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妄+番外 by 王家小饭爷(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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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妄+番外 by 王家小饭爷(5)
·    他隔着眸中泛起的层层血雾盯住地面,咬紧牙关··    在那些虚虚实实的梦境里挣扎的时候怎么就没有想到,他确实是在做梦,别人的梦。
    千日时光万里路程,他十几岁离家用双脚一步步丈量,舍出一颗心尝百味历沧桑··    被那人抱在怀里时,便就只有满心欢喜的一句:终于找到你了。
·    那些绵绵情义那些宠溺纵容,那双饱含温柔的漆黑眼眸,不过是望穿了他,望进了寄存在他壳子里的那一缕遗魄里··    沉玉,沉玉。
    欢爱之时,他喊的是沉玉··    梦中呓语,唇瓣微启,仿佛是含在口中珍而重之的名字,始终都是沉玉··    将妄的偿,将妄的情,都是对沉玉。
    蒋谦弯起唇角浅浅一笑··    他心口上原本刻意糊上的补丁,在之前许多日子靠着它沉浮人世情海,不透风,也未漏水,如今忽然有人一把扯开,刺骨的凉风呼啸着灌进来,把牵着情丝的那点血脉瞬间冻结,最初那一点点不习惯之后,他反倒不觉得有多疼了。
    生生世世我都会找到你...呵...·    中天之上乌云散去,茫茫夜空点缀着一望无际的璀璨星河··    人间夜色尚苍苍··    周子云想去扶蒋谦,却见他双肩微微耸动,似乎是在笑,而后以剑撑地直起身,怵然抬起头目视将妄,如雪的长发在风中被泼散开,脸颊一点点爬上裂纹一般的红线,映着血红的双眸。
    “可是怎么办呢我不甘心做一个容器,所以沉玉不会回来,而你,注定生生世世不得所爱,还是带着你的愧悔...与天地同寿去吧。”
    将妄眉头一拧快步上前,伸出手像是要去抓他,却忽然身子一颤··    他低下头,看见了穿胸而过的临渊剑,蒋谦握剑的手指节发白,微微一转剑柄,能清晰的听见搅动血肉的声音。
    原本就有一个血窟窿,现在又大了一圈··    不管他有多强大,也不过是一副人的皮囊,终究耐不住伤上加伤··    将妄望着面无表情的蒋谦,伸出手虚虚环住仍在他胸口肆虐的剑,腿一软,单膝及地矮了下去,临渊剑也自他胸口抽出。
    “谦儿...”·    蒋谦转身的脚步顿了顿,缓缓回过头,眼中无波无澜,平静如一滩死水,“即便生生世世为蝼蚁为草木,只求与你,再无瓜葛。”
    言尽,萧条的白色身影消失在了夜色中,再无迹可寻··    将妄这才将满是鲜血的手折回来,探了探自己胸口的窟窿,眼看身子微微一晃,另一条腿也快支撑不住了,离吟恰好赶来,大发慈悲的施舍了自己的腿让他靠着。
    “我都没脸替追他…”离吟看看将妄,看看已经是个废人的周子云和他怀里的病弱,提了个非常中肯的意见,“我觉得我们再不跑,云天宗就要来享渔翁之利了。”
    不知该说他预感很准还是该说他长了一张乌鸦嘴,话一出口心想事成··    一直不曾露面的周子渊领着浩浩荡荡的一群弟子,将几人团团围在了中间,原本众人还有些畏缩,在瞧见不省人事的大魔头和浑身是血满哪写着颓废的鬼王之后,一个个挺起胸膛,找回了点气势。
    周子渊抱着手臂,颇有一门之主的派头,“我的好哥哥,你还有脸回来爹还生死未卜,你居然抱着那个孽障在这你侬我侬你是要逼我大义灭亲吗”·    周子云闻言低下了头,看着怀里那个气息奄奄的人,见他在昏迷中还皱着眉头一副痛苦不堪的模样,心烦意乱,半天没说出话来。
    周子渊打量了一番两败俱伤的鹬和蚌,又抬眼看看没了妖丹的妖皇,笑的得意万分,“魔君妖皇鬼王…现在全都在我手里,是老天在助我云天宗吧”·    离吟翻了个白眼,不耐烦道,“你独角戏唱个差不多得了。”
    话刚说完,红影疾速掠过,一手夺过兮照一手拎着将妄,跑出老远才对周子云喊道,“你能自己跑吧我拿不下了”·虐恋情深灵异神怪前世今生阴差阳错·    周子渊没料到他脸都不要了,居然这样落荒而逃,半天才反应过来,大喊了一声,“追”·正文 60.混沌 二·    翌日清晨, 残兵败将般的四个人俩俩分道扬镳。
    离吟带着失魂症一样的将妄直奔千秋鬼域, 一路嘀咕着万万没想到真就这么跑出来了,没了周承天的云天宗前途果然堪忧··    可是不管他从天上说到地下,还是有的说到没的,将妄也不吭声, 满腹心事深沉的像入定老僧, 他自己念着念着觉得没劲透了,开始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早就提醒过你了, 榆木疙瘩, 要我说你解了封印之后就该直接把他绑回千秋鬼域关起来,左右是个壳子,如今家家酒是扮过了瘾,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    “你打算怎么办, 养好伤再去抓他么话说他- xing -子还挺倔, 心魔又那么重,恐怕不好摆弄啊...明明和你的小沉玉一点都不一样,你心里也明镜似的, 搞不懂你到底怎么想的。”
    “......”·    “这下又多了一个恨你入骨的...啧啧...”·    “......”·    “喂,你放个屁能死是怎么的”·    “...我不知道。”
    “你是白活了这么多年吗“·    离吟翻了个白眼,去街上随手抓了个赤脚郎中回来给他裹伤,结果掀开衣服之后,好悬没给那看起来好像下一刻就会蹬腿的老头子吓的直接归了西。
    穿心一个大窟窿都快能透光了, 没医没药的自己止了血, 看着那张面无人色的脸和怎么看怎么- yin -沉可怖的黑眸, 老头子强忍着喊救命的冲动,哆哆嗦嗦的给他敷了些生肌止血的草药,连滚带爬的跑了,差点连银子都没敢收。
    另一边,周子云带着兮照在离云天宗不远的一个偏远村庄落下了脚··    村子很小,四面有群山环绕,悠悠烟水,四处萦绕着青草和泥土的香气。
    三三两两的少女在河边浣衣,时不时能听见轻歌伴随着笑语盈盈,夕阳西下,家家户户炊烟袅袅··    这些人的生活总是这样日复一日,如出一辙,也没什么太大的欢喜忧愁,安逸恬淡。
    周子云站在高处冷眼看着,心里莫名的起了点小情绪··    杵着拐棍佝偻着身子的老妪缓缓朝这边走来,好半天才磨蹭到他跟前,沙哑着嗓子喊了他一声,“公子,那位小公子醒了。”
    周子云略一愣神,点点头,搀住老妪,“我扶您回去·”·    兮照昏睡了三天,原本就瘦弱的身子又轻减了许多,正斜倚在床边低着头,听见了脚步声也没什么反应。
    周子云立在门口,远远的问了一声,“饿不饿”·    兮照依旧没有抬头,许久才缓缓开口,嗓音有些沙哑,“为什么还要管我”·    周子云沉默了片刻,不欲与他多言,转身出屋。
    他们借宿的这户人家只有一个无儿无女的孀居老妪,老人家腿脚不方便,周子云不好意思劳烦她,所以那只只会拿剑的手上此时正握了一把大汤勺··    他站在灶台前迷茫了很久。
    翻箱倒柜好不容易找到了米,让他淘澄完后生生少了一半,也不知道熬粥该放多少水,只凭着感觉舀了几瓢倒进锅里,又手忙脚乱的去生火··    忙活了大半个时辰后,他熬出了一锅一勺下去什么也捞不着的米汤,闹饥荒时施的粥都比他这好些。
    然后他又花了一柱香的时间挑出米粒,一手端着好不容易搜罗出来的小半碗粥,一手端着药,感叹了一下风水轮流转··    等他回到屋子里时,床上已经没人了。
    他眉头一皱,放下碗夺门而出··    兮照并没有走,或者说他现在这把身子骨,想走也走不了··    晚风微醺,皎洁月色映着那道单薄的身影,他光着脚,亵衣的袖子高高卷起,身上随意披了件外袍,手里握着一把还在滴血的匕首,站在河边发呆。
    他裸|露的小臂上有数道细小的红蛇蜿蜒而下,滑过指间,一滴接着一滴落在地上··    而那把匕首再次被举了起来,在他伤痕累累的胳膊上又添了一道口子。
    周子云急声道,“你在做什么”·    兮照歪着脑袋看向他,眉稍微挑,“提醒自己还活着。”
    周子云不想跟他争,捉了他的手腕查看,兮照忽然间伸手勾住他的腰带将他猛地拉向自己,微微仰起头,两人瞬间鼻息相错,几乎是唇擦着唇··虐恋情深灵异神怪前世今生阴差阳错·    那双眼睛眸光流转,勾魂夺魄,却又在瞬间熄灭成一片冰凉,染上一层轻浮。
    “周少主,如果那天你帮我再捅他两刀,或许我还愿意天天陪你共赴云雨,逍遥快活·”·    周子云平静的拿开他的手,退后一步整了整衣裳,“你多心了,等你伤愈之后,你我从此一别两宽,互不相欠。”
    忽然一阵夜风卷着寒意吹过,吹的两人衣袍猎猎作响,兮照未束的长发被风扬起,散在空中,整个人好像随时会乘风而去··    他将身上的衣裳拢了拢,淡淡一笑,不知是不是错觉,这个笑容分外动人。
    “嗯,清醒点的好·”·    兮照向来难以入眠,又连睡了三天,感觉把一辈子的觉都睡完了··    他独自溜达进那个破旧的小院子,拿还沾着血的匕首刨出几坛子酒,敲开外面的泥封,掀开油纸红布,浓郁的酒香扑鼻而来。
    他屈腿坐在地上,背倚一棵歪七扭八的老树,拎起坛子仰头将酒一股脑倒进嘴里,一时来不及咽下,便顺着唇角流了出来,唇色浅浅,清亮的一股水流沿着下颌滑到细白的脖颈,坠入被单薄衣襟遮住的胸膛。
    一坛接着一坛,只求一醉方休··    他一直活的太清醒,永远带着面具或是揣着一肚子坏水提防这个世界··    假笑笑多了,把所有力气都耗尽了。
    手臂上包扎好的伤口还在渗血,隐隐的疼痛尽职的提醒着他还活着··    可是这种程度的疼,对于他来说是在是太过微弱··    他一直没弄明白,那个人怎么舍得丢他一个人活在世上受尽千般苦楚。
    他明明说过要他什么都不用怕,有他在··    他明明说过他是人是魔都不要紧,他不背叛苍生也不会背叛他,那他为什么要去做救世人于苦难之中的英雄·    他明明说过与众人一起诛杀鬼王之后,就会回来。
    自君别后几度春,不敢见花开··    他一不小心打翻了手边的空坛,失去了支撑点,身子无力的软了下去,抬起头冲着虚空喃喃道,“骗子...”·    醉玉颓山,美人既醉,朱颜酡些。
    他眼中含着迷蒙雾气,似笑非笑的低下头,抱起腿缩成一团,泣不成声··    第二天天蒙蒙亮,血色初阳褪去黑暗,老妪拎着小木桶进院打水,眯起眼睛似是而非的看见树下好像坐着个人。
    她颤颤巍巍的走近一看,发现那个刚从生死边缘拉回来的小公子已经醉成了一滩烂泥,正毫无知觉的坐在冰凉的地上,朝露- shi -重,被浸透了的薄衫贴在他身上,勾勒出满身的纤细瘦骨。
    老妪觉得他怕是要没命了,吓得拿拐杖直杵地,赶忙转身迈着凌乱的小碎步去侧屋喊来了周子云··    一夜露宿,兮照被放在床上时已经冻透了,浑身冰冷,一双手怎么搓都搓不热。
    周子云站在床边抿着嘴踌躇了许久,脱去衣裳钻进被子里,在贴上那具冰块似的身子时,被激的狠狠一哆嗦,起了浑身鸡皮疙瘩··    喝醉了的兮照特别乖巧,一翻身死死搂住周子云的脖子不肯松手,无意识的往他怀里钻。
    周子云有点愣神,从前他们也曾同床共枕,可是入睡后兮照是不肯让人靠近的,哪怕一点动静都会惊醒,又何曾这样毫无防备过··    怀里的人缩起身子蜷成一团,带着浓浓的哭腔念了一声,“沈霄。”
    周子云僵了一下,无奈中又混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一声过后,兮照紧紧贴着他的胸口,气息清浅睡了过去,不再出声··    他合上的双睫逐渐被清泪打- shi -,周子云在一片静寂中盯着飘动的床帐,任他那些无声中汹涌而出的泪水将自己心口氤氲出一片水汽,潮潮的,不怎么好受。
·    一直睡不好觉的兮照,也不知是不是因为醉的太厉害,窝在周子云的怀里,终于睡了个踏实··正文 61.混沌 三·    作为一个身心俱疲的人,蒋谦现下只有一个念头, 回家。
    回那个装着他归宿的小院子, 抱着爹娘大哭一场,吃一张爹烙的饼喝一碗娘熬的粥, 然后埋头狠狠睡上几天几夜,从此以后什么也不管, 哪里也不去··    一路风尘仆仆, 蒋谦在快到延陵时路过了一条小河, 理了理自己已经不堪入目的尊容。
    脸依旧是那张干净清秀的脸,跟云容月貌颠倒众生这种词没有一个铜板的关系,脸颊上那些可怕的红纹已经几不可见,只是一双眸子依旧隐隐可见血色··    心魔已现, 万幸的是理智还在,没到无可救药的地步。
·虐恋情深灵异神怪前世今生阴差阳错    如今他只想过平静的日子, 安安稳稳的侍奉父母左右, 再不离家, 待父母故去, 青灯古刹了却余生··    草草洗了把脸, 蒋谦长出了口气, 将手上的水蹭在衣服上,拉住缰绳翻身上马。
    延陵城依旧是他走时的延陵城, 百年岁月除了留下点沧桑痕迹, 从不曾改变这里, 遑论这不到一个月的时光··    唯一变了的, 只是他那个心心念念的家。
    蒋谦牵着马走在街上时就觉得不太对劲,耳边充斥着虚虚实实的嘈杂,街边那些熟悉的面孔畏缩着指指点点,和他不久前做的梦如出一辙,可是梦里的人好歹没这么聒噪。
    蒋谦没理,带着满身上下上前一步就削死你的气势,在回家的路上一往无前··    直到他站在家门口,拿脚尖轻轻拨开那个摔在地上四分五裂的牌匾时,好像忽然明白了那些人为什么戳完脊梁骨后都忙不迭的转身往家钻。
    百草堂的大门大敞着,一眼就能看见满屋狼藉,并且能从纵横交错的蜘蛛网中判断出,屋里除了蜘蛛外,八成没有别的活物··    蒋谦站在门口久久出神,一直无法迈出进屋的那一步,脑子里绷着的最后一根弦将断未断,发出烦嚣的噪音。
    温暖的阳光兢兢业业的照在他身上,却没能照进他那颗在冰窟里摇摇欲坠的心··    不知站了多久,直到有人喊他才回过神来,侧头看见了香饮子摊的董婶。
    香饮子摊离百草堂不远,初到延陵时梦鳞尝过一次,就此沉迷于此一发不可收拾,三天两头吵着要喝,所以他们几个隔几天就会浩浩荡荡的去把小摊上仅有的凳子占满。
    董婶膝下无儿无女,看着蒋谦从甩着大鼻涕的小屁孩长成温文尔雅的蒋公子,心里疼他疼的紧,而且几个大小伙子个个长的好看嘴还甜,董婶一看见他们就眉开眼笑,次次和蒋谦拉拉扯扯的不肯收钱。
    说起来,当年蒋谦被绑上祭台时,除了父母之外,只有董婶坐在地上撒泼打滚的阻止,无奈她一个妇人力量太过渺小,引以为傲的大嗓门跟一个人吵能赢,两个人吵能赢,几百几千个人呢·    要不怎么说人多力量大,众人拾柴火焰高,颠倒起是非来,烧人都不留灰。
    董婶支支吾吾的,想抬头看他又不敢,眉头忽上忽下,脑门上的皱纹一会被挤出来,一会又被拉平,两只手抬在胸前相互揉搓,好生纠结··    蒋谦温声道,“董婶,我爹娘去哪了”·    他比董婶高出的个头不是一星半点,再加上董婶还低着头,就只能看见那个挽着发髻的后脑勺。
    董婶的手越搓越快,好半天后终于松开攥了攥拳头,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视死如归的开了口,“小谦,你爹娘...他们、他们,没了...”·    她说完之后连忙胆怯的抬头瞄他,却看见他出乎意料的冷漠面容,“哦,怎么没的”·    董婶道,“...在你们走了之后,有人说在戏楼看见了梦鳞小子,说他是个猫妖,会使妖法,还能让人记不得事,那个人当时因为害怕躲在柜子里没被发现,才逃过的...本来这事也没什么人信,蒋孝明家那个婆娘又跳出来赌咒发誓,说你们家将公子也是怪物,能招鬼,还使法术变了好多鬼爪摸她…呸吧,就她那一身冒油的老肉,还摸她...那个死婆娘这么一闹啊,就有人怀疑了,结果张婶又领着张壮壮来了,小孩子才开始死活不肯说,被一群大人逼的直哭啊,声都哭哑了,可怜见的就知道摇头,后来他们好话歹话拐着弯骗他说,生生骗那孩子说漏了嘴...他们趁你们都不在,一商量,就决定先把你爹娘关起来...等你回来好...好威胁你。
“·    “然后呢”·    “他们俩那两把老骨头哪熬得住地牢睡稻草...没几天就...就...”·    “死了”蒋谦问出这两个字时,语气平静到董婶打了个冷战,像是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中午吃没吃那么随意。
    她悄悄扯着袖子飞快的抹了一把眼睛,声音哽咽,“我...拦不住啊...”·    蒋谦抬起头看向那个没了牌匾的门头,喃喃道,“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三个人把三人成虎演绎到了极致,把一对做了一辈子滥好人的老头老太太关进地牢,等着回来当威胁他们“妖孽”儿子的筹码。
    他爹常年伏案,颈椎不好,时不时会头痛,在家尚且睡不好,更何况在只铺了稻草的地牢·    他娘的风- shi -一到- yin -雨天疼的寸步难行,地牢- yin -- shi -,她怎么熬得住。
    到底是谁给他们的权力,来左右别人的生死,凭什么·    “我,害过谁”·    蒋谦的声音好像一瞬间干燥开裂,像是在问董婶,更是像在问自己。
    他害过谁·虐恋情深灵异神怪前世今生阴差阳错·    不敢说自己做得事桩桩件件都是对的,但是他一直在努力给予这个世界最大的善意。
    他辜负过谁·    他从来都只是被辜负而已··    高柳新蝉的初夏,唯有他在荒凉里被冻成了冰柱。
    在这世上最后的希望,被人踩在脚下碾成了一地的碎末··    自此以后,再无可依··    “谢谢您,董婶。”
蒋谦道,“赶紧回去看摊子吧·”·    他越是这样冷静的令人发指,董婶越不敢走,几番欲言又止都化作了叹息··    “我没事。”
蒋谦冲她微微一笑,抬脚越过横在地上的牌匾,进屋后轻轻关上了门··    董婶看着那蒙了尘的白影,抚了抚胸口总觉得有不祥的预感,好半天才转身离去。
    蒋谦进屋后什么也没干,不紧不慢的绕到柜台后坐下,也不管台面上厚厚的积灰,直接趴了上去,一只手托住腮,开始双目放空··    小猪陶盆还在它该在的地方,鼻歪眼斜的望着蒋谦咧嘴傻笑,脑袋顶上的大蒜又蔫了,黄巴巴的卷了下来,好像一碰就会支离破碎。
    百草堂还是那个两进院、门口有铺子的百草堂,消逝了的是里面的欢声笑语··    那一声“我回来了”后爹娘的笑脸相迎,永远定格在记忆中,再寻不得。
    家之所以为家,是因为有人在等,从此以后这里就只是一间毫无生机的房子··    蒋谦面无表情的拿起陶盆,在手里转了转,一看,就看了很久。
    大门被他关上了,严丝合缝,屋子里光线十分昏暗,他迷迷糊糊的也不知是梦是醒,总感觉梦鳞还在门外晒太阳,陆杨成随时会冲进来找他碎嘴,将妄在后院执迷不悔的种菜,母亲在屋里乐此不疲的帮他们做衣裳,爹在灶房里给他烙饼。
    什么都没有变,就等着一句——“谦儿,来吃饭了·”·    蒋谦猛然起身向院子跑去,欣喜若狂的应了一声,入目却是满地破败狼藉,哪有什么人影。
    在他形单影只的脚步声空旷回响后,院子再次陷入一片寂静无声,·    只有他,只剩他,空荡到他有点害怕··    小猪陶盆还握在手里,他低头最后看了一眼,缓缓松开手。
    落地,声音清脆悦耳,碎成一地陶片碎土··    随着陶盆一起碎在心里的,还有一个名字,一张脸··    他默默走向灶房,灶台上还放着和好的面,时日多了,浓浓的一股霉味。
    大概是因为一直在等他们回来,他爹很少会进灶房,偶尔进几次都是因为儿子馋饼,每次一边嫌麻烦一边乐颠颠的去给宝贝儿子烙··    可是他居然连他们最后一面也没见到,只留了一张字条就匆匆离开。
    他欠爹娘的东西太多,一个儿媳妇,一群小孙子,一个有人承欢膝下的安稳晚年··    他还未曾报答过的养育之恩··    人啊,总是以为还有很多个明天可以去做想做的事,去见想见的人,总觉得一切还来得及。
    然后被意外的一个耳光抽的眼冒金星··    “爹,娘·”蒋谦看着面团子僵硬的笑笑,小声嘀咕了一句,“真的不出门了,再也不出门了。”
    院子里那些生命力原本就不旺盛的菜在没人照顾之后更加寥落,以至于蒋谦好半天才挑出了一小篮,草草做了顿饭··    饭菜并不丰盛,但是很多,够五个人吃。
    蒋谦盛出五碗饭,倔强的一趟一趟全部拿到堂厅摆成一圈,然后才坐下不紧不慢的端起碗,独自对着空气,吃着吃着觉得脖子哽的慌,怎么都咽不下去··    可是他只要一停下动作,空荡荡的屋子就会陷入一片绝对的安静,像是在敲打着他别做梦了,真的只剩下他一个了,谁也回不来了。
    真正的物是人非··    心里似乎有一道裂痕,一点点扩散开,成了蜘蛛网的形状··    天黑之后,蒋谦也没有点灯,倚着墙坐在角落里,孤独的面对着黑暗发呆,一副疲惫不堪的模样。
    四周黑压压一片··    他能感觉到自己在坠落,在朝一个深不见底的地方死不旋踵··    如此这般的在家中枯坐了三天三夜,不知窗外日升月落。
    这三天他什么都没有想,脑子里只有一小簇蠢蠢欲动的火苗··虐恋情深灵异神怪前世今生阴差阳错·    直到第四天启明星现于东方时,他才起身揉了揉麻透了的腿,拿着临渊剑走出了门。
正文 62.混沌 四·    半生辗转风霜, 只教他真切的体会了什么叫作人心至毒··    当年同尘道长说过的话太轻太遥远,他心里那一丛微弱的光,终究是熄灭了。
    身处淤泥自然会越陷越深,等没了顶, 淤泥灌进肺腑,从里到外, 谁不是一样的脏··    现实用一盆凉水浇醒了他温暖世人的痴梦,才发现心里所谓信念如此卑微。
    他从来未曾愧对过谁, 如今也不知道究竟该怪谁, 他不想将所有一切归咎于世事于他不公,可是…他也不想原谅··    天地万物在苏醒之际编织着最后的梦境,临渊剑上妖异的血光和天边破云而出的那缕朝霞相得益彰。
    日出还是一如既往绮丽的日出,变了的只是荒凉的心念··    临渊剑提在手中,剑鞘早不知扔到了什么地方,白靴踏出的步子慢条斯理, 一步一步迈向城的尽头,迈向他的另一个开端。
    曹家的宅子离城门最近, 一家老小在睡梦之中被惊醒, 院子里的敲门声不慌不忙却也不休不止,大有一副敲不开门绝不罢手的架势··    曹钦强压着一肚子的火气起身披了衣裳, 趿着鞋,骂骂咧咧的走向大门, 极为不耐烦的拉开门闩。
    “谁他娘…”·    他看见了一双毫无情绪的暗红眸子, 下一瞬间, 眼前闪过一道森冷的白芒··    声音戛然而止,没说完的话卡在喉咙里,永远不会再有后续。
    曹钦觉得颈间掠过一抹刺骨的寒凉,他好像还听见了利器切断骨肉的声音,特别清晰··    视线在一阵剧烈的翻转后停了下来,他看见了自己的身体。
    他头一次从这个角度审视自己,虽然已至不惑之年,但是他还没有发福,身形结实匀称,只不过他那副引以为傲的躯干上,此时已经没了头··    披头散发的脑袋咕噜噜的在地上滚了滚,死不瞑目的瞪着双眼,眼白溅上了一小点血迹,红白相映,格外鲜明。
    蒋谦连眉头也没有皱一下,静静的欣赏了片刻生命凋谢的姿态,一双红眸在昏暗的光线下灿然夺目··    他收回视线,微微扬起下颌,跨过门槛向里走去。
    他该做的事,正在黎明之中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延陵城有多少人家这样挨家挨户的方式绝对不讨巧··    但是他很喜欢,喜欢各种各样的人在死前被扒去伪装,多费点力气也无妨。
    一遍遍手起剑落,无论男女老少,一视同仁,这也是他的慈悲··    死了便是无知无觉,有什么可怜可怜的明明是活下来的人,每一个动作都如履薄冰,小心翼翼的走过地狱业火上的那根独木,却又不知在什么时候就会失足掉下深渊。
    眼睁睁的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弃他而去,流泪流血,刻骨剜心,一遍一遍的尝着折磨和苦楚··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临渊剑莹白的剑身很快被浓重的血污所掩,纯净的剑光再透不出半分。
    他眼前只剩下一层迷蒙的红雾,所见皆是虚实难辨的残影··    难辨,倒也不需要辨··    不知是谁喊的一声饶命灌进了耳中,在血腥味愈发浓烈的空气里飘飘忽忽,像来自天外,缓缓萦绕成心头催命的曲调。
    蒋谦现在特别的怕吵··    他早已分不清谁是谁,居高临下的睨着那些大同小异的面孔,毫不犹豫的横出一剑连斩三人头颅,而后蹲下身子歪着头,盯着那颗不会答话的脑袋,语气平缓温和的问道,“饶过你们有谁饶过我”·    屋外,天色渐渐昏暗,空中云层越积越厚,应景的酝酿着一场狂风暴雨,门口的台阶上有一排蚂蚁匆匆路过。
    污浊的血肉流淌着,徐徐沁入地面,铺天盖地的血色淹过躲闪不急的渺小生灵··    一场大雨也冲不干净的绚烂··    张婶家被留在了最后。
    蒋谦推开门后在那张八仙桌前驻足了很久,伸出手若有所思的抚过包了浆的光滑桌面,留下一串猩红的血迹··    他们一大家子围在这里吃过多少次饭和和美美的一大家子。
    他看的有些太过用力,恍惚间似乎能看见父母慈爱的坐在桌前,看见另一个自己抱着小小的张壮壮,正揪着将妄怒骂着让他和梦鳞老实点,陆杨成看热闹不嫌事大,贼兮兮的在一旁煽风点火。
    那时候亲人朋友爱人,他重视的一切都在身边,谁比他更幸福圆满··虐恋情深灵异神怪前世今生阴差阳错·    如今,又有谁比他更加一无所有。
    张婶呆立在他面前,滴着血的临渊剑正指着她的鼻尖,再往前一寸,便能洞穿她,轻易的结束她这一生··    她看着眼前狰狞的面孔,已经骇的不会说话了,只空瞪着一双眼,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那张老皱刻薄的脸接连滚落。
    蒋谦微微扯起嘴角,脸颊上诡异的红纹爬过眼角,邪佞如妖··    “你是不是觉得你很精明,早早就发现了我是怪物,现在也证实了你的想法,我真的给延陵城带来了灭顶之灾”·    “是不是觉得我爹娘没能受住折磨,很可惜,不然你们还有再逼我上一次祭台的筹码…没猜错的话,你们应该又凑钱去请人斩妖除魔了吧可是世道太乱,没人顾的上你们这些莫须有的事情,对吧一次一次因为我劳心伤财,难为你们了,不过没关系,过了今天,你们永远永远…不必再为任何事情,- cao -劳。”
    张婶腿一软,直直的跪了下去,像是冲破了某种禁锢一般忽然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声音··    “我这一把老骨头不会贪生怕死可是壮壮还小,我死了他也活不成了”·    这时,门后那个小小的人影再也躲不住了,连滚带爬的冲了过来,跑的太急,左脚绊着右脚在地上栽了个大跟头,连忙爬起来又跑。
    张婶看见他,面色刹那间变得灰白,厉声喝道,“谁让你出来的回去”·    张壮壮才不听,毫不犹豫的张开小手臂挡在他奶奶身前,两只眼睛肿的像核桃一样,哆哆嗦嗦的望着他心中最温柔的谦哥哥,狠狠打了个哭嗝。
    “谦、哥哥…求求…你不…不要杀…奶奶…”·    临渊剑微微一抖··    蒋谦半眯起眼,眸中充斥着流转的杀意,他低下头冷冷的看着张壮壮,声音淡漠却利如冰刃,“让开。”
    张壮壮扁着嘴摇摇头,嘴角抽抽着向下弯去,想哭又不敢哭··    他似乎突然想起来了什么,小胖手伸进怀里摸了半天,掏出一条五彩丝,战战兢兢的递给蒋谦,怯怯道,“谦哥哥…马上,马上端午了…我,我早就…编好了…一直、一直想给你。”
    张壮壮打小没有爹娘,除了奶奶之外,就只有这个邻家哥哥待他最好··    他还曾拍着胸膛放出过豪言壮语,说他长大以后,要像谦哥哥保护他一样保护谦哥哥。
    可是他想不明白,谦哥哥怎么突然就变了··    蒋谦接过那条五彩丝,眼神却越过那根花里胡哨的绳子落在了张壮壮的胸口,忽然间一凛。
    张壮壮刚才那一跤摔的很重,一直贴身戴着的护身符从衣襟里冲了出来,还没来得及塞回去··    蒋谦弯下腰,将那枚符咒取了下来,拿在手里皱着眉端详了许久,若有所思的攥在了手心里。
    半晌后,他蹲下身子,伸出手轻轻擦去张壮壮脸上的泪痕,一言不发的转身离去··    憋了一个上午的雨水,在这一刻终于酣畅淋漓的倾盆而下。
    蒋谦静静的坐在祭台上,双脚悬空,空茫的望着远方,眼底氤氲出一缕孤寂··    雨水将他淋了个透,身上的血迹也被冲散开,如同点染的罂粟绽放在- shi -透的雪白画卷上。
    雨过之后,天也不会再晴··    他眼睁睁的看着雨幕中爹娘步履蹒跚的背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了烟雨朦胧的尽头。
    一滴温热的水珠奋力的从眼角钻了出来,和冰冷的雨水化在了一起··    对于他来说,哭都变成了一件要用尽力气的事情··    他缓缓张开了那只沾满罪孽的手,抬至眼前,手心指腹还有握剑留下的薄茧,似乎能隐约闻到沁进骨头里的血腥味。
    他哪也不打算去了,就在这等,等一个人猜想中的人来,等一个终结··正文 63.混沌 五·    弘霖带着青虚宗众人赶到延陵城时, 暴雨初歇。
    屠城之事几日之内传的沸沸扬扬, 无数世家子弟或是散修闻讯而来, 前来捉拿那个白发妖人, 却一个个都有去无回··    祭台上各式各样的尸体堆成了一个小丘, 整个祭台都被血浸了个透, 蒋谦颇为散漫的坐在尸堆顶上,红眸微斜,托着下巴对弘霖道,“我等你好几天了。”
    弘霖默然看着满地的触目惊心,许久后才深吸了一口气,“你知道你杀了多少人吗”·    蒋谦神色平静,从容不迫的笑笑,未置一词。
    弘霖下意识的握了握拳, 心里挺不好受的,当初在青虚宗时他和蒋谦很聊得来,那时候的蒋谦谦逊有礼,笑起来如初阳般温柔平和, 长相虽算不得出挑,却让人瞧着特别舒服。
虐恋情深灵异神怪前世今生阴差阳错·    不过一年而已, 那个干干净净的人竟已面目全非··    蒋谦扬袖将手中的东西抛了过来,弘霖接住后脸色微乎其微的变了一下, 很快恢复了原样。
    他手心正躺着一颗刻了太阳图腾的银扣和一枚护身符··    “我离开云天宗时, 在山脚下看见了陆杨成的尸体, 这颗扣子是从他手里找到的, 没猜错的话,现在玄霜草应该在你们手里。”
蒋谦嘴角勾起一丝讥讽的弧度,“护身符是你们找到我的工具,可惜我后来给了别人,和崔玉荣沆瀣一气的根本就不是云天宗,而是你们青虚宗,是不是白岳山下装作路人监视我们的,也是青虚宗的人,顺带观望着云天宗内的状况,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没想到黄雀后面还有条蛇,只等着众人斗个你死我活,出来收拾残局就好了,坐山观虎斗才是真正的高明啊。
我不知道有多少事是你们计划之内的,但对弘青宗主已经是钦佩至极了·”·    弘霖微微低下头,似乎有一丝歉疚,“没有人能算无遗策,大多数事情是没法预料的,我们也没有真的做过什么。”
    蒋谦的目光却更加鄙夷,略微动了动身子,踩住脚下的尸体,将两腿交叠,“是啊,你们没有做过什么,只是站在背后推波助澜,把水搅的更浑一点而已。”
    见被拆穿的彻底,弘霖也不想狡辩什么,顿了顿道,“并不是针对谁,只是...为了大局,不得已而为之·”·    “大局...还是卧榻之上不容他人酣睡因为将妄是鬼王,是凌驾于众人之上的存在,他和兮照两虎相争,无论谁死或是两败俱伤,都是你们愿意看到的局面,而云天宗越发强大,已经威胁到了青虚宗宗门之首的地位,周承天是个欲壑难填的人,你们大可以祸水东引,鼓动他去找五炁鼎,去捉妖皇,让他当那个出头鸟。再者,南中离延陵有多远?至少得有一个多月的路程吧,若不是早有准备,请问你是乘风来的吗?当然了,这些都只是我的猜测,不知道我猜对了多少?总之你们已经如愿了,现在只剩下青虚宗一家独大...今天你来,不就是收拾我这个残局的吗”·    “事情并非是你想的那样,你跟我回一趟南中…...”·    蒋谦轻蔑一笑,猛地睁大双眼,映着血色的瞳孔微微一缩,一道白影晃过,人已不在原地,只留下无鞘的临渊剑立在祭台中央,深深的嵌入了青石台面。
    面对他突如其来的发难,青虚宗弟子们还云里雾里的不知所以,回过神来只见重重红雾中忽然探出一只指节修长的手,在一瞬之间捏碎了弘霖身旁那个青涩少年的喉骨。
    以剑入道,剑气为魂··    他分明没有拿剑,却有血影般的剑光袭向众人,一时间腥浊横飞暗红四溅··    弘霖向众人喝道,“都退后”·    话音刚落,一道莹白剑光撕开密布的红影直冲向蒋谦,两道剑气顿时争锋相对。
    如此千钧一发之际,蒋谦却忽然垂下了手,缓缓盍眸··    弘霖大惊,将剑锋一偏,堪堪擦过他的肩头,留下了一道血痕··    蒋谦心中如死灰般平静,因为他压根就不想活了。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他不肯自尽只是因为最后的孝心,也是为了等弘霖来,证实一下心中猜想,死个明白··    弘霖归剑入鞘,上前一步好声相劝,“梦鳞还活着,正在青城山养伤,你并不是一无所有…跟我回去吧,爹会想办法救你。”
    蒋谦冷冷一笑,目光空洞无神的落在他身上,“造了这么重的杀孽,我凭什么继续活下去与其说救我,不如痛快的承认了吧,拿我威胁将妄,还真是个屡试不爽的法子。”
    弘霖顿时被呛的哑口无言··    “从前觉得你天资不足,不够聪慧,是我老眼昏花了·”·    略显深沉的声音自蒋谦身后传来,弘霖一愣神,诧异不已,“爹你怎么来了”·    弘青背着手缓步而来,笑容依旧和善,轻轻拍了拍蒋谦的肩,“可是这一趟,你不想去也得去。”
    雨后初霁,天边隐隐有虹光浮现,地上的积水汇成一缕,顺着地势缓缓流淌,一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折纸小船已经被雨水泡烂了,软塌塌的顺流而下。
    兮照独自站在屋檐下,微扬着精巧的下巴,伸出手去接檐边徐徐滴落的雨水,一站,就是一两个时辰··    屋前的田埂上有一条脏兮兮的大黄狗,身上沾着一块块半干的泥点子,正埋着头努力刨着地上的残羹剩饭,好半天后终于扒拉出一小块骨头,甩着尾巴兴高采烈的跑远,大概是猫到哪个角落里享受它的盛宴去了。
    这一幕和当年那个小乞丐何其相似··    深冬腊月里,家家户户都在预备着过年,只有他在街角游荡,穿着单薄的衣衫,好不容易捡到半个馒头,拿起来时发现上面都已经长青毛了。
    他想也没想就塞进了嘴里狼吞虎咽,差点被噎死,饿了三天的肚子,终于淡去了些绞痛··虐恋情深灵异神怪前世今生阴差阳错·    而那个馒头的馊味,至今还能依稀闻见。
    他自嘲一笑,最近总是莫名其妙的想起以前的事,一桩桩的清晰无比··    都说人在死前最爱回忆,这些征兆也不知道是不是意味着他命数将尽。
    时至今日,心里那些微弱的厌倦越发强烈,或许能求一个解脱,不用再拖着破败残躯,强求自己苟活··    周子云拿着件外衫寻了出来,像老妈子一样- cao -着他- cao -不完的心。
    他有时候会有一种错觉,是不是看错了兮照,因为他实在是想不明白,如此弱不禁风的人,怎么能掀起那么大的风浪··    周子云暗自摇了摇头,开口道,“你病刚见好,别冻着了。”
    兮照接过外衫,眼神微微一沉,笑意凉薄,“是关心我,还是因为想早点离开”·    “你觉得我应该怎么想”周子云转过身去淡淡笑了一下,又稍稍回头道,“哪一样如你所愿,那便就是吧。”
    兮照低头揉了揉额角,大概是站的久了,有点犯困··    他最近格外嗜睡,不知道是因为身子太差,还是因为已经清楚的明白有些事再也无法做到,反而放下了包袱。
    看着周子云离去的身影,他低声道,“...陪我躺一会吧·”·    窗外的天色依旧- yin -沉,屋子里光线昏暗,雨后清细又有规律的嘀嗒声如催眠曲一般,让人沉沉欲睡。
    兮照侧着身子面朝周子云,抱着软枕蜷缩在床角,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那一天之后,他眼里的光就熄了,熄成了一片灰烬,不经意间还会有些茫然无措转瞬即逝。
    “你说…如果余生只有永无止境的虚无,又何必苦苦支撑”·    一番意味不明还带着笑意的话,听得周子云心头略微一颤,迟疑了片刻轻声问道,“仇恨真的那么重要吗”·    “有些人生而高贵,比如你,你拥有的很多,而我一无所有,不过是给自己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你为什么就不肯相信我”·    兮照垂下眼睛浅浅一笑,“半点朱唇万客尝,周子云,我不配。”
正文 64.混沌 六·    “沈霄不在乎的,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在乎”·    听到那人的名字,兮照明显僵了一下,很久之后才道,“不一样的,从前我是被迫无奈,后来,我是主动去换。”
    事到如今,说什么也是无谓,周子云不打算再继续纠缠下去,将他身上被胡乱踢开的被子掩好,轻声道,“累了就睡吧·”·    兮照乖乖的闭上了眼睛,含含糊糊的像是喟叹,“那时候我成天病恹恹的,离了沈霄根本就没法生存,除了这副皮囊之外一无所有,还能怎么样呢原本自轻自贱甘心委身于人,各取所需倒也一直相安无事,可惜有一次失手,没能弄死那个臭烘烘的老术士,结果被你爹知道后,抓去送给他的好朋友...”·    这些话似是梦呓,说的云淡风轻,可是每一句都像钝了的刀子一样,强行划烂了周子云的心。
    “……对不起·”·    兮照依旧阖着眼,笑着摇了摇头,嘴角的小梨涡浅浅的露了出来,有些孩子气,“是我对不起你。”
    他这些日老是胡思乱想,一直在努力回忆着沈霄的面容,却总是隔着一层蒙蒙薄雾,怎么都看不清··    如果不是亲生父母愚昧信奉九婴堂,他也不会进修罗场,大概会娶妻生子生老病死,即使贫穷庸碌,好歹可以安稳一世。
    如果他逃命时没有轻信于人,因为仅存的良心去救那个并不需要他救的小女孩,也不会落入圈套被拐卖,不会被卖到青楼任人糟蹋··    如果在青楼苟延残喘的时候,没有遇到沈霄,或许他早就已经化作了一抔黄土。
    少了哪一个如果,都不会是现在这样··    他一世轻贱绝望,沈霄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活着的时候是,死了之后依然是··    可是他现在连沈霄的样子都快不记得了。
    太遥远的过往不管多惊心都已经化作了唇齿间的只言片语,他在残存的记忆里命悬一线,抓不住了,也没力气再去伸手··    朦胧柔和的光线斜斜的从窗棱透了进来,勾勒出那张轮廓姣好的脸,红颜薄命这个词,对他来说更合适不过。
    兮照没再说话,呼吸渐渐变得平缓,心事重重的睡了过去··    周子云想去抚平他紧蹙的眉心,犹豫了片刻,到底还是放下了手··虐恋情深灵异神怪前世今生阴差阳错·    睡着了的兮照也不好受,在支离破碎的梦里手足无措。
    他在一片- yin -霾中看见了沈霄··    正年少,意气风发纵马天下,还是当年的俊朗模样··    可是那个灰蒙蒙的身影渐行渐远,他发疯一样去追,追的双腿发软摔的遍体鳞伤,却怎么也追不上,任他如何哭喊,沈霄也不肯停下来等一等他,也不肯回头看他一眼。
    他眼睁睁的看着他消失在尽头,再不可得··    他在彻骨的绝望中沉沦,又似乎有一双手从身后温柔的环住了他,没有更多的动作,温和的暖意透过薄衫层层漫入心间,似近却远。
    他转不过身,只得迷茫的目视前方,无助的张了张嘴,一个名字在嘴边呼之欲出,却被巨大的疲劳感压的死死的,用尽力气也出不了声··    在梦和现实的边缘,他清晰的感觉到身后的人要离开,却挣扎着醒不过来。
    身如浮萍,苍天不佑,无论是沈霄还是周子云,终究都不是他的救赎··    夏至未至,草木郁郁葱葱,两个身着月白色绣云气纹长袍的男子鬼鬼祟祟的躲在高大的灌木丛后。
·    其中一人极小声道,“你确定你看见的是少主吗”·    “我以前见过他几次,应该不会看错。”
    “好吧,可是光咱们俩能行吗那个魔修...”·    “谁让你上了再确定一下,如果真是,就躲起来放个信号。”
    那人自顾自的点点头,继续聚精会神的盯住那间小屋··    细不可闻的破空之声突如其来,两人只觉得膝窝一疼,瞬间跪了下去,几颗小石子几乎是在转眼间又落回了草丛里。
    二人匆忙回头,只见身后的周子云眸光微沉,动作迅疾无比的抽出其中一人的佩剑,反手握住横起剑身,架在了他们的脖子上··    “是不是周子渊让你们来的”·    那俩人对视一眼,默默低下头没说话。
    周子云久久的凝视着这两个云天宗的弟子,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放他们走,等于暴露了行踪,周子渊一定不会轻易罢手··    不放他们走,怎么说都是云天宗的人,总也不能一剑杀了。
    就在这时,小屋里跌跌撞撞的摔出一个人,衣衫凌乱,焦急不堪的四处张望着,像是在找人··    他眼神游移着定格在了正在对峙的三人身上,失神的向前迈出一步,身子微微一颤猛地扑在了地上,哭着喊了一声,“子云”·    周子云心里一惊,霎时间思绪被搅成一团乱麻,抬手两下,用剑柄敲晕了那两个一直默默不语的人,扔下剑疾步向他冲去,连忙把他扶了起来,皱眉问道,“怎么醒了”·    兮照像只受惊的小猫,瑟缩进他怀里微微颤抖,死死的揪着他的衣裳,眼泪断了线一样接连滚落,喃喃的又念了一句,“子云...”·    周子云不知道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到底是因为什么,只得安抚似的低声应了一句,“我在。”
    像是要确定他的存在一样,兮照抬起头,茫然的伸手捧住他的脸,循着他的唇蓦地吻下··    忽有鸣镝箭声响尖锐的划破长空,周子云从缠绵之中骤然回神。
    不远处的一名云天宗弟子,正转了身仓皇要逃··    才跑出没两步,他忽然顿住了步子,缓缓转过身,眼神涣散的望向周子云,一脸麻木的拔出佩剑横在自己颈前,唇齿微启,似乎说了句什么。
    而后,血溅了满脸··    周子云低下头,发现兮照不知何时渐渐平息了情绪,一双赤红的眼眸轻蔑回转,片刻后又恢复了原样··    看着宗门弟子血洒当场,周子云不由勃然变色,“就一定要夺人- xing -命吗”·    兮照退出了半步扬起脸,眼角泛着绯红,声音还有些恸哭后的颤抖,“你走吧。”
    “你还想干什么”·    “那是我的事·”·    周子云顿了顿,语气坚定不容拒绝,“你跟我一起走。”
    兮照笑了,笑意里带着一丝讥诮,“一别两宽,互不相欠,是你说的·”·    周子云一把捉住他的手腕,凛声道,“你先跟我走”·    人却来的比他们想象中要快。
    争执中,大批身着月白色统一服饰的人不断涌进来,小小的村口颇有一点不堪重负的意味,而那群人众星捧月般簇拥着的,正是周子渊··虐恋情深灵异神怪前世今生阴差阳错·    兮照环视过众人,居高临下的如同在看一群蝼蚁,最后视线又落回了周子云身上,“你确定不走”·    周子云执意握着他,皱眉不语。
    兮照猛地抽出手,冷冷一笑,“那好,你愿意看,就看着吧·”·    诡异而微弱的气流几乎是在刹那间笼罩了众人,仿佛有千万条无形的丝线拉扯着他们的五感六觉。
    - cao -纵人们自相残杀,向来是兮照的拿手好戏··    那些道行低微的弟子,在罔知所措里不明不白的死在了同门手中··    遍地嫣红血色,与兮照妖异的双眸遥遥相映。
    他不屑的瞟过周子渊,“怎么以为我受了伤,就可以任你们宰割了”·    云天宗中神智尚且清明的人没剩几个,脸色皆是难看,硬着头皮齐齐拔剑攻来。
    兮照低头理了理尚且凌乱的衣衫,无动于衷的看着他们,无异于看一群跳梁小丑··    剑至身前他也不躲,抬手握住剑刃,腕间稍一用力,将其当中折断。
    被折下的半截残剑在下一刻便钉入了来人的心脏··    所谓的针锋相对刀光剑影,不过是一场实力悬殊的屠杀··    那群原本还气势汹汹执剑而来的人,见状皆是大惊失色。
    眼前的魔修不只是会戏弄人心,刚硬刀剑在他面前同样不堪一击··    众人立刻顿住步伐扭身要往回跑··    其中一人冲得太快已经掠到他身边,转身尚未来得及躲开,兮照抬起手,五指成爪飞快摁住了他,细瘦白皙的指节扣住了那人的天灵盖。
    他回头挑衅似的睨了一眼无力阻止这一切的周子云,指间发力,瞬间将那人的头骨捏了个粉碎··    周子云近乎崩溃的看着满地断肢残骸,额角青筋爆起,怒道,“他们根本就不能拿你怎样,你为什么还不肯放过”·    “说你傻,你就真傻。”
    说完,兮照随手抄起一把剑,面如寒玉,一步一步走向周子渊,走向那些躲在他身后苟延残喘的人··    周子云心中一凛,快步追了上去,自他背后一手将他抱住,温热的胸膛瞬间贴上了他瘦弱的脊背。
    然后在兮照一瞬间的诧异中,夺去了他手中的剑··    周子云将剑柄在手中一转,反手握住,剑尖朝内,在二人面前高高举起··    剑身带起一道流转泓光,毫不犹豫的落下,贯穿了怀里的人。
    兮照瞳孔骤缩,身子猛地一颤,许久才反应过来,缓缓低下头看向没进心口的剑,又怔了那么一时半会,方才苦笑了一下··    “我不能让你滥杀无辜,但是...”执剑的手只是微微一顿,再次发力,利剑穿透了兮照,也带着他的血刺进了周子云的心口,“我不背叛苍生,也不会背叛你。”
    兮照陡然睁大了眼睛,失神的僵在了原地,旋即不可抑制的发起了抖··    埋藏深处的模糊记忆忽然涌现,化作了两张重合的面孔。
    “你…刚才说什么·”·    周子云松开剑,双手温柔的将他环住,微微俯身,低声道,“我不背叛苍生,也不会背叛你。”
    一字一句,毫无偏差··    兮照突然笑了,笑的张狂放肆,笑到仅存的气力也随着心间热血一点点耗尽··    这算什么呢·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恍惚天涯尽咫尺。
正文 65.欲辨将忘言 一·    将妄两百年没回千秋鬼域,一回来就发现这里活生生让萧淳张罗成了个热闹无比的世外桃源,他继承了师父的优良传统并且发扬光大,捡了十来个无家可归的孩子收入门下,直接导致了将妄才刚一进门,就被一阵铺天盖地的“师祖”声淹没,淹的一头雾水。
    萧淳对此十分得意,一脸欣慰的挨个拍拍徒儿们的肩,合上他的宝贝扇子,装模作样的对将妄俯身一礼,“师父·”·    将妄眉角抽了抽,“就你那半罐子水的本事,还给人当师父”·    萧淳无所谓的一摊手,“我守着你硕大的百年基业,很孤独的。”
他疑惑的朝将妄身后望了望,又表情古怪的看了一眼正抱着手臂四处打量的离吟,“我师娘呢”·    将妄闻言心忽的一揪,原本晦暗的眸子顿时又暗了几分。
    离吟摆摆手让萧淳快别问了,“天大地大吃饭最大,你师父的救命恩人现在很想吃鸡·”·虐恋情深灵异神怪前世今生阴差阳错·    好好的一顿接风洗尘宴,让萧淳和离吟吃的剑拔弩张。
    老的那个不待见狐狸精,小的自小耳濡目染,对他能有什么好印象,绝对刚正不阿不为美色所动,逮着机会就要损他两句··    离吟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货色,哪会吃嘴上的亏,两个人在饭桌上你一言我一语,为了鸡是该烤着吃还是该炖着吃吵的不可开交。
    只有将妄一直低着头转筷子玩,淡淡的没什么反应··    萧氏神鸟闻到了饭香,拖着瘦不拉几的身子不知从哪摸了过来,盘旋一圈落在萧淳肩上,冲着他的耳朵哑着嗓子大喊一声“吃饭啦“·    萧淳惊的差点把碗扔了,脑子嗡嗡直响,暴怒着扬起手要揍它。
    它扑棱着翅膀连忙躲开,落在了将妄手边,冲他眨了眨豆大的小眼,鸟喙再次一张一合··    “你...你到底什么时候才回来”·    冷不丁的一句话,蒋谦可怜兮兮的声音至少学了个八分像。
    将妄手一僵,筷子啪的一声掉在了桌子上,整个人像中邪一样被定在原地,定了那么一时半刻,一言不发的起身,撞的椅子哐当一声倒了下去··    萧淳和离吟呆愣愣的看着他,极有默契的同时扯了一下嘴角。
    目送将妄落寞的身影在门外远去,萧淳敲敲桌子,对离吟道,“喂喂,我刚才一直没敢问,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离吟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老母亲模样,“有些人这么一把岁数了,还搞不明白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能不能别卖关子说人话”·    千秋鬼域的山北一如既往的荒凉··    一把岁数的有些人刚找了个地方坐下,打算琢磨琢磨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就撞上了又一个两百多没回来过的稀客。
    温延泽还是那张雨打黄梅头的冰山脸,冲将妄微微颔首,刚到嘴边的一声师父生生咽了下去,别扭了一下才开口道,“你的伤还好吗·”·    将妄忽然看见他有些错愕,讷讷道,“无碍。”
    “最近的事我也略有耳闻·”·    “嗯·”·    “…我以为你这一次会好好待他。”
    “他不是沉玉·”·    “…果然……”·    “你知道”·    “曾经起过疑心,但他有前世的记忆,我便没多想。”
    “他有沉玉的遗魄·”·    “……既然你早就知道,又何苦那样对他他根本和沉玉一点都不像…”·    “是…一点都不像…”将妄茫然的抬起头,“为什么呢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大概因为我是个懦夫,永远只知道逃避,自欺欺人。”
    “……”·    温延泽对这个师父的无语真是到了难以言表的程度,好半天才稳住了情绪,“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你找五炁鼎和玄霜草,是不是为了继续给沉玉聚魂?”·    将妄低下头没说话,在指间燃起一小团- yin -火,戳了戳地面,原本欣欣向荣的茵茵绿草,以他的手指为中心,迅速枯萎了一片。
    他捻起一片枯黄的败叶,苦笑··    看吧,他就是这么一个谁沾谁倒霉的人··    温延泽见他不出声,只当他是默认了,蹙眉道,“这不公平。”
    “我以为你会向着沉玉·”·    “就事论事而已·”·    “是,当然不公平。”
    “……我不知道你们到底怎么回事,传闻前几日蒋谦心魔发作,屠了整座延陵城,现在正道中人全在找他·”·    将妄恍然抬头,“……你说什么”·    而另一边,萧淳听离吟慢吞吞的说了一遍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在震惊和惆怅中胸闷气短,久久无法自拔。
·    他仰头望苍天,由衷的长叹了一句,“我这个师父…或许能掐死拿去炖汤了·”·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侍从来报,说是有远客到访,但他那个倒霉催的师父,不知道死哪去了···虐恋情深灵异神怪前世今生阴差阳错    正堂之上,主左宾右。
    萧淳一个鲤鱼打挺窜了起来,望着弘霖震惊到指尖阵阵发麻··    “你你你…你说什么”·    弘霖道,“蒋公子为心魔所惑,做了错事,我这次来是为…”·    萧淳连忙捂着突突直跳的脑袋,一抬手制止他,“停停停别跟我说别跟我说我已经叫人找师父去了,我冷静一下……不是不是,你确定你说的是蒋谦”·    弘霖端坐椅上,拿着茶盏,点点头。
    他身旁的桌子上横着没有鞘的临渊剑,斑斑血迹已经风干发黑,即使这样还能闻到若隐若现的铁锈味··    萧淳焦躁不安的在屋里来回踱步,弘霖冷眼看着,一连喝了三壶茶,将妄方才千呼万唤始出来,身后跟着面无表情的温延泽。
    虽然重伤初愈,将妄依旧气宇轩昂,只是脸的分外的难看··    他一进门就看见了桌上的东西,缓走上前,神情肃然的抚过临渊剑,许久才抬眸道,“他在青虚宗”·    弘霖道,“是,玄霜草也在。”
    “我早该想到了·”将妄冷沉下一张脸,一句废话都懒得跟他多说,“今天天色已晚,明天一早,我跟你去南中·”·正文 66.欲辨将忘言 二·    有些事,将妄一直刻意不敢去想。
    他这一生做错了太多,活该到头来,一无所有··    他其实是个非常被动的人,所有的一切都是在被迫接受,他也从来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真的不知道··    有沉玉时,他一味的只会害怕,只会逃避,亲手毁了触手可及的幸福··    失去沉玉之后,他又陷入了另一个极端,抓着一点点幻象不肯放手,从头到尾都搞不清自己的心。
    所谓高高在上的鬼王,分明是最蠢的蠢货··    一错再错,他对不起所有人··    无论是蒋谦还是沉玉,他都不配。
    而蒋谦那句问他什么时候回去的话,还盘绕在耳边,满满都是受惊后的委屈和依赖··    可那时候他在干嘛呢想尽办法占用他的肉身。
    屠城·    将妄惶惶然的努力了很久很久,也没能成功的把这个词和那个总是善良太过的人联系在一起··    他究竟是被逼成了什么样·    被他自以为的一生所爱,被他想温暖的这个世界。
    将妄觉得心口很疼,不知道是不是伤口又裂开了··    蒋谦,蒋谦…·    就像是暗夜里的一盏烛灯,让他在绝望里找到一点方向,让他内心无处安放的愧疚有了些寄托。
    他一直在自欺欺人,只是没想到现在欺的连自己都搞不清状况了··    是那个原本温风细雨的少年为了自己披荆斩棘千里而寻,抑或是延陵城里那些执手相望的花朝月夕,日子虽平淡如水,却愈静愈深。
    一切都历历在目··    太多太多的回忆,是和他一起··    他不会弹琴,不会做桂花糯米藕··    他从来都是蒋谦。
    他们俩明明一点都不像··    所以,在恍惚中看见的那一袭似雪白衣,究竟是谁呢·    将妄一手把玩着骰子,一手拎起一旁的小酒坛,仰头喝下一口,微微蹙起眉心。
    同样都是他喜欢的桃花酿,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差了点滋味··    果然,延陵城里刘老头家的酒才是佳酿··    为什么一切总要在再不可得之后,才会幡然醒悟。
    翌日一早,萧淳在睡梦中被拍门声惊醒··    将妄土匪进城一样推开门直奔床前,把他拎了起来,随手丢给他一块玉佩··    “把这个给温延泽,告诉他愿意留就留着,不愿意…就随便他吧。”
他沉吟了片刻,继续道,“你要是怕孤独,就想办法留下他,他一直很疼你,会答应的·”·    萧淳揉了揉朦胧的睡眼,疑惑的审视了他一番,惴惴不安道,“为什么听起来那么像遗言。”
    将妄笑笑,慈祥的令人发指,像小时候一样揉了一把萧淳睡的乱七八糟的脑袋,“以后少吃点甜食,好好吃饭,别大冷天的还摇扇子…还有,当个好师父。”
虐恋情深灵异神怪前世今生阴差阳错·    萧淳眼睁睁的看着他转身离开,半天才回过味来,暗念了一声卧槽,一跃而起,随手抓起件衣服撵了出去··    才刚到门口,他就一头撞在了一道无形的屏障上,因为冲的太猛,撞的眼前直冒金星。
    “师父你”·    “别乱跑了,乖乖回去睡觉·”将妄不耐烦的声音在远处响起,最终被清晨的幽幽鸟鸣所掩。
    萧淳呆坐在冰冷的地上,眼前莫名其妙的泛起一层雾气··    当年的千秋鬼域在将妄亲自指挥下,建的很像从前的浣雪宗,雕栏玉砌层台累榭十分讲究,倒不是他闲的没事干,反正鬼域也不缺劳动力来供鬼王使唤。
    这样好歹还能有几分熟悉的感觉,像家··    虽然将妄平生最讨厌磨磨唧唧,却到底还是在离开前回了头,多看了几眼这个他一手打造的世外之地。
    结果一下就看见了一袭大煞风景的艳丽红衣··    离吟悠悠闲闲的走了过来,单手拎着五炁鼎,放在手里掂了掂,递给将妄,“喂,你忘了这个。”
    将妄漫不经心的瞄了一眼那个青铜小鼎,哦了一声,也没接,“这个送你了,留着玩吧·”·    离吟惊了,瞠目结舌的好一会才道,“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留着玩吧,一个妖皇连妖丹都没有,赶紧拿着滚回去修炼,不然你那个其实难副的名号让给我家梦鳞好了”将妄嫌弃的白了离吟一眼,一夹马腹扬长而去,朗声道,“他比你可爱一百倍。”
    离吟久久的站在原地,目送将妄和弘霖的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了荒野尽头,轻叹了口气··    “你啊你啊…”·    人们总是感叹命运高高在上姿态不可违逆,可是究其根本,到底是败给了所谓命运,还是败给了自己。
    一路千山万水,山水都不曾落进眼中··    第九日,将妄和弘霖到了青虚宗,他连茶也没喝一口,直接去见了弘青··    西山上,断崖边。
    群山连绵起伏,滇池一碧万顷··    将妄和弘青并肩站在方形月台上,被风扬起了衣袂和长发,俯视着芸芸众生··    当初蒋谦很喜欢在这发呆,一站就是大半天,那时候将妄不明白这里到底有什么好看的,如今倒是稍稍有些体会了。
    他遥遥望着远处,目光有些涣散,“说吧,你想怎么样,话说前头,鬼祖之魂是炼不出来的,只不过是那群人奇思妙想,不用白费力气·”·    弘青摇摇头,“我只希望世上再无鬼王。”
    “要我的命呗·”·    弘青又摇摇头··    将妄淡淡的瞄了他一眼,“到底怎么的”·    “鬼祖之魂需要一个容器,否则还会有下一个鬼王。”
弘青转头直视他,单手背后,站的正直挺拔,“只能是你自废灵脉去当那个容器,我会送你去青城山…或许你要永远呆在那里·”·    “啧,连个痛快都不给”·    “我知道,这个世界对你一直不公平,可是你太过强大,强大到不需要人心疼,所以没有人会在意你无坚不摧的表象下会有什么千疮百孔,你有你的不得已,我也一样,在我心里,一直是拿你当侄儿看待的,不管你信不信。”
    “是是是,你有苦衷,你有苦衷……我还有个疑惑,你当初放我出来干什么”·    弘青沉吟,“就算我不帮蒋谦,以他的- xing -子也会想尽办法去找你,不过早晚的事,更何况,你自己放出来的百鬼乱世,你不收拾谁收拾。”
    将妄听了毫不在乎的一抬唇角,“拉倒吧,到底因为什么你心里有数·”·    弘青老脸一垮,面露尴尬,轻咳了一声,“玄霜草和他都在这,你放心,我会给沉玉聚魂。”
    “不了·”·    “嗯”·    “你帮谦儿去了心魔吧,如果记忆能抹…也一并抹了。”
将妄低下头,心口没来由得一丝沉闷,空茫的眼中似有无限温柔缱绻,“他心思柔善,清醒过来会接受不了的·”·    弘青怔了怔,幽幽一叹,“你不去看看他吗”·    “…不了,万一再刺激到他。”
    “他现在没有知觉,想去就去看一眼吧·”·虐恋情深灵异神怪前世今生阴差阳错·    西山后山有一池清泉,不很大,潭中央一块平整的大石,四周水雾如烟,朦胧似幻。
    蒋谦穿着薄衫,盘腿坐在大石上,两只手腕上都锢着枷锁,正微微垂首,阖着眼无知无觉··    白衣白发,面色些许苍白,整个人清冷似不食人间烟火。
    将妄足下微点,轻盈跃过小潭,落在了他面前,有些痴迷的看着那张清秀的容颜··    或许因为尚在昏迷中,他还是那样的温和明净,好像下一瞬就会醒来,对眼前人和煦微笑。
    一如往日··    将妄俯下身将他拥进怀里,一双黑眸映着清泉,似有涟漪柔柔荡开··    许久,他才恋恋不舍的松开怀中人,丧气又无奈的笑了,自言自语道,“谦儿你大人有大量,我自作主张的拿点东西当作念想…你别生气了,我以后的日子肯定可不好过了。”
    他抬起手化风为刃,割下一缕白发,紧紧攥在手中,又伸出另一只手,指尖轻颤着抚上蒋谦清瘦的面颊,一点点描摹形状勾勒着他的轮廓,最后轻轻拧了一把他的脸。
    “对不起·”·    近在眼前,可望而再不可及··    将妄随着弘青离开,没再回头,而他手中的玲珑骰子,化作了灰末。
    五日之后,青城山··    将妄因为灵脉尽毁,脚步有些虚浮,再不复往日神采··    他不耐烦的挥开扶着他的青城山弟子,看了看眼前还算宽敞的玉棺,又看了看一旁用来镇棺的三面大小不一的铜镜,剑眉微挑,“下血本了这是。”
    弘青站在云孤仙人身后,脸上一丝不忍,避开了将妄挑衅的目光,发自内心的长叹了口气··    他也不想的,可是他又能怎么办呢·    他有他的抱负,他也只是为了天下苍生舍弃私情。
    将妄压根没理他那番天人交战,客客气气的朝云孤仙人一揖,“师祖,能不能看在我老爹的份上,应我一件事”·    一直默默不言的云孤仙人点点头道,“请讲。”
    将妄抬起头再次打量了一番他这个神出鬼没、活了不知多少岁月却看起来不到而立之年的师祖,默默夸赞着自己的睿智··    “望师祖日后能收谦儿为徒,让他留在青城山。”
    还没等云孤回话,弘青先炸了,“你你要那小子和我平辈”·    “我怎么了我,我还得叫他师叔呢。”
将妄无所谓的翻了个白眼,转而真诚的望向沉默不言的云孤,双手合十,“师祖,拜托了·”·    半晌,云孤点点头··    将妄欢天喜地的跳进玉棺里躺平,看着棺材盖子一点点被推上,看着最后的光线被剥夺,徐徐化作一线,最终,身周彻底落入黑暗。
    在镶上铜镜后,棺中罡气肆虐,对于他的半人半鬼之身来说,简直是折磨虐待··    苦海无涯,这回是真的无涯了··    他伸手敲了敲玉棺顶,有点啼笑皆非。
    人从坠地的那刻起,就在哭,之后各种各样的苦楚便如影随形的萦绕一生··    生即是苦,原来永生才是世间最恶毒的诅咒··    他要在这无边无际的暗无天日里度过余生,清醒的享受万世孤独,没有尽头没有终点。
    这一次没有人会来救他,也没有人能救得了他··    他艰难的挪了挪身子,从怀里掏出那缕白发,笨手笨脚的与自己的头发合而作一结,珍而重之的贴心而放,缓缓闭上眼,轻念了一声。
    “谦儿·”·正文 67.终章·    转眼间,年关将至··    今年冬天冷的出奇,连南方蜀地都少见的落了大雪。
    天色尚未放晴,凛冽寒风裹着屋檐上没来得及化去的雪沫忽起忽落,街上的积雪被来往如梭的行人轮番踏过,碾成了一滩滩污浊泥水··    苍茫- yin -沉的天气丝毫没有影响到小城里的喜气洋洋,大街小巷张灯结彩,准备着辞旧迎新。
    一个小小的人儿候在门边,眨巴着大眼睛,一旁的大人刚铺开对联,他被映红了的小脸上立马漾出笑靥,高举起手,殷勤的递上手中端着的糯米浆糊,欢欢喜喜的看着自家大门贴上泼墨挥毫的红纸——白发同偕千岁,红心共映春秋。
    新春佳节,游子归乡,酒肆里冷清的不得了,看店的小二无事可做,懒洋洋的倚在门口,好不容易等来两位客人,连忙将手中摆弄着的抹布捋直了,单手一甩搭在肩上,满脸堆笑的迎了出来。
虐恋情深灵异神怪前世今生阴差阳错·    弘霖在门前将马匹拴好,揉了揉冻的通红的鼻头,又搓了搓手,替身旁头戴幂蓠的白衣男子拢好大氅,“你先进去等我,我去买只手炉,一会路上你抱着,能暖和些。”
    蒋谦隔着轻纱冲他微微一笑,点点头,“好·”·    随着小二上了二楼,蒋谦下意识的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后对他温声道,“劳烦您了,吃食之类的,可以等方才那位公子回来再说吗”·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
小二哈腰笑着,连连应道,“那小的先下去候着“·    蒋谦稍稍点头,“那就多谢了·”·    那店家小二的笑容又灿烂了些,十分江湖气的一抱拳,“公子您太客气了。”
    待小二离去后,二楼只剩蒋谦一人,他摘下幂蓠搁在一旁,放轻了声音长出一口气··    一路上戴着这个是真的不舒服,偏偏临行前所有人都再三叮嘱,说在外人面前绝不能摘下,可究竟因为什么又没人能说出个所以然来,他只得迷迷糊糊的乖乖听话。
    他知道自己失忆了,据说是因为他上山采药时失足滚落山崖,昏迷了很久才被青虚宗少主救下,醒来后脑袋就空荡荡的少了很多东西··    不仅是这几年的记忆被一勺子挖空,就连年少时的过往都变得断断续续,只剩下些许碎片。
    至于他是谁,大家都支支吾吾的说不明白,只告诉他他得去青城山,那里有他的师父和弟弟,他们都在等他回去··    除此之外,还交给他一把名剑,叫作浣雪。
    蒋谦独自坐在窗边,心绪满盈却又百无聊赖,一手托着腮,一手拿食指轻轻敲击桌面,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为了阖家团圆的年夜饭忙得脚不沾地,满街喜气映的他苍白的脸上都多了一丝红润血色。
    “一”·    整齐划一的浑厚喊声随着房屋倾塌的巨响遥遥传来,蒋谦好奇的将脑袋探出窗外,看见大街斜对角有一群汉子,似乎正在拆一座小庙。
    他看了片刻,忽然起身拿着幂蓠下了楼··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只是件不足为奇的市井外事,他却总觉得心里有些难以捉摸的牵绊,引着他去一探究竟。
    蒋谦循着声音找了过去,站在小庙前,心中却疑惑更重,甚至有些莫名其妙的惶惶不安和酸涩感··    久思不得解,他干脆随手拽了个人,客客气气的颔首道,“请问,这是在做什么”·    被拦下的年轻人只穿了件单衣,在寒冬里头干活干的满头是汗,脑门上还冒着白气,停下步子冲他和善一笑,“这是座鬼王庙,以前我们都不知道他是个大恶人,还巴巴的供奉香火,现在知道了,所以得赶紧拆了。”
    蒋谦听完后微微愣神,木讷的点点头,向他道了声谢,缓缓看向那座已经七零八落的庙宇,不由得蹙起眉心··    木梁几折,墙檐倾塌,红砖金木带着几分昔日的香火痕迹,被掀起又落下。
    在一片嘈杂却又静谧的视野里,蒋谦好像看到了那个没了脑袋的鬼王像··    仿佛有一只手在他胸腔里狠狠揪了一把··    还有一道玄色的修长身影在迷离幻象中渐渐远去,而他心头,隐约有一丝眷恋缱绻不散,似有甜意萌动,却又苦涩难言。
    前尘旧事如浮光掠影般自他眼前划过,却又空落落的看不清也抓不住··    “来来来让一下让一下咯”·    两个单衣大汉一前一后抬着一根粗木,哼哧哼哧的闷头走了过来,蒋谦猛然回过神,连忙错开身子,却到底没能躲过,被撞的一个踉跄。
    结了冰的地面本就很滑,他好不容易稳住步子,幂蓠却飞了出去,落在了一片未被脚印沾染的白雪上··    他侧风而立,身着一袭素然白衣,身形清瘦却挺拔,满头未束的银丝微微扬起,白的刺目。
    那两个大汉刚要道歉,见此情形却顿时愣在原地,脸上神情一点点变得复杂起来··    其他人也陆续停下手里的活计,目光渐次落在了蒋谦身上。
·    “白发妖人是那个白发妖人“·    不知是谁先开了口,一石激起千层浪。
    讨伐声随后便此起彼伏的响了起来,原本站在蒋谦周围的人,全都惊慌的向后散去,恐惧像瘟疫一样瞬间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蒋谦虽然大惑不解,却能感觉到众人对他的防备抵触,茫然无措的睁大了双眼,举目四望,视线不知该落在哪里才好,许久才颤声道,”你们在说什么“·    “你就是那个少年白发的妖孽我肯定不会认错”··虐恋情深灵异神怪前世今生阴差阳错    人群中有一个小老头嘶声道,嗓子都喊岔了,一边喊一边神不守舍的往后退,直直撞进了一个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人的怀里。
    来人将快要摔倒的老头子一把扶住,抬眼望向蒋谦,神色猛然一凛,“是你”·    蒋谦觉得这帮人如临大敌的样子简直莫名其妙,急声道,“我根本就不认识你们”·    那位仙风道骨作术士装扮的人并非独行,他身后还跟着一帮年纪稍轻的少年,其中一人闻言厉声喝道,“你在延陵城里杀了我家少主还装模作样的想抵赖”·    说罢,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留,几人齐齐拔剑,数道身形一闪,迅速将蒋谦围在了中间。
    蒋谦想讲道理,可是讲不明白,更没人肯听··    他想转身先走,却又被围的严严实实,无路可逃··    所以他只得抽剑自保。
    在浣雪剑出鞘的那一刻,蒋谦忽然怔了怔··    剑身映着雪光寒意森森,剑锋极薄,是真正的刃如秋霜,而它带起的灵流却亦正亦邪,让人难以捉摸。
    这柄剑握在手里的感觉十分陌生,可是它莹白的剑刃看起来又很熟悉··    蒋谦一时间摸不着头脑,现下也没时间去整理这些纷乱的思绪。
    别人不容分说的与他短兵相向,他也只好挥剑去挡··    剑意有道,剑气传神··    蒋谦胸中似乎鼓动着烈火,却又知道自己与这些人只是萍水相逢,不能因为误会而破了寒芒雪刃,他束手束脚的只守不攻,生怕伤到人。
    一时之间,雪地上又有冷兵银光四起,金铁交鸣声铿锵作响··    蒋谦有心避让,来者却不善,几乎招招都想夺人- xing -命,加之双拳难敌群手,很快他便有些力不从心,只得奋力横出一剑,卸开几人没完没了的纠缠,微微退出几步,与他们拉开了距离。
    那几个人也好不到哪去,一个个弯着腰拿手抵住膝盖,胸腔起伏着气喘如牛,口鼻不断喷出白雾··    就在双方都卸了一丝精神,只顾着各自喘息时,那几个门派弟子身后有一个大汉正微微弓着身子,薄衫紧贴着他壮实的脊背,身上的汗水不知是干活累的,还是被突起的刀光剑影吓的。
    他将衣衫半卷至手肘处,蹑手蹑脚的挪动步子,眼中凶狠一闪而过··    蒋谦轻皱着眉头,握紧了手中的浣雪剑,吸了一口沁凉的空气,略抬起头,小心翼翼的环视着围着他的人。
    忽然他身子微微一震,瞳孔骤缩,随着方才冰凉气息一同灌入胸膛的,还有一把凉刃··    一刀穿心,干净利落··    可笑的是,拿刀的人只是个围观的乡野匹夫,那把刀,又怎么看怎么像一把杀猪刀。
    蒋谦就这么毫无防备的被捅了个对穿··    利刃被抽出的那一刻,猩红自他胸口喷溅而出,落在了地上,化开了他脚下的皑皑白雪,蒸腾的热气氤氲而起。
    瑟瑟寒风夹着浓烈的血腥气,很快就散了··    蒋谦拿剑撑住摇摇晃晃的身子,许久才缓缓跪了下去,微微垂首,白发从肩头滑落··    扬起的雪末落在了他的眼睫上,又在转瞬间化作晶莹水珠,将落未落,好似一滴清泪。
    有一些终结,比想象中草率的多··    片刻后,白衣化进了雪地里,几乎与那片莹白融为一体,洁净无瑕··    蒋谦有点糊里糊涂的,还有点放心不下。
    可他已经没有办法了··    弥留之际,他看到了天地尽头有一道人影,背着光··    远处的鞭炮声接连响起,噼里啪啦的很是热闹,家家户户欢天喜地,阖家团圆。
    *·    青城山··    梦鳞又在门槛上满怀期待的坐了一整天,单手撑着脑袋,拿着下山采买年货的人给他带的糖葫芦··    他看了一眼裹着糖衣的红山楂,狠狠的吸了吸鼻涕。
    说起来,和蒋谦初遇时就是因为嘴馋,被一根糖葫芦就哄骗走了··    梦鳞舔舔嘴唇,心说自己可真是没出息··    自他醒来后,也没有再见过小鲤。
    小鲤的师兄一直说他是有事出门了,很快就会回来··    可是日复一日,已经过了不知道多少天了,连个鬼影子也没见着··    而且,一个鬼能有什么正经事,年都不过了·虐恋情深灵异神怪前世今生阴差阳错·    他想不通。
    梦鳞瞪着猫眼,直勾勾的盯着那条上山的路,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一直瞪到天色渐黑,依旧没有见到任何一个他熟悉的身影··    猫鼻子不自觉地抽了抽,闻到了阵阵饭香,肚子立马不争气的咕噜几声表示应和。
    他扁扁嘴,咬下一颗糖葫芦充饥··    可是开胃的山楂,只会越吃越饿··    不一会儿,有一个青城山的小弟子颠颠的跑了来,喊梦鳞去吃年夜饭。
    梦鳞却一脸倔强的谢绝了,“你们先吃吧,我再等一会·”·    “天冷,你别着凉了·”·    “知道啦。”
    他是一定要等的··    因为他还有好多话想跟他们说,想第一时间就跟他们说··    他要告诉蒋谦,无论如何都有自己陪着他,哪怕杀人放火十恶不赦,他便陪他埋尸藏骨身入无间。
·    等陆杨成来了,得先挠他一顿,然后跟他说不就是一颗妖丹吗,没了就算了言归于好吧,自己大人有大量,就不跟他计较了··    等小鲤回来…他只想说一句,愿与君一世江南。
    山下不远处有烟火直冲天际,划破黑夜绽放出点点璀璨,流光溢彩··    梦鳞遥遥望着,失落的眼睛里好像忽然有了光··正文 68.HE小番外·    一·    地府,阎罗殿。
    殿中央宽大的书案上吊儿郎当的蹲着一个人,一身黑衣,相貌俊朗却桀骜不驯,他一手揪着阎王的衣襟,一手拿着一本册子直比划,面目狰狞的要抽人··    “老子要投胎”·    阎王爷哭丧着脸,愁的声音都带着颤,“生死簿上真的没有你的名字啊不信你自己看”·    “老子不管,老子要投胎,不然...“黑衣男子跳下书案,一脚踹飞了阎王屁股底下的太师椅,”就把你的阎王殿掀了”·    “你把十八层地狱都掀了也没用,没有就是没有啊·    黑衣男子若有所思的抬起手,拿食指抵着下巴,沉默了片刻后眼睛忽然一亮,一把夺过了阎王手中的判官笔,将生死簿摊开在桌上,龙飞凤舞的添上了自己的名字,又随手将笔扔还给傻眼了的阎王。
    “这不就完了,啰嗦这么半天。”说完,他丢下一记白眼,拍拍屁股转身就走··    堂堂十殿阎罗,就这样定在了原地,嘴角不住的颤抖着,闭了闭眼,狠狠的倒抽了口气,朝着殿下一直不敢动弹的黑白无常等人怒吼道,“这是哪来的瘟神”·    忘川河,奈何桥。
    还是刚才那个黑衣男子··    他一把打翻了孟婆手里的碗,不耐烦道,“拿走老子要保持清醒去找人,不喝不喝”·    孟婆黑着脸,没吱声,另一只手上已然又端出一碗,送到那人面前。
    他孜孜不倦的扬袖再次打翻,孟婆依旧不出一言,默默的又端上一碗··    如此几番来回,老太婆脑门上的青筋开始隐隐跳动,然后引线着了,炮仗炸了。
    “少跟老娘废话不喝你投个屁胎”孟婆扬起手就是一个大耳刮子,扇的黑衣男子懵了一脸,随即雷厉风行的捏住他的下巴,粗暴的将汤灌了下去,冷哼一声,“小兔崽子,敬酒不吃吃罚酒。”
    黑衣男子一抹嘴角,崩溃的跪在了地上,神似被辱了清白的良家少女,捂着脸骂道,“你”·    *·    二·    “欸,快看,那个成天只知道闷头种菜的瓜娃子来了。”
    “啧啧,挺水灵个大小伙子,结果脑壳有问题,真是可惜了·”·    窃窃私语的两个老大妈相视一叹,惋惜的摇了摇头。
    而那个眼珠子特黑的瓜娃子,此时手里正捧着一个小陶盆,盆里种了一棵蔫蔫的蒜,兴冲冲的直奔向坐在门前晒太阳的白衣少年··    “小谦小谦,你看你看,我终于养活了一棵菜“他笑嘻嘻的把陶盆塞进那个少年手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把它送给你。”
    白衣少年缓缓抬起头,白净的脸上眸若清泉,还没等他说话,窝在他怀里睡着正香的三花猫先炸了毛,尾巴直直的立了起来,爪子一伸拍向那棵残念的蒜。
虐恋情深灵异神怪前世今生阴差阳错·    黑眼珠瓜娃子眼疾手快的夺回陶盆,指着猫鼻子怒骂道,“你个小猫崽子是不是找抡”·    三花猫微微眯起眼,油绿的眼珠子里闪过一道寒光,身子一躬,下一刻如同离弦的箭一般直扑他面门,毫不留情的挥出利爪,抓了他个大花脸。
    白衣少年闷不吭声的垂首扶住额头,长叹了一口气··    *·    三·    转眼间,黑眼珠瓜娃子的个头又窜了一截。
    他们村里来了个巧舌如簧口舌生莲的小子,诨号小杨树,那人只用了三天的时间,就和小谦混成了好哥俩,使得某些人在嫉妒中变得无比狰狞··    这一日,三人一猫一起去听书。
    说书的小老头干瘦矮小,脸上净是岁月刻下的痕迹,一簇花白的小胡子稀稀拉拉的挂在下巴上··    他一拍惊堂木,洋洋洒洒的讲了个几百年前关于鬼王的传说。
    在故事的尾声,引得了众人一片唏嘘··    小杨树朝嘴里扔了颗花生,嚼巴嚼巴后讷讷道,“那个鬼王真是个大傻逼·”·    黑眼珠瓜娃子挠挠鼻子,总觉得这句话听起来不是个滋味,又搞不清是哪里不对劲。
    小谦却忽然蹙起眉心,声音依旧温润舒缓,不疾不徐,“你说鬼王…到底有没有爱过那个白发少年”·    黑眼珠瓜娃子想也没想的抢答道,“很爱。”
    “你怎么知道”·    “猜的·”·    *·    四·    在一个月明风清的夜晚,小谦被小杨树拖出家门,生拉硬扯的拽到了河边。
    黑眼珠瓜娃子蹲在不知从哪搞来的烟花旁,一见小谦来了,连忙点着引线,一个大跳跃到了他身边,洋洋自得道,“擦亮你们的眼睛,看好了”·    说着,他抬起手,朝着烟花本该绽放的位置摆了个请君观赏。
    然而,半柱香的时间过去了,天地间一片寂静无声,几个人站在空地上大眼瞪小眼··    就在黑眼珠瓜娃子折回去打算看看怎么回事时,事情忽然发生了变化。
    烟花就那样毫无预兆的倒了,炮口直对着他们…然后,开始发- she -··    三个人的眼睛越瞪越大,几乎同时喊了一声“跑”后作鸟兽散。
    事后,黑眼珠瓜娃子怏怏不乐的坐在堤岸旁,垂着两条大长腿,丧气道,“本来是有话想跟你说的来着·”·    小谦坐在他身边,冲着不知名的方向眺望着,侧脸淡然宁静,“现在说也是一样。”
    黑眼珠瓜娃子抹了抹脸上的黑灰,支吾了半天,果断先把碍事的小杨树给撵走了··    “我…我想一辈子陪着你,不不不,不只这辈子,最好下辈子也能…”·    “……”·    “……你说句话呗。”
    小谦垂眸浅笑道,“好·”·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好。”
    暖雨晴风初破冻··    似乎是在一夜之间,春暖花开···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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