪里去”裘烈行盯着一众车马,疑惑道,“这条路,不是通往卿府的那条吗”·卿如仕一挑右眉。
(棋仙楼和御军找我卿府干什么)·“嘿,才卓,帮哥们儿一个忙”卿如仕从衣衫中抽出当日萧定给自己的所谓“窃言散”的两个小瓶,并从装有淡青色颗粒的那一瓶里取出了那么几粒,塞到裘烈行的手里。
“你这是打算做什么”·“待会儿他们路过的时候,你就行行好,跑到大道边,把这几颗东西朝马车上扔去”见裘烈行还是一副疑惑的样子,卿如仕又补充道:“别这样看着我,老子可不能亲自上啊,万一他们是来找卿府麻烦的呢”·裘烈行刚想问他这几颗药丸是拿来做什么的,可那几辆马车已行至莲池不远处,于是他顾不得许多,连忙起身,半蹲着藏进大道边的矮树丛。
待几辆马车经过,他便一挥手,将几颗药丸往其中一辆马车的方向扔过去,而后,依旧半蹲身子,快速挪回石椅旁,最后还遭了卿如仕的一阵耻笑,因为他那半蹲挪步的样子实在太过滑稽。
裘烈行无奈地等卿如仕笑了个够,这才问道:“那是什么东西”·“早前我在盼香阁的藏金库里遇到个小偷,他求我别揭发他,还说这玩意儿叫什么‘窃言散’,就说是当作谢礼送给我。
老子看他不过第一次犯,就给他这一个机会,”卿如仕一边回答裘烈行,一边研究着另一瓶黛青色的颗粒,“希望这小子给我的东西是真货,别是忽悠人的,”卿如仕捏着一颗黛青颗粒,觉得它似乎有点粘- xing -,“贴脸上吗”·很好,没有声音。
他又将颗粒粘到耳舟上··好家伙,这次声音是有了,看来这玩意儿不是忽悠人的,但问题就在于……怎么全是“轰隆隆”的杂音·“我说哥们儿,你刚是把那几颗东西扔哪了”·“我看最后一辆马车快过了,便往车辕的方向扔了过去。”
没准是粘到车夫的腿上了,这么说来,卿如仕现在听到的声音,是辕座震动的声音··卿如仕又取出另一颗黛青色的颗粒,递给裘烈行,两人这才定下神来探听棋仙楼官员和御军们的动静。
·(“……到来……”)·也许是造访卿府的人太多了,黛青色的窃言颗粒内传来了很多杂音·卿如仕无法将府内人的交谈内容听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听到了父亲卿博容的声音——父亲在询问这一行人拜访卿府的目的。
(“……八个月前曾与傅英卫私通……”)·卿如仕和裘烈行相互对视··傅英卫不就是半年前被朝廷查出私下贪污民税的那个大臣这群人的意思是,卿府当家曾与傅英卫私通过,合伙贪污·“简直扯淡”卿如仕没忍住骂了出来,“八个月前那个时候老头子还在东原打仗呢,私通个屁”·裘烈行扯了扯他,让他坐定下来,好继续了解卿府内的情况。
没过多久,窃言散内传来了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似乎是桌椅被打翻在地的声音··卿如仕隐约能听到母亲的声音,她是在喊冤·他的心咯噔了一下——这群人是打算不讲王法,直接将卿府上下押回朝廷问罪·卿如仕沉默了一阵,神色凝重。
突然间,他猛然想起什么,便对裘烈行道:“才卓,你快回裘府”见裘烈行不太能会意,他又抓着对方补充道,“启帝分明知道我和老爹八个月前还在东原打仗,就算是战事结束后,也没有任何时间上的空隙可以与傅英卫私通,所以现在这桩子事,肯定是棋仙楼私下里搞的鬼,他们想拖住卿府,好达到什么目的。
我不能被他们抓到,不然就没人来还卿府清白了”说着,他用力推裘烈行,厉色道,“你快回府,不然被他们瞧见咱俩在这一块儿聊天,没准还会把裘府拖下水。”
其实,裘府是不太可能被棋仙楼盯上的,因为裘烈行的双亲与卿如仕的双亲在朝廷中的立场并不一致··待裘烈行离开莲池,卿如仕便脱掉大氅,将它随手扔到一棵柳树下。
随后,他又将头发散下,好让自己的形象看起来不那么惹眼··事不宜迟,他以最快的速度,朝天坛城门奔去——当务之急,是要离开天坛··城门自有士兵把守,如今卿府被冤,没准守城士兵们也已从上头接到捉拿卿如仕的命令,所幸后者身为卿府少将军,清楚地知道守城士兵的换班间隙。
他大可抓准士兵们换班的那短短几分钟,攀出城门··只要能跑到城门处,便一切好说··不知跑了多久,卿如仕看到城门就在自己眼前约莫百米的位置,于是加快速度,全力向前冲。
忽地,他不自觉地放慢脚步··——不远处那驻步在医馆门前的人,从背影上看,似乎有那么点眼熟··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卿如仕疑惑地挑了挑眉,而后轻声踮步,靠上前,拍了拍那人的肩膀。
被拍肩膀的人意料之中地稍稍转过身,正好对上卿如仕的眼睛··“……”·这人身穿米色中衣,中衣上刺着凤凰纹,一看便知是老鸨口中那已经死去的觞鹭。
只是,今日的觞鹭,倒与以往有些不同——他多披了一件赤红色的大袖衫,但更重要的,便是他右眼角下多了颗泪痣,这本是人脸上一颗微不足道的小标志,可如今在卿如仕看来,却格外醒目。
卿如仕抓起眼前人的肩膀就是一晃,他竭尽全力地抑制着自己的喉咙,免得喊声过大,惊动到路人:·“玉笙……你真是尚玉笙”··☆、第五章·十三年前。
那时候的卿如仕不过刚满十二··卿府受朝廷之邀,随皇帝与其他各大世宦之家一同前往瑶瑟参加皇家宴席,为的是助祥凤与别国打好外交关系··卿博容既是要去,便顺道领上独子。
毕竟,见见世面,总不嫌烦··话虽如此,大人们的宴席实在是无聊得紧·无非是两国皇帝相互敬拜,两国臣子随后又拜,谈论治国之道的时候,相互之间也是恭恭敬敬的,仿佛说错一个字便能引起一场战争。
卿如仕那时不过是个屁大点的孩子,对这种场合实在是应付不来·他坐在卿博容身边,只觉得浑身不自在··于是,小卿如仕找了个机会,从宴席中溜了出来,打算在瑶瑟皇宫的雨茵园里找点什么新鲜花样——反正瑶瑟皇帝也不会对一个小孩子苛求那么多。
雨茵园内,新鲜花样没找到,新鲜的人倒瞧见那么一个··小卿如仕看到远处湖边似乎有人影,连忙躲到离自己仅隔数尺的假山后··定睛一看,只见湖边的美人树下,站着个身披淡青大氅、与自己年纪差不多的孩子。
那孩子始终背对卿如仕,定立在原地,遥望湖面··小卿如仕突然就来了点儿坏心思,他悄悄地,不动声色地,爬上了那棵美人树·树下的孩子居然入神到连身边有人上树了都没发现。
他缓缓爬向树枝外端,轻手轻脚地从衣衫里掏出剪子,一剪——·哗啦——·树下的孩子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美人树的树枝、树叶以及花瓣洒了一身,头上、肩膀上、大氅上,满是美人树的粉色花瓣和碧色树叶。
那孩子终于醒过神,虽被吓了一跳,却依旧泰然自若·他稍稍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花瓣和树叶,而后抬头,望向树上的卿如仕··“呵哈哈哈哈”- yin -谋得逞,小卿如仕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然而,还没笑几下,他就发现有点不对劲——这树枝似乎抖得厉害·咔嚓——·驮着小卿如仕的那根细枝——断了。
“嗷啊啊——”·小卿如仕在树上的位置,正对着树下的那个孩子,而那孩子又恰好站在湖边,于是他整个人扑到了那孩子身上。
紧接着,两人一起滚落到湖里··小卿如仕没过两下便浮出了水面,不过是掉湖里了,根本难不倒以将军为目标的他··“咳……”·不远处传来一阵咳嗽声。
小卿如仕闻声扭头,只见方才被自己拽到湖里的那个孩子,正不断地用手拍打着水面··(我去,这家伙好像是个不会水的)·他二话没说游了过去,将那个孩子救回湖岸,并用手轻拍后者的背部,好帮着顺顺气。
那孩子待呼吸平稳后,便抬起头,对小卿如仕说了句“多谢·”·这一对视,倒将小卿如仕怔住了··眼前这孩子的脸,是他这十二年来所见过的最标致、最好看的脸,清秀精致的同时,又不会带给人一种夹杂异域血统的感觉。
且与寻常孩子的“好看”所不同的是,通常,小孩子若生得好看,外人第一反应当是“这孩子是个美人胚子”,可眼前这孩子的脸,若要形容,当以“这不是美人胚子,这就是美人”为佳。
只是……·(才这个年纪,五官比例就已经这么完美,那长大之后,五官比例没准就得失衡了·毕竟,鼻子和眼睛的生长比率可几乎是二对一呐·)·许久,那孩子见卿如仕一直盯着自己的脸,便渐越疑惑。
小卿如仕这才反应过来,“哦,你长得好看,我就移不开眼了,别见怪啊”·那孩子莞尔一笑,从容又淡然地说道:“公子长得也不赖。”
言罢,他站起身,轻轻拍了拍自己那已经- shi -透的大氅,举止优雅得体,若论气质,也一点都不像是个十一二岁的少年··(这小子身份不简单吧·)·小卿如仕的好奇心瞬间就被提了起来。
一问才知道,这孩子的身份确实不简单,原来是几位瑶瑟皇子中的其中一位,皇姓尚,名琐离,表字玉笙··两人就在湖边,一边逗弄着那些停在脚边的白鹭,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聊了起来。
聊熟了,小卿如仕觉得这小皇子的字比名好听,又看对方没有表示抵触,便开始直呼其字··“敬来敬去我也就烦了,烦来烦去的……就出来了呗,你呢,你怎么到湖边来了,总不成跟我一样,被宴席里的气氛给熏的”·小尚琐离轻轻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让小卿如仕好生疑惑。
“点头又摇头的,这是什么意思”·“我在皇兄弟中不是排行最大的,父皇不会让我代表出席·不过,倘若真去了,我恐怕也会与你一样中途溜出来。”
“不是吧,看你这仪表堂堂的样子,我还以为你很擅长应付那种场面·”·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举止得体,那是学的,可若要喜欢上一个本觉厌恶的场合,那就不只是学了,还需找个人来,给自己挖空脑袋,再把规规矩矩、条条框框的,给尽数灌进去。”
这话说得,小卿如仕瞬间就被逗乐了··父亲和好友裘烈行都是守本分的老实人,他也就只在小尚琐离的口中听到过这种话··“我家是世代当将领的,你以后要能当上皇帝,那咱俩没准还能在宴席上见面。”
小尚琐离轻阖双眼,将腕上的手链取下,递给小卿如仕,“那便,恭候卿大将军的光临·”·后来,皇家宴席结束后,小卿如仕便与父亲一同回到了祥凤。
至于玉笙,他一直记得有这么一个人让自己眼前一亮,一眼过后再难忘怀··偶尔在天坛莲池中瞥见几只飞来的白鹭,他也就顺势闲坐在一旁,思念自己的故友··再后来,卿如仕在十八岁那年,听闻瑶瑟被其三个同盟国——谦久、修兰以及旭国背叛。
三国联合瑶瑟的敌国——俞国,一同攻打瑶瑟,将其灭国后,又更名瑶瑟为元锦,并将元锦皇帝的位置,交给了俞国王爷姬非荒··瑶瑟被侵时,皇帝、皇后与好几位妃嫔都死于敌手,皇子们也死的死,逃的逃。
此后,卿如仕就再也没听到过任何有关尚琐离的消息··卿如仕松开尚琐离的肩膀,并将衣袖挽起,露出腕上的手链··“是我,卿如仕,卿双成”·尚琐离的瞳孔微微一缩,但很快,便又恢复成一副陶然自若的样子。
“……我之前不知道你的名字·”·在盼香阁那会儿,尚琐离将卿如仕领进阁室后,两人就只顾着欲仙欲死去了,压根没有机会去问客人的名字,而卿如仕的五官,在过了这么多年之后也早已长开,所以尚琐离那时并没有认出他。
“你这张脸,要不是亲眼所见,我还真不信你有二十四岁·”说罢,卿如仕一反常态,难得地严肃了起来,“曹大人加入保皇派了,莫非,是你那天同他私下里聊了什么”·“我确实与曹大人聊了好一会儿,不过大都是关于俞国的事,至于祥凤,几乎只字未提。”
尚琐离云淡风轻地回答道··卿如仕听了这话,下意识地松了口气,“那就太好了,看来卿府这码事和你无关·”·尚琐离微微抬眼,左眉有意无意地抬动了一下,“‘卿府这码事’”·“卿府被棋仙楼——就是朝廷里那个,由参知政事直属的衙门——给污蔑了。
现下卿府上下只有我逃了出来·虽然通缉是少不了的,但好歹还没被押去皇宫·”卿如仕说着说着,突然脑内一闪··莫非……参知政事秦大人,不过是个幌子污蔑卿府这么劣- xing -的事,要打着本人的名号来,岂不是很容易暴露自身,难道秦大人当初就没想到卿府会有自己这样的漏网之鱼·没过多久,卿如仕收回思绪,道:“玉笙,”他毫不避讳地抓住尚琐离的手腕,“故友重逢,当予大礼。
这次啊,你不妨看在咱们交情不浅的份上,帮我一把”·不用他细讲,尚琐离也明白,所谓“帮他一把”是什么意思——他正被棋仙楼通缉,“帮他一把”,无非就是给他提供一个藏身之地。
“多年前,你把我从湖里救了起来,这次换我来救你,倒也无伤大雅·”·卿如仕傲然一笑,明白了尚琐离的好意——掉进湖里那次,本来就是他把尚琐离推下去的,何来救命之恩一说·“客官,您要的药材已经准备好嘞”一个打扮酷似酒店小二的男子从医馆里悠哉游哉地荡了出来,并朝尚琐离手中塞了一袋东西。
尚琐离微微颔首,笑着谢过他,而后转头,问卿如仕:“我需在附近采购点东西,你可能独自逃出城门”·卿如仕爽朗地点了点头,“不在话下”·尚琐离挪步后,又顿了顿,回头提醒卿如仕:“小心点儿,出了城门就在森林入口处等我,尽量别被其他人看到。”
言罢,他便从容地往天坛大道走去··卿如仕望着他的背影,原地伫立许久——觞鹭时期的尚琐离,举止间总会有意无意地透露出一种笨拙感,背部也以不影响美观的程度微微驮着,大概,是为了在众人面前摆出个乖巧弱势的形象,好让大家都不会因他来历不明而起疑心。
·而当下,尚琐离已不再是觞鹭,于是他又如当年一般,腰板直挺,步履轻盈,一眼望去,恰是一位霞姿月韵的翩翩公子··卿如仕还没在城外森林处等多久,便看到尚琐离与一身着淡土黄色素衣、看起来有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一同走了过来。
那中年男子对尚琐离恭恭敬敬的,一问才知原来是尚琐离的线人,名为源溪··源溪走在前头带路,卿如仕和尚琐离则在后排并肩而行··“我到现在都不明白,当初谦久、修兰和旭国为何要联手对付瑶瑟”卿如仕见气氛沉闷,便随口问了这么一句。
尚琐离轻描淡写地回答他:“当年,这三个国家的星象家一同观测到异常星象,大致是,瑶瑟的帝星,也就是新太子正式即位后,瑶瑟的帝运有独自闪耀、冲破其余三国帝星的征兆。”
“呵,自家的皇帝比不过瑶瑟,就想到以多欺少、先发制人了·”卿如仕下意识地冷笑道··尚琐离只是微微闭上眼,脸上神色似笑非笑,看不出太大的情绪波动,“那几个星象家具体观测到了什么、三国灭亡瑶瑟究竟是出于什么样的苦衷,我不得而知。”
突然间,他的双眸间闪过一道狠厉的目光,“我只知道,灭门之仇,不可不报·”·卿如仕一看气氛不对,知道自己无意中提到了对方的痛处,但开都开口了,就这么停下来,也不像是他卿如仕的作风。
“之前看你脸上的泪痣不见了,还以为是皇弟之类的亲戚·现在呢,这颗玩意儿怎么又回来了”·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欢喜冤家江湖恩怨·“盼香阁里有的是妆粉,找个质地比较- shi -滑的,也就看不出来了。”
“好家伙,我都被你给骗了,”卿如仕说道,“不过你装得可真是天衣无缝呐,当晚看你身子僵了僵,还以为是真被我给吓到了·”·“……”尚琐离顿了顿,“我那不是装的。”
“哦”卿如仕稍稍弯腰,侧着头,好与尚琐离视线齐平··“我当时忍得可辛苦了,才没直接扇你一巴掌·”·……·“哈哈哈,你是怎么跑出盼香阁的早先去那儿找你,结果老鸨告诉我,你已经死了,没把我连着吓昏过去。”
尚琐离从衣衫间掏出一颗淡金色药丸,“我在藏书阁留了制毒书籍,并仿照某位名医的笔迹,圈点出了潇湘锁的制作材料·”他收回药丸,继续道,“本来,我不指望老鸨有这心思去制毒,谁知道,盼香阁里居然有人一早便将我视作眼中钉,恰好着了道,我也就省心了,不用再想其他办法。”
“既然你千方百计地想要逃出盼香阁,那当初为什么要进去”·尚琐离不语,只静静地盯着他··卿如仕瞧得出来,自己是太会挑问题了,对方估计在怀疑他图谋不轨。
“你不用紧张,现在卿府上下都被关起来了,我也成了个通缉犯,后台没有,线人更没有,怎么跟你斗”·尚琐离波澜不惊的脸上还真起了反应,似乎放松了一点警惕:“我的目标,只是你们祥凤的枢密使,也就是曹文景,他手上没准有俞国的情报。”
言罢,他又提醒卿如仕道,“还有,你也太大胆了,这么轻易就把自己的弱点,尤其是人力方面的弱点暴露出来,恐怕不妥·”·卿如仕耸耸肩,还没等他开口,只见前方的源溪大叔做了个“停”的手势。
一看,原来三人已经行至一座四合院前,大概就是尚琐离给卿如仕提供的避难所了···☆、第六章·卿如仕一问才知道,他们这是到了天坛岭镇青鹴镇的郊外··线人源溪将他领到尚琐离在青鹴镇郊外的四合院,一是依尚琐离之令,让他在此处暂作停留,二是为了与其他几位主要线人会合商议。
卿如仕被安排到了这院子里的其中一间客房··“你可以在这儿躲避棋仙楼通缉一周·一周之后,我们各走各的,两不相干·”言罢,尚琐离便欲与源溪一同离开。
“慢着”卿如仕一甩双腿,从床上坐了起来,“我当晚看到那张黄皮纸了·”·尚琐离虽背对着卿如仕,但眼珠子却缓缓移到一边,余光瞥向卿如仕的位置——看来他没猜错,当晚寻回密语笺后,竟发现上面隐约有一块淡灰色的污渍,许是被谁捡到过。
尚琐离缓缓转头,道:“卿少将军如今没有后台,就不怕我找人对付你”·“看到那张纸的可不止我一个人,而且……”卿如仕饶有趣味地注意着尚琐离的反应,“就是那人,认出了上面写着的是瑶瑟密语。”
他右臂一撑,整个人便从床上起身,径直踱步到尚琐离的背后,“你可认得‘萧定’此人”·(萧定……萧定……隐约听老鸨提起过……)·尚琐离眉头微皱,轻轻阖上双眸。
——几乎没印象··其实,尚琐离在盼香阁是见过萧定的,但也只算见过——记得容貌,却根本不知道对方的姓名··“我跟那小子打过很多次交道了,相貌是记得一清二楚的,你要是想,我可以帮你找他。”
尚琐离的眉骨稍稍抽搐了一下,心知卿如仕这大概是在暗示自己——你如果敢干掉我,那想要找萧定,恐怕就是大海捞针了··“……”·没过多久,只见尚琐离拉了拉源溪的衣衫,“源叔,借一步说话。”
源溪点头,两人这便离开了客房,只留卿如仕一人待在其中··见他二人走得没影了,卿如仕便踱回床边,往后一倒,仰卧的同时翘起二郎腿,嘴角还狡黠地弯了起来——自己这阵子,大概是安全了。
X.·“琐离公子,那小子是个不可留的,待他寻来萧定,杀也好,放也好,得尽快处置了”·尚琐离转过身,面对源溪,“恐怕没有这么简单,”见源溪纳闷,他又补充道,“他是个脑子灵光的,大概一早就猜到,我们会在寻到萧定后便对他不利。”
说罢,他又转回身,背对源溪,面对内院莲池,“我若是他,就会慢慢来,才不会从一开始就尽心尽力地找萧定·”·“这……”源溪是看着尚琐离长大的,他一向将尚琐离当成自己的亲孩儿来宠,如今,见后者被麻烦缠住身,便也一同在这干着急。
早先,尚琐离之所以会愿意给卿如仕提供安身之所,其一,是出于对故友的两助插刀之情,其二,则是因为卿如仕知道他是前瑶瑟皇子,若不将人暂时留在身边,恐有在祥凤泄露身份的危险。
一周时间,对于明察秋毫的线人们来讲,足够将卿如仕的- xing -情摸个透顶,若是可信,则放其出院,两方互不相干;若是不可信,则以愿继续为其提供庇护所为由,将人继续留在身边,再找准时机,除之而后快。
意料之外的是,当晚捡到密语笺的,竟不止卿如仕一人,而那另一人——萧定,还能读出瑶瑟的皇家密语,论威胁,自是比卿如仕要高出许多·然而,要想寻得此人,偏生得依靠卿如仕。
尚琐离虽是焦急,可脸上却无半分惊慌失措之意·他只沉默片刻,而后略抬首,遥望蔚蓝泛白的天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欢喜冤家江湖恩怨·X.·天坛另一岭镇,静水乡。
萧定翻身过墙,藏到小巷中·他环顾四周,确保无人后,便从兜里抽出了一张纸··方才瞧见几辆排场挺大的车马队伍从这里经过,一看就是有大来头的,不偷点什么,岂不是对不起他萧定现在的穷死鬼身份·这一想,萧定就兴奋起来,想看看自己这次搞到了什么战利品。
只见他左右两掌分别捏住这张纸的左右两页,一展而开··——卿府当家罪状,是以“联伙傅英卫,同流合污”之名··萧定一惊,忙将双掌一合,这张纸也就随之对半折起。
(天杀的,小爷我怎么总是偷到一些奇怪的东西)··☆、第七章·卿如仕还没在床上躺多久,便起身踱至客房窗边··当即首要任务,便是要查明卿府冤罪的真相,还卿府上下一个清白。
而想要办到这点,就必须清楚地知道朝廷动向,好抓住细节,抠出棋仙楼的把柄··卿如仕打了个响指,招来一只淡蓝色的传信鸟,而后给裘烈行写了封书信,大致内容,便是询问对方能否暂时资助自己,并暗中观察朝廷内的异样。
虽此,他也只是“询问”,而不强求··一来,这种事对于与卿府世代交好的裘府来讲,风险不小··二来,卿府虽被冤,但被押到皇宫的卿府上下一众,想来是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的,因为处决世宦子弟的上谕得由皇帝下诏,而这污蔑卿府的理由简直破绽百出,没准主谋还不希望皇帝知情。
放走了传信鸟,卿如仕便离开卧室,朝书房的走去——早先,他见有丫鬟进客房伺候自己,还暗自吃了一惊,待与那丫鬟聊上几句后,他才从丫鬟口中得知:琐离公子几乎整日都是关在书房里的。
一靠近书房,卿如仕便听到一阵悠扬婉转的琴音,似乎是尚琐离在房内弹奏瑶琴,惹得他停下脚步,就在书房门口久久伫立··一曲终了,尚琐离突然听见门口处传来一阵掌声。
“好曲,好曲,”卿如仕称赞道,“世人都道‘弹琴悦己,弹筝悦人’,想不到玉笙公子能有这等修身养- xing -的雅致·”·尚琐离手上的动作虽停了下来,但身子却依旧坐在原位,他只微微扭头,“琴筝钟鼓,箫笛埙笙,世间乐器就算看起来再怎么风雅,也始终只能是乐器,本无高雅低俗之分,所谓悦人悦己,除却乐音大小,也不过是世人强行给它们贴上的标签罢了,”他转身靠坐在琴边,“既是用心地学了,那便都是以悦己为初衷。
何况,卿少将军若是有这兴致,我倒不介意为你弹琴一曲;自己私下里心血来潮,我也不介意替自己弹筝一曲·”·卿如仕失声一笑,心道,早有耳闻,瑶瑟以器乐为贵,这人倒真不亏为瑶瑟皇子,保不准精通多少门器乐。
只是,尚琐离这观点颇是异乎寻常,就算乐技出众,恐怕也难以在阶级分明又捧雅为圣的中陆获得大部分人的认同··“我就不废话了,”卿如仕不再将注意力放在所谓器乐上。
他挪至尚琐离身旁,拍拍后者的肩膀,直说道:“当初在藏金阁与萧定撞上的时候,我跟他聊上过几句,从他讲的话上看——他没准跟棋仙楼,关系不菲呐。”
“萧定与棋仙楼有关”尚琐离狐疑道··(当然没有,但老子要你跟说没有,恐怕就没机会去打听棋仙楼的事了·)·“没错,”卿如仕坚定地点点头,“既然那小子早先在盼香阁蹭吃蹭喝,又与棋仙楼关系密切,那他没准会与捉拿卿府上下的那一队人马约地会合,你知道那队车马现在在哪儿不”·“据源叔的线报,祥凤御军已返回皇宫,但棋仙楼车马并没有一同返回,而是在静水乡稍作停留。”
尚琐离回答··所谓静水乡,其实是个小镇,并无半点山乡之感··“你若想去静水乡找他,那就得小心点儿·这四天是静水乡琴馆的外展期,就算闹起来,也不能惊动到街坊们,免得引起怀疑,被朝廷知道你的动向。”
“多谢我保证把萧定给你带回来·”得知棋仙楼车马的大概位置后,卿如仕瞬间精神焕发,说什么也要去会会他们··刚踱步到门口,卿如仕又忽地停了停,身子虽没动,但眼眸却稍稍往身旁瞥去,好像这个角度就能瞥见瑶琴边的尚琐离似的。
与此同时,早已坐回瑶琴前的蒲团上的尚琐离,也同样以轻微的角度,往后瞥向门口卿如仕的位置——虽然他们两人,其实都无法从这个角度看到对方··待卿如仕走远,琴前的尚琐离轻轻唤了一句:“齐岸。”
霎时间,一名外表约莫二十二岁的男子便从窗外翻了进来,看来是一早就藏在外头待命了··尚琐离用拇指朝门口卿如仕离开的方向指去,“跟着他,以防有诈。”
名为齐岸的线人领命后,便踮脚一跃,“嗖”地消失在窗外··X.·卿如仕摸了摸自己的耳舟位置——粘在上面的,赫然就是一颗黛青色的窃言散——刚才拍尚琐离肩膀的时候,他顺势将预留在手掌上的窃言散粘到了对方的衣衫上。
“哈……”他自嘲般地叹了口气——看来尚琐离的目的果然不简单,不然怎么会谨慎到特地派个人来跟踪他··(“灭门之仇,不可不报。”
)·他又想起尚琐离早先说过的话,以及那一闪而过的狠绝目光··报仇,这肯定是他的目的,或者目的之一,但除此之外,莫非就没别的想法比如说……推翻元锦,重夺政权·然而,尚琐离的心思太难猜了。
在没彻底搞清楚之前,卿如仕也不想妄下定论··现下,他就是打定主意,非要在题海内捕捞一番——卿府到底为什么会被冤,枢密使曹大人到底为什么会突然改变立场,还有,出于对故友的关心和好奇,他想探清关于尚琐离的一切。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欢喜冤家江湖恩怨·(玉笙啊,既然你不开口,那老子就只能亲自探探你了·)·他潇洒地打了个响指··(靠,刺激)·他卿少将军一向不把脸皮当回事,要是被尚琐离发现了,那大方地表示“老子就是想打探你,你能怎样”就好——反正萧定还没个下落,尚琐离才不会轻易地派人对付他。
卿如仕鲜少在战场以外的地方碰到这种千钧一发的情况·现下难题一个接一个,他反倒是越发地热血沸腾起来,恐怕是身为将领的必沾之症··X.·静水乡。
萧定一踮脚,整个人便飘然跃起,只见他正用轻功在错综复杂的民舍之间踮来踮去,牢牢地跟着不远处的棋仙楼马车··一不小心偷到了奇怪的东西,怎么也得找个机会塞回去。
追着追着,萧定忽觉诧异:早先听师兄提到过,棋仙楼的主人是祥凤的参知政事秦大人,这群人不回皇宫,反而来静水乡做什么莫非是善心大发,来这儿发钱了·入夜,棋仙楼车马已行至静水乡镇边,这一队人将几辆马车都拴在了附近一间客栈的马棚之后,便全数进了客栈。
萧定躲在一旁的民舍后,蠢蠢欲动··趁四周没人,萧定“嗖”的一声,几乎化作一道残影,飞快地闪入其中一辆马车内··他蹲下身,手忙脚乱地在马车里翻来翻去,却没发现原来公文纸堆就摆在头顶的小型木茶几上,“哦,藏这儿呢……”·他二话没说抽出早先偷来的那张纸,随意地塞到小茶几上的纸堆里,然后便欲一走了之。
正一转身··对上了个人··——“……”“……”·——“又是你”·那人,正好是前阵子在藏金阁擒住他的卿如仕。
冤家路窄,两人偏偏在棋仙楼的马车里,再次碰面··“我猜你小子又是来偷东西的吧”卿如仕挑眉,毫不客气地说,“你可以的,盼香阁偷不下去,倒直接来偷朝廷的东西了。”
“胡说八道什么偷东西,小爷是来还东西的好吗”·“哦那这是什么,你自个儿打工赚的”卿如仕指了指萧定的衣兜——里面塞着几张银票。
“那是我昨天捡的,不是今天偷的·”·卿如仕继续嘲讽道:“反正不是什么正当途径,”他快手翻了翻小茶几上的公文纸堆,发现即使是萧定刚才塞回去的那张,也无法对卿府冤案的真相起什么作用,还得去另一辆马车瞧瞧。
于是,他提议对萧定道:“咱们还是先离开这辆马车·”·“我是用轻功进来的,你看起来到不像是门派中人啊,怎么进来的”萧定托着下巴问道。
“我”卿如仕回答道,“我直接砸了栅栏进来的·”·两人正欲离开这辆马车,却忽然听到外头有声响,似乎是谁在交谈。
“……了,败事有余的家伙……”·他们连忙沿马车另一边的轩窗翻了出去,钻进底部的横栏架子间,背部贴着上方的车舆,又微微侧头,好让一只耳朵贴着上面,偷听马车里的人的谈话内容。
“殿下,这保不准什么时候才是个完结,您不妨……”·卿如仕一惊,“殿下”……这朝廷中能称呼其为殿下的人,恐怕没几个。
回答的那个声音低沉却隐约带着点稚嫩,听起来像是位未及弱冠的青年:“急什么·”·卿如仕脑袋中突然闪过些什么——“殿下”、青年人的声线,这人莫非是祥凤大皇子墨象司·“曹文景既然已经表明立场,那剩下的人,本王自有定夺。”
卿如仕不自觉地皱起眉头·祥凤皇子自出生起便可自称“本王”,不似瑶瑟那般需待封王后才可改自称·这声音的主人,是皇子墨象司没错。
“可殿下,曹大人之前中立了好长时间,现下突然加入保皇派,不大信得过吧”·“不可信哪里不可信”墨象司听起来有点不耐烦,“本王花了好大的力气,跟他交流了整整一个下午,才抓住他的脑门,让他心服口服了。”
这话一出,卿如仕和萧定便互相对视了一下··(曹大人加入保皇派,是皇子墨象司在背后搞的鬼这么说来,还真的跟玉笙无关·)·想到这儿,卿如仕在心里松了口气。
两人将耳朵往上面贴得更紧,唯恐听漏了些什么··“事情办得怎么样了”墨象司问··“回殿下,万事俱备,只待您一声令下。”
上头传来墨象司的一声冷哼,“那个碧景同,老早前就看他不顺眼了,要不是他在那里碍着本王的好事,保皇派早就成事了·”·“殿下……”·“有屁快放,别磨磨唧唧的。”
“静水乡的中老年人应该不少,我们若来这一出,风声恐怕有点大吧”·“不用担心,”墨象司似乎- yin -笑了一声,“本王自有后手:你若是觉得人数太多,那就回棋仙楼取个沁毒菌的病种,来场瘟疫便是,中老年人本就体弱,不会有人怀疑的。”
这样一来,卿如仕就更加纳闷了··一来,墨象司想要继位,这跟静水乡的无辜镇民们到底有什么关联,什么仇什么怨,让他打算直接杀人灭口;二来,为什么墨象司会让手下去棋仙楼取病种,好像这群人在他麾下似的。
·……·慢着···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在他麾下)·卿如仕和萧定还没回过神来,棋仙楼的一众马车便已驶到静水乡的郊外,忽地停了下来。
“快快办成·……但若情况有变,则静观其变·次年四月前搞定,便没有大碍·”墨象司下马车后,这么对手下说道,“哦,本王今夜心情好,不妨为你们介绍几位朋友。”
说罢,他弯下腰,正对上横栏架子内的卿如仕和萧定的眼睛,- yin -森森地笑了起来··“嗨,别来无恙·”·相视无言··卿如仕和萧定心里都是一咯噔。
早前,墨象司一见马棚栅栏被毁坏,便心知是有人潜了进来·客栈外动手容易引起酒客们的注意,于是他便装作不知,待将人引至郊外再下手··轰——·卿如仕和萧定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内,猛地从底部横栏内翻起,将整个马车都撞了个底朝天,接着,头也不回地朝静水乡镇中奔去。
墨象司早就认出了卿如仕,他对身边的属下下令道,“生擒那个高个子,至于另一个,格杀勿论·”·霎时间,四道人影“嗖”地一声,齐齐从墨象司的身边闪向卿如仕和萧定逃跑的方向。
·☆、第八章·情急之下,卿如仕一边跑路,一边指着静水乡镇中央,抬头对在自己上方房檐间蹿来蹿去的萧定喊了句:“分开你认得那里吧,咱们在那儿会合。”
他一转脚尖,与萧定岔开来,末了还回头补充一句:“不见不散”·随着两人分头跑路,追在他们身后的四个敌人也充满默契地分成了两队。
这四个敌人两壮两瘦,健壮的那两个家伙看起来都是蛮力派,他们一个往卿如仕的方向追去,另一个则去追萧定;瘦的那两个家伙,手上套着乌黑的指套,看着像是喜好用点- xue -或者投毒来制服对手的类型——这两人,都追卿如仕去了。
追萧定的那个大胖子虽看起来笨重,可速度倒不赖·他紧追着前方的人,一刻也没落下··眼看这大个子一拳过来便要砸向自己,萧定连忙钻进间隔更密集的房舍群内,身子灵巧地跃到一个又一个房檐上,并靠这些房舍的位置,制造视觉死角,好让这大个子碍于会惊动到镇民而无法轻易攻击自己。
“傻大个,下回记得减减肥·”·卿如仕一边跑,一边扭头瞧了瞧后方的情况··“呵,好个分工合作,”他自顾自地啐了一声,“那边才一个人,老子这就偏偏有三个人”·他从小习武,练得一身日行万里而从不疲竭的好体力,可墨象司的手下显然是被精心挑选过的,追人速度可谓一流,追了这么久,也从未显露过疲惫。
三人中最健壮的那一个忽然抡起一拳,朝前方卿如仕的位置就是一砸··好在,这家伙虽然速度不赖,但力气和武道却不在上乘,卿如仕只双臂交叉于脑袋前,摆出军士训练中最常用的防御动作,便将这大家伙的拳头给暂时扣住。
他又将双臂夹得更紧,强忍着被拳头蛮力震到的麻痹感,向顺时针方向用力一扳,将这大个子扳倒在地,暂时甩在后头··可追他的人有三个,且扳倒大个子时动作力度较大,使他整个人在原地停留了那么零点几秒的时间。
后面那两个瘦子抓准时机,从劲衣的左右袖口分别抽出三根细针,夹于指缝之间··一看这架势,卿如仕便猜到那几根细针状的玩意儿必是毒针··就在他准备全力往前冲时,其中一个瘦子已经“噌”地蹿到了前方——这是打算前后夹击。
在他背后的瘦子“嗖”地一声,将毒针刺过来,眼看便要刺中卿如仕的脊梁··咔——·不过半秒间,这瘦子的双手筋脉便已被谁给凌空挑断。
再转眼看另一位瘦子以及那被甩在后头的稍壮但不至于肥胖的汉子,只见他们也一样,双手筋脉尽断··卿如仕一咧嘴角,狂放不羁地笑了几声,“哥们,就知道你够意思”·出手相助、将这两个瘦子的筋脉挑断的人,赫然就是受命前来跟踪卿如仕的齐岸。
“快走”齐岸示意卿如仕道··两人快步赶向静水乡镇中心··后头,站在原地的墨象司远远地望到了卿如仕那头的情况。
只见他冷哼一声,半眯双眸··三人不久后便于琴馆附近会合··卿如仕看萧定这一副气喘吁吁的模样,连忙问道:“怎样,甩掉那个大胖子没有”·“没,小爷我既不是靠蛮力取胜的,也不是靠速度取胜的,怎么甩”·“臭小子,你不是有剑吗”·“有剑怎么了,你瞧瞧那家伙有多胖,一剑下去,没准连出血点都瞄不准。”
齐岸二话不说便扯起卿如仕和萧定的胳膊,往琴馆货仓的方向逃去——既然墨象司做的是见不得人的事,那他的手下,想必也不愿在此大肆宣扬·去往货仓的途中会穿过镇中央人流最密集的地方,最坏的结果是连累几个镇民,最好的结果……就是那个大胖子碍于自己的身份,直接溜了。
况且,货仓里不会有太多人,就算这胖子来硬的,卿如仕一行人也不怕牵连无辜··“哥们,你能不能试着用同样的办法,把那个大胖子的筋脉给挑掉”卿如仕一边跑一边问。
“我做不到,”齐岸摇摇头,“太胖了,脂肪多,我看不准他的筋脉·”·三人一冲进货仓,便看到一排排的琴和筝,以及……一个人·那人停在货仓正中央位置,一袭白衣,头发用皮筋高高地束成马尾,正是盼香阁的筝王缘央。
“……好久不见·”卿如仕先打了声招呼··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欢喜冤家江湖恩怨·缘央不作答,对他们三人突然闯进货仓之事甚是不解。
“你们认识”齐岸问道··轰隆——·四人都是一惊,只见那大胖子就这么横闯进货仓——可能是用计避开了镇民,也可能是直接忽视旁人的阻拦,硬闯的。
大胖子二话不说,朝着四人的方向就准备给一拳,显然是想将无意中目击了这一切的缘央也一同干掉··见此,卿如仕连忙冲了上去,趁这大胖子还在蓄力阶段,便硬是制住了他的拳头。
而后,齐岸也一同上前帮忙,想找机会摸透这大胖子的筋脉··“喂,有没有什么办法”卿如仕一边跟大胖子纠缠不下,一边大声地问后面的萧定和缘央,“虽然不想承认,但我确实撑不了多久”·萧定和缘央闻言,相互对视一眼。
缘央脸上虽与平时一样,并无太大波动,可额头上却悄悄地冒了几滴冷汗——这情急之下,他也没什么好办法,但若是再不想点法子,那四人都得遭殃··一旁的萧定却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办法是有,但能不能凑效可就保不准了,要是运气不好,没准还得死几个镇民。
他甩了甩头,这大难当头的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只见他扯起嗓子,往外头大喊:“救命啊——”·货仓里的其他人都愣了一愣。
——萧定在打什么主意他们之所以闯进货仓,就是因为这里人少,若这胖子是个不顾路人- xing -命、随意践踏生命的家伙,那进货仓就是避免牵连无辜的最好办法。
现下这胖子,大概是在闯进货仓的途中没有遇到路人,也就没取他人- xing -命··然而,萧定这时候大喊大叫的,把路人都给引了过来,那可就保不准有什么后果了。
卿如仕、齐岸和缘央皆听到旁边传来了杂乱细碎的人声,不一会儿,这货仓里就挤满了来琴馆参观的客人,大多是约莫双十年华的大家闺秀··“讲不讲理,讲不讲理”萧定一副很激动的样子,似乎受了天大的委屈,“还直接把人家的头牌给抢了过来,”他愤恨地指着大胖子的头,“不就是有几个钱吗”·大胖子、卿如仕、齐岸和缘央都傻愣在那儿。
萧定在心中暗自坏笑·这胖子的反应,看来也没打算残害无辜,这就好办多了··这些来琴馆参观的男- xing -客人里,其中没准有进过盼香阁的,只要有谁能认出缘央,那自己刚刚那句话的可信度,可就蹭蹭上涨了。
“是有点像啊,”人群里有谁说了这么一句话,“……那还真是筝王吧”·“真的是缘央相公啊”·缘央微微皱眉,他其实很不乐意在这种地方被人认出是小倌,偏生这群客人还七嘴八舌地议论来议论去的。
大胖子咬牙切齿,似是不甘心·他刚将手伸进衣兜里,又忙地收了回来··看这胖子的反应,卿如仕恍然大悟——难怪在马车里的时候,墨象司对棋仙楼部下们说话的语气就跟高高在上的施令者一样。
看来参知政事秦大人果真是个幌子,棋仙楼真正的主人,应该就是皇子墨象司,否则,这大胖子怎么不直接掏出棋仙楼的令牌,示意自己是在按参知政事的意思行事·原因大概是,秦大人应当也在棋仙楼有一小部分的手下,所以棋仙楼部下们的令牌上都会刻有墨象司或秦大人的名字,好在分头行动时方便调整人手。
今夜,卿如仕和萧定没有在马车队伍里看到过秦大人,故这一队车马,其实全都是墨象司的手下,而胖子手上的令牌,刻着的就是墨象司的名字·然而,墨象司大概早就叮嘱过自己的手下——不可让人得知他在棋仙楼有实权,故而,这胖子没法掏出令牌来为自己喊冤。
客人们看胖子许久没有回话,也就默认萧定说的是实话,于是他们一个个都怒目瞪向胖子,饶是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胖子忽然扭头盯着缘央,似乎是想记住缘央的外貌特征。
不过多久,他重重地拍了一下不远处的琴架,气急败坏地离开了这里··“刚想骂你牵连无辜,结果你的主意还真把咱们救了,我这连骂都没地方骂·”卿如仕一拍萧定脊背,打趣道,“行啊你小子”·“何止没地方骂,你现在还欠我一条命,支走这大胖子可是小爷我的主意。”
萧定说,“要不给我点钱,就当是谢礼不然你的救命恩人就得饿死街头了·”说罢,他摆出一副我见犹怜的样子,好像生活极其拮据、十天半个月没吃过饱饭似的。
卿如仕只笑骂一声:“你小子比我还不要脸·”·“缘央,”卿如仕看旁边的缘央一言不发,便开口问道,“你这是跟老鸨交代过才来琴馆的吧,原本打算在这待几天”·“四天,”缘央语气平稳、不带起伏地回答道,“直到外展结束。”
“抱歉,是我们拖累了你,”卿如仕说,“接下来的三天里,你就待在镇上的客栈里,绝对不要出来·”那个大胖子应该已经认准了缘央的样貌,若再让后者待在琴馆里,保不准会出什么事,“今后可能会有人来找你麻烦,但我会处理好的,你不用太过担心。”
缘央的表情很是奇怪,似怒非怒,但他最终还是点点头,在外头叫了一辆马车,让车夫送自己去客栈··踮,踮,踮··萧定鬼鬼祟祟地,想趁卿如仕和缘央聊天时,偷偷溜走。
“少侠请留步·”·萧定汗毛一竖,只见齐岸已不知在什么时候,站到了自己的跟前,拦住了去路··(“又是秋棠公子啊,快请坐快请坐”)·卿如仕一惊,这才反应过来,他耳舟上的窃言散,在这么一大段时间内全无动静,想来是尚琐离在他离开四合院后,便连琴也不弹,改去看书了。
窃言散安分了这么久,却突然传来一阵粗犷的男声,没把卿如仕吓了一跳,想着尚琐离这是跑到谁家府上参加宴席去了吧··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欢喜冤家江湖恩怨·(“郑大人这就不必了,我这次来,实在是有重要的事需要同大人商量。”
)·谁知,这所谓“秋棠公子”的声音,赫然就是尚琐离的声音··秋棠……·卿如仕叹了口气·玉笙,你这是起了多少个化名。
(“哦,不妨说来听听秋棠公子的请求,俺能尽几分力,那就尽几分力·”)·(“上次从您这儿得来的东西,我阅览过后,发现少了些什么,兴许是不够的……”)·(“晓得嘞你是想要那另一份东西吧,就是修兰的战地地图。”
)·修兰的战地地图看来,尚琐离的真正目的,恐怕十有八九就是推元锦皇帝下位、光复瑶瑟··没过多久,窃言散又传来了这粗犷男子的声音。
(“秋棠公子想要的话,俺自然不会小气过头,只是……白白将手头上的东西交出去,俺也不太好做啊·”)·卿如仕发现窃言散传来的声音越来越大,转念一想,他当初将窃言散粘在了尚琐离的肩膀上,现在这男子的声音越来越大,岂不是意味着……·(“秋棠公子可不介意再让俺乐一回吧你这小家伙的滋味,上回可真让我意犹未尽呐。”
)·这话一出,卿如仕剑眉一抖,身子也差点儿蹦了起来··(这个人莫非是想让玉笙以肉体为回报,去交换修兰的战地地图且刚才那句话里,他好像提到……上回)·想到这,他只觉思绪混乱,好似有千百只蜜蜂在脑内嗡鸣作响。
半晌,窃言散那头终于传来了尚琐离的声音··(“那便合郑大人之意·只要郑大人坚守信用,将战地地图卖给秋棠,秋棠便没有异议·”)·(“就知道你是个爽快的人儿,咱们……”)·突然间,窃言散传来了一阵“嗞啦”的杂音,而后便再无声响。
窃言散的那头已没了声响,具体发生了什么,卿如仕也没心思去想··瑶瑟被灭,更名元锦后,俞国皇帝便派了一部分政治素养极佳的大臣,前往元锦,帮助姬非荒管理朝中政事。
而姬非荒现作为元锦皇帝,虽有私生活荒- yín -无度的传闻,但在治国方面却颇有成见,是个明君的料··(玉笙这夺_权_路……恐怕不大好走。
)·卿如仕猛闭双眼,用手指捏了捏自己紧锁的眉头··“喂,小子,”他睁开双眼,对不远处那被齐岸拦了下来的萧定说道,“现在外头不安全,你要不就跟我一起回玉笙那边”·“玉笙”萧定挑起一边眉毛。
“就是盼香阁里的觞鹭,也不知道你们碰没碰过头·”·☆、第九章·折腾了大半夜,卿如仕和齐岸终究是将萧定连哄带骗地拽回了青鹴镇郊外的四合院内。
届时已是皓月当空··卿如仕当着二人的面,打了个响指,招来传信鸟,而后又从衣衫间抽出纸片和笔,在纸上一挥而就··大致意思,便是让裘烈行保护好缘央。
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裘烈行能将缘央从盼香阁赎出来,至于这赎金,便等卿府冤案被摆平后再一一还清··待卿如仕放走传信鸟,齐岸便这么交代道:“我带萧大侠去他的卧室了,明日见。”
而后,他手一紧,拽着萧定往四合院长廊的拐角处走去··卿如仕没有直接回房,而是转个方向,朝书房踱去,打算先见见尚琐离··(但愿他还没回房睡觉。
)·将至子时,然而除尚琐离外,连源溪也还待在书房内伺候他··卿如仕一踏入书房,便似笑非笑地,朝不远处的两人问道:“‘郑大人’,不会就是青鹴镇那个赫赫有名的郑镖头吧”。
闻言,源溪与尚琐离皆微微一惊,只见后者先微皱眉头,后缓缓放下手中捧着的书卷··卿如仕拆下粘在耳舟上的黛青色颗粒,“萧定给我的,具体怎么用,我也不大明白。
总之你跟郑镖头的对话,全都被我听了个遍·”·尚琐离轻阖双眸,伸手捏了捏眉心,“郑镖头那边的战地地图,于我而言,至关重要·”而后,他稍睁眼,斜视卿如仕。
“你能保证他没在耍你吗”卿如仕虽极力地让自己表现得镇定,可语气中还是多多少少地夹杂着愤懑,拳头也不自觉地握起,“如果他是真心想帮你,那为什么要将情报分成两份,让你第一回找他的时候,发觉不到战地地图的重要- xing -”·“故意也好,无意也罢,我只知道我需要这战地地图,而且还没拿到手。”
尚琐离在这时却越发地偏执起来,一点儿也不肯让步··“卿府也是军事世家”卿如仕猛地冲上前,紧紧地抓着尚琐离的一只手腕,好像要把覆着手腕的衣衫扯坏,“你既然想要俞国或修兰的情报,那为什么从来不过问我偏偏要任那个郑镖头玩弄”·“放肆”骂出声的不是尚琐离,而是站在一旁的源溪,只见他跨步上前,用力地拍开卿如仕的手,“琐离公子的决定……”忽地,他顿了顿,“何时轮到你来非议”·尚琐离默然整理了一下方才被卿如仕拽出皱痕的衣衫,从容道:“卿府上下如今还在坐冤狱,你既是想帮,又如何帮”他稍稍瞥向卿如仕,后者目光如炬,好一副要发作的样子,于是,他又补充道,“卿少将军还是不要管这么多的好,否则,不怕趟水反烫自己的脚”·说罢,他轻轻踱步,作势便要离开书房。
“烫脚”尚琐离听到自己的背后传来卿如仕的狂妄笑声,“老子本就是战地里滚大的,就是烫到脚,又能如何”··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他不语,径自走了出去,只留卿如仕和源溪在原地。
半晌,卿如仕听到一声叹息,原是出自身旁的源溪··“琐离公子……琐离殿下落到如今这境地,我又怎能不痛心只是这夺权之志,依他的个- xing -,是绝不可半途而废的。”
卿如仕听到这话也是一惊,下意识地就回答了一句:“大叔你放心,待我还卿府一个清白,一定会助玉笙一臂之力”他见源溪一副半知不解的样子,又补充道,“玉笙的敌人是俞国,俞国的贸易伙伴是修兰,而修兰,却恰恰是祥凤的劲敌。
他对付俞国,其实也间接地帮祥凤对付了修兰,而我对付修兰,其实也间接地帮瑶瑟对付了俞国·”·源溪会意后,便放缓了脸色,而后,他稍稍侧过身··“其实,殿下的童年也并不愉快。”
源溪说··这话一出,卿如仕便有点好奇了,“源叔可能同我讲讲就当是让我更深入地了解一下玉笙·”·“瑶瑟自古以来便不是长子继承制国家,所幸文化所致,皇室氛围还算和缓,皇室成员之间也鲜少落到为了得到皇位而相互暗害的地步,要斗就光明正大地以实力来斗。
但也正因这特别的继承制,各皇子之间竞争异常激烈,想让皇帝将太子之位传给自己,就必须在皇兄弟姐妹中脱颖而出·”源溪缓缓道来,“在这一辈皇子中,琐离殿下长得异常出挑,可也正因这天人外貌,他从出生起就一直被人暗中非议。
某一次经过贵妃们的寝宫时,我和殿下无意中听到她们的言论——她们觉得殿下生得面如傅粉,以后必是无法继承皇位、倚靠他人过活的货色,没必要当成与自家孩儿争夺太子之位的对手。”
说到这,他稍稍皱起眉头,“这不听还好,一听,殿下的自尊心便扣不住了,那时的他还只是个三四岁的孩子,却像大人一般郑重其事地对我说‘源叔,我要当,便当这人中龙凤,太子之位,我自会用实力去争取,今日听到的那些话,迟早会在以后成为她们的耻辱’”·卿如仕听到这,先是会心地笑了笑,而后眼神渐渐暗淡起来。
源溪继续说:“自此,殿下便更加用功地研习,无论是四书五经,还是琴棋书画,全都不在话下·有时,其他皇子都去游山玩水了,他却还窝在御书房里研究兵法。
这十几年来,我从不曾见殿下如同龄孩子般嬉戏玩乐过,偶尔心疼他了,也便告诉他,‘您如此用功,就是老天爷也见着,没准都会帮您一把,何必苦了自己’,劝他好生歇着,别太过劳累,可每到这时,他总会以‘做人最不可取的,便是轻易感动自己’为由,继续点灯钻研。
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琐离殿下各方面的才华,居然变得比一直压在他上头的大皇子和五皇子还要出众,简直让大臣、妃子们以及圣上本人都大吃一惊,”说及此,源溪微微一笑,好似一位父亲看到自家孩子中了科举那般自豪,“后来……你也知道的,瑶瑟被三国灭亡,为了不暴露身份,我便学着谦久的习俗,改称殿下为公子。”
“源叔,”卿如仕试着问,“您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应该也在前头听到了,我那时便问过玉笙有关三国背叛瑶瑟的事,”他的神情越发严肃起来,“但玉笙可能出于谨慎,而向我隐瞒了什么,您可能将瑶瑟灭国的具体细节告诉我”·源溪沉默一阵,回答道:“修兰、谦久和旭国的三名星象家究竟是怎么得出瑶瑟帝星会独自闪耀的,我也不清楚,他们从来都没有将推演结果告诉瑶瑟。
况且,各国对应的帝星,其实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变动,星象家们要根据当时的天星轨迹,先推演出各国当时对应的帝星,而后才能推演帝星运势·”·“那他们合伙灭亡瑶瑟的做法不就太扯淡了吗”卿如仕怒不可遏地喊了出来,这怒火不是指向源溪,而是指向背叛瑶瑟的三国,“既然对应的帝星并不稳定,那不就代表着冲破其余三国的那颗帝星可能并不是指瑶瑟况且,因为这所谓的‘天命’,他们就将无辜的瑶瑟皇室灭亡,害得玉笙流落到这种境地,”他不屑地啐了一声,“老子还偏不信这扯淡的天命了”·源溪上了年纪,为人处世都较为平稳淡然。
但此时听到卿如仕的这一番话,眼神也是微微地一变——早先,自己只觉得这年轻人狡猾到不可理喻的地步,但如今一看,却渐渐地对他有所改观··“琐离公子能有你这样的朋友,也许也是一种荣幸。”
源溪稍弯嘴角,和蔼近人地笑着··“大叔,您别看我现在这个样,我要说我能把留在卿府的军事公文带出来,你信不”卿如仕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骄傲地看着源溪。
闻言,源溪不可置信地盯着他,“可……公子不过是你的故友,若是成功了,这份恩情要怎么还才好”·卿如仕神思恍惚了那么几秒,而后坚定地回答道:“爱怎么还,就怎么还呗。”
他见源溪半知不解,便摸了摸下巴,继续道:“早先我在盼香阁被玉笙……或者说,被觞鹭伺候的时候,我只觉得这是个乖巧温顺的小倌,嘴巴里还偶尔会放出几句能把我噎到的恶言,实在是勾人兴致。”
忽然,他的眼神变得异常柔和,仿佛想起了什么值得自豪的事,“后来啊,枢密使曹大人暗访盼香阁时,觞鹭明面上一副笨拙的样子,结果脑袋转得可快了,我当时就知道,这小倌长得这么像玉笙,政治素养又不赖,肯定不是一般人。”
他耸了耸肩,“再后来嘛,我和玉笙就在天坛城门附近撞见了,一相认,倒把我惊呆了——这小子秘密可真多·于是我就下定决心,能见光的、不能见光的,全都得打探清楚,谁叫老子就是这么不要脸”他爽朗地笑过几声之后,又回过神,“现在嘛……算是有点头绪了,玉笙这家伙就是打定主意要复兴瑶瑟,劝也劝不动的。
既然我俩交情不浅又有缘碰面,那相互照应也没什么不好的·”想到尚琐离需要用肉体去寻他方庇护,他也是一阵痛惜,但这话该想不该讲,因为以尚琐离的- xing -子,恐怕不乐意被人怜悯。
“如仕公子,有一件事,你大概还不知道·”·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哦”卿如仕问,“什么事,但说无妨。”
“琐离公子会在明日亥时会面郑大人,他打算单枪匹马地完事,不允许我一道前去,但……他只说不让我陪同,可从来没说不让你陪同·若是可以,我希望你能跟着去,就当是替我照看照看公子,免得郑镖头干出什么伤害他的事。”
卿如仕一弯嘴角,道:“乐意之至·只是赶明儿同玉笙商量的时候,源叔您可千万得向着我,多多在他面前说我好话啊·”·☆、第十章·盼香阁的老鸨见有客人来了,便忙迎上去。
只见,踏入阁门的是一袭黛青色衣衫的裘烈行,还有他身边的筝王缘央··“裘大人,多日不见”·“雾桐可在”裘烈行温和地向老鸨询问道。
老鸨二话不说招来了杂役,“叫雾桐那家伙过来,裘大人找他呢”·杂役领命下去没多久,雾桐便从不远处的阁道内走了出来·他见缘央和裘烈行站在一块,便面露狐疑,无意中抬了抬右眉,总觉得裘烈行此次前来是有盘算的。
裘烈行略转过身,语气平缓地问老鸨:“我若说,想赎他们两个出去,那共需多少银两”·雾桐一听这话便更疑惑了,早先这裘烈行似乎很赏识缘央,想赎他出去也不是没有道理,可这跟自己又有什么关系·老鸨呆愣着,眼睛似乎要掉出来,“且慢,裘大人,您说想赎他们两个”她醒醒神,接着道,“大人,奴家可就丑话说在前了,缘央现在可是头牌,身价自是咱们盼香阁里最顶尖的;而雾桐虽被刮花了脸,生意不如以前,但好歹也是前头牌,身价虽不如缘央,但与寻常小倌比起来,也是多了那么十九八两的。”
裘烈行只从容地点了点头,“价格好商量·”末了,他又转身面对雾桐,问道,“你可愿随我们一同离开这儿”·雾桐不过多久,便重重点头,“愿意,白来的机会,哪能不愿意”·裘烈行满意地微微一笑,而后又问老鸨,“姑娘,你们这阁里可能腾出一间房,供我们三人商议点儿私事”·眼看大批银子就要到手,老鸨哪会说不能,“您请,您请,就阁道里哪些,只要没人,便随您选。”
待缘央和雾桐都进了阁室,裘烈行便关紧门,生怕走漏了风声·他坐到阁室左边的床上,两只胳膊分别抵在膝盖上··缘央和雾桐则双双坐到阁室右边的床上。
“我收到了双成——也就是早先那个身穿盔甲,站在我身旁,后来又恰好在琴馆遇到你的家伙——的传信·”裘烈行对缘央说,“那天的状况,我已大致了解了——双成逃亡的途中恰好遇见了你,连累你也被追杀他的人记住了外貌。
他让我照看好你,并交代我,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能将你赎出去,免得让那些人有机可乘,危害你的- xing -命·”·“卿双成还挺够意思的,”雾桐下意识地笑了笑,全然没注意到旁边的裘烈行悄悄皱了皱眉头,他觉得雾桐直呼卿如仕的姓氏和表字是很不妥的行为,“既然你来这里是为了带走缘央,那跟我有什么关系,为什么想把我也一起带走”·裘烈行干笑了一声,“不是我想把你带走,这是他的意思。”
说罢,他用眼神指了指缘央··雾桐看向缘央,挑眉道,“你的意思”·缘央闭眼冷哼一声,双手交叉抱于胸前,“你的脸被刮花、右腿被废,其中也有我的一部分责任。
现在能出去,给你一点恩惠也无妨·”·“哼……”雾桐悄声冷笑后便甩过头··当初,雾桐还是头牌的时候,蒋飞驰便已在盼香阁内臭名昭著。
被他点过的小倌,没有一个能身子完好地从阁室里出来——多多少少地,都带了点伤,轻的也就几道刮痕,重的便直接没了命··一开始,蒋飞驰并没有对缘央和雾桐虎视眈眈,只找些寻常的小倌,来满足自己的另类趣味。
可日子久了,蒋飞驰就开始好奇,这盼香阁里的头牌是什么滋味,于是,他首先找上了当时还得空闲的缘央··缘央见蒋飞驰拦下自己,便觉得不妙·可蒋飞驰是客,他是倌,没有特别的理由,倌儿自然是不能拒绝客人的。
于是,他只能左一句右一句地与蒋飞驰周旋,希望拖得久了,自己没准能灵光一动,想到什么好办法··蒋飞驰与缘央就这样在盼香阁酒席间聊了好一会儿,前者的耐- xing -没一会儿便被耗光了,于是他废话不多说便拽起缘央,想让后者伺候他去。
缘央一看自己快坚持不住了,情急之下,便对蒋飞驰说了一句:“雾桐相公柳腰花态,非缘央可比,大人若是贪恋温柔乡,可得物色个合适的人选·”·蒋飞驰一听这话也是一愣——盼香阁内竞争如此激烈,倌儿们之间,当是谁也不愿夸奖谁的,可这舞魁雾桐究竟是何等绝色,才能让同为头牌的筝王缘央也这么夸他·可巧,雾桐没过多久就伺候完了上一位客人,从阁道内走出。
结果,他还没从上一发云雨中缓过来,就被蒋飞驰硬是拽了过去,二话不说扔到了另一间阁室里··外头的缘央瞥见这一幕,心里也是咯噔一声,知道自己虽暂时安全了,但终究是闯了大祸。
雾桐一向- xing -子倔,见蒋飞驰硬把自己拽到了阁室里,心中自是一万个不愿意·于是,他放下平时伺候客人时的风尘媚态,明明白白地同蒋飞驰说,之前的倌儿都被虐得不成样子,自己不愿意落得一个境地。
两人僵持了好一会儿,蒋飞驰恼羞成怒之际,便抡起阁室里的油灯,往这不听话的小倌身上砸去··雾桐一躲,没让这油灯甩到自己身上,可右腿却被油灯砸了个正着。
抬首一看,只见蒋飞驰怒气未消,拎起桌案上的小刀,往这边就是一砍··情急之下,雾桐强忍着右腿上那被割伤和被油烫到的双重疼痛,爬起身,躲过了蒋飞驰的一次又一次攻击,可最终还是不能幸免地在左脸位置留下了一道伤疤,然后,他在体力耗尽之际,被蒋飞驰抓着脚踝,撕扯掉衣服,压到旁边的床上。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欢喜冤家江湖恩怨·阁道外的人一听雾桐被蒋飞驰找上了,都是深吸一口凉气,但也都不知雾桐和蒋飞驰在阁室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当天晚上,他们隔一会儿便会听到那间阁室内传出几声惨叫。
“双成如今在青鹴镇郊外,”裘烈行站起身,轻拍衣衫,“可惜的是,我不能亲自带你们过去·裘府和卿府是世交,现下卿府被冤,我身为裘府的人,也许已被人暗中追查,”他又补充道,“你们就在这儿等着线人来接,我这便出去,与老鸨商议银子的问题了。”
说罢,他便留下缘央和雾桐在阁室内,径自走了出去··“……价格大致就这么多了,裘大人您看合理不”老鸨与裘烈行商议了好一会儿。
“无异议,银子就放这儿了,姑娘拿好·”将银子交给老鸨后,裘烈行又补充道:“暗号早先便交代了,有劳姑娘·”·所谓的暗号,就是某些客人交了赎金后却出于某种原因而不想由自己本人接走小倌,这时,他们会留下暗号,来接被赎小倌的人就可凭暗号,从老鸨手头上带人走。
(还好赎这两个孩子的时候不用留下赎客本人的姓名,不然麻烦事可就多着了·)·裘烈行暗暗叹息道··不过半晌,他便转身离去··看着裘烈行远去的方向,老鸨也叹息一声——缘央虽时不时地便会惹自己不快,但毕竟是栽培了十多年的孩子。
何况,那孩子也不负众望,长成了以雅兴引客的盼香阁头牌,论出息,自是比以□□人的那些倌儿要强了不少·眼下,那孩子就要走了,也不知今后还有没有见面的机会,要说半分不舍都没有,那也是不可能的。
X.·卿如仕踱步到四合院的书房··出于礼仪,卿如仕朝尚琐离身边的源溪寒暄式地点了点头,而后开门见山地向在书案前专心研究字卷的尚琐离问道:“你今晚要去郑镖头那里”·尚琐离点点头,“是的。”
“那就对了,”卿如仕得到答案后,一把冲上前,抓着尚琐离的肩膀,把后者整个人转了过来,面对自己,“考不考虑带上我”·“带你”尚琐离微微皱眉,“又不是去跟人谈判,带你做什么”·“郑镖头人高马大的,万一他想强迫你干一些太过出格的事,你一个人跑过去,恐怕应付不来,”卿如仕回答,他觉得尚琐离看起来清瘦又弱不禁风,要是郑镖头这种糙汉来硬的,只怕是羊入虎口,“带着我一武将,出了事也好给自己个照应”·尚琐离干笑一声,听出了卿如仕的意思是自己看起来弱不胜衣,“我以前可是皇子,从小时起便跟着师父一同习武,你莫要小看我了。”
“琐离公子,”一旁的源溪此时突然起身,“多带一人也不碍事,况且……”他作势将卿如仕打量一番,“这小伙子看起来身强力壮的,没准一跟过去,还能起到振威的效果。
兴许郑大人本有坏主意,可一看这小伙子不好对付,便打消了念头·”·尚琐离抬了抬左眉,再一转眼,只见卿如仕也是一副期待无比的样子··于是,他终究是叹了口气,答应下来。
☆、第十一章·来盼香阁接走缘央和雾桐的,是尚琐离的另一位线人——一名叫黎音的姬发女子,她身形高挑,大氅下穿着贴身的夜行衣,一看便知是常年习武的。
缘央和雾桐被黎音领到一所座落于青鹴镇小丘的四合院前,只见四合院宅门边还站着一名男子·近眼一看,原来是齐岸,看来他是特地在此处等候,好接应缘央一行人的。
缘央一眼便认出了齐岸··雾桐见他眼神微微一变,猜到他们二人许是见过几面,于是问道:“你认识他”·缘央不语,只肯定地点点头。
“哟,齐岸公子,好久不见,您可生得越发玉树临风了~”黎音一来就搭上了齐岸的肩膀,还调戏似得用手捏起对方的下巴··“咳,”齐岸似乎不大懂得应付这种场合,或者说,不大懂得应付黎音,脸上居然先白后红,伸手悄悄拍开了黎音那搭上自己肩膀的手臂,但力度却不大,“黎音……姑娘,我二人只几个时辰没见。”
黎音故作没趣地笑骂一声:“真是,这么老实正经做什么,”突然间,她又换回暧昧的语气,“莫非……您是不想在有人的场合下伺候奴家”·齐岸意料之中地僵直了身子,惹得黎音嗤笑起来,好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小丫头。
“好啦,不逗你了,咱们得先干完正事,”她的语气中依旧带着笑意,转头望了望缘央和雾桐,“喂,那边那两个愣着做什么,进房了”·缘央和雾桐皆是无言一愣。
“这一趟过来,莫非还得看他们上床”雾桐悄悄对身边的缘央说··缘央干笑一声,“那还好,”他说,“起码比看你雾桐相公上床伺候人要护眼得多。”
话虽如此,雾桐今日的装扮,倒无法与“相公”一词联系起来··离开盼香阁后,缘央的装束并无太大变动,因为他在盼香阁时便是以文人之姿接客。
可雾桐就不一样了,往日,他头嵌凤饰,眼部画以红妆·现下,他的衣衫虽依旧是火红的,但脸上妆粉褪尽,头部也如寻常的祥凤男子一般,将脑后一撮头发先束起发髻,后用簪子固定。
齐岸和黎音将缘央和雾桐领进四合院,又带他们在院内兜兜转转,好让这两个从小待在盼香阁,恐怕连四合院的基本结构都半知不解的前小倌们熟悉一下他们接下来要生活的地方。
“卿如仕那家伙,今天一早就死缠烂打地央求我们公子让出一间宅院给你们,可没把咱俩和源叔都烦个半死·”黎音说··“你们公子”·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你们和公子应该在盼香阁见过才是,公子当初取了个什么样的化名来着……”说罢,黎音作势思考了起来,但想了老久还是没有头绪。
缘央和雾桐相互对视一眼··近来除了他们两人,就再没别的小倌被客人赎出去,可黎音方才说,他们公子曾进了盼香阁,现在又出来了,莫非……是那死去的觞鹭·思及此,缘央的眉头猛然一皱。
“想不到那个觞鹭,后台也不浅啊·”雾桐说完撅了撅嘴,轻声嘟囔了一句“得了,就你们厉害”··“想起来就好,这宅子暂时归你们了。
话可说在前,咱们公子可不会无缘无故地给你们送钱·要是赚不到钱,养活不了自己,可别在快饿死的时候跑来央求我们·”·待齐岸和黎音离开后,缘央和雾桐就开始为自己的下一步作打算了。
青鹴镇虽不如天坛那般繁华,但人口数量还是可观的,若是开个小店或私塾,收入也勉强能维持生计··缘央思索片刻,做了决定:“开个筝行吧,我收学徒赚钱。”
而后,他又望向雾桐,想看看后者有什么想法··只见雾桐还是一副深思状··过了许久,雾桐还是没有头绪——以他右腿现在的状况,恐怕就是教人跳舞也不行。
在盼香阁时,老鸨不让他识字,他平时学的就是些拉客玩乐的玩意儿·算术那更是一窍不通··缘央皱了皱眉,“你这是什么都不会吧,该不会离开了盼香阁,便没法养活自己”·这话一出,雾桐瞬间就炸起了皮,“我像是这么无能的人吗”可转眼间,他又发现自己当下确实一无是处,曾引以为傲的舞技,也在右腿被蒋飞驰砸断后,化为乌有。
思及此,雾桐一边气得发抖一边瞧见缘央那玩味的眼神·没过多久,后者也懒得跟他牵扯下去,只讥讽似地哼笑一声,便径自离开这里,准备去卧房休息··待缘央走后,雾桐忽地咬牙,重重地跺了一下脚。
——凭什么说我没用,我就没用了,我还偏不服了·X.·亥时,郑镖头铺内··“秋棠公子果真守时”郑镖头一看尚琐离来了,忙眉开眼笑地将后者请进去,期间,手还不自觉地在尚琐离身上摸这摸那,权当一旁的卿如仕不存在。
尚琐离只莞尔一笑,不失礼节地回应了郑镖头的寒暄语··“二位公子不妨随俺来,找个合适点的地方再说·”·所谓的“合适的地方”,其实就是指他的家院,那儿离铺子并不远。
郑镖头将二人领到了自家四合院的东厢房外,让两人在门外稍等片刻·他自己倒钻了进去,在房内翻找起什么来··不一会儿,他又从房内走出,将一卷纸轴举到尚琐离的跟前,示意这就是尚琐离想要拿到的修兰战地地图。
待尚琐离会意地点点头,郑镖头便毫不客气地揽上他的肩膀,将其引进房内··尚琐离悄悄回望一眼还站在门口的卿如仕·不过多久,郑镖头便“嘭”地一声关上房门,把卿如仕隔绝在房外。
·卿如仕在外头,每隔一阵子便能听到房内传来一阵沉重的撞击声,想是郑镖头用力过猛,才让整张床都震动了起来·随之而来的,还有尚琐离痛苦的呻_吟。
他不语,只站在门外,面对着郑镖头院内的莲池,任由明月当空,在他的脸上洒下几缕蟾光·他忽地放下紧攥着的拳头,却发现拳心几乎全是汗··莫名焦躁。
尚琐离执拗地要以这种方式去换取情报,他心中自是千百个不痛快·可强迫别人接受自己的意见,却也不是他卿如仕的做法··惜情已表,怒言已诉·尚琐离若执意要走这条路,他也没有理由去拦。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嘎吱”一声,原是郑镖头走了出来··他才刚掠过卿如仕一步,便又停下,用拇指指着房内,对卿如仕道:“你们要的,俺说到做到。”
而后,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继续跨开脚步··等郑镖头走得没影了,卿如仕才猛地撞进门内·只见尚琐离大汗淋漓地倒在床上,眼帘紧阖,赤_裸的身子只用一张薄被稍做掩盖,一只手臂自床沿垂下,另一只手虽疲乏,却牢牢抓着一卷纸轴。
“看你这样就来气”卿如仕毫不客气地上前摇了摇尚琐离的身子,将方才积蓄在心中的怒火尽数发泄出来··尚琐离疲惫的同时,感觉到身子被人用力地晃了晃,于是嘴上喃喃着什么:“……瑶瑟新太子继位后……”。
“什么”·“新太子继位后……瑶瑟帝星独耀……”·“……”·“那个太子……”尚琐离的眼睛突然睁开——往常,他总有意地在人前摆出一副风度翩翩的样子。
现下,他刚被郑镖头折腾了一番,头昏脑涨,也就顾不得颜面,失态地喊了出来:“那个太子指的就是我”·卿如仕闻言,顿觉诧异。
(我可从没听说瑶瑟皇帝立了太子啊)·“可卿府从来没有接到过线报,说瑶瑟皇帝已经选好太子·你怎么知道太子之位一定会落到你手上”卿如仕直言问道。
“……我偷偷看到的,”尚琐离用一只胳膊盖住双眼,“父皇已经叫人拟旨了……”·卿如仕突然悟到点什么——瑶瑟皇帝已经着手让人拟旨,打算立尚琐离为太子,但自己身为祥凤卿府的一员,却至瑶瑟灭国都不曾得知此事,岂不是意味着……·卿如仕见尚琐离有意坐起,便扶着后者,让他披着薄被,坐到床沿,问道:“你不会是想告诉我,谦久、修兰和旭国合伙攻打瑶瑟的那天……刚好就是你看到皇帝拟旨的隔天吧”·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一拳之隔……不过一拳之隔而已……哈哈……”尚琐离用手掌轻抵脸颊,略显疲惫地笑着。
卿如仕想教训他几句,却又不知道该怎么教训,从哪里开始教训——从小以登基为帝为目标,几乎一刻不曾停歇,费尽心思得到了众人的赏识·结果,国家却在自己离太子之位只有一步之遥时灭亡了,而起因,却不过是星象家们那似有若无的推测。
努力了这么多年的成果就这样化为乌有,能白白说了算不能,即使是他卿如仕,要遇到这种事,恐怕即使知道要遭天谴,也非得跟那群混账斗个你死我活。
尚琐离笑累了,便重新调整好状态,用拳头恶狠狠地往床上一砸,“凭什么他们不让我当皇帝,我就不能当了,我还偏不服了”·☆、第十二章·不一会儿,卿如仕见尚琐离作势要起身,连忙用手去扶,免得这人走起来跌跌撞撞的,没准还能磕到床柜角。
谁知,尚琐离却一把拍开了他的手··“我自己能走,”尚琐离狠笑一声,“我不过一人尽可夫之徒,不劳卿少将军挂心”·结果,他还没下地走几步,身子就一晃,许是太过疲惫,站都难以站直。
这下,卿如仕好不容易扣住的怒火,又重新被他引了出来·早先只骂一句,是因为他能理解尚琐离的境遇·可当下,这人又是在干什么站都站不直了,还不让人扶,活了二十多年也没见过这么蠢的。
况且,所谓“人尽可夫之徒”,这可是在说他自己脏·卿如仕狠狠地瞪着他,呵斥道:“废话少说老子进了千百回青楼,在兵营里也没少泡俊男俏女。
呵,比脏你乖乖排我后面”·“好汉不砸窗,好婊不立坊·卿少将军既未在郑大人院内捣乱,那我自当拆了这牌坊,承认自己人尽可夫——这便扯平了况且,路是自己选的,我若摆出一副生活所迫、形势所逼的模样,敢问是想作给谁看”尚琐离说着说着,见卿如仕身形一动,许是有话要讲,便伸出手,停住了他,“卿少将军莫非是想发动唇枪舌剑,劝我一番”·卿如仕眉骨一抽搐,而后,猛地眨了眨眼,稳定心神后又叹了口气,“抱歉,‘你这样纯粹是徒增烦恼,还是别管瑶瑟了’这种话,我说不出口。
因为换作我,也同样不会甘心·明明离皇位只有一步之遥,却只因为星象不详这种无理的缘由,就要把皇位拱手让人、让十几年来的努力前功尽弃笑话,就算是我,也会为复国在所不辞,因为咽不下这口气”他抓紧对方的肩膀道:“卿府被冤,府里大部分公文,大概都已经被朝廷收走了。
但那剩下的,只要能夺过来,肯定有大用处·没准既能替我还卿府一个清白,又能帮上你的大忙·别忘了,你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军事情报,而卿府正好是军权世家。”
他信心十足地笑着,“卿府冤案也好,瑶瑟复兴也好,都给它来个圆满的”·尚琐离轻轻将卿如仕抓着自己肩膀的手拍开,“三思后行,你可打算将祥凤的军事机密泄露给我这个亡国之人”·“我不会让你在自家大院里干等着,”卿如仕说,“潜入卿府的时候,咱们一块儿去。
你天资聪慧,这脑袋瓜没准会派上大用场·若是成功了,就当是共享战果;若是失败了,那也就没什么可泄露的了·”·尚琐离阖眸轻笑道:“倒是个好主意。”
卿如仕看他笑得疲惫而又勉强,只得跟着苦笑一声,就当是回应··其实他清楚地知道:卿府冤情还没被洗清,对尚琐离来讲,就意味着重要的军事情报还没到手。
这样,他便会继续与各国大名进行情报交易,这次是用肉体,下一次,又有谁能猜出是用什么·卿如仕的手臂不知从何时起便没有再抓着尚琐离,后者撑起身,道:“天色已晚,是时候回去了。”
结果,他刚踏出一步,便两眼一黑,身子往下倒,失去了意识··四合院内··源溪已在游廊站了许久,等待卿如仕和尚琐离归来·这等得久了,也便焦急得来回踱步,脑海内东一个西一个地窜出些不吉利的画面。
就在这时,远处出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源溪一眼便认出那是卿如仕,急忙地赶上前去··走近一看,只见尚琐离已昏迷过去,正不省人事地被卿如仕横抱着,身上还披着一件大氅。
卿如仕见源溪来了,也不客气,直接就把手上的人交给他··源溪待尚琐离到了自己怀里,才发现这孩子身上全是汗,且早已凉透·他身上的这件大氅,想必是卿如仕怕他在这深夜凉风下只穿一件中衣会着凉,才从自己身上脱下,盖到他身上的。
X.·次日··卿如仕止步于尚琐离的卧房门前,伸出手想敲门,却犹豫了一下··突然,还没等他自己敲门,只见这门已经被人从里面打开,开门的正是昨晚在房内照顾了尚琐离一夜的源溪。
“呵,听脚步声就知道是你了·”源溪和蔼地笑着··“不介意我进去瞧瞧你家公子吧”卿如仕开门见山地问道。
源溪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琐离公子脚气熏天,恐怕不宜见人·”·卿如仕闻言一愣,随后很快便明白了源溪的意思,于是猛地将房门撞开··尚琐离坐在床上,微微皱眉,似乎想说什么,但又把话哽在了喉咙里,好一副憋屈的模样。
“琐离公子,这可不能怪我了啊,”源溪乐呵呵地说,同时摆开双臂,一副“我已经尽力了”的样子,“我已极尽全力地劝这家伙别闯进来,可他偏要闯,嘿,这可让源叔我难办了。”
卿如仕玩味地看着尚琐离的反应——昨晚是太累了才会突然倒下去,现在看来,他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卿如仕蹲到床边,“哟,爱妃若是脚臭,那就更不能把自己闷在屋里不见人了,”他一边看着尚琐离那微微抽动的脸,一边极力地让忍耐着,别让自己直接笑出来,可声音还是止不住地颤来颤去,“不然……咳,不然熏坏了,可如何是好”·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回皇上,”尚琐离忍无可忍,回答道,“臣妾怕它味道过重,会熏破您的脸皮。”
“哈哈哈,不逗你了,说正事”卿如仕一边笑一边说,“源叔,您可否回避一下我有事想同玉笙单独谈谈。”
源溪二话没说便答应了,还替他们关上门··“是时候整合一下情报了,”卿如仕正色道,“你手头上有哪些势力的情报” ·“具体的,我不便透露,但大致便是……”尚琐离闭眼思索了一下,整理好思绪后又睁开眼,“除了郑镖头和祥凤枢密使的情报,我手头上还有谦久参知政事以及旭国枢密院那儿得来的情报。
至于军火的贮藏地点以及骑兵步兵分营地点,很抱歉,无可奉告·”说罢,他又略皱眉头,“只可惜,没有修兰人愿意卖情报给我,尽管这些人都不知道我就是前瑶瑟皇子……咳”·这一咳,便让卿如仕一惊,想是尚琐离从前便为了获得多方支援而不择手段,在一次又一次的肉体交易中丝毫不顾自己的身体状况。
现如今若不好好修养,只怕会落下病根··“行,你先好好休息·”卿如仕将尚琐离按倒,强行为后者盖上被子,“给我躺好了,不然精力这么足,还想替我暖暖床不成”·X.·缘央和雾桐早先还以为,开了筝行后,院内的所有事务,都只由他们两个人来- cao -办。
那会儿,他们都眉头紧蹙,觉得今后得累死··可谁知,刚来到这陌生地儿,就遇着个大好人··这大好人,便是住在附近的景大爷··景大爷有一亡妻周氏,周氏年轻时是位刚强不屈的人物。
她虽出身卑微,但志向堪比状元郎,看不起身边那些安于享乐的同龄女儿们·待稍年长后,她便与年轻时的景大爷相识·两人经历了好大一番波折才终成良缘,夫妻感情格外的好。
景大爷一看到有陌生面孔来到青鹴镇,便马上跑过去,与他们聊了聊··这聊着聊着,他又发现,缘央的- xing -子与亡妻周氏何其相似·于是,他二话不说,便为缘央介绍了一些下人,大多是从景府调过去的。
这就帮了缘央和雾桐一个大忙——他们才刚来青鹴镇,就算有裘烈行给的资金,也无法轻易地寻到下人··现下,有了景大爷派过来的丫鬟和小厮们,两人的事业才算是走入正轨。
他们将这所四合院取名为骰柏院··如早先说好的那样,缘央负责教人筝艺··至于雾桐,他腿脚不便,无法教人跳舞·知道收徒这码事行不通后,他便主动揽下了厨房里的大部分活儿,还亲自为骰柏院装点布置,好为缘央吸引学徒。
这些日子,他都拼命地干这干那,好像不包下全部的活儿,就无法继续做人似的·而后,勤奋过头——便病倒了··“缘央公子,不回房休息吗”小厮阿季见缘央在厨房吃过饭后,不仅没往卧房的方向走,还端着一盘饭菜,便这么问道。
“你们休息去吧,我还有事,那家伙是个不省心的·”缘央说罢,便头也不回地朝雾桐的卧房走去··房门“嘎吱”一声被缘央打开。
刚一踏入,缘央便看到床上的雾桐已坐了起来,手上似乎还有动作··走近一看,雾桐正在缝补一件大氅,是缘央讲课时,不小心被琴架擦破的那一件··“生病了还不好好休息”缘央上前便打算收走雾桐手上的大氅,“你这病如果好不了,我可不想一直照顾一个病秧子。”
“去去去”雾桐挥了挥手,将缘央赶开,“缝好了再说,我才不在你这里吃白食……咳咳”他执拗地抓紧了大氅,继续手头上的针线活儿。
·没过多久,缘央便开门走出·早先被他端进去的那盘饭菜,也已从他手上消失了··他轻轻关上房门,朝自己的卧房走去·途中遇到几个小厮,便一一告诉他们“雾桐还是太累了,我已让他睡过去了。”
“缘央公子,裘大人来了”·缘央一回头,只见丫鬟小翠一边朝自己跑来,一遍这么喊道··他微微点头,调转方向,朝宅门走去。
“缘央,多日不见·”裘烈行寒暄一句,“怎么不见雾桐,他不该与你一起出来见我吗”·缘央摇摇头,“他病了,现在已经睡过去了。”
裘烈行闻言,稍微皱了皱眉··当初缘央是心地一软,才不忍心留雾桐一人在盼香阁,可现在,缘央有模有样地开始教人筝艺,虽学徒不多,但好歹是份体面的活儿。
而雾桐,却在这种紧要关头……睡过去了将所有活儿都交给缘央来办,莫非还有理·“缘央,你带着他一起出来,可曾后悔过”裘烈行问。
“带都带了,没什么后不后悔的,”缘央无奈地答道,“当初是我不小心,才害得雾桐被刮花了脸又伤了右腿·归根到底,还是我自作孽不可活。”
早先,景大爷曾问过缘央,要不要跟自己走,去景府过好日子,不必再跟雾桐这种没有谋生本事的人一起混日子··缘央拒绝了,他不知自己为何会下意识便回答一句“不必”。
也许是嘴巴太笨了,也许是觉得,同雾桐一起经营事业,反而还更靠谱··裘烈行叹了口气,早在缘央伺候他的那晚,他便看得出来,缘央虽看起来孤高清冷,但终究是无法彻底狠下心,更无法放任从小一同长大的好搭档在盼香阁这等乌烟瘴气的地方自生自灭。
正是这冥冥之中的闪光点,让他越发地欣赏缘央的为人——盼香阁的头牌,若论思想境界,终究是与其余一众小倌不在同一台阶··“你自然有你的想法,可听我一句,遇到什么事,首先要为自己想一想,不必总以雾桐为先。”
裘烈行也只能这般苦口婆心地劝一劝,再没更好的办法去拉缘央一把··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欢喜冤家江湖恩怨·“……”缘央顿了顿,“我会看着来的。”
“祝你好运,”裘烈行交代好,便要离开,“我得去看看双成了·”·待裘烈行走后,缘央思索片刻便原路返回,停步在雾桐的卧房前。
打开房门,床上的雾桐还没醒··他悄悄挪步到床边,凝视着床上那熟睡的人··缘央并不是家中独子·他是长子,下有一小他几岁的弟弟·他生- xing -沉静,不怎么惹事,可这弟弟却是个不让人省心的——缘央最后会落得个当小倌的境地,其中有大半原因都出在这弟弟身上。
那一年,缘央不过十岁,那时的他也还不叫缘央··正逢新春时节,小缘央穿上新衣就牵着娘亲和弟弟的手,到天坛的主街上凑热闹·小缘央路过一排又一排被殷红灯笼装点的摊位,忽然间,他盯着某个摊位里摆着的玉镯子,出了神。
过了好一会儿,都没注意到双亲和弟弟已经走到了别处··让他回过神来的,是一阵震耳欲聋的骂声·几乎同一时刻,四周围全静了下来··小缘央见亲人们都不见了,便慌忙地跑到围观的人群堆中看个究竟。
只见,自己的弟弟坐在空地中央,哇哇大哭着,身前还摆着一堆碎掉的陶瓷片·而自己的双亲,则又是哈腰又是半跪,神色慌张地向骂者道歉··小缘央混在人堆里听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原来是弟弟好奇心太重,不小心砸碎了晋府少爷的瓷器。
砸碎了别人的东西,自然是要赔的,可被晋府少爷瞧上的瓷器,自是廉价不到哪儿去,对他们这种普通的家庭来讲,实为天价··双亲回到家后便大吵了一架,你不服我,我不服你,都认为是对方的失职,才让弟弟砸坏了那么贵重的东西。
这天价之物,普通人家若只靠正常的收入,自然是赔偿不起的·于是,思来想去,缘央的父母便想到了一个不得已的办法:让其中一个儿子,卖身进盼香阁,好替一家人赚足瓷器的钱。
从门缝中悄悄偷听父母说话的小缘央,从这一刻起,便隐约猜到将有要事发生,尽管以他的年纪,还不能完全明白··最后,被卖到盼香阁的自然就是缘央了·一来,倌儿们开始接客的年龄,是相差无几的,而弟弟比他小了几岁,这就意味着,若卖身进盼香阁的是弟弟,一家人还债的进度就会被拖慢好几年;二来,小缘央虽不是天人之貌,但起码比他弟弟长得清秀了许多。
后来,缘央也就成了盼香阁的头牌,他替家里人还了债后,便再没与家人联系过··缘央盯着雾桐那张熟睡的脸,闭眼叹了口气··早先,雾桐与他虽因私下里议论觞鹭之事而起了争执,可他不难看出,雾桐虽与他意见不合,认为他七嘴八舌,但心底里却与他感同身受。
毕竟,在盼香阁这种地方,不七嘴八舌,那还有什么事儿可干·他与雾桐虽从小吵到大,可出了盼香阁,恐怕就再也没有其他人可以比雾桐更了解又更理解他。
无他,他们同是在烟花地长大的人,论为人之道,多少会沾点风尘气;论处事之观,也与常人大相径庭··除此之外,缘央还有一件事,从来都没对雾桐提起过的·那便是,从卖身进馆认识雾桐的那一天起,他便无数次地想过,如果雾桐才是他的弟弟……或不仅仅是自己的弟弟,那一切又会如何·(“靠这么近做什么,你也想生病”)·缘央突然一惊,回过神后,却发现床上的雾桐依旧在睡梦中,毫无将醒的迹象。
他这才醒悟过来,原是自己不知不觉间,跟雾桐已经相互熟知到连对方下一句要说什么都能猜得出来的地步··他稍蹲下身,用自己的额头碰上雾桐的额头,却发现后者额头滚烫,躺在床上还有意无意地咳了一声,若不好好休息,只怕很难会有好转。
于是,他起身踱步,离开了卧房··☆、第十三章·萧定在这卧房内,一连待了好几天,现下是急得来回踱步··偶而,他会将眼睛贴到门缝边,瞧瞧外面的守卫们有没有松懈下来。
(这群人也太敬业了点儿吧盯得可真紧,小爷我怕不是欠了他们家公子巨债·)·也难怪他会发牢骚,自打进入这卧房起,尚琐离的线人们包括源溪在内,便领命前来把守在门外以及窗外。
好不容易等到昨晚,源溪去照顾尚琐离了,这堆看守的人才少了一个··那时,萧定差点儿没乐死,还以为是天赐良机,终于有了脱身的机会··谁知……直到现在,还是出不去。
他在这房里闷得慌,于是忍无可忍,怒目一瞪,瞧准了卧房内的窗户··(以我的聪明才智,撬开这小破窗还是小菜一碟的吧嘿,你们不给我机会逃走,那我就只能来硬的了)·这么想着,他便整个人贴了上去,好仔细研究一下这窗户的结构。
吱呀——·房门突然被人打开··“……”·进房的卿如仕一抬眼,只见萧定还维持着身子贴在墙上的姿势,好不滑稽··“玉笙会让人看紧你,是因为你在盼香阁那会儿,认出了黄皮纸上写的是瑶瑟皇家密语。”
卿如仕说着,又加了一小段临时编的谎话:“他觉得,你手头上肯定有重要情报,所以打算先把你困在这儿,等到以后,再慢慢从你身上套出那些情报来·”·“讲不讲理啊,”萧定似乎有点委屈,哀怨地骂道,“那张纸会被咱们捡到,是他自己太大意,把这么重要的东西都给丢了。
怎么吃亏的反而成了我·”突然间,他脑子一转,发现有点不对劲,“等等,咱们捡到黄皮纸后不是躲起来了吗,他怎么知道我当时认出了瑶瑟密语”·“这个嘛,老子告诉他的,哈哈哈”卿如仕爽朗地笑了起来,全然不顾萧定那略带鄙夷的眼神。
然而不过多久,他便收敛起来·此次来找萧定,其实是为了更重要的事··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你也知道了,卿府遇到了麻烦,我呢,肯定要想办法,还自家老儿一个清白。
如果成功了,玉笙就能得到更有用的情报,没准他那时仔细一想,突然觉得你没什么用,反而把你放了·”·这谎撒得,他自己都觉得扯淡,尚琐离会命人盯紧萧定,分明是怕萧定会泄露机密。
“卿府现在肯定被搜刮了个干净,你打算怎么办”·“卿府宅院的四周围,肯定都有朝廷派来的士兵在把守,我不能贸然行动,不过……”卿如仕说着,突然话锋一转,“还好污蔑卿府的主谋是皇子,而不是秦大人——一个月后是皇上的寿宴,到那时,皇子没准会把个别士兵调动回皇宫。”
他稍作沉思,继续道,“呵,机会是有的,我最担心的,不过是卿府上下会在牢里受什么罪而已·”说罢,他下意识地捏起了拳头··陷入沉重的话题,一时之间,他也忘了自己来找萧定的另一个目的。
好在没过一刻,他便重新抬起头,放松拳头··“对了,你能不能跟我交代一下,上次从你那儿得来的窃言散,究竟是怎么个用法”·萧定没忍住讥笑一声,“你连用都不会用这简单啊,一瓶用来粘到你要偷听的人身上充当媒介,另一瓶用来粘你自己耳朵上当话筒,媒介颗粒离开了瓶子,就会感应到同样离开了瓶子的话筒颗粒。
不过你可要记着:媒介颗粒离开了瓶子后,就没法再同瓶子里那些还凑在一起的媒介颗粒产生共生状态了,嗯……这些说了你估计也听不懂·”他用手托着下巴,琢磨起用词,咻地,他用拳头砸了砸掌心,似乎想到了个靠谱的说法,“这么讲吧,媒介颗粒扔到别人身上之后,你即时就能从话筒颗粒里听到声响,不过嘛,只能维持两三个时辰,过了这段时间,你要想在同一人身上继续偷听,那就得再扔一颗新的,哦,耳朵上粘的那颗也得换一颗。”
“懂了,”卿如仕勾起一侧嘴角,“你这两瓶玩意儿,没准能在我闯进卿府的时候派上大用场”·萧定摆摆手,“哈,我也懂了。
正巧,我也看那皇子不顺眼,那混账居然想宰小爷·”他又凑上前去,坏笑问道:“嘿嘿,你能不能跟那个玉笙商量一下,就说好歹放我个自由身,总不成,让我一直憋在屋里吧”突然间,他两眼一眯,摆出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对卿如仕扯谎道,“悄悄告诉你啊,我下山之前曾跟师父约定过,说是如果我的灵气消失了整整一周,那就派大师兄来找我。”
“我可以领着你出门,这事儿玉笙早就答应过我了·不过,我也答应了他,要领你出门,就必须得看紧你·”·萧定听了这话,眼睛一亮,“那你这就领我出去走走呗,我让你跟着我就是了。”
“你想去哪儿就直说,我会考虑考虑,不过,”卿如仕回答,“在此之前,你得先跟着我走一趟,咱们去拜访一下缘央和雾桐·”·自缘央和雾桐被赎出来后,这还是卿如仕第一次登门拜访他们。
本以为缘央和雾桐会双双出来迎接自己,结果这两人连影子都没看到,倒是看到裘烈行站在宅门后··“哟,才卓,”卿如仕上前就与裘烈行寒暄一句,“缘央和雾桐呢,那两个小家伙怎么不出来看看我”·“缘央在忙他的,雾桐大病初愈,现下应当还在卧房内歇息。”
(雾桐居然病了,什么时候的事)·卿如仕别过裘烈行后,便朝雾桐的卧房走去··刚一开门,只见雾桐正坐在书案前··卿如仕走近一瞧,才发现雾桐握着毛笔,是在作画。
“小辣椒,你不是只会跳舞吗”卿如仕上前打趣道··“你就只会挖苦我,不会干别的了”雾桐白了一眼,“我腿是废了,跳不了舞了。
可总得找一些事来做吧要能画得像模像样,好歹可以将这骰柏院装饰一通,帮缘央一把·”·卿如仕一屁股坐到旁边的床上,“你要是想帮缘央,怎么不去试试那些抄抄写写的活儿像是记账之类的。
骰柏院的运转可少不了记账的活儿吧·”·雾桐摇了摇头,“我不识字也不会算术,当初老鸨不让教书先生们教我·”·“为什么要能吟诗作对的话,不是客路更广吗”卿如仕有点不解地问道。
“老鸨说我长得一副只会勾搭人的狐狸精样,不适合走文雅诗赋的路线·”说到这,雾桐不甘地撅了撅嘴··(居然还有这么奇怪的逻辑,盼香阁老鸨的思维还真是与众不同。
)·卿如仕苦笑着想··“你有没有兴趣跟我学学”他将胳膊肘抵在腿上,托着下巴向雾桐问道··“他不是这块料,你就别为难他了。”
门外传来了缘央的声音·方才他从裘烈行口中得知卿如仕来了,于是也来到雾桐的卧房··缘央走近雾桐的书案,却发现,这幅画虽不是佳作,但对于从没碰过画笔的人来讲,能画到这程度,也实在是难得。
看到这,他微微皱眉,想不到雾桐在这方面也确实有那么点天赋,“跳舞不行了,倒赶着去当画师了”·“你懂什么”雾桐不服气地说道,“我已经想好了,腿断了,不能跳舞了,那我就画画呗要是手也断了,我就给人唱歌;嗓子哑了,我就去给人鉴宝。
人说世上三百六十行,我就不信没有一行是行得通的·”突然间,他高傲地叉起腰,略抬首望向坐在床上的卿如仕,“喂,你刚说的可是真的我可以跟你学记账和算术吗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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