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栏已朽 by 有乐亭(上)

分类: 热文
朱栏已朽 by 有乐亭(上)
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虐恋情深文案:·“我当日等你时,曾遇见一老者·”·“他中年丧妻,伶俜至此,我曾好奇既然深爱为何不随之而去?”·“之后他便与我说过。”
“相思两翼情长,若无得比翼双飞,如此便是深爱铭记,或者等,等到两目昏黄,鬓发如霜,再痴念着最后一口气,愿他来世安康·”·叶凡几看着他,眉目微红,耳边如得亲昵之语,他伸手搂住他颈项,喻尝祁倾身吻下·“这一世,定当由我来等,守得你安康无恙直至我浊目昏黄。”
论撩与被撩的反向教学XD·①1V1 HE·②主攻,但倾向于群像,考据党慎入_(:з」∠)_·③文章前半段慢热,入坑慎重XD·内容标签: 强强 豪门世家 情有独钟 虐恋情深·搜索关键字:主角:喻尝祁,叶凡几 ┃ 配角:周怀绮,周立宵,梁珂,林将酌 ┃ 其它:·第1章 第一章·长街寂冷,路上行人稀疏无影,几点酥雨漂泊,落在人身上,透着丝丝缕缕的凉意,不冷,却寒意彻骨。
老板在长街住了几十年,开了一家信誉优良的包子铺,平日寅时便早起开店营业,今日以待卯时才惶惶然拉开门闩,探头一瞧,竟又唉声叹气的掩上了门扉··这年头最是不幸,临城县闹了瘟病,本来也不算多严重,原是前线打仗的几支行旅,长途跋涉经过临城县便下驻了下来,此地的县太爷迎头道贺,为其接风洗尘。
行旅下驻不过三日,城中便有家禽感病而死,接着便又有人户接连丧命,一时间闹得城中鸡犬不宁,人心惶惶不安,百姓怨声载道纷纷至官衙叫苦,那县太爷却终日闭门不见,充耳不闻不问。
后来才知竟是那沿途的行旅感染上了瘟病带到了城中所致,百姓们惶恐不安,想驱赶那几支行旅出城,却又俱得对方的身份势力,人家手中俱有兵器事物,你一个平民百姓手无寸铁也奈何不得。
直到几月前,朝廷派人下来,城中百姓听闻俱是又惊又喜,以为是来处理城中祸患,谁知竟是离临城县不远的普象寺出了盗匪,寺中宝卷圣藏经被盗,天子听闻大怒,派朝中官员一路追查于此,这才发现原来在临城下驻的那几支行旅竟是盗匪所伪,为盗得宝卷才伪装行头藏至临城县。
本朝崇尚佛法,天下间大到州府小到郡县,佛龛庙宇近逾一千八百多座,临城县此地虽小,可这普象寺却是国寺,那寺中的宝卷更是国之瑰宝,每逢皇室祭祀大典便是天下众人朝觐的圣物·如今瘟病未除,那盗匪所伪的行旅又不见踪影,临城县更是因窝藏盗匪成为官府打压的对象,封城闭门,严禁城中人流往来,又时常有兵吏梭巡城中四方,若见得可疑人员,不闻不问便先是一番打压,城中俱是寻常百姓,皆是安分守己度日的良民,如何承受的起,时至今日,春夏既过,城中却还是一片凄惶景象·门扉合上不多时,一阵清晰的敲门声便自门板上传来,多日受城中兵役袭扰不断,老板自是惊惧担忧,又想到城中百姓大都闭门不出,又有谁会来这儿照顾他生意心中思量几番,决定还是充耳不闻。
只是三刻过后,那敲门声仍未消弥,老板被敲门声扰得心烦意乱,心中如同被凌迟般焦虑不已,犹豫几分,想到若是那兵役敲门指定不会这般轻声文雅,平常早就一脚踹开来,挪着步子小心翼翼凑近门扉,耳朵贴在门板上道:“是,何人在此”·敲门声却止住,接着响起清脆软嚅的一声童音,“阿叔,我要买包子”·老板一惊,立即拉开门扉,眼前一个齐腰高的小孩扒在门框上,荷衣粉裙,红绳扎着两只丫髻,脸蛋粉雕玉琢圆润可爱,两只水葡萄一样的大眼睛扑闪扑闪。
眼见得是个年幼的孩童,老板叹了口气:“今日没做包子,你是哪家的这外面不安全,怎么你家大人放心你出来”·那孩童也不接话,仍旧睁着两只大眼睛看着老板,做一脸天真无邪的模样。
“怎么不放心”突然凭空传来一阵惊喝,老板直觉不对,刚准备掩上门扉,门外却突然伸出一只强劲有力的手,一把扳住门板,那小孩退后一步,一个黑衣剑士出现在老板眼前。
那人眉目生的俊朗十分,却面带寒霜犹似青面獠牙的恶鬼,老板眼见力气敌不过转身便想跑,那人却抢先一步,一把上前揪住老板的衣领,提了个圈把他提溜了起来··“你跑什么我还能吃了你不成”黑衣剑士双目一凝,怒目而视着在他手中抖如筛糠的老板,面部神情看上去确实可以媲美门神郁垒。
“好,好汉饶命,小人身家清清白白,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老板缩着脑袋两脚悬空,语气害怕的不成声调,畏首畏尾的像只老鼠··“没做过坏事,你怕什么,做贼心虚啊”黑衣剑士语气冰寒,隐隐透着一抹不耐。
“哎哎哎晋元毅你可止住,若是不慎伤了人家,落下了什么口实,到时候王爷可饶不了你”·杏目圆脸的少女蹦蹦哒哒地走了进来,嬉笑着怒骂出声,一只手却毫不费力的抱起门口的小孩,那小孩倒也十分灵巧的窝在少女纤弱的怀里,伸出一只手抱住她的脖颈,神情一改先前的天真无邪,转眼间变得邪肆傲慢,另一只手一把扯下头上的红绳,一头柔软的乌发散落了下来,语气乖张不屑:“哼,你们倒是敢让本公子男扮女装,胆子不小”·“是是是,我的小公子,阿颜知错了,一会儿就带你去欢畅阁吃好的成不成”·少女阿颜盈盈一笑,语气甜腻温柔,她应声哄着,那小公子的神情虽然依旧一副“高高在上不可理喻”的模样,但那稚嫩的眉眼间却已然多了几分动容和满足。
阿颜抱着小孩走上前来,一只手轻飘飘地在晋元毅肩膀上一拍,登时便让他的右臂迅速卸了力,松开了揪着老板衣领的手··没了桎梏的老板瞬间便跌落在地,平白无故的沾了一屁股的灰,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那少女便又毫无阻拦地伸出手来一把扯住他的衣袖将他拉了起来,如此几番起落,人早已是被吓得心神恍惚,哆哆嗦嗦地站在一旁不敢再吭声。
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虐恋情深·“你放心,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想询问一下近日临城县的情况,不会耽搁太久的”阿颜温声问道,纤长的睫毛俏皮的眨着,不似晋元毅一副生人勿近的嫌恶态度,看着倒显得十分亲近可人。
那老板畏畏缩缩的抬头看了眼前的三人一眼,除了一旁的晋元毅看着有些凶神恶煞的,这少女和孩子倒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想着不愿再多生什么是非,心下犹犹豫豫了几分,终是脱口道:“你们,想问什么,就问吧”·“几月前那几支行旅是如何进来的”阿颜道。
“是,是……”老板声若蚊呐,显然一副不可妄人语的模样··阿颜见他这番模样,显然是知道这城中百姓平日里受够了地方官吏的欺压,不敢私下随便议论什么,心中不免多了几分不平之气,只得出声宽慰道:“你且放心,我们不会乱说话的,毕竟这城中官吏也作威作福不了多久了”·老板见她这番保证,才小声道:“是县太爷,亲自开城门迎进来的”·“哼,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晋元毅闻言暗骂了一声,两人显然都是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
他们来这里前,到底也派人打探了一番情况,临城县是益州府和鄢门郡管理的地界,只是这个只有着几百户人口的小县城在那些动辄几十万户的州郡里着实有些不起眼,再加上地处偏远,经济交流多阻,若不是普象寺坐地在此,怕是没人知道还有这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
只是如今国寺宝卷被盗,这地方官府也是仗着山高皇帝远的不闻不问,而先前派来的那些官员,一个个又是金银米缸里泡出来的庸才,中看不中用,如此这才派了王爷和他们来此地勘察。
“那你可知那些人如今是在何处”阿颜道··“小人不知,自那日有朝廷的官员来后,那些人便如人间蒸发般,消失的无影无踪”·阿颜和晋元毅对视一眼,又道:“近日城中可有什么可疑的人”·老板闻言却沉默了下来,过了一会儿才抬头道:“最近,城里好像多了些不知名的乞丐”·“乞丐”·“原先普象寺的主持曾施粥接济过一部分无家可归的流浪人,不过自寺庙失窃后,那些乞丐没了接济,就来到了城内乞讨,不过,这几个月瘟病严重,有的百姓害怕他们带来什么脏东西,便把他们一齐赶到了位于南街的一座破观中”·*·细雨未歇,空色如碧青方洗,恰似远山雾濛,绵绵绝绝,形容的不真切。·被雨水冲刷过的瓦檐呈现出一种古朴青旧的深黛色,如珠箔般的雨点滑过飞梢,溅- shi -了那人雪白的衣襟。
檐下站着一个人,那人一身赭红褒衣,素面的帛布平平展展,简洁明了到没有任何多余的绣饰,腰间的博带也仅仅垂挂着一条墨绿色的结绳穗子,无其他金印玉器的装点。
他手中握着一把油纸伞,清白俊美的面容过于沉寂,只是修眉轻蹙,眼中似揽着一山水色,空濛清透,带着几分雨后翠竹的清冷。·天色由明转暗,眼中的神色也逐渐变得幽深,喻尝祁动了动有些麻木的手指,看着到了傍晚愈发清冷寂静的长街,不再做犹豫,撑开手中的油纸伞走进了细密的雨幕中··他所在的地方是临城县的南长街,在对离城中心的主干道就只有几步路的距离,只是这条街道平日里十分清冷,鲜少会有人在此贩货走动,只因为离这里几丈远的地方是一道土坯夯筑的高墙,这道高墙围筑的是一座道观,一座废弃的道观。
或许是本朝崇尚佛法的原故,导致修习道法的百姓十分少见,更因为帝王诸侯等大肆推举修葺寺庙的举动,所以就连小到人口几十户的村落也很难见到一座道观··而这城中仅有的一座道观却是专为被朝堂“狱赦”的罪人所设的监牢,所谓的“狱赦”就是指犯了重罪却因为身份等原因无法处以死刑的罪人,因为是皇室监管的地界,所以一般的百姓不敢来此涉足,以致于这座道观连同这条街都为人所摒弃。
大概是受雨气的润潮,刷墙的白膏泥显现出陈旧的青灰色,在这雨丝纷扬的傍晚更是透着一股不为人知的- yin -沉和森冷··喻尝祁抬步向着那座道观的方向走去,握着伞柄的指节却不由得泛白,心神没来由的恍惚,却在打开那扇破败的木门时,连同心中仅存的妄念也悉数化为灰烬。
或许是因为年久失修抑或常年无人居住,这里缺少一种市井俗世的烟火气,处处透着一种不融于世的凄凉··道观的规模格局不算大,仅有一座很平常的四合小院和几条回廊分隔的东西厢室,位居东南角的是主堂室,屋外的匾额上还有用髹彤镌刻的四个大字“虚怀若谷”,堂室中是一座莲台,上面供奉着真人像。
喻尝祁向里走去,却在离主堂室不远的一间厢室发现了几处异象,房门虚掩,有- shi -风冷雨从残破的窗纸间穿堂而过,偶尔几条黑影虚晃而过,给这座清冷的道观凭添了几丝诡异。
若是寻常人见了,恐怕是要惊出一身冷汗,不过,他却不以为意,人活一世,光- yin -本就苦短,鬼神是留着身后所见,生前之事却又何必以信奉鬼神之说来耗费生命··收起的油纸伞抵开染了灰尘的木门,首当其冲映入眼帘的便是几具横七八竖的躺在地上的“尸体”。
不过,看着那些还有些微弱起伏的胸膛,喻尝祁显然明白这些人还活着,临城县这段时日发生了瘟病,百姓便把城中那些无家可归的流浪人赶在了一起,而这些人,显然就是那些乞丐。
看着这些躺在地上的乞丐,他们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有的乞丐裸|露在躯体外的伤口甚至已经溃烂流脓,这其中不乏妇女老人,可他心中却起不了一丝怜悯之情··在这种现况下,与这些乞丐处地相同的人不乏其数,他不信佛也不修道,自知怜悯无用空添愁苦,更何况这些人也活不了多久了,且不说这种- shi -风冷雨的环境,就是瘟病所拖,他们也撑不了多久了。
作者有话要说:·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虐恋情深·古耽群像文,感情线可能会慢一些~·求收藏求评论^ω^·第2章 第二章·“公子来这里这么久,也不怕沾染上瘟病么”·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干净青雉的声音,喻尝祁转过身去,眼前一个身形清瘦的少年站在离他仅几尺的台阶下,那少年一身葛布麻衣,断了线头的袖头匝开一道深长的口子,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臂,他头发乱糟糟的,形似鸟窝,一张小脸也脏污的看不清原貌。
不过,从他说话的口音和用词来看,他应该是念过书的,至少在这种处境下能措辞准确礼貌的人没几个··“你是何人”·“这种情况应该是我问你吧这里怎么看也不像是您这种贵人该来的地方吧”少年撇了撇嘴,神情似乎有些无奈,倒是难得他身处这种境遇下还能一脸闲适地和别人交谈。
·喻尝祁皱眉,却也没去深究少年的话语,打量少年半晌复又开口道:“你们可是从普象寺过来的”·那少年却答非所问:“这是个问题”·“什么”·“我是说,你有问,我为什么一定就得有答得付报酬的好不好”·“什么报酬”·黑漆漆的眼珠转了一圈,透着几分狐狸般的狡猾,那少年嬉皮笑脸的摸着肚子,“我饿了好几天了,你请我吃碗饭怎么样”·眉目一挑,喻尝祁倒是有些惊讶的看着眼前的少年,这年头战火纷飞,像这种边地小城县流浪的人数也越来越多,吃饭是其次,能保命就不错了,很多存活下来的人为了能争得一碗饭,连尊严和教养都可以弃之不谈,而这少年饿了这么些时日,竟还挺得住身板向他讨要报酬·不过喻尝祁倒是没心思去施舍给一个乞丐一碗饭吃,更何况他平日出门从不带财物傍身,如此面对少年的行径却也只是惊讶,惊讶过后,就头也不回的向门外走去。
“哎公子,贵人,大爷,你别走啊就一碗饭而已,有那么艰难么”那少年见喻尝祁要走,心下一急,连忙跑过去要阻拦他。
“你胆子倒是大,拦了我的去路,不怕有什么后果”喻尝祁看着拦在身前的少年,不知怎的竟还耐得住- xing -子和他交谈··那少年却露出满脸不在乎的神情,摊手道:“我如今饿得一身皮包骨,你若是舍了我这一顿饭,我好歹还能苟活下去,若是不能,我怕是早晚要登极乐”·“我为何要舍你饭吃”·“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闻言,喻尝祁却收起了玩味的心态,不再多置一词,伞柄一挥便打开了少年挡了去路的身子。
“哎哎哎,公子别走啊,你不是有问题要问我么你问什么我说什么就是了,包括普象寺被盗……”·那少年追着喻尝祁的脚步跑了上来,话音未落,那把伞柄顶端的竹尖却猛然对准了他的眼睛,距离近的几乎要戳破眼眶。
看向喻尝祁冷得几乎结霜的神情,那少年一惊,结结巴巴地笑道:“别,别冲动,我知道,我说,我说……”·*·欢畅阁——·“哎呀,不愧是有钱的贵人,这随随便便的一顿饭都那么金贵”少年抱着碗,满足地打了一个饱嗝,看着眼前的桌面上依旧精致丰盛的食物,不禁有些可惜的摸了摸自己已经吃撑了的肚皮。
这些时日,临城县的商铺酒肆虽然纷纷关门歇业,但是这欢畅阁却是专门为来这里例行公事的官爷所准备的,里面的食物除了平日里在临城县有些地位权势的贵人消费的起,一般的平民百姓却是没资格进入。
所以,就算面对这种特殊时期,欢畅阁的生意照样可以一如既往的做下去,反正奢华就是给有钱人享用的,他们愿意自掏腰包,何乐而不为呢·不过,喻尝祁倒是对这种酒楼生意没什么兴趣,他一向不喜吃外面的食物,所以这桌上的碗筷也没怎么动过,只不过是如今整个临城县能提供吃食的,也只有这一家了。
“哎,公子你怎么不吃我一个人吃不下,这样岂不浪费”少年看着坐在一旁不动如山的喻尝祁,心中闲适无聊,就想着找几分话说。
喻尝祁却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似乎并没有接他话茬的意思,少年见他一副懒得搭理自己的样子,忍不住撇了撇嘴,老老实实的抱着饭碗有一搭没一搭的夹着菜吃··“王爷”·“小叔叔”·就在少年默默扒饭的时候,隔空突然传来两道声音,其中一个稳重低沉,听起来是一个青年男子的声音,而另一个似乎稍显稚嫩,因为年龄尚在垂髫,所以音色听起来有几分软嚅含糊。
两人不约而同的抬起头,就见一个颈间挂着如意银锁,身穿着樱草色对襟短衫的小孩向着喻尝祁跑了过来,软软的身子轻巧的扑在了他的怀里,后者微微弯了眉眼,水色空濛的眸眼淡化了几分清冷,喻尝祁伸出手将那小孩一把抱住�
硪恢皇稚韵源劝拿嗣『⒌姆⒍ァ!�“小公子,外面还下着雨呐,你若是把王爷的衣服弄脏了怎么办”阿颜依旧一副笑颜依依的样子,笑着和晋元毅一同走了过来。
那小孩却把脸埋在喻尝祁的怀里,赭红的衣料将他的小脸映上了几分红晕,闷声反驳道:“我才不脏,再说小叔叔也不会嫌弃我的,你说对不对”·说着,他抬起头对着喻尝祁吐了吐舌头,后者也应他所言般点了点头。
晋元毅倒是一贯的木讷不解风情,站在一旁打断了气氛道:“王爷,前几月因为瘟病所袭扰,城门封闭,除了先前那伙行旅伪装的盗贼外,就只有城南街尽头的那群乞丐跟普象寺有过来往,所以……”·“你是在怀疑我么”·耳边传来一阵声响,晋元毅一愣,随后转过头去,就看见坐在位子上的少年抱着个碗看着他道,一张小脸被雨水冲刷掉几处脏兮兮的印记,露出一张有些柔和清瘦的轮廓,不过鼻子眼睛还是一团糟,以至于晋元毅在识别他的- xing -别时有些犹豫,随后反应过来才破口怒斥道:“你是何人,谁准许你坐在此处的”·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虐恋情深·那少年颇有些无奈的翻了个白眼,自己的存在感就那么低么随后对着一旁的喻尝祁抬了抬下巴,有些厚颜无耻的笑道:“我可是你们家王爷带回来的”·“什么”晋元毅面目有些惊怒,喻尝祁平日里不喜与人亲近交流,就连对待他们也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可这次居然捡了个乞丐回来·对此,晋元毅心中颇有些不爽,转过头去看了喻尝祁一眼,后者倒依旧一副不咸不淡的样子,似乎对于这种事情只是保持着一种漠不关心的态度。
那少年接着道:“别不信了,事实如此,不过我也是要给你们家王爷提供帮助的么话说你们是不是在找盗了普象寺那什么经文的盗贼啊”·晋元毅凝眉:“你怎么知道”·少年摊手:“喂喂,这事情闹得满城风雨的,想不知道都难啊,再者你们不远万里从京城赶过来,对此地不熟悉,我又先前受过那主持的恩惠,比起了解情况,我应该要比你们熟悉的多吧”·“你又知道”·少年点了点头,“不然你们家王爷会平白无故给我饭吃”·晋元毅皱眉,瞪着依旧一副没心没肺的少年不再多言,倒是一旁的阿颜上前来,纤细的手指轻柔的搭在少年的肩上,柔声细语的看着他道:“看你的模样倒也不像长期居无定所的人,否则照你这身体,又怎么还会有命活到现在”·“你们该不会真的怀疑我吧”少年满脸诧异,“我原来的家乡已经没了,来这里是打算投奔亲戚的,谁知道正巧赶上这里发生瘟病,亲戚不肯收容我,我身上的钱财又花完了,这才混到这般境地的,要不然我何苦跟着你们蹭饭吃呢”·他这一番话可信度不大,听起来倒像是人人都能随口胡诌出来的版本,不过阿颜倒是不相信喻尝祁不可能没看出来有什么古怪,只是不知道自家王爷这般作为,到底有什么意图·思量着,那只白皙纤细的柔荑也不知不觉的攀上了少年的脖颈,后者背脊一僵,冷汗直漱,神思恍惚间只听见身旁的少女凑在他耳畔低声道:“我希望你所言非虚,若是敢有半句欺骗……”·“我明白,我明白”少年连忙应声,“我这人一向诚实守信,绝不敢妄自欺瞒各位,更何况我手无缚鸡之力,你们就是要杀我,我也无力反抗啊”·眼见得少年神色急惶,言语真切,阿颜倒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直起身道:“你倒是挺有自知之明的,不过我们也不是什么滥杀无辜之人,你若是能乖乖听话配合我们,那倒是再好不过了”·“如此,你便留下”沉寂半晌的喻尝祁忽然出声,众人纷纷转过头来看他,表示不解,可他神色却依旧清冷淡漠,只是瞥了一眼少年诧异的面孔道:“留你做事而已。”
第3章 第三章·昨日一场雨方下,今日园子里的花草便开得别致些许,一眼望去,满目映绿··喻尝祁站在窗前,手边的香案上放着一叠简扎,那是今早由京城远道而来的驿使送来的,简扎上并未附属什么表明身份的物件,送信的人也并未交待什么。
不过,他心里却自是清楚,那人怕是急了,他如今刚至临城县三日不到,那人便迫不及待的命人赠递书信催他回京,倒是一向将自己管教的十分严实,总不肯将自己脱离他的掌控半步。
虽说是贵为一国之君,对于这所谓国宝的圣藏经丢失,那人却并不十分在意,信佛崇佛的人是先帝,那人不过是承前启后、继往开来,做些表面文章罢了,对于那人来说,真正感兴趣的,似乎从来就只有权谋和江山。
眼前似乎浮现出那日在道观时的破败景象,负在身后的手指不禁握紧,眸中神色变得犀利,想到自己虽贵为大周唯一一位深受皇帝宠信的异姓王,却行为受阻,整天活在他人的视线下,如同囹圄困兽,连半分自由都不可取,君子强自取柱,柔自取束,他隐忍这么多年,从来都不是为了名利纷争,洁身自好如此,到头来却连想要的东西都保不住。
心中思绪万千,这时门外响起敲门声,见喻尝祁没有理会,晋元毅便自顾自地走了进来,俯身行礼的第一眼便察觉到了香案上那叠还未除去火漆的简扎,心下像是也知悉了几分,却并不多言,只是另转了话题道:“王爷,那小子已在厢室安置妥当,现在……要不要带他来见你”·收起眼中的神色,重又恢复往常那般风轻云淡的模样,喻尝祁转过身来,点了点头。
*·少年神清气爽的走进屋内,看上去心情倒是十分愉悦,正如园子里受露水新恩的绿植,带着一身的清爽和这个年纪特有的纯真,毕竟在外流浪了这么多天,食宿不保的,如今有幸遇见了一个肯收留自己的人,就是这时不巧踩了一脚狗屎,那不也得笑嘻嘻的对人家表示自己的感激涕零之心·至此,少年倒是十分像样的对着喻尝祁行了一个读书人的大礼,后者却只是低敛着眉眼,摩挲着手中的茶杯,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呃,王爷……”空气沉默了许久,少年依着方才的姿势,弯腰低头,十分不妥地道··“怎么如何说还要我来教你”喻尝祁抬起头来,看着依旧弓着腰不曾抬头的少年,“你弯着腰做什么”·“呃……您没让我起来啊”·晋元毅默默地看向喻尝祁的神情,似乎觉得自家王爷如果不顾忌礼教端容,这个时候绝对会忍不住翻个白眼出来。
无声的叹了口气,喻尝祁道:“起来罢·”·“谢王爷”少年笑嘻嘻的应道,随后十分干脆利落的直起了腰,然而后者却在看见他容貌的那一瞬间,似乎一向端得平稳的手掌,连杯子里的茶水都忍不住溅落出来几滴。
少年身形虽说清瘦,可换了一身干净的软袍,有革带作束,整个身形倒显得十分高挑修长,先前乱蓬蓬的头发有了冠带包裹,如今眼前露出的这张面容却是十分的周正,修眉凤目,细鼻梁唇,底子倒是难得的柔美,若是换了副装容,说是女孩子都不为过。
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虐恋情深·可若是掩去那眼底不正经的笑意,那副眉眼和风骨可曾又像极了一个人像是被少年的笑容刺痛,心头的酸涩一同涌上心来,那张缺失笑颜的面容出现一丝破绽,身子不禁晃动了几分,露出难得的失态。
“王爷”晋元毅不禁上前一步,伸手扶住喻尝祁的手臂,后者却只是摆了摆手,收起眼底的波动,抬起头来,看着少年的样貌心神不宁道:“你,叫什么名字”·少年见喻尝祁的反应倒是一头雾水的,不过还是老老实实的答道:“小人叶凡几”·“叶凡几”将口中的名字细细琢磨了一遍,心头的疑虑越来越深,看向少年的神色也渐渐变的复杂起来,却终究是没有将满腹疑惑问出一个字。
*·“他说当日主持施舍过他们后,便无人再接近过普象寺,如此若是除去他们的嫌疑,岂不是落实了原先那帮行旅的罪证”待到叶凡几走后,晋元毅才出声道。
心中烦思缠绕,杯中茶水已凉,喻尝祁皱了皱眉,拂去心中的不适,喝了一口茶水,道:“难道,你相信一群乞丐能有本事去固防严密的藏经阁盗取经书”·普象寺既然贵为国寺,其中的规格防固想必要比其他寺庙更加恢宏严谨,更遑论存放有宝卷的毗卢阁,自然是日夜皆有人专门看守,佛门弟子虽都是吃斋念佛的清静人,可若论功身习法,却丝毫不见得要比江湖上那些武功高强的侠客盗者要差半分。
·更何况宝卷是一国之宝,每逢祭祀大典便要当做圣物祭拜,虽然本朝的皇帝并不把它当做一回事,可是天下的臣民却视为风调雨顺、社稷百年的象征,若是一不小心流传出去,不知道又会掀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晋元毅闻言哽住,却又说不上哪里不对,一时忍不住反问道:“可就算是那群行旅偷的,他们要这有什么用博得名声还是江湖悬赏”·眼中露出讽刺,喻尝祁道:“当今陛下行事风格凌厉果断,不以怀柔之道,却偏爱用强,初始即位,便让不少人心怀忌惮,不服不安者不在少数,无事生非兴风作浪者更是不乏其人,难免有人偏爱生些事非也未尝不可”·听出喻尝祁言语中的讽刺,晋元毅也不好再说什么,如今世人皆以为当今陛下和自家王爷是君臣友好,和睦相处,陛下对王爷宠爱有加,王爷对陛下忠心耿耿,却不知内里各怀心思,猜忌试探比起朝堂纷争更是一样不少。
“哎呀,昨日在满园新采得桂花,今日刚做得的甜桂羹,二位要不要尝尝”·说话间,阿颜端着漆盘走了进来,上面放了两只青瓷盏,里面盛着晶莹软滑的羹食,上面还撒了几叶薄荷,远远便闻得到那股清香甜腻的气息,晋元毅吸了吸鼻子,大喜道:“你倒是有心啊,谁要是娶了你,岂不是得了至宝”·阿颜听闻倒是十分受用,眉眼弯弯,透着几分清爽可爱,“哎呀,真是难为你这呆子也会说哄人的话,倒不用担心日后娶不着媳妇咯”·将甜羹递给晋元毅一份,阿颜端着漆案向喻尝祁走去,后者用调羹舀了一勺,喂进嘴里,缕缕香甜在口中化开,一旁的晋元毅吃相极不雅的喝了一大口,嘟囔着:“你可别给我提女人,弱柳扶风似的,我可承受不起”·阿颜回头瞪了他一眼,有些不屑的道:“你可给我闭嘴吧”·听着两人互喈口舌,喻尝祁淡淡地抿了抿嘴道:“怎生不见宿允”·他口中的人指的便是小公子周宿允,周宿允是当今陛下的幼子,因为陛下常爱以兄弟之名与他互称,所以周宿允便理所当然的叫他一声小叔叔。
闻言,晋元毅也插了一句嘴,“对啊,他不是最喜欢吃甜食么怎么不见人”·“哦”阿颜笑笑:“小公子似乎和那少年十分相处得来,这时正在他那儿”·见喻尝祁神色复杂,阿颜怕他多想,又道:“我看那少年为人倒是十分爽朗活泼,- xing -子和小公子倒也相得益彰,此来临城县,闲适无聊,就当是给小公子找了个玩伴……”·“罢了,都是孩子心- xing -,你不必多言。”
喻尝祁抬手止住,“明日有时间去一趟普象寺,有些疑问还需了解情况才能知悉清楚,我累了,你们都下去罢”·见状,阿颜欲言又止,却被一旁的晋元毅使了个眼色打住了,两人不再多做逗留,行了礼便一齐退了出去。
待到二人走后,绷紧的手指才松懈了下来,深挑的眉目满是疲倦,喻尝祁跌坐在椅子上,伸手抚向腰间那束墨绿色的结绳穗子,那条穗子样式简致,仅仅是编了几条花式的挽结,没有珠玉的装饰,手工的编制也是十分粗略,垂落的流苏因为年月的久逝,有些脱落和稀疏。
料想常人见了,总会免不了私下嘲笑他一番,堂堂一国王爷,竟穿戴如此粗鄙寒酸,可喻尝祁却从不以为意,别人的言语和目光,他早已不再当做一回事,心已经随着那些非人之物死去,什么也装不下,什么也不期待。
修长白皙的手指抚弄着流苏,眼前依稀浮现出那人的眉眼,当年他们一起去游山玩水,一起春花秋月,曾为落魄的绣娘买下几支绣饰,这结穗便是那人相送的··他少时- xing -子恣意狂妄,嘲笑着那人赠送之物如此寒酸不值得一提,却未曾想到,期年之后,除了回忆,能够任他凭吊之物,却只有这一条穗子。
嘴角浮上一抹笑意,难得他这几十年来第一次犯了糊涂,竟会误认错人,一个已经逝去多年的人,若是到了如今,又怎会还是一副风华正茂的模样……·第4章 第四章·临城县虽是一座边地小城,离塞北的荒漠也没有多远,但此地胜在山环水绕,泉源充足,倒是个十分适合宜居的地方,唯一的缺点就是交通往来不便,山峦多为土丘,崎岖不平高矮不一,行动十分困难,再加上前些阵子下过几场雨,这仅有的山路便被雨水冲刷的十分泥泞难行。
而普象寺却只正好位于一座坐南朝北的山丘上,因为山路太过泥泞,不宜车马行走,所以喻尝祁一行人便只能徒步上山··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虐恋情深·为着方便了解情况,叶凡几倒也跟着一起来了,除了阿颜在城中陪着周宿允,便只有晋元毅一人随行。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左右,喻尝祁一行人才到达普象寺所在的位置,因着这几个月临城县不太太平,所以来上香的人也就少了许多,至此山门紧闭,就连经常有人清扫的空地上也积攒了不少枯叶,如此看去,门庭脱有几分冷清孤寂之态。
叶凡几伸手搭上髹彤漆门上的铜环,向着门面敲击了几下,过了一会儿,山门被拉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灰色布袍的小和尚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门外的人,神色似乎有些警惕,“你们是来做什么的”·叶凡几笑笑,“来寺庙当然是上香,不然你以为呢”·那小和尚道:“寺中香火断绝多日,今日不接待香客”他语气似乎有些急促,说罢,便要伸手去掩山门,谁知,使了半天劲都没能关上,那小和尚抬头,却见叶凡几神色十分无奈的看着他道:“出家人慈悲为怀,你今日若是弄伤了我的脚,佛祖可是要怪罪你的”·小和尚闻言一看,这才发现叶凡几不知何时将脚伸进了门内,又见他侧着身子整个人趴在门上,语气颇有几分无赖地道:“我昨夜入梦时,梦见佛祖对我说,人生在世,所有的福泽恩惠皆是神明所授,既然走了好运收了好处,那便一定要向神明表示感谢,否则便是要遭到报应的,所以今日我们来此便是还愿上香的,香客来上香,你若是也拦难道就不怕触了禁忌么”·“这……”那小和尚哽住,神色似乎透着几分犹豫,叶凡几索- xing -不再跟他多言,用手抵住门,整个人十分轻巧的溜了进去。
“哎施主,今日不妥……”不慎被叶凡几钻了空子,那小和尚连忙站在原地焦急的大叫道··而喻尝祁也跟着一同走了进来,趁着那小和尚过来废话时,晋元毅跟在身后朝他一瞪,后者顿时被他吓得没了声·“何人在此扰乱清静”一道苍老威严的声音传来,只见一个身披七条衲衣,手执紫檀佛珠的白眉老和尚走了过来。
叶凡几见状上前一步道:“主持好,今日我等是特此来贵寺还愿上香的”·老和尚皱眉:“你还什么愿”·“主持不记得我了么”叶凡几眨眨眼,那老和尚正当疑惑时,他又道:“前些日子城外有一群乞丐受了您的恩惠,所以今日我特来寺庙中还愿上香的”·那老和尚怔了怔,片刻后恍然大悟:“啊,原来如此,老衲明白了,施主诚意如此,是寺庙的福气。”
随后他又看向叶凡几身后的二人,迟疑道:“只是不知,这两位是”·喻尝祁没出声,晋元毅却挑了挑眉,“主持,听闻贵寺丢了宝物,我等是奉圣命前来查探的”·闻言,老和尚一惊,立即上前来,朝喻尝祁二人施了个佛礼,满脸惭愧道:“二位施主远道而来,是寺庙招待不周,只是不知二位施主如何称呼”·“这是当朝的应汝王,陛下眼前的红人,主持合该清楚吧”晋元毅笑道,语气流露出几分- yin -沉,他先前来时,就清楚这普象寺主持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仗着自己是这国寺里的主持,名声在外,对于朝廷派来的那些官员倒是十分不放在眼里,如今若是不给他一个下马威,他倒是早晚要上了天去。
喻尝祁闻言,却微微蹙起了眉头,似乎对于晋元毅的说法感到不妥,却也没有出声制止,而这老和尚听了话后倒是一脸惊慌,似乎是没料到朝廷会派这么大的一个人物过来,连忙一改先前的态度,变得有些拘谨了起来。
*·“这宝卷丢失一事,是寺庙出了失误,万请王爷恕罪,只是先请二位先留下来探查原因,期间老衲将事因原原本本据实以报,以协助二位及陛下尽早找回宝卷”·说罢,他又朝着站在一旁的小和尚喊道:“智安,山路泥泞不便,如此还不快领诸位施主去禅房换身干净衣服休息休息”·那小和尚呆头呆脑的,半天才反应过来,连忙上前应了声是。
*·“哼,我看那老和尚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还协助我们取回宝卷,他倒也不想想那东西是谁弄丢的,如此一言,倒像是把脏水全往我们身上泼了一样”·晋元毅在禅房中走来走去,半晌像是终于憋不住了一般,气鼓鼓地道。
这寺中的禅房四方通明大雅,敞开的窗格外种了几杆翠竹,房中家具简致,仅有的一张软榻铺了床绸被,整个房间倒显得是十分明净自然··先前身上沾了些许脏污,喻尝祁向来爱洁,索- xing -便褪去那件赭红色的外袍,只留了一件雪白色的中单穿在身上,头上的发髻撤散了下来,此时整个人懒散地倚靠在软榻上,刚浸了热水的脸庞还有些润泽,那双似揽着湖光山色的眼眸因着时辰的流逝也变得逐渐朦胧了起来。
此时窗外天色渐变渐深,喻尝祁微微打了个哈欠道:“身正不怕影子斜,他如何说是他的事,在意这么多有何用”·晋元毅道:“人言可畏罢了,我倒是不屑于与这种人打交道,只不过这事情如此棘手,拖了这么长时间,若是此次我们再办不好,又不知道那些群臣又要抖出什么乱子,真想不通陛下怎么会将这事交予……”·“若是不屑就少言”喻尝祁突然截断话语,神色微微瞥向门外,带着几分寒意。
晋元毅像是也察觉了般,止住了声音不动声色地向门边靠近,蓦地伸手拉开门扉,除却屋外幽幽夜色中的静谧无声,就只有凉风不时惊扰树叶时,发出的簌响··晋元毅远目望去,正当奇怪,脚下却突然踢中了一个东西,他低头一看,才发现是一张案盘上放着一只汤盅,旁边还留了一张字条。
俯身端起案盘,晋元毅扫了一眼字条,随后伸手不见声色地卷入袖中,端着案盘走进了屋内··“方才是何人”喻尝祁轻扫了眼晋元毅手上的东西。
“噢,应该是那个叫智安的小和尚留下的,我出去时,他人已经不在了,不过留下了一碗汤盅”·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虐恋情深·喻尝祁见后,不再理会,只是卧正了姿势合上眉目道:“叶凡几人呢”·“他吃完晚膳后便去隔壁的禅房里休息去了”晋元毅说道,顺势将手里的案盘放在了桌子上。
之后见喻尝祁没了回应,晋元毅便默默地退了出去,待关上了门后,掏出方才卷入袖中的字条,借着屋内映- she -出来的烛火看了个透彻··上方用十分周正锋锐的楷体写着几个大字:·子夜时分,正雄宝殿。
俊朗的眉目深深皱起,神色倏然变得严峻··*·子时——·夜色变得深重浓厚,一阵夜风携着远处不知名的虫鸣卷入宝殿中,吹的案龛上的烛火摇曳不明,殿中的梁柱赤金髹涂,金碧辉煌,碧色的螺钿点缀其中,绘出纹章精美的兽面凤鸟纹,彰显着宝殿的恢宏和艺术的庄重。
鼎炉内的香火烧到了尽头,落了一案的香灰,袅袅的烟雾缠悬着顶部的佛像上升,四周围绕的十八伽蓝或柔慈或凶恶的面相被摇曳的烛火映照的- yin -阳分明··主持慧孺盘坐在莲花禅坐中,正对着佛座,面目静和,手中的佛珠回应着口里念出的梵语。
“有伽蓝十八神祗,一名美音、二名梵音、三名天鼓、四名叹妙、五名叹美……”·有清灵柔媚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突然回响起来,轻柔婉转地如同一个戏子的声音,仔细辨听却是个男声,只是慧孺手中的动作跟着一滞,心绪变得不宁起来,面容流露出惊惧,始终紧闭的双眼却不敢睁开,心也跟着逐渐靠近的脚步声一般,变得紧张和麻木起来。
纤长的手指随着身子的移动滑过案台,在落满尘烬的地方留下一道道指印··一个高挑的身形被烛光映- she -在地面上,来人一身藏青色的盘襟长衫,光滑细腻的缎面随着烛光的流洒,掩映出针脚里精致的勾云纹,像是只融于夜色般,从不轻易的显现在世人的面前。
”十八伽蓝是护法神,专司伽蓝之地的护藏法菩萨,主持不供文殊普贤,却供护法神,是在怕什么么”·甜腻柔媚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有手指拂过脸颊,留下一道尘烬,明明触摸如此轻柔,可慧孺却像遇见蛇蝎般避之不及,突然一阵刺痛在耳廓边出现,心下一惊,却不敢妄加动弹。
“饶,饶命……”·“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手指轻轻移动,一道极其透明的银丝出现在慧孺命脉附近,只是那银丝却十分锋利,稍有不慎,便可轻易削下一块人皮。
“我,我……”·男子却一把掐住他的下颚骨,使力扳住慧孺的脑袋,教他动弹不得,语气却如同寒冰般冷的彻骨:“贪财好色的和尚,遁入空门还屡教不改,既然怕报应,又为何要去做,如今再拜这些泥塑胚胎,又有何用”·手上的力气猛然使大,锋利的丝线已深入皮肉,后者痛苦地嗫嚅出声,目眦欲裂,眼球震颤的看着面前的那张面具,宛如戏剧脸谱化的藏青色面具仿佛露出一抹- yin -狠的笑意,讥讽地看着濒临决死还费力挣扎的人。
片刻后,男子松开了手,周身的气息重又恢复原来的冷漠随意,只有慧孺一脸酱色的捂着脖子大口喘息,低着头不敢和男子对视··“最近事情查的紧,你知道该怎么做”男子突然道,慧孺轻轻地点了点头,似是起誓般:“我,我不会将事情抖落出来的,只是,只是那个应汝王,如今正待在寺庙里,我怕……”·“那人么”男子闻言,幽静透彻的眸眼似乎露出一丝笑意,“碍事的人总归命薄,这你不用担心,现下只需管好自己的嘴巴,在宝卷出现之前,我不希望有任何的闪失”·“是是,我明白”慧孺急忙点头,心中却悔恨无比,若是他当初一心向善、六根清净,便不会落下把柄,以致如今受制于人,害的自己整日忧心忡忡,担心随时引火烧身。
只是事已至此却也无话可说,就在二人谈妥,男子打算离开时,这时突然一道剑光袭来,男子倏地轻巧的闪避开来,慧孺却是一惊,待转过身来,看清门口的人后,脸却是愀然变色。
第5章 第五章·晋元毅提着一把剑,俊毅的面目被殿中的烛火映照的- yin -晴不定,双眸如瀑寒霜,一瞬不瞬地盯着一旁戴面具的男子,慧孺亦是心惊肉跳,此时瘫坐在禅坐上更是大气也不敢出。
“哼,我还当是什么鬼大半夜的需要我来收拾,原来不过是个戴着面具装神弄鬼的人·”晋元毅轻笑,蓦地怒斥一声:“什么人,还不快从实招来”·那男子似是嗤笑了一声,片刻后双手抱胸,态度极其轻佻不屑,“哎呀,这里诸神佛像,在下可不敢装神弄鬼,倒是公子佛前现戾器,似乎极为不妥啊”·晋元毅危险的眯起了双眼,“那好啊,有种便出去来过”·话音未落,一道藏青色的身影如同闪电般迅疾地窜出殿门外,不过眨眼睛,男子已飞身至正雄宝殿外的广场上。
晋元毅转身,以同样的速度飞身而至男子的身旁,手中的长剑却十分不留情的朝男子劈去,后者旋身避开,之间两人交手分分合合十几下,男子似乎是有意隐着路数,并不肯全心全意的应付,不过一会儿,晋元毅便烦躁起来,心知对方是在戏耍他,忍不住怒吼出声:“怎么,你个怂包,被打的不敢还手了不成”·男子闻言轻轻一笑,抬手化去利刃牵至身前的攻势,眸中神色骤冷,“怎么会呢”·唇边吐出最后一个音节,一道银丝不知何时已顺着锋利的剑身攀至他握住剑柄的手指,晋元毅一惊,全力使劲,震附内力于剑柄上,想要将缠着的银丝给震断,谁知那银丝极为刚硬轻巧,几次不成差点儿被他袭了空门。
随后也不再后退,只是蓦地反手将剑抛掷空中,随后一脚狠狠地踹向男子的小腹,男子闪避不及,旋身擦过,腰侧受了冲击一时隐隐作痛,手中的银丝也瞬间被扭转的剑身割断,没了牵制,索- xing -也不再留恋,趁着晋元毅接剑的空隙,转眼间便消失的无影无踪·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虐恋情深·“嘁”晋元毅望向男子消失的方向轻嗤了一声,随后抬起剑身,伸手取下了缠在剑身上的银丝。
*·五更将逾,天至拂晓··晋元毅在外磨磨蹭蹭多时,才回了寺院一角的禅房处,他倒是知道自己早些回去,难免会惊醒喻尝祁,再加上这夜间折腾半宿睡意早已全无,如此便在寺中溜达了几圈。
此时,天际鱼白微翻,昼夜交替的天空呈现出一抹幽寂的深蓝色,屋中却还是一片黑暗,晋元毅轻手轻脚的进了自己的禅房,在旁摸索着火折点燃了烛油··霎时,烛光半倾,盈盛满屋,桌边不知何时坐着一人,披衣待发,寂然无声。
晋元毅一惊,好在自己定力十分,若是寻常人见了,指不定要鬼叫鬼嚎一番,如此神情也多了几分无奈:“王爷,您怎么来了”·桌边的人,果然是喻尝祁。
“你深夜出门,可有所获”后者闻声,半阖的眼眸悠悠抬起,烛光沁入,不模糊,倒是一片清醒··果然还是被发现了,晋元毅摸了摸鼻子,反正他也没打算瞒,索- xing -坦白陈言:“那老和尚果然有鬼,我夜半出门,果然看见他与一男子在那大殿中私语,那男子似乎是个江湖人,穿着一身藏蓝色的衣衫,只是脸上带着个面具,搞得神神秘秘的……”·“人呢跑了”喻尝祁却是出言利索,直戳要害。
“呃……”晋元毅倒是十分不想承认,他武功虽不及那些真正的武林高手,可是当初和京城的南北衙两司试练时,数十人合围,也未曾落过半分下风,如今竟然让一个不明来历的人给落了空子,说来倒是真的惭愧。
“你手中的是何物”·晋元毅反应过来,才觉察自己手中还缠着夜间与那男子争斗时留下的东西,闻言,便将手中的银丝递了过去··那银丝触手滑腻,质感却如磨合过几番的兵刃,锋利无比,只不过倒也不算得十分坚韧,只是使用者力道使得巧,再加上十分清楚与人作战时的力度变化,否则,若是寻常人拿在手里使用,不到片刻便会冰断弦崩。
“看来是个老手……”喻尝祁思量,江湖上以丝弦作武器使用的人,倒也不再少数,不过那些人手中的丝弦大都是西域所产的天蚕丝,处物名贵,质量自然也不在话下,自然不会像这截银丝一般,因为使用力度不巧就有所断裂的。
·所以大多数以丝弦作武器的人,并不会真的在这方面下功夫,江湖十年夜雨成,这种事物需要勤加练习才能真正掌握精髓,可往往因为收效甚微,所以那些以丝弦作武器使用的人,不过是辅身作用,最后实际到底的还是自己一身的本事。
晋元毅道:“可看起来倒也不算什么知名人士,他那一身装扮,更何况我连见也没见过”·“我也不清楚,此人空有这么一身好本事,却不为人所知,和寺中人有牵扯,若是江湖人倒也好办,可若不是……”就真的棘手了。
喻尝祁不禁敛眉,周帝初始即位时,在天下人眼里却是名不正言不顺,表面上看去是承接的先帝的遗诏,奉旨继位,可名义上却被扣上逼父弑亲,谋朝篡位的言辞,世人皆知当年靖谦太子死的如何冤如何惨,却不知周帝到底也是手下留情了的……·话语至此,这些陈年旧事也只有他一人知晓,如今是真是假,他也无心再去彻查,随后另想起一事,语气沉了些许:“你昨夜是如何知道那大殿中的事情的”·晋元毅一怔,知道喻尝祁是暗责他不该有所隐瞒,擅自行动,一时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有人在给王爷你送汤盅的案盘上放了一张字条,上面写了的……”·想起晋元毅之前提及是那小和尚送来的,喻尝祁便觉得有些古怪和不可思议,那小和尚呆呆傻傻的,看起来一副胆小怕事的模样,怎么会主动提及此事,从而让晋元毅得见大殿里的异象于是出口问道:“那张字条呢给我看看”·晋元毅笑笑:“我给扔了……”·喻尝祁:“……”·*·“王爷,这里就是毗卢阁”慧孺一早便受命指示,带着喻尝祁来了这藏经阁,此时衣着光鲜,面上虽然一副毕恭毕敬、颜色无虞的模样,可眼瞅着身在一旁的晋元毅到底也是心虚不已,昨晚行径恰巧被这人识破,怕以此被追究上什么可就麻烦了。
这边喻尝祁和晋元毅主从二人倒是一脸平常色,丝毫没有提及昨夜发生的事,纵使心中各怀心思,面上却依旧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毗卢阁即为藏经阁,只不过每朝每代形制不同,所设的规格也有差别,此种为两层佛阁,下层设有佛像,一般以毗卢遮那佛为主尊,沿壁立小龛设千佛乃至万佛像,象征众佛结集会诵读经,规格形制倒是宏大万千,以此象征着无上尊仪。
喻尝祁拾阶而上,打开赤漆的阁门,一股幽香扑鼻而来,这是乌檀木的香气,乌檀防腐,用于藏书的阁楼再好不过,不过这里规格皆是以楼阁式小木结构贮放藏经的“天官藏”,诸经法匦,经藏浩淼,列架成千,光手抄的绢本就有上万,若不论宝卷圣藏经,怕是这里的任何一册经书拿出去,都要抵上千金。
“圣藏经所在何处”喻尝祁问道··慧孺连忙上前来,指着一处壁藏的隔架,拉开后是一个铜制的匦匣,那匦匣便是盛放圣藏经的地方,不过此时看去却是空空如也。
喻尝祁偏头四处张望,这里形制壁藏的的地方成千上万列,各卷经书外表皆如其一,若是真是那伙伪装行旅的盗贼所为,他们又是哪儿来的本事能够准确无误的找到圣藏经所在的地方·思及此,喻尝祁问道:“主持,这毗卢阁平日里可有人打扫”·慧孺点头:“有的,每日分三时打扫,分别是卯时、未时和酉时”·“都是一个人”·“一个人,此事一直交由智安在做”·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虐恋情深·“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人来过”·慧孺似是犹豫道:“平时也有供寺里香客借阅开放……”·喻尝祁挑眉:“这么说,便是那些香客做了手脚”·慧孺只觉得一头雾水,片刻后点头:“算是吧……”·这时,喻尝祁突然放沉了语气,神色倏然变得幽深起来:“可你先前不是说毗卢阁监管严密,门里门外皆有人重重把守,今日又执此一言,莫不是在打自己脸”·慧孺闻言,心中正思绪万千,若是今日他矢口否认,那这宝卷丢失的罪名只会怀疑到这普象寺的头上,可他若是承认,这监管不当的罪名他总归也逃不过,心里正思绪着哪个罪名轻时,喻尝祁却突然出口道:“你倒也不用想了,如今时限不多,若是本王回京赴任之前,这宝卷还未找到,那我便只有将你交出去了……”·听出喻尝祁话中隐含着的威胁之意,慧孺心头此时却是焦虑不已,正思索着如何解释时,毗卢阁外却突然传来一阵吵闹声,喻尝祁循声望去,就见毗卢阁殿前一个身穿灰蓝色衲衣身材健硕的男子在外与昨日所见的小和尚智安在争论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毗卢阁部分资料查阅度娘~·第6章 第六章·“师,师兄不可,师父他正在招待客,客人”·小和尚智安一脸急色,结结巴巴地拦着一身灰蓝色衲衣的男子。
眼前的男子似乎也是这普象寺中的和尚,只是一张脸戾气横生,没有和尚该有的温善面容,眉目却是颇俊,透着几分成年男人的英气,若是没有落发,此时合该是个意气风发的俊气男子。
那男子法号名法蓝,是前年被人送来寺中剃度出的家,听闻年幼时是个孤儿,在一户村落中吃百家饭长大,只是去年随村里人进临城县时闹了点儿事故,怕被官府追查,无奈之下被村里人强行塞钱送进了普象寺出家。
因着- xing -子一向急躁张狂,不好好诵经礼佛,却偏偏爱在寺里生些是非,这几日好不容易安生下来,今日不知怎的又急躁了起来··此时,慧孺心上正为难着如何摆脱僵局,这时恰巧见着法蓝出来吵嚷,以此正好多了个由头,虽然平日里他一向不怎么待见这小子,对于他生的是非也不怎么在意,但此时见状却立马跑出了阁门外,站在石阶上摆出一副说教的样子来:“法蓝,你又在生什么是非,佛门清静之地,岂容你大呼小叫”·见主持慧孺出来,小和尚智安转过身慢吞吞地施了个礼,法蓝依旧一副瞪鼻子上眼火急火燎的节奏,丝毫不顾及慧孺的身份,指着他大骂道:“好你个老东西,见我不顺眼,这几日竟连饭食也敢给我来馊的,南堂禅房住着的那群人是你祖宗是怎么的整天好吃好喝的伺候着,佛家人慈悲为怀的心肠倒被你给吃了”·慧孺闻言大惊,倒是没料到法蓝竟敢出此一言,不禁厉声喝道:“你个混账,还不快给我住嘴”·法蓝倒是丝毫不知收敛,依旧一副你奈我何的模样,这时喻尝祁走了出来,看了眼外面的情况,眼中透着一抹讥讽,道:“今日这寺里偏生热闹,主持何不解释解释如此亏待佛门弟子也不怕辜负了佛祖的慈悲之心”·“这……”慧孺踧踖道:“法蓝为人一向急躁,许是又闹了什么乱子,大可不必理会,倒是让王爷见笑了……”·“你就是应汝王”不待慧孺说完,法蓝看着台阶上的喻尝祁丝毫不避讳地直言道。
晋元毅见状不禁斥道:“大胆,王爷名号岂容你直言……”·喻尝祁抬手止住,打量法蓝许久,才道:“本王却是,你可有事”·法蓝道:“那便好了,我只不过是有一事想向王爷求教”·“何事”·眉峰微微皱起,似是思索,片刻之后法蓝道:“常恨此山不应昨,奈何蜀中匿无言此句何解,但求王爷日后能给我一个说法”说罢,转身便走,丝毫不顾及在场的所有人。
喻尝祁闻言凝眉深思,话中个别真意还未领会时,就见叶凡几突然走了过来,少年照旧一身轻白的软袍,只是神色比之平日里,倒是出奇的严肃··“你怎么来了”喻尝祁道,眸中神色微有波澜。
“王爷,我方才听寺里一早下山采集的弟子说,临城县出了事,瘟病时疫无解,许多百姓聚集在官府门前,迟迟不散,群情激奋,怕是会出了什么乱子”·他此番话一说完,喻尝祁便偶感不妙,晋元毅也是一脸吃惊,他们初来临城县时虽然并没有告知县令王掇,可那日在畅欢阁食宿时,想必王掇也知道了几处风声。
只是至今也不曾见他上门来见礼,如今阿颜和周宿允都还留在离官府不远的欢畅阁里,照王掇那尿- xing -,百姓聚众闹事,怕是死活都不会开门受理,如此一来,他若是将民愤都移往了阿颜那里,怕是不知道又会生出多少事端。
果然,三人下山没多久,就有百姓听闻有京城中派来的官员留宿在欢畅阁里,如此从官府前离散了一波,纷纷赶到欢畅阁前来喧哗··“狗官,他怕是活腻了,吃了熊心豹胆,竟敢祸水东引”看着离他们不远的聚众人群,晋元毅忍不住暗骂了一声。
此时他们三人正站在距离欢畅阁不远的一道民巷中,巷子拐角背- yin -处,不易被人察觉··“你如今再怎么骂也没有用,难不成现在还能找上门去,打他一顿啊”叶凡几双手抱胸,语气又变得随意了起来,欢畅阁在临城县中怎么说也是官家保护的地界,这些百姓就算再怎么闹,也不会真的冲进去闹事,所以现在,阿颜她们至少还是安全的。
不过,晋元毅倒是对叶凡几一向没什么好感,闻言忍不住反怼过去,“总比你这种空有一张嘴的人强,待我真抓住那狗官,非揍的他亲娘都不认识他”··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虐恋情深“啧啧”叶凡几翻了个白眼。
“你……”·“够了”喻尝祁转过身,皙白的面目微微愠怒,“如今不是给你们争论的时间,现下先想想如何应付”·“还能怎么应付我去官府把那狗官揪出来暴打一顿,带他去百姓面前认个错不就得了”晋元毅道。
“你怕是个傻的,百姓现在要的公道是什么是人命,是如何解决瘟病时疫,你如今再怎么拿王掇泄愤也只是治标不治本,说不定还会惹得那群人一起上来揍你”·“罢了,元毅你便与我去官府找县令,至于你……”喻尝祁看向叶凡几,突然一时不知道怎么出口念他的名字。
见状,叶凡几微微一笑,露出个极为促狭的笑容,“我知道,我会想办法进去欢畅阁,带她们出来的”·官府门前聚众的百姓散去不多时,为了避人耳目,喻尝祁便和晋元毅一同从官府的后院翻了过来,虽是作为周朝唯一一个身份尊贵的异姓王,怎么也得注意下礼教身份,不过喻尝祁似乎从来都没有把自己的身份当做一回事儿,除了必要时期。
此时,正有一美妇人拿着漏壶浇着后院里种植的花草,一身腚青色的沃裙,头饰簪缨宝钗,扮相极为端庄富贵,神情也是一等一的悠闲自在,只是没料到后院会突然出现两个陌生的男人,神情一滞,还没来的及叫出声,便被晋元毅不动声色的放倒了。
“哼,这狗官倒是拿着朝廷的俸禄白吃不干,有闲情养女人,没闲情关心民生疾苦”晋元毅轻手轻脚地将那美妇人拖到了假山后面,随后神情极为不屑地拍了拍衣袖。
“你放倒她作甚”喻尝祁瞥了他一眼道··“她要是叫出声来,我们不就被发现了”晋元毅一脸不解。
喻尝祁闻言似乎是有些无奈,“你倒是熟练的紧,我们不过换了种方式来见人,又不是做贼”·晋元毅:“……”·没去理会晋元毅,喻尝祁大大方方地穿过后院走向中庭,期间倒是恰巧遇见了这府中的老管家,那老管家见了他倒也是吃了一惊,随后了解了来意,这才有些惶急地去禀报了县令王掇。
*·“下,下官王掇,参见王,王爷”跪在地上的人穿着一身松松垮垮的官服,一改平日里骄横闲适的态度,战战兢兢地道··“王掇”喻尝祁反复念了两遍名字,眸中神色意味不明。
“下官,在,劳烦王爷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你倒是知道有失远迎,本王几日前来此也没见你前来谒见”·王掇听闻,仍是伏地不起:“下官知罪,下官知罪”·“那你说说,你可知自己有多少罪”·“这……”王掇一脸惶急,抬起眼睑瞧见喻尝祁一副神色严峻的样子,心知今日怕是逃不过,如此犹犹豫豫道:“下官此前不该私放盗贼伪装的行旅进城,更,更不该置全城百姓,- xing -命于不顾。”
喻尝祁点头,“你倒是颇有自知之明,不过还有一责罪,你怕不是忘了”·王掇:“……”·“私露风声,祸水东引,将百姓引至本王门前,可是你干的”·本以为王掇会点头认罪没想到他却一脸惶急,矢口否认道:“下官绝无此事啊,王爷,您就是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给您找麻烦啊”·喻尝祁闻言却蹙眉:“你可知道,欺瞒本王会有什么样的后果”·王掇却是急出一脸哭相:“下官所言句句属实,怎敢期瞒您啊,还请王爷明察”·见得王掇一副所言非虚的模样,喻尝祁偏头与晋元毅对视了一眼,突然一阵不好的念头袭上心来。
待二人赶到欢畅阁时,或许是因为时辰渐晚,聚集在欢畅阁门前的百姓已经悉数散去,而回到后置的庭院时,阿颜和周宿允正坐在桌子上有说有笑的吃着东西··心里无端松了一口气,那边周宿允倒是眼尖,一见到喻尝祁,立马跟见了花粉的蜜蜂般向他抱了过去。
喻尝祁一见着小人儿,眉眼总是不自觉地化为一滩柔和的春水,露出久违的笑意··“小叔叔,我这几日可想死你了,去那寺庙玩也不带我,连凡几哥哥也跟着你们一块儿,我都要无聊死了”周宿允嘟囔着嘴,软软的身子蜷缩在喻尝祁的怀里,后者抚慰- xing -的摸了摸他的发顶,嘴角勾起。
“哎呀,果然还是小孩儿心- xing -呢”阿颜在一旁不住地调笑道,眉眼弯弯胜却一抹月牙··周宿允倒是懒得再去和阿颜争论什么,因为天色已晚,再加上这几日睡的不甚安宁,窝在喻尝祁的怀里很快便睡着了。
待到阿颜将熟睡的周宿允抱回床榻上后,喻尝祁才想起来一件事,随后问道:“怎么不见他人”·阿颜怔了怔,随后才反应过来喻尝祁说的是谁,颇有些疑惑道:“他先前倒是来过,之后说是有事要找你,便离开了,怎么王爷你没遇上他么”·闻言,细致修长的眉宇深深地蹙起,神色虽依旧无波无澜,可阿颜看去,却莫名觉得喻尝祁的脸色很难看。
屏息凝神片刻,喻尝祁指着晋元毅道:“你且附耳过来”·晋元毅一头雾水的靠拢了过去,待听完后蓦地一惊:“王爷”·喻尝祁却是冷着脸色,“照我说的做,你现在立即去官衙,命王掇调集两百人前往普象寺,若有不听者,直接记上,待到一切事情结束后,一齐押往京师候审”·“是”说完,不再犹豫,晋元毅立即起身出了欢畅阁。
待到晋元毅走后,喻尝祁又对着阿颜道:“你今晚便留在这里照顾好宿允,片刻不许离身,我去处理一些事情,待到一切结束后,就回·”·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虐恋情深·第7章 第七章·此夜戌时,夜间忽然下起小雨,屋外传来雨打落叶的簌簌声,一阵阵冷风卷进门帘,吹得人筋骨作冷。
案上的烛火被风吹得晃了影,忽明忽暗的光影熏的人眼睛作疼,慧孺掩袖压住案上翻飞的经卷,刚要伸手去捞过烛台,一个身影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墙上,手上的动作一顿,眼前的烛台便被人拿了起来。
“主持倒是闲适的紧,这个时候居然还有心情研究经文”清脆柔媚的声音传来,慧孺心头一紧,接着将手缩了回去··男子似是轻嗤了一声,将烛台扔在了慧孺面前,后者一惊,忙伸手去接,烛台倒是四平八稳的站住了脚,慧孺似是松了一口气,好在没有让那烛火燎到了经卷。
“一个假和尚居然也会这么爱惜经卷”男子双手抱胸,似是诧异,随后又道:“哦,看来我是忘了,这毗卢阁的经卷都是价值千金的宝物,对于你来说,可都是命根子啊”·慧孺闻言却只是低着头,片刻之后像是鼓足了勇气般,叹了口气道:“所有的事情我都已经按你的要求做了,你到底还想要我怎样”·男子却是答非所问:“我今日来,是来提醒你的,应汝王已经命王掇召集了两百多名官兵前往普象寺,你若是还想好好的当个假和尚,安然无恙的活下去,现在立刻去南堂禅房把那群人给转移了,否则要是被他们发现你窝藏那些前线转战回来的逃兵,这罪名可就不止是杀头那么简单了”·“这,这怎么可能……”慧孺大惊,他当初为了一己私欲,和前线那些驻守的官兵暗地里勾结,将军营中的辎重粮饷偷运出来倒卖,在边塞战争发起的时候,大发战争财,之后又给那些逃兵提供藏身之地。
而临城县此地偏远,不过一个人口不下百十来户的小城县,平日里便十分不起眼,周围的官府又不管闲事,偶尔发现了,给点好处便能混弄过去··男子闻言却是瞥了他一眼,十分不屑道:“你倒是忘了你那个好弟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养个祸患留在此处,怕不是存心添堵”·听此一言,慧孺才反应过来,一时气急败坏,涨红了脸,却一个字都说不出,男子倒是懒得再与他多言,径自走了出去,修长的身影很快便隐匿在层层的黑暗中,寻之不见。
*·夜色悠长,不远处的山坳上隐隐有火光蔓延,那是成群的官兵结着长龙从石阶上拾级而上,夜里风雨声作大,却丝毫没能熄灭火把上的火焰··伸手拂去模糊了视线的水滴,一身赭红褒衣与夜色融为一体,眸中的神色依旧清冷,只是负在身后的手指却不由得捏紧,此时,想必晋元毅已经带领那些官兵将整座山丘的道路围了个水泄不通,剩下的只需要等着合适的时机将那些人一举拿下。
而他来此,不过是为了等一个人,等一个需要他亲手解决的人··“王爷”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透着一贯的随意和轻佻,喻尝祁却没有动作,身后那人却蓦地凑上前来,温柔的声音在细细密密的雨中连城丝线。
“王爷,站在这里作甚,被雨淋坏了身子可不好啊……”·一阵温热的气息拂上冰冷的颈项,喻尝祁心里一惊,一道掌风携着雨点化成冰冷的雨刃朝着身后人袭去,没有任何反击的趋势,只听见身后的人闷哼了一声,像是硬生生的接下了那掌,喻尝祁转过身,看着近在咫尺的面容,不由得皱起眉头,另一只手刚要伸出去,却被那人截住了手腕。
清瘦的面容微微一笑,黑白分明的眼眸映照着不远处星星点点的火焰,叶凡几笑得有些难看:“王爷,你下手可真重啊,打的我好疼”·喻尝祁却猛地甩开了手腕,低沉的音色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怒意:“叶凡几,事到如今,你还在掩饰什么”·叶凡几却是一笑,表情透着些无辜,“王爷,你可别冤枉了我,我可是什么都没做”说着,他却再一次伸手抓住了喻尝祁的手腕,语气着急道:“王爷,我看我们还是找个地方避避雨吧,若是得了风寒可就麻烦了”·话音未落,却一把拉着喻尝祁向前走去,后者微微握紧了拳头,心里动摇了几分,最终却没能甩开。
半山腰处有一个天然的山洞,洞- xue -窄小,仅容一人站立,不过,此时叶凡几却带着喻尝祁寻了个宽大的石墩安安稳稳的坐下,他们二人身形修长体型又偏为清瘦,在这窄小的山洞里容身倒是恰到好处的不拥挤。
叶凡几弯着腰在洞- xue -里寻了些枯树枝,在地上围了一个柴火堆,又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两块硝石蹲在树枝旁一边生着火一边自言自语地道:“这个山洞以前是周围村民存放干柴的地方,不过,自从普象寺把此地圈禁,不许那些村民来往后,这山洞便渐渐遭人遗弃了下来。”
说着,手中的硝石便冒出几点火花,接着引燃了地上的树枝,微弱的火势随着时间逐渐燃烧,渐渐照亮了整个山洞,叶凡几倒也不管喻尝祁到底有没有在听他说的话,自顾自地寻了个位置盘膝坐下,纤细的手指摆弄着树枝,挑拨着火焰。
喻尝祁看着他被火光浸染了的眉眼,如同承载着漫天星辰般耀眼柔和,心口微微一滞,纷乱的回忆涌上心头,不由得出言道:“你来这里做什么”·叶凡几却满不在意的反问道:“那王爷你在这里又是做什么”·喻尝祁不答,叶凡几却又是一笑:“是在等我吧”这话不是猜测也不是疑问,倒像是肯定,喻尝祁问道:“为什么”·叶凡几笑笑 ,“从遇见王爷的那一日起,你就一直对我心存疑虑,哦不,应该是从没信任过我”说着他又露出一个极其无辜的笑容来,意思好像是不相信他是喻尝祁有错一般。
“那你的目的是什么”喻尝祁问出声,比之叶凡几的轻松,神色却有些凝重··“我吗”叶凡几挑眉,“不如王爷你猜猜吧,猜对了有奖励哦”·喻尝祁皱眉,似乎有些不习惯他这跳脱的- xing -子,膝盖和脚踝处却突然传来一阵刺痛,手指不动声色的抚上了膝盖暗自使力揉捏,神色却一片清冷淡然。
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虐恋情深·他幼时便有腿脚疼痛的毛病,寻了许多方法却依旧治不好,一到下雨天疼痛更甚,不是铁锤凿骨般的剧痛,而是深入骨髓般细密的疼痛,像是要把人活活折磨出病来。
不过他- xing -子自幼坚韧顽固,有时疼的钻心却还能一脸若无其事的与别人相谈,到了实在忍受不了的时候,才会吩咐侍女端了热水浸泡揉捏,唯一一次的识破,也只有那人能看得出来,每每会笑着取笑他一番,却又蹲下身子替他捶打,这时疼痛便会消减了不少。
只是,时去多年,物是人非,往·昔的春花秋月已经成了经霜的蒲柳,脆弱的柳条垂落在湖面上,却再难惊起一丝涟漪··见喻尝祁没有出声,叶凡几无趣的撇了撇嘴,随后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物,嘴角微微勾起,在喻尝祁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凑了过去,伸出一只手抚上了对方的膝盖。
“……”喻尝祁一惊,叶凡几那双纤细柔软的手掌已经在他的膝盖上揉捏了起来,力道和位置都恰到好处的缓解了一阵阵痉挛般的疼痛,和当年那人一样。
忍住没一脚将眼前人踹开了的举动,神色倏然有些恍惚,喻尝祁自然而然的放松了身子,叶凡几却道:“看不出来王爷一贯养尊处优,居然还患有痹症的毛病”·喻尝祁道:“我却也看不出你这双手,居然也能巧到有替人揉捏腿脚的功夫。”
叶凡几笑笑,神色变得有些怪异,细长的眉眼闪过一丝妖异:“是吗,那王爷要不要试试看,我这双巧手还能做些什么让你意外的事”·说着,他缓缓起身,整个身子呈倾轧之势俯在喻尝祁身上,一只手抬起眼前人清瘦的下颌,触手细腻光滑,语气隐隐有些回味:“王爷倒是长了一张让人嫉妒的好脸,这肤质触上去,却比女人还要光滑三分,你让她们可如何是好啊……”·被火焰照的一晃,颈边隐隐约约显出一条银白的丝线,不知何时已整个圈住了喻尝祁最为致命的地方,他微微抬起头,与叶凡几四目相对,周身的气息突然变得凝滞了起来,无限的杀机在耳边起伏着叫嚣。
双目一瞬不瞬,将眼前人眉眼间的杀意尽数收入眼中,喻尝祁动了动唇角,嗓子一片干涩,“看来你的目的是为了杀我·”·同样一句十分肯定的话,叶凡几闻言却低低地笑出了声,那笑声空灵柔媚,透着几分诡异,“王爷猜对了呢不过没有奖励了哦,因为已经迟了”·第8章 第八章·夜间雨势越来越大,很快便在洞- xue -外形成了一道别致的水帘。
锋利的银丝渐渐嵌入皮肉,一滴滴血线顺着银丝滴落在肩膀上,在喻尝祁赭红色的衣衫上洇出了一片深色的痕迹··神色依旧冷淡的让人抓狂,仿佛丝毫感觉不到自己即将面临尸首分离的境地,喻尝祁一瞬不瞬地紧盯着叶凡几,眼中的神色有如实质的火焰般,灼得叶凡几莫名不爽。
“王爷,难道不怕么我若是就这样下去,你可是会死的很难看啊”·喻尝祁依旧神色淡然:“你的废话未免有些多了。”
“你”叶凡几惊怒,一双碧水般澄澈的眼眸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来,片刻之后,重又恢复如常,他笑道:“今日若是换作别人来,你可就没有听别人废话的功夫了”·“是吗所以你为什么还是不下手,等着我反击么”喻尝祁道。
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来的自信笃定自己不会真的对他下手,叶凡几反而被气笑了,执着银丝的手指微微一动,被他收了回去,“我不下手的原因不是因为你该死,而是我不想”·喻尝祁挑眉,俊美的容颜显见地流露出一副闲适的模样,似乎是在等着叶凡几说明原因。
叶凡几却突然没了声,清丽的眉宇轻蹙,像是在认真的思考这个问题,然而下一刻他却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过留你有用罢了”·回答的何其简单粗暴,喻尝祁闻言低敛了眉眼,面上露出一副忍俊不禁的模样,可在叶凡几看来,却有着几分自嘲的意味,他另转了话题道:“你的目的看来倒不是我了,圣藏经此时也在你们手中罢”·叶凡几也不否认,大大方方的承认道:“没错”·心中了然,喻尝祁又道:“虽然我不知道你们是什么人,可是从盗取宝卷的行为来看,敢做此事的人绝非一般的江湖侠客,现下不是和当今有渊源的人便是受人指示,那么从这两种情况来看,你是后者”·“也可以这么说”叶凡几双手抱胸,一脸不以为意。
“看来我是说对了,今日法蓝那句话你也听见了罢”·“听见了”叶凡几懒洋洋道:“只是没料到这和尚胆子竟如此大,早知道当初结果了他便是只是这如今这似乎和我已经没什么关系了,我又何必再去为这些事情所累你说是吧,王爷”叶凡几突然转了语气,微微俯下身子看着喻尝祁道,眼中充盈着一抹妖异。
眸中的神色暗了下来,喻尝祁不再言语,他们初至临城县时,这里四处弥漫着瘟病的气息,街上空无一人,百姓闭门不出,虽说是瘟病,可并没有真正到触及肢体便能感染人的状态。
他曾让晋元毅去调查过,那些得了瘟病的人大多是先寒后热,之后高热不退,是典型的寒热症,如果好好调养也断断不至于严重到丧命,只可惜那些百姓误听谗言,乱用药材,医死了人命却偏偏要听信谗言赖在瘟病的身上,如此一传十十传百,闹得整个临城县人心惶惶。
而这却恰好不过是为掩饰宝卷丢失而欲盖弥彰的作法,让所有来此地的属官因畏惧瘟病而不敢深入彻查,就算有人敢大着胆子去调查原因,充其量也不过是把那主持窝藏那些盗匪所伪的行旅给找了出来。
今日法蓝的那句诗虽然韵律无齐,对仗也不工整,可若是仔细咂摸,这话中的意思便再明显不过··常恨此山不应昨,奈何蜀中匿无言··因为防治寒热症最主要的两味药材皆在此,一是常山二是蜀漆,第一句话意思就很明显了,而第二句话的蜀中配合常山,很自然的就知道是什么,再加上这座山丘此时不寻常于往日,法蓝又大吵大闹的意指南堂禅房有鬼,若是再不领会其意,他这个王爷怕是要白做了。
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虐恋情深·而晋元毅又说过那晚在大殿内见到的情况,再就眼前这人毫不掩饰的作态,不是他又是谁·慧孺当初在毗卢阁支支吾吾的交待不出一句完整的话,那毗卢阁又防守严密,剩下的便只可能是他监守自盗,不过若不是这眼前人威胁,他一个和尚又何必如此。
思及此,种种原故便皆有了答案,而另一边叶凡几见喻尝祁沉半晌默着不出声,还以为他是无话可说了,却没料到,变故来的如此快··眼前一阵疾风掠过,一把勾嵌着银封的短匕直接从肩头穿过,叶凡几迅速后退,整个后背贴在山洞的石壁上,冰冷的触感渗透肌肤。
喻尝祁却冷冷的看着他,眼中的清寒犹胜那把短匕上开刃的银封,冷冽无比,带着阵阵寒意··“啧,我原以为王爷这个看似儒雅不动真意的君子是不会随身携带戾器的,看来倒是我想错了”叶凡几笑道,语气一贯的随意无奈,可紧绷的手指却透露着无限的杀机,眸中神色渐变,- yin -翳无云。
想着他方才若是再靠近喻尝祁一点,或者那根银丝再深入一点,说不定此时他可能也要跟着血溅当场了··喻尝祁却没去理会,只是冷冷道:“利用完别人就弃之不顾,未免太有些不近人情了,不若将宝卷交出来,或许我还可饶你一命”·话落,喻尝祁蓦然起身,而叶凡几却突然纵身冲出了洞- xue -,此时,外间夜色幽重,大雨倾盆磅礴而至。
喻尝祁紧接着跟上前,两道身影在凹凸不平的山间一起一伏,从被雨水打- shi -了的植物间擦身而过,沾染了一身泥泞··只可惜叶凡几似乎并不欲与他缠斗,争夺不休片刻,轻巧的身影便逐渐隐没在层层密林中,唯留下一句话犹如余韵般在耳边盘旋:“王爷,此次恕我不能奉陪,下次若再见,我等定不会善罢甘休”·玉冠冰凉,一头墨发被雨水打- shi -的散落了下来,垂落在苍白的颈间,眼前一片水雾朦胧,模模糊糊间,那道身影已经远去,喻尝祁也无暇再去顾及。
此时膝盖刺痛不已,因着站立无法,他只好在雨中循着一块石头坐了下来,眼眸缓缓合上,唇角紧抿,眉眼间似是染上了一层无法抹去的疲倦··“王爷”·歇息不多时,耳边突然传来一阵轻柔的声音,喻尝祁一怔,蓦地睁开眼来,水雾的淡薄洗去了眼中仅存的清明,朦朦胧胧间,眼前那人一身青衫,骨节清瘦的手中执着一把油纸伞,清隽的眉眼温柔如水,长发垂落腰间,如同常年浸染在书斋中的先生般带着一身墨香。
“则,则绪……”·眼中似有水雾聚散,顷刻间眼前陷入了一片黑暗,身子蓦地一弯,整个人直直地朝眼前那人的怀中栽了过去··*·“此次多谢各位了……”·门外隐隐传来人语声,喻尝祁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眼前的布置一片素净,看起来像是普象寺中的禅房,此时虚掩的门扉外透进来几缕金黄,想来是天气放晴了。
这几日连着下了几场雨,他身上的疼痛也时不时地反复发作,如今天气晴好,一眼望去倒也心生出几分舒畅之意··喻尝祁撑着床榻缓缓坐起了身来,脖颈处微微传来一阵麻痒,他抬手摸去,手指触及一层厚厚的纱布,不禁有些无奈,不过区区皮肉之伤,没有伤筋动骨的,可看这包扎的手法,除了阿颜也没有第二个人了。
门外的人语声突然停息,紧接着房门被打开,阿颜端着一碗药走了进来,一看见坐在床榻上已经醒来了的人,不禁眉眼含笑,一脸喜悦的走了过去··而身后跟着的晋元毅也走了进来。
阿颜在床榻边坐下,将手中的药碗递了过去,扑鼻而来一股怪异的中药味,喻尝祁不禁皱了皱眉,有些不悦道:“这是什么”·“驱寒避疾的药材,王爷你多少在外淋了些雨,虽说没感染上风寒,好歹注意下,也不是什么坏事。”
喻尝祁眉头皱的越发深,一脸抗拒道:“我没病·”·“这是预防的,万一真感染上了风寒,岂不是天天要喝”·阿颜笑嘻嘻道,她倒是知道自家王爷一向不爱吃苦的东西,尤其是喝药,每次总是要想方设法地哄着,才能让他喝下去。
喻尝祁闻言犹豫再三,终究还是伸出手接过来喝了一口,眉宇再次皱起,苦涩的味道在嘴角化开,待到半碗药汤下肚后,才如获大释地松了一口气··事后却突然记起一件事,想起自己昨晚在那场大雨中见到了那人,不由得面露迟疑道:“昨夜,我是如何回来的”·阿颜一听,刚要出声,门外却突然传来一个甜腻嚅软的声音:“当然是法蓝哥哥送你回来的啊”·喻尝祁偏头看去,周宿允一溜小跑跑了过来,身后跟着一个青年男子,那男子手中的漆盘上端着一碗莲子羹,一身灰蓝色衲衣,眉目俊挺,英气不凡。
周宿允人小轻巧的爬上了床榻,手一张开就准备向喻尝祁抱去,这边阿颜却突然一把将他抱了下来,道:“王爷身子还未好,你可别胡闹”·周宿允瞪着眼,一张小脸上俊秀怡然,却满含怒气:“我没胡闹我不过是想抱抱小叔叔而已”·阿颜向他做了个鬼脸不再与他争执,这边法蓝将手中的莲子羹递了过去,心中闻言虽然难免多了几分失落,不过喻尝祁却毫不客气地接下了莲子羹,轻抿了一口,果然,口中残留的苦味连同心中的虚妄顿时消减了不少。
此时法蓝一改先前急躁张狂的模样,对着喻尝祁毕恭毕敬地道:“此次多谢王爷相助,得以除去那群祸根,还得普象寺一片清明,法蓝不胜感激,愿为王爷效犬马之劳”·第9章 第九章·听闻法蓝道明原因,喻尝祁才明白,这老主持慧孺年轻时就是个贪财好色的酒肉之徒,原来是镇南军军营中的一个小兵,后来因为战乱受了灾祸便被游历到镇南的普象寺前主持给搭救了回来,后来老主持圆寂后,不知怎的就做了这普象寺的主持。
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虐恋情深·因这普象寺是国寺,受人尊崇,又年年香火鼎盛,那慧孺见这无忧无虑,不愁吃穿的清闲日子,就留了下来做了主持,跟当地官府勾结一气,时不时收留些逃兵,让他们替他做些财路买卖。
而本朝的皇帝并不信佛,再加上这偏地无人真正管理,此地便坐山养了一窝“土匪”,由他们吃大独坐,而官府什么的,只要给些好处便能让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不去计较。
法蓝为人虽急躁粗鲁,但- xing -子也是一等一地仗义,自从来这寺中后,便看不惯这群犹甚土匪的假和尚,想要替这普象寺铲除这几个祸根,却又因为没权没势无能为力,直到听闻喻尝祁来了,这才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出此一言,以致事情出了转机。
“那些人可处理了”喻尝祁突然向晋元毅问道··晋元毅道:“已悉数抓获,连那主持也承认了自己的罪责,只是……”·“只是什么”·“只是,我审问那主持几番,他却依旧不肯道出宝卷的下落。”
晋元毅道,他们现如今在临城县停留将近已逾一月,虽则倒是解决了当地贪污受贿地这一大现象,可原本要找到宝卷下落的缘由,至今未能有所获,陛下对王爷这次出行虽没有明确表态,可那些朝臣却不一样,时辰如此之久却一无所获,这是摆明了又要给那些朝臣提供继续添堵他们的理由。
喻尝祁心里自然知晓那宝卷是谁做的,和叶凡几接触这么长时间,他却始终不曾明白过他的身份和由来,如今慧孺败迹已被识破,他一个无牵无挂的人本可以直接了当地说出宝卷在谁手中,借此等到押往京师候审时或许还可以减免死罪,可见他依旧一副抵死不认账的样子,看来这件事情的原因远远不止叶凡几威胁他那么简单。
究竟是什么人还在背后- cao -纵着一切呢·心中隐隐多了几分不好的念头,喻尝祁有些无可奈何,他觉得自己可能陷入了一片泥沼之中,在有些事情没水落石出之前,他可能不会那么轻易地摆脱与叶凡几之间的纠缠了。
*·“逗留这么长时日,也该回京了吧”阿颜坐在院子里,挑拣着铺晒的药材,和站在一旁晒太阳的晋元毅说道··他们原本打算那一日事情完结后便回京的,普象寺那些事情已经打理清楚了,而那些受所谓瘟病袭扰的百姓皆由法蓝施煎药材,带着官府一起加大力度布施,打破了谣言,这几日临城县街道上重又活络了起来,酒铺食肆纷纷开张,各家各户互相帮忙治疗得了寒热症的病人。
临城县一改先前凄凉颓败的景象,恢复了往日的和谐与安宁,本来这次是要回京的,不论宝卷到底有没有找到,总归是要回京给陛下一个交待··更何况喻尝祁身为一朝重臣,在外滞留时日太长总归不妥,只可惜那些百姓说三日后要举行一个洗祟节,消除城中这些年的晦气,听闻喻尝祁一行人的到来,到底是想留下他们一起庆祝庆祝的,再加上小公子周宿允听闻有异人表演傀儡戏,自小在宫闱中长大,难免对这些事物有几分新奇,喻尝祁索- xing -就答应了。
“王爷说明日便回,今晚城中百姓举行洗祟仪式,小公子没见过,现下已经吵着闹着让王爷带他去街上了”晋元毅百无聊赖道··“小公子年纪小不懂事,王爷居然也由着他胡来,不过一个仪式而已,有什么好玩的”·晋元毅闻言瞥了阿颜一眼,颇不屑道:“也不知是谁整日由着他胡来,抱在怀里宠着惯着的,一点男子气概都没有”·阿颜偏头斜睨过去,“就你有男子气概,赖在那儿晒太阳,怎么不说过来帮帮忙德行”·“……”晋元毅倒是懒得再跟她嚼舌根,慢悠悠地晃了过去,摆弄着铺晒的药材。
忽然,阿颜想起来一件事,道:“哎这几日怎么不见那小子了”·“你说叶凡几”·阿颜点头,自从那晚不见人影后,一连几日也不曾见叶凡几出现过,虽说那孩子不见了也没什么稀奇,他本来就是王爷从外面带回来的人,在外说不定漂泊流浪惯了,早就离开了,可这几日竟连王爷也不曾对他有过半分提及,若不是周宿允总念着叶凡几的名字,她倒还真的以为这个人根本就不存在一样。
晋元毅闻言,倒是颇不以为意道:“说不定又上哪儿要饭去了,我看那小子生厌,一副笑眯眯看不透的样子,一看就不是什么好瓤子,切开准是黑的,这下不见了倒更好,什么事儿都没办成,他要敢回来,准打得他满地找牙”·阿颜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我总算知道为什么小公子宁愿跟一个陌生人亲近,也不愿和你亲近了”·说完,端着一摞子的药材转身走进了屋内,剩下晋元毅一脸的莫名其妙。
*·辰时三刻,秋日天气沁凉,待到太阳下山后,那股寒意便无端地重了起来,往日天黑得早,城中的大街小巷也寂静无人,今日却不同以往,临城县中灯火通明,大街小巷处无不一片欢声笑语。
许多商贩径直摆了货摊到大街上,临空牵起无数盏明灯,橙黄色的光芒驱散了黑夜中的寒气,人群一片熙熙攘攘,这个时节竟也有杂耍艺人在大街上表演··“这比京城里的上元节还要热闹啊”周宿允四处张望着,水葡萄般的大眼睛影- she -着这个小城县的热闹与喜庆,一双小手不安地攥动着,似乎想要去触摸那些从未见过的玩意儿。
喻尝祁带着他穿梭在大街小巷中,一大一小的身影看起来莫名温馨,往日冰霜般冷冽的眉眼像是也被气氛感染了一般,微微一笑道:“若是喜欢,今晚陪你尽兴便是,以后回去可就没有了。”
周帝一向崇简尚勤,京城以内举行的宴会或节日之类的,若非特殊原因便一切从简,如此有了局限,京城里的节日总归比不上其他地方的热闹··周宿允闻言,颇为不满地嘟起了小嘴:“小叔叔你能别这么扫兴嘛,一会儿我连兴致都没了”·喻尝祁笑笑:“我不说了,你尽兴便是”·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虐恋情深·话音未落,不远处有一群行人忽然沸腾起来朝着一个地方跑去,周宿允也立即拽着喻尝祁的袖子跟着行人一同朝前跑去。
人潮涌动间,一个熟悉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人群中,喻尝祁一怔,随即探头望去,可转瞬间,那副光影若即若离,待他追寻时,却早已没了踪影··便是这瞬间,那只拽着他衣袖的小手也没了踪迹,似乎被人潮一齐卷入了深处,喻尝祁心头一阵不妙,立即随着人潮向前走去。
直到一家傀儡戏表演的门前,这里有不少的人流来来往往,屋檐前挂着两只橙黄的大灯笼,一块无字匾··门前有伙计来回送客,见喻尝祁久立在门前不动身,上来问道:“客官要不要进去瞧瞧,今日这傀儡戏法第一次出演,不收取任何补偿的”·想起周宿允先前也是因为听说了有傀儡戏才兴致勃勃跑来这里的,若是他人随着人流也一齐来到了这里,也未尝没有可能,心中这样想着,脚步略一停顿便走了进去。
绕过堂前高墙,中间是一座露天的圆形天井状的大型庭院,院内有绿植盆景,四周垂空牵起数十盏明灯,将整座庭院映照的恍如白昼,而位居庭院中央也架了十数排高背椅设置的观赏席,离主表演台上约有五六丈远。
此时这里也是座无虚席,一只只人影坐满了整个观赏席,交头接耳,似乎在津津乐道此次的表演··喻尝祁站在不远处扫视了一圈,发现并没有周宿允的身影,转身刚欲走时,一个似乎是这里管事儿的男人走了过来,慈眉善目,笑眯眯地道:“客官既然来了,又何必要走呢,不如留下看看吧”·喻尝祁只是摆了摆手,不欲多纠缠,就在此时一道软嚅的童声伴随着一个身影扑进了喻尝祁的怀里,动作蓦地一顿,喻尝祁低头一看,就见周宿允抱着他的腰身笑嘻嘻地看着他。
“小叔叔,你可算来了,我在这里等了你好久了”·喻尝祁皱眉:“你何时跑来这里的,怎可擅自离开”·周宿允撇了撇嘴,这边那个管事儿的男人却开了口道:“这孩子我方才见他在门前徘徊才带他进来的,客官莫怪,既然来了,就带孩子好好欣赏欣赏吧,反正也只是个戏法而已,耽误不了太长时间的”·闻言,喻尝祁低下头,只见周宿允眨着长长的睫羽对着他装可怜,无奈地叹了口气,道:“罢了,原先也是依你所愿带你来的。”
那管事儿的一见喻尝祁同意了,便领着他们坐在了离戏台右侧远的位子上··“客官见怪了,这人着实多了些,只余此处留了个位子,您将就些”·“无妨。”
喻尝祁点了点头,待那管事儿的男人离开后,头顶上的明灯便接连一一熄灭,最后只余戏台中央留了一盏明灯,供人们看清台上的变化··戏台上搭起了一尺高的屏遮,下面露出了两道夹板,是用来供人- cao -纵傀儡所持。
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钟鸣,这时两个身穿长衣的身影出现在了屏遮前,那两个身影形似常人,皆有衣料所饰,一举一动之间活灵活现··那便是傀儡戏中由偃师- cao -纵的傀儡了,由屏遮后的人以丝线牵引,趣步俯仰,颔其颐则歌合律,捧其手则舞应节,千变万化,惟意所适。
上演的似乎是一场离别之景,幕后不时有声音配合着傀儡的举止而动作,此时气氛正浓,现场不时有人施以喝彩声作伴,而周宿允也似是着了眼,摆放在案边的零嘴也无闲下了嘴,只是睁着一双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台上的表演。
第10章 第十章·不知过了多久,待情景饰演到高潮处时,周围却再也没了声音,喻尝祁不由得皱起眉,他对这类玩意儿兴趣向来不大,所以心思便一直游离神外··此时却觉察出几分不同寻常,周围的气氛骤然冷了下来,除却台上那抹光亮,周身却是一片黑暗,犹如身陷无丈深渊之中,寒意袭骨,心里不由生出几分不妥,他刚欲起身劝着周宿允一道儿离开时,戏台上一直吟哦低沉婉转的调子却突然拔了高。
“混迹是朱栏,本是同心同德同根情,雪月春花不曾欺,君曾言:绮秀公子双儿雪,- xing -惠好学惹人怜,如今时事移,当初真言为人弃,怎生落得离心离德背人情,怜犹事在,扶摇往昔,道可叹: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碎……”·像是想起了什么,耳边的调子突然变得凄凉悠远了起来,似饱含着千千万万的真心,如同一直击碎的琉璃,教人心中生了悲。
只是不待喻尝祁反应过来,一道道破风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他恍然一惊,四周如身陷迷雾分不清方向,一道重击声突然从后背传来,他猛地动身一把抱起周宿允闪身朝旁处避。
夜中不辩真物,四周杀机沉浮,方才那一瞬间的变故过后周身又陷入了一片死寂··被喻尝祁困在怀里的周宿允显然不知发生了何事,面目呆滞的窝在喻尝祁怀里不知所措。
“吟哦生了怜意,王爷不难过么……”一道柔媚低沉的声音蓦地出现在耳边,森冷冷的调子直教人渗出一身冷汗,喻尝祁猛然一掌向旁边拂去,却落了空。
·那声音却如空无之水,渐生渐远,却无端端凄厉的让人心生寒意,眸中神色犹如凝滞的冰霜,喻尝祁低喝一声:“装神弄鬼,还不滚出来”·“啧啧”一只黑色的影子突然从眼前袭来,喻尝祁挥手挡去,接着地上响起了一阵碎裂的声音,似是那具傀儡被打碎的声音,这时周围却霎时出现了一片光亮。
刺眼的光芒直入眼底,喻尝祁不由眯了眼,而另一只手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制住,掌心一片刺痛,有温热的液体- shi -漉漉地从指缝间流出··周宿允悄悄把捂住眼睛的小手露出一条缝,却看到在明晃晃的光线下,一根根细致的银丝正紧紧地缠绕住喻尝祁的手掌,一时不由得惊呼出声:“小叔叔……”·原先观赏席上的人早已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群手执兵器的人,正呈围合之势将喻尝祁整个人团团包围住。
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虐恋情深·而眼前那人,一身藏青色的盘襟长衫,衬得整个人身形高挑优雅如同一只开放于深夜的幽昙,整个人背光而立,那张脸上依旧戴着一副面具,藏青色的涂料施以一张诡异妖娆的脸谱,在那戏谑化的表情上,唯那双露出的眼眸中流动着森冷的杀意,不带一丝情绪。
“既然以真身示了人,又何必再装模作样的演这一出戏”喻尝祁凝眉看着那张面具,两人双目交汇下不知又似是多少珠玉相击,溅下一片冰凉寒意。
叶凡几却轻笑一声,声音堪比戏子优伶般柔媚细腻:“这不是还有孩子在这儿么,戾气太重了总归不妥”·“哼·”喻尝祁不置一词,一只手突然凝握成拳,硬生生震断了缠在掌心的银丝,随即抱紧了怀里的周宿允,身子一倾整个人向叶凡几扑去,出手间急迅如风,招招狠厉不留空隙,一旁有人似乎想要上前阻挡,却被叶凡几挥手挡下。
两人迎面而上,赤手空拳在一片凌厉杀意中对打,只是十几回合下来却依旧不见喻尝祁有任何反应,叶凡几不由得有些诧异,手中方化去掌风的走势,另一截银丝却突然朝着周宿允所在的地方掀去。
“小叔叔”周宿允不由得闭紧双眼··喻尝祁一惊,刚要旋身避开,叶凡几却突然屈膝准确无误地朝他小腹踢去,只是袖中短匕突然出刃,一道突兀的尖啸声划过,在那张精致诡异的面具上留下了一道划痕。
不知过了多久,庭院外传来一阵声响,晋元毅直接带着一群手持利器的官兵闯了进来,两方人马一见面,瞬间交起了手来··“王爷”见喻尝祁仍在一旁与另一个身穿藏青色长衫的男子纠缠,阿颜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一脚踏上地上的桌椅朝喻尝祁飞奔而去。
“把宿允带走”喻尝祁语气略显急促地丢下一句话,接着将怀中的周宿允整个人抛向阿颜,阿颜见状将他整个人接下,不待喻尝祁出声命令随即动身退出了包围圈。
“王爷,莫是动了真怒,这般如狼似虎的模样是要吃了谁”耳边破风声声犹不止,这边叶凡几却一脸闲适地出言戏谑··喻尝祁却不闻不问,伸出脚一把挑起地上方掉落的利剑,横斜一边朝着叶凡几劈去,那人却抬手止住攻势,一根根银丝截去了剑身。
“王爷,今日该不会就要与我这样纠缠下去吧”·断裂的剑身掉落在地上一分为二,喻尝祁见状随手将断裂的剑刃扔向一边,转而看向叶凡几,冷冷道:“那你想如何”·叶凡几笑道:“我今日不是来杀你的,只是相告一件事罢了”·想起这人为了引诱他上门设了一个如此大的圈子,如今又派来了一群手持武器的人来围堵他,不禁觉得可笑,幽深的眼底浮上一丝笑意。
像是知道喻尝祁不相信一般,叶凡几摘下面具,露出那张清隽秀丽的脸庞,眉眼似映镀着寸光,一片清华柔和,唇角勾起,一改先前的柔媚- yin -沉,露出一个极其无辜的笑容:“你怎么能不相信我呢我言语句句情真意切,王爷如此误会岂不让人伤心”·叶凡几此时就像是一个稚气未脱的少年人,一举一动间无不透露出清爽干净的气质,丝毫不见方才的冷厉- yin -柔。
喻尝祁皱眉:“你又想做什么”他当日也不知自己是中了什么邪带了个什么人回来,或许是因为那眉眼形貌一如故人般相衬,可这举手投足间的气质与那人却完全大相径庭。
这边叶凡几却厚着脸皮的贴了上来,不待喻尝祁作出反应,率先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一手按着他肩膀道:“我不想做什么,只是想告诉王爷一声……”这时他却突然凑近喻尝祁的耳畔,轻轻一笑,温热的气息喷薄在颈项间:“我这人可是向来有借有还的”·丢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他却突然后退,旋身一步跃上了屋檐,随后消失的无影无踪。
*·翌日,待打点好一切行囊后,喻尝祁一行人便上了马车,出了临城县从官道向着京城出发··此前一切事务俱已打点妥当,临城县县令王掇因徇私枉法,收受贿赂,不秉公执法以正己身之名,以校书京城革职查办,而主持慧孺和普象寺那群人则由晋元毅暂后押往京师。
至于普象寺原先前主持曾有一师弟,名叫德善,此去外面也是游历多年,在他回来之前普象寺则暂时由法蓝代管··“王爷,昨夜的事……”给喻尝祁又重新上了药换了包扎,心中却一直对昨晚与自家王爷交手的男人心存疑虑,虽然并未听闻喻尝祁提及半分,也知道他似乎不愿多言,可出于担心,阿颜踌躇半晌,终于还是问出了声。
此时偌大的车厢里只有喻尝祁和周宿允还有阿颜三个人,由于昨夜的惊扰没有休息好,所以上路不多时,周宿允便窝在阿颜怀里入了梦··至于喻尝祁,至始至终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不时因颠簸而摆动的窗帘,眼睑低垂,神情平静的像是发呆。
知道这件事终究还是会被人提及,喻尝祁闻言丝毫没有流露出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是眼睫轻颤,微微露出一双漆黑幽深的眼睛,语气平静地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此次临城县发生的一切,不过是有人精心策划好了布局,等着我们上钩罢了,至于别的事……”·语气停顿住,脑海中无端浮现出那人的身影,喻尝祁不耐地闭上了眼睛,轻轻叹出一口气,“力所能及了便是。”
闻言,阿颜一怔,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点了点头,“是……”·*·山间有风刮过,一阵一阵如同海水翻卷着浪花,将山间红透的枫叶卷落了一地。
枯萎的草地上站立着两个身影,其中一个似乎行动间有些不便,手中拄着一截竹杖,但腰杆却挺得笔直,身影明明单薄的连风都能轻易动摇,却偏偏自上而下流露出一股青松般傲骨不疏的坚韧。
“东西已经送去了么”男子突然出声,音色一如既往地醇和温厚,只是眉眼疏淡,透着一股刻骨的冰冷··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虐恋情深·叶凡几点头,神色一改往日的随意懒散,恭敬道:“已经送去了,待到他们到达京城之日,会先一步交到周立宵手中”·“我倒是有些迫不及待地想看到他之后的反应了呢……”男子笑道,清朗温和的面容露出一丝笑意,只是叶凡几却丝毫没有感觉到男子一丝一毫的愉悦,有的只是冰封的河面,连阳光都无法融化的寒冷和冰层下暗流涌动的杀意。
“大人……”叶凡几犹豫出声,“此时过早放出声势,未免有些……”·“不早了……”男子笑道,眼中的笑意渐渐凝固,“这么多年过去了,该享的安宁已经足够,沉睡的魂魄也终会苏醒,一个人无法永久地在高处立足,不堪重负的罪恶迟早也会将他拉下深渊”·唇角勾起一抹弧度,眼中满是冰冷的决然,男子蓦地转过身,拄着竹杖一言不发地向前走去。
远处似有风沙迷了眼,叶凡几回头怔怔地看了一眼似乎离他们很远很远的地方,群山绵延,峡谷交错,有一辆马车正不疾不徐地行走在拂满尘沙的官道上··想起那人眉眼间的清冷,叶凡几无声地笑弯了嘴角,似乎透着一抹可惜:“喻尝祁,看来我们只能做敌人了呢……”·第11章 第十一章·周朝自奉历一百三十四年,每代帝王皆克勤克俭,奉礼有加,大朝纪年的卷册上不曾出现过一个批判朝纲的字句,只余独元十年,一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的周朝变得国事蜩螗、风雨飘摇,宗门祸事萧墙自起,亲族间自相残杀反目成仇,直至宁安四年,才渐渐趋于平静,直至匿声无息。
——静安殿·男人深聚的剑眉微微蹙起,俊美无俦的容颜一如常青的龙柏般挺拔锐厉,多少年来未曾受过风霜的半分侵袭··神情一贯带着征战沙场的杀伐之气,举目间威仪凛然,俯仰间惮势千里,目光所及之处噤若寒蝉,这是帝王的威仪,亦是居高位者多年来不怒自威的气势。
披挞着黄色绒布的檀木香案上放着一只漆盒,此时漆盒已经被揭开,里面是一卷保存完好的经书,不肖多问,这便是丢失已久的宝卷圣藏经··周立宵觉得稀奇,心中却也不免多了几分闲趣。
半个时辰前,内廷的侍监上报说是京城北衙司有一份来历不明的物件要求转交给今上,府衙统军打开一看,谁知竟是丢失多日不曾寻得的宝卷圣藏经,国宝回归本是件喜事,可侍监却不知今上今日是抽了什么风,竟十分诡异的露出一脸莫测的神情,偏生这大殿内的气氛还如此僵凝,如同凝固了的冰层,寒意阵阵的,似要把人活活冻死。
侍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就在快要趴下的时候,高座上的帝王终于开了尊口··却问了句不着调的题外话,“应汝王何时归”·自打应汝王离京后,由于周立宵总是跟一日三餐般准时的询问王爷何时归所以侍监很自觉地盘算着时间,此时颤巍巍地开口道:“王爷半月前已经在路上了,约莫今夜酉时便能到达京城”·周立宵眉目皱的更深,“这么晚”·侍监不禁苦恼,应汝王府邸的下人来传过口信,说若是陛下问起王爷何时到京,就挑个晚点的时辰回答,越晚越好,深夜也无妨,免得陛下又让舟车劳顿了半个月的王爷马不停蹄地赶去面圣。
毕竟也是受了好处的,就算是不论应汝王王妃之名,便是单讲国相林凫之女林辞镜的身份,侍监也不敢怠慢,可口头上又不能表达的太刻意,侍监只能一边忐忑不安,一边小心翼翼地编道:“半个月已属提早,先前去时便用了近一个月的时间,想来王爷是想早些见到陛下,酉时回京也是……”·“朕先前得知他们已经到了玖邑,短短半个时辰的路程,你跟朕说他们要走到天黑”·语气骤然低沉了下来,透着不易察觉的寒冷,侍监一惊,俯身紧紧地贴在地面上,放缓了呼吸连胸腔间的搏动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头顶上,仿佛传来一阵冷嘲,“你又可知,应汝王讨厌朕讨厌的紧,他若真有那个心,你明日便可以提着你的头,拿去城门口挂着了……”·“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奴才知错,奴才不该欺君罔上”侍监大惊,瞬间冷汗直漱。
帝王的声音却突然变得缓慢了起来,拖长的腔调带着几分慵懒,“李荣举……”·侍监磕头:“奴才,在……”·“还不快滚”·最后一句话动了真怒,明显起了杀戮之心,侍监李荣举虽然不知道陛下缘何这么大的火气,可他明确地清楚,自己要是再多耽搁一刻,周立宵绝对会当场拿刀砍了他的脑袋。
于是一脸惊慌失措的滚出了殿门外··片刻后,香案上的错金银螭纹夔身铜炉内的水檀香不知何时已经燃尽,袅袅云雾顺着大殿顶端的彩色云琅画壁缭绕着升起,只是帝王的怒火依旧灼盛,看着案上的漆盒,眼中的怒火似乎能化为实质般将盒中的事物整个贯穿·骨节分明的手指慢慢抚上经卷旁的事物,那是一只螭虎形状的铜制鎏金印鉴,此物专供皇太子所有,为历代周朝钦定储君,上位所赐的印鉴和文书所使,也是一种身份的象征,只可惜,只可惜……·“呯”的一声巨响,香案连同案上的事物被周立宵整个掀翻在地,眼中似有泪水盈眶而出,可偏偏只是殿内灯烛映照的流火所致。
终究是等不及了,等不及要作出玄黄翻覆的举措了,他竟想不到昔日手下留情竟养乱助变这么多年,这混账竟还贼心不死·周立宵不禁觉得可笑,当年先帝在位之时,周朝储位虽未钦定,可他身为先帝长子,自然是依据历朝惯例立长不立贤,接任封绶成为周朝储君,可惜他母亲元后在澹台病逝,身为皇长子自然要前往澹台为其母守孝三年。
·只可惜,先帝明面上不作举,却在他离京的第二年立了如婕夫人的长子周怀绮为储君,周朝原本是西部郭戎的分支,周朝皇室皆有一般郭戎王族的血统,而那如婕之子位份暂且不提,单论血统便是中原最低贱的奴隶,此事本是于理不合,可周朝上下竟无一人反对。
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虐恋情深·周立宵身为郭戎的王族同时又是先帝的长子,却为此被抢夺了储君的位置,硬生生逼至澹台禁锢至七年,直到储君周怀绮预备继位前往太庙告示时,被他钻了空子抹杀至邛陵。
至此躯兵入境,联合郭戎旧部一举拿下南部四十多座城池,破了西峡关直取京城,只是从此史册上皆是,当朝周帝,不亲奉信民,- xing -戾残暴,取其亲族- xing -命断于邛陵,谋朝篡位,抢班|夺|权,胁其周朝旧臣就范,弑- xing -残,当属无恶不作。
眉眼低垂,眼中的怒火化为几簇星星点点的光影,最终黯淡了下来,一身玄黑色玉带衮服的帝王矮身坐在了玉阶上,伸手拾起掉落的青铜印鉴,粗粝的指腹摩擦着迹纹深邃的刻章底部。
——“赋林雅释”,这四个字便是对储君的勉励,只可惜不是对他的,可笑他身为一国之君,到头来却连个太子的印鉴都不曾有过,世人皆笑他是谋朝篡位的贼子,可又有多少人知晓,这东西原本就是属于他的·*·清蝉夏夜,中庭的露水- shi -了衣角。
今日天贶,此节原本就是民俗活动,宫中不曾盛行,不过今日青鸾殿的宫女蘸着面粉和糖油做了茯苓糕,采了荷叶包裹着,周立宵瞧着新鲜便拿了一块来尝,入口绵软细腻,他一向爱吃甜食,无论吃多少都不觉腻味。
此夜庭中寂寂,偶有虫鸣在不远处的花丛下清浅,一夜凉风袭来,卷过一阵仓促的清音··周立宵身为郭戎人,自小习惯了涉猎打马,常年身宿野山丛林中,有时为了猎得猎物,便是一刻的风吹草动也不曾放过。
郭戎人自幼五感敏觉,耳聪目明亦是胜过常人许多,此时一阵轻埙之声凭空传来,埙声虚弱无力,听着便觉得吹埙的人定是个胸闷气短之人··只是此时已近深夜,还有谁大半夜的游离在宫墙外,周立宵心觉怪异,便试着大喊了一声:“何人在此叨扰,深夜不眠扰人清梦”·似乎是听见了周立宵的喊声,郧声停了下来,门墙显出一片寂静,片刻后走出了一个身穿锦衣的少年,手中正执着一只橄榄形状的陶埙。
门庭上垂着两盏八角宫灯,将门下的少年照的清清楚楚··周立宵抬眼望去,那少年一身黛绿色的轻薄长衫,两肩前后间以五色云,袖端垂有熏貂,腰间系着两条青缎佩饰,头戴象牙磨制的束髻冠,服饰华丽端正,相貌也生的清朗俊秀,五官却不如何精致,所以看上也去并不怎么出众。
只是他一开口,那清悦的嗓音便使得整张脸都变得容光焕发了起来,透着几分少年人的恣意随- xing -,“你既未眠,我又谈何扰人清梦”·说着,他举步走了进来,行步间畅如行云、稳妥自在。
俊挺的长眉蹙起,眉眼生戾,这青鸾殿是他母后的寝宫,这人竟毫不知晓礼数的随意踏入,倒是他长时间没来过京城,这宫里的人也敢不把他放在眼里了,只是目光触及那少年腰间的佩饰,周立宵还是犹豫了些许,道:“你是何人”·那少年在他眼前站定,留了一尺多的距离,微微躬身行了个礼,“臣弟周怀绮,见过立宵哥哥。”
这声见礼叫的实在亲昵,他又是铁水里浸泡大的男儿,刚劲风骨,听得这句软绵温含的问候,倒是不甚自在的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只是想起自己父皇膝下子嗣甚多,他又是最大的,这辈分下的弟弟妹妹更是不知多了去了几时,而他又一向在宫外活动,甚少回京,所以对自己有几个亲族兄弟,难免所知甚少,更遑论联谊之间的情分。
不过他先前倒是听他母后提过,说父皇这些年来一直深爱着一位如婕夫人,曾生了位皇子,父皇爱屋及乌宠溺有加,曾亲自命京城最有名的玉器师为他打制了一副和田玉石雕制成的麒麟,寓意平安长乐,如今看来倒是眼前这人了,目光一寒,周立宵冷冷道:“你怎生知道我是谁”·周怀绮笑笑:“是元善娘娘告诉我的”·元善便是当朝的国母,周朝的后宫之主,亦是周立宵的生母。
心中起疑,对着眼前这人的笑脸更是不免多了几分厌恶,他自八岁时便独自离京,春夏秋冬几去几回,从未有人过问,除却母后一心挂念担忧重重,父皇整日只忙着和后宫里那些汉人打着交道,明明父皇也身负郭戎血统,可他却不知为何,父皇总是格外的排斥跟郭戎有关的事物,包括母后和自己。
见周立宵一脸不信,周怀绮只是温和的笑道:“哥哥不必起疑,你不在时,元善娘娘每晚难以入眠,有时孤寂了,我便会在宫墙外给她吹埙,她知道后夸我吹的得心,所以我便允了她承诺,每晚给她吹埙伴她入眠”·他说得一脸真诚有信,可周立宵却偏偏难以置信,于是不屑道:“母后岂用得着你吹埙伴她入眠,清虚无力,听来倒像是气若游丝之人生前低喃之音,难听至极”·周怀绮闻言反倒笑意更甚,毫不见生气之意,一脸诚恳道:“听这话的意思,看来哥哥知道这其中的诀窍了,不妨指教臣弟一二”·周怀绮懒得理他,起身拂袖便要走:“我没空,你走吧”·谁知那人上前一把拽住他的大袖,周立宵烦躁地一挥手,劲使得大了些,竟轻易地将那人击倒在地。
周怀绮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少年清亮的眉眼生了些雨雾,有些可怜兮兮地道:“哥哥不教便是,缘何伸手打我,我若就此大哭大闹起来,父皇可不饶你”·“你……”,周立宵回身,一脸的不可思议,他倒是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一时不由气急,指着坐在地上的周怀绮竟一个字也说不出。
作者有话要说:·后面会来一小段回忆杀~·弟弟没黑之前还是很萌的~(*/ω\*)·第12章 第十二章·是夜,两个少年并肩坐在朱墙黛瓦上,远处是绵延起伏的高墙楼阁,层层叠叠隐匿在黑夜中,犹如沉睡的巨兽,这宫里宫外,俱是一片阑珊火海,映衬着金银粉彻的楼台,辉煌的耀眼。
“手指对准气孔,小指托住埙底,风门莫要开大,注意缓重急轻”周立宵指挥着少年拿着陶埙的姿势,眉目紧蹙,虽一脸不耐烦的样子,可神情却难免流露出几分认真。
·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虐恋情深·周怀绮听言照做,一边却忍不住偷瞥周立宵的神情,心中觉得有趣,一时没注意吹飘了几个音··“你怎么那么笨”周立宵忍不住伸出手给了少年几个栗子,看着他一副飘忽随意的样子,终于起了火。
“哥哥莫要这么凶,我第一次而已……”·“第一次”周立宵挑眉··发觉自己说漏了嘴,周怀绮连忙掩饰,“不不不,我是说我第一次被人教”·周立宵却懒得再信他言,“在我面前说谎,你可知道有什么下场”·周怀绮老实了下来,“我不知道,可我是真心想学,你难道就不好奇我为什么这么想学么”·“我管你”周立宵无语,心中却不愿再和他多言,往前挪了一步,准备要跳下墙头,只是不出意料,身旁的人又拽住了他的大袖。
“松手,不然我打人了”·周怀绮仿佛置若罔闻,依旧拽着他的袖子不肯松手,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的互相僵持着,过了没多久,周立宵一言不发的坐回了原位,伸手拿过周怀绮手里的陶埙,径直吹了起来。
埙声清澈悠扬,却时而低沉绵延,似化为缕缕清风,盘亘在耳侧,充盈着远古的凄凉和久远··周怀绮似是入了心神,静静地待在旁边不再出声,待到一曲余音结束,才悠然道:“哥哥的埙原先是何人教的,吹得如此好听”·周立宵只轻轻瞥了他一眼,道:“郭戎的男儿皆会吹,在猎牧山间,埙声可以达到迷惑猎物的作用,在密林山丛中可以让猎物在被追赶的过程中出现幻觉,而这埙原先也是由狩猎用的石头转变而来的。”
“很厉害啊”周怀绮闻言只觉稀奇,他常年深居宫门不出,自然向往这外面的生活,如今听此一言,不由得欣向更甚,一时出言道:“我也很想去宫外游玩,想像哥哥一样可以肆意在山间游猎玩乐”·“没什么好厉害的,这宫外也不过一般世俗百姓生活的聚居之地,市井之气颇重,你若真出去了,难免受不了”·周怀绮却不以为然:“哥哥将来可是要做太子的,作为大周未来的君主,自然不羡慕这市井生活,可是臣弟不同,臣弟想融入这尘世的圈子,一宫一室未免太过孤寂,今后只愿做一闲人,在闲暇中偏要依仗哥哥照料了”·太子么神色微黯,嘴角溢出讽刺,“我谈何有此能力作为太子,父皇或许根本看不上我……”·他言语倒是难失落寞,只是周怀绮却也不再应声,另转了话题道:“哥哥|日后莫要再去宫外涉足了,多多回来些,元善娘娘一人身处宫中,难免孤独寂寞,她先前倒不是因为我的埙声才与我认识的,她说我和哥哥有几分相似,所以看着我在身边高兴才留我来玩的”·“哼”周立宵却颇为不屑道:“大周倒是难为生出你这种娇柔的汉人”·听出言语中的讽刺,周怀绮只是无奈:“是是,我是春花秋月里浸泡出来的软骨头,怎能和哥哥一副铮铮铁骨相比,只希望哥哥|日后莫要再离开了,毕竟,这大周的江山少不了你呢……”·耳边依稀响起那人往昔的旧言,却终究只不过是春花秋月下掩埋的刺骨寒霜,权利名谋在前,再多的好话不过都是虚妄之言……·突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方才的侍监李荣举小心翼翼的跪伏在地板上,颤巍巍道:陛下,国相大人殿外求见”·周立宵回过神来,掩去眸中的倦怠,站起身来,低沉威严的声音在大殿里回响:“宣”·*·应汝王府——·“王爷,舟车劳顿这么些时日,妾身早早便备了些饭食,你看可还合胃口”·林辞镜一身水红刻丝素软缎褶裙,外罩一件轻软的并蒂莲对襟短衫,瑶云髻点饰着几支玉簪兰花,素面朝天未施粉黛,却依旧清丽动人。
此时王府主室内一片灯火通明,桌上的饭食是很平常的四菜一汤,皆以清淡为主··喻尝祁没有多言,只是执着竹筷不动声色的吃了起来,免谈去路,行程这半个多月的颠簸,着实让人有些吃不消,晋元毅暂压的那群人明日便到,而阿颜也早早的带着周宿允下去休息了,此时偌大的主室只余他们夫妻二人,气氛却变得莫名沉寂起来。
林辞镜虽身为王府主母,门庭也颇为显贵,与喻尝祁倒也称得上门当户对之说,只可惜他们二人是当今陛下指婚成的亲,而喻尝祁心- xing -又颇为冷淡,成婚这么多年却始终不曾碰过林辞镜分毫,如今眼看别人|妻|妾成群、儿孙满堂,可放眼他们应汝王府内,可就不止子嗣单薄这么一说了。
林辞镜- xing -子倒也算得上沉稳温和,只是眼看自己的丈夫离家这么多日,回来却依旧一副不闻不问的模样,不由得有些恼怒,道:“王爷离家这么些时日,妾身日日夜夜思念成疾,王爷就算薄情寡- xing -至今,难道就没有什么要对妾身说的么”·喻尝祁闻言,缓缓抬起头,清冷的眉眼映耀着烛光,一片清辉,只是平淡道:“成亲当日我便与你说过我是个怎样的人,你可以选择反悔也可以选择另嫁他人,你既然选择了如今,我便也无甚好说的”·“那王爷至情至- xing -至今,当真是一丝情谊也不曾对妾身动过”·“不曾。”
话落,喻尝祁便起身出了主室,头也不回地走向了后|庭院的书房··遥遥望着那一袭赭红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林辞镜杏目含泪的双眸突然变得冷冽了起来,袖中纤指紧握,檀唇轻启:“既如此,王爷便也莫要怪我了罢”·*·炎华百国间,毗邻大周的国土不下星河百万,其中唯有西部的郭戎一族与大周世代交好,原因无二,便是有血脉亲族相连。
自三百多年前中原发生动乱和混战,郭戎便趁机南下夺了中原关隘要地一举称王,自此混战结束,周边大小国家俱以同盟交好抑或互不干涉,至此终年,只是余前代几位先祖开始,渐与郭戎疏离生隙,及至本朝周帝荣登大统之前,频发生死交战。
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虐恋情深·如今维系全靠周帝一人,关内汉人重臣,关外亦是血脉亲族,两头纷争不断,俱教人交瘁不已··“陛下,这郭戎缕与我朝干戈相向,边关常年纷争不断,将士们俱是心疲力竭,这若不迟早拿个定论出来,这拖延战怕是早晚成为边关将士心防攻破的最后一根弦啊”殿下三朝老臣季郃道,他位职二品臣公又兼辅国大将,虽年逾半百,可说话的份量丝毫不亚于三公。
·再加上他本为汉人出生,这朝堂上又多为汉臣,此言一出,倒有不少大臣跟着应和··周立宵冷眼看去,这些人虽是为大周卖命,可骨子里装的到底是汉人的血,终究不满生活在为异族统领的地界,如今边关战事胶着,不少人都等着他下决断与郭戎彻底撕破脸殊死一战,可若是真若此,他便是背弃了祖先亦是对不起他骨子里郭戎人的血。
心中思绪万千,正琢磨着如何下口,一边的国相林凫却突然开口道:“诸君先停息下来,可听我一言”·林凫位居三公之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份量自然不用说,为人又偏是圆滑善道,因此朝中愿与他结怨的人甚少,他言一出,周围便瞬时静了下来。
“季老啊,这陛下还未断言,你急又有何用出言尚要以顾全大局为重,你整日廷上此言必要重复一遍,可起了什么作用”·季郃却颇是耿直,“国相大人是文人出身,这战场艰险你又岂能轻易明白此事拖得一日下去便是祸患,边关百姓尚且饱受战乱之苦颠沛流离,又耗时耗力,不如速战速决趁早来的清净”·他此言直讽林凫一介酸腐文人无能为力,空有无稽之谈,这边诸位大臣听了又是点头共举,可林凫依旧不紧不慢道:“看季老的样子,是有把握稳赢”·季郃闻言噎住,又道:“时日渐久,人心俱疲,总要一决胜负吧”·“季老可是在拿大周百姓的- xing -命作赌这关内好不容易保留了十几年的太平,若容你一言打破,这损失又该由谁来负责”·殿下群臣各执一言,周立宵蓦地冷言打断:“够了,此事事宜长久容后再议,众卿有什么建议尽管写上折子交予朕便是,国事易安自然不容忽视,但是,这朝堂亦不是起言纷争之地”·执掌朝政这么多年,周立宵积威甚重,纵使在部分大臣的心里依旧不被认同,可他这些年来的建树和功绩却是不容忽视的,毕竟从先帝起就一直纷扰不断的南岭冲突,最终还是在他手里平息了下来,如此面对周立宵的态度,也无人不敢不服。
殿下一片寂静,审视片刻,周立宵重又开口道:“今日,归卿又没来”·他口中的人便是归府延,当朝太常寺卿亦是太子的直属太傅,只是自上个月赐告之后便一直未来上朝,周立宵一向对他看得慎重,固有此一问。
“陛下”京堂的少卿田如完道,“归大人,跟臣提过说是要乞身致,致仕……”最后两个字他说的细如蚊呐,心底到底也是明白归府延在周立宵心中的份量,只是他三番四次地劝,归府延偏偏置之不理,到头来还是要陛下亲自出马。
“致仕”周立宵挑眉,“归卿这是不干了”·田如完默不吭声地点头··“哼他还没到七老八十的年纪呢这季卿都能梗着身板在朝堂上论政时议,他弱冠已满而立未达,就敢跟朕致仕,他人如今现在何处”·周立宵不动声色的讽刺了一把,这朝堂上下又岂会听不出,而季郃的脸色当即就有些难看,却也不敢发作,另一边田如完默默道:“归,归大人如今闲置在家,养病着呢……”·“罢了,喻卿。”
周立宵转向另一边,喻尝祁加有一品武官上将的衔职,所以每日上朝是必要的,只是他总是按部就班地站在一侧,若无事从不出列议论,此时得见周立宵出声唤道,才上前一步行了礼,“臣在。”
“此事便交由你去办,若不见归府延人回来……”周立宵顿了顿,“那你也不用回来了”·第13章 第十三章·“王爷”·朝会散罢,群臣陆陆续续地出了紫宸殿,这边喻尝祁刚准备步出殿阶,后头周立宵的贴身侍监李荣举便追了上来。
“王爷稍等,陛下适才吩咐奴才,要王爷散朝后去静安殿一叙”·喻尝祁驻足,宽大的摆袖在风中作止,心中似有冷雾吹散,一片茫茫的寒意自背脊升起,停顿了片刻,才微微颔了首,李荣举见状,忙上前殷勤带路,那边几个大臣见喻尝祁离去的背影,一片唏嘘之声又起。
香案上的熏笼冒着袅袅的白雾,这几日天气渐入深秋,北地这边凉的又快,是以宫中不少殿阁都加施了保暖的物什··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熏笼上挥了挥,一片云雾扩散,周立宵悠悠开了口:“鄢门那边气候- shi -冷,朕倒是听闻那边下了不少雨,不知你痹症可犯了没有”·喻尝祁静静地站在一旁,不知怎的忽然就想起那夜山洞中的景象,缓了缓呼吸,语气平淡地道:“俱是老毛病了,多谢陛下挂念。”
目光不经意扫过那人苍白的毫无血色的脸庞,周立宵坐回了位子上,随意拿起一本奏折道:朕倒是听闻你此去查处了不少窝藏的逃兵等,这宝卷下落似乎依旧未明”·心中作疑,喻尝祁却只是道:“臣已命人交付了大理寺……”·“朕问的是宝卷,不是别的”·主位上那人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声音,一股威严之势扑面而来,喻尝祁怔住,“是臣无能,没有尽到本分”·一声闷响自香案上传来,周立宵道:“你且看看,这是什么”·闻言,心中无端紧了紧,一阵不好的念头隐隐袭来,喻尝祁走上前去,却着实没料到,那香案上是一卷经书,他心中从始自终都明白是谁在搞鬼,只是从未言说,心中忽然想起那日,那人俯在耳边说的那句话,眼中神色变淡,原来有借有还竟是这等意思么·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虐恋情深·“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瞒着朕”周立宵突然开口,喻尝祁一震,不期而遇地撞上周立宵眸中的神色,凌厉而冷淡,透着无上的帝王之仪。
“臣……”·“当- ri -你在那里遇见的行刺,朕俱已知晓,不论那帮人是什么目的还是什么由来,朕相信你此时心里相必十分清楚了吧”周立宵站起身来,负着双手向前走去。
喻尝祁敛着眉目,双眼低垂注视着案上的那卷经书旁的印鉴··一只螭虎形状的铜制鎏金印鉴,除却那些官职低微的人不知晓这是何物,想必若是朝堂上随便来一位身居要职的大臣,不肖说便是一番惊讶。
此物乃是前先逝靖谦太子周怀绮所持之物,至于一个逝去多年的人,所持之物为何会出现在此,心怀猜忌的人必然又是一番胡思乱想··可他心里自然清楚,当年宫变之时,始终跟在周立宵身边的人只有他,周怀绮当然没死,只不过被周立宵废了双腿流放至南荒,当初周立宵被逼至澹台七年之久,- xing -命尚且不保,只是一朝风云变幻,谁又能料到周立宵竟能全力反击·只是外人皆道周立宵狼子野心,冷血无情,却不知他的遭遇和处境,为了所谓的亲族情谊给自己留下了一道祸患,既知某一日那人会东山再起卷土重来,纵使早已心知肚明,可此时对于这毫无防备的一击还是难免无奈多于震惊。
“看来,这大周十几年的太平似乎又将付之一炬了……”周立宵无声的叹了口气,喻尝祁看不清他的神情,此时也是束手无策,沉默无言··周朝自奉历年间起,便如同无根浮萍般在风雨中飘摇,多少年过去,内忧外患始终未能让人真正的安过心,一代代帝王克勤克俭、整顿民生这才有了如今的大周。
这江山自古便是打得易,守得难,当年南岭祸乱造成的影响让人回忆起来至今仍心有余悸,只是这太平盛世好不容易在周立宵手里安定下来,他自然不希望被打破··忽然,眼前那人转过身来,嘴角勾起一丝弧度,斜飞入鬓的长眉微微挑起,神色却是从未有过的放松,“朕那个好弟弟终究是要回来了,这恩恩怨怨这么多年,朕的一片心意终究也是白费,尝祁,朕说的可对”·他倒是很少听到周立宵这样唤他,一时不由得有些惊讶,看向周立宵的神色不知是说是还是不是。
“你想必也是对朕恨已入骨罢,当年叶公一案牵连众多,那叶家的公子明明洁身自好,可朕偏偏要那叶则绪入了狱赦,被发配至临城县的一座道观,你那日去,想必也是为了这吧”·喻尝祁不置可否。
“可惜,时日之久,那座道观早已成了荒废之地,旧人痕迹无留,枯骨无寻,很难过吧”·眼底似有烛光撩拨,山水空濛也变得雾色幽重,心中的情绪自然无处可逃,像是被掏空那般,随着一阵风穿透而过,声音禁不住变得颤抖:“陛下,到底想做什么”·喻尝祁平素心- xing -冷淡至极,情绪从未有过太大的波动,如此,周立宵见了却并无惊讶之意,这人生离死别意相随,喜怒哀乐皆远去,一句话便能惹得他动容,眉眼不禁染上几抹趣味,更多的却是怒火,“朕不想做什么,朕只是要你记住,你是朕的人,朕一手教养大的孩子,朕不希望你做出什么违背朕意愿的事”·“……”·“断袖也好,龙阳也罢,祸乱纲常,有违人伦的事,朕不希望再从你身上看到第二次,如果有……”冰冷的杀意随着周立宵的靠近无情的穿透死寂的空气,冰冷的手指抚上眼前人苍白的脸颊,“朕,会不惜一切的替你抹去……”·*·村落中炊烟袅袅,晨光中响彻着犬吠和鸡鸣,农家人早早便起来在田埂上忙活,偶尔几个挑着担子的村夫从门前路过,对着陌生的来客会以一笑。
篱笆围起来的小院依旧寂静,露出墙外的藤树枝也光溜溜的,看着有些简陋的门扉喻尝祁还是有些犹豫,这里怎么看都不像是一朝太傅所居住之地,辗转这么多个地方,打听这么多消息,却无一例外不是指向此处。
动作约莫是慢了一步,眼前简陋的门扉便已被主人家打开,门内的男人一身清寒布衫,手臂上的窄袖被挽出一尺白缘,似乎是没料到门外会站着人,与着装不符的清容俊貌微微一愣,温善的眉眼复又露出久违的笑意。
“劳烦王爷费心来看我,只是寒舍简陋,让王爷见笑了”男人微微笑道,清秀儒雅的容貌一如当年般俊采出尘,只是眉眼间却沧桑不复以往,透着一股不为人知的疲累。
“无妨,只是先生长久居住此地,不知可还习惯”喻尝祁端起新沏的热茶轻抿了一口,看着眼前的男人不紧不慢地道··他与归府延虽并无过多集,辈分也差了些许,但身为当今太子的皇叔,对于自己侄子的老师称声先生也并不为过。
归府延却笑笑,神情有些倦怠,”承蒙王爷挂念,只是这乡下环境清净自在,对于我这身疾患,却是再好不过了·”·眉目一动,放下手中的茶杯,喻尝祁淡淡道:“先生这身疾患真得是有所好转么”·归府延神色一怔,有些无可奈何,“王爷何苦为难我至此……”·“不是我在为难先生,只是先生对自己心底那道坎始终过不去罢了”喻尝祁出声截断,话语中透着冷冷的质问。
彼时周朝出了两位天下皆知的人物,一为文将军归府延,二为武将军慈卿房,文将军庙堂之高人心所向,武将军沙场点兵声势鸿秋··这二人同为慈国公之子,只是归府延是慈国公当年军中收养的遗孤,平日里爱戴若亲子,未曾有过半分苛待,家中主母虽过早逝去,可这三人倒也相处的十分其乐融融、父慈子孝。
只是那时正当年少,少年春风得意不知收敛为何,屡屡惹人眼急却不以为意,直至南岭事变,慈卿房一去不复返,慈国公闻讯也因此旧疾复发,偌大的慈家自此门庭衰落,风头也不复以往,而归府延一人真真是伶俜至此,最后竟也辞官归隐,不愿留俗官场。
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虐恋情深·心中似是被往事牵动,归府延闭上眉目不再言语,喻尝祁却依旧不依不饶,“如今陛下当得是仁至义尽了,当年武将军起征去南岭时,你也曾向陛下允诺过,此生忠君不二,愿倾力效随,可自南岭一事过后,你竟闭目塞听,罔顾承诺,如今慈家家宅依旧被陛下保护完好,陛下亦未苛待先生半分,先生如今却不视不听,是要一心做得不忠不孝之人么”·清癯的身形不禁颤抖起来,眉目拧成一团,归府延蓦地睁眼,“王爷,你……”·“二叔”·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干净清晰的少年音,喻尝祁闻声却是呼吸一窒,神色倏然变得不可置信起来,抬头看去,只见院内的少年,同样一身简单干净的布衫,只是那张清隽秀丽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丝柔媚- yin -沉的笑意。
第14章 第十四章·“你……”·一向平静无澜的容颜终于出现一丝波动,喻尝祁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人,他倒是如何也不会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遇见叶凡几,若不是方才他那一笑,他或许真的以为世界上会有两个如此相近的人了。
·“草民慈歆见过王爷”少年似乎故意无视掉喻尝祁惊讶的样子,微微勾了勾唇上前一步,向着他大大方方地行了个礼,举止之间颇有二人初见时的样子。
见到少年进来,归府延连忙站起身,一改先前满目愁容的样子,向着喻尝祁介绍道:“这孩子便是我侄儿慈歆,亦是我兄长的遗孤·”·他口中的兄长便是慈卿房,慈卿房当年未成名时,便是个在京城里排的上名号的败家子,而慈国公戎马一生,在外名利功绩不可胜数,可家中子嗣却犹为单薄,除了一个妹妹慈均云早已嫁做人妇与慈家断了关系来往,中馈也早逝犹未再娶,这家中唯一一个长子慈卿房却天- xing -是个纨绔不化的风流- xing -子。
因为担心日后这慈卿房败坏家业,慈国公便收养了军中遗孤归府延作为养子,好好栽培期望能在旁辅助慈卿房一二,只是之后倒也十分奇怪,自这归府延来到家中后,这慈卿房不知怎的便收起了一身的坏毛病,竟也好好的学起他爹那一身本事来,誓力要成为大周第一武将军。
自此,这慈家之后的事迹便是人尽皆知了,只是喻尝祁到底没料到慈家竟然还会留有后人,而这唯一的后人竟还是叶凡几··像是知道喻尝祁心中的疑虑,归府延又道:“兄长生前风流成- xing -,喜好四处拈花惹草,只是那次不知从何处惹上了个女子,害得人家有了身孕,却又不负责任的跑了,至此他人找上门来,这才有了……”·说到这里,他神色微黯,眼中莫名凄惶:“如今慈家家门衰败,却因此有了慈歆,我……一时竟不知这是福还是祸……”·喻尝祁闻言,抬头看向一旁的少年,那人却一脸不以为意,似乎丝毫不觉得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有什么值得悲哀,他却也不好在说什么,只是如今叶凡几又有了这重身份,他倒真的不知如何是好了。
*·“倒是委屈王爷在此将就一晚了”叶凡几合上门,将手中的烛台置放在桌子上··乡下环境简陋,他们住的地方,除却主屋和露天的灶台,就只剩下两间砖墙垒砌的土屋。
而喻尝祁原本就是奉了周立宵的命令前来劝说的,只是他清楚归府延有一颗不渝之心,一旦坚定的事是不会轻易改变··更何况他此次来本就没打算能把人给轻易地劝回去,周立宵交待的事他也自然不敢去怠慢,可那人也说了既然办不成那他就不用回去,如此倒也找了个好由头,避避风头清闲几日。
只是如今这环境简陋,他身份虽在归府延之上,可阅历辈分却在他之下,更何况客随主便,他一向也不是什么挑三拣四之人,曾经跟着周立宵在军中生活游历过,也行军打仗过几年,自然是什么苦都吃得。
“你不该说些什么”烛光半壁,喻尝祁静静地坐在桌前,看着进来的人道··叶凡几笑笑,一脸无辜:“王爷想我说些什么”·“原因之前为什么不说出真实身份,你和那人又是什么关系”·“看来你已经知道了……”叶凡几弯了眉眼,瞳色深谙,“没什么关系,如果非要说出个一二三的话,就是你和周立宵之间的关系,至于原因么”他忽然很诚恳地笑道:“没有”·他没有直接点明“那人”是谁,可看叶凡几这态度,明显就是默认了,一个身为武将军子嗣的人却为前先逝的太子卖命,这若是让周立宵知道了,会不会砍了他呢·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现在面对叶凡几完全没有了那日敌对的情绪,这个少年此时此刻在他眼中不过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农家少年,他不希望叶凡几牵扯到这种事情中来,不禁道:“我不知道你是如何与他结识的,但是趁着事情还没有捅破,我劝你最好……”·“王爷是在担心我么”叶凡几突然出声打断。
喻尝祁冷冷地和他对视,不置可否··“那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叶凡几撇了撇嘴,“不过不可能了,就像你和周立宵的关系一样,这种事情无法改变了,况且我也不想。”
“你不担心日后若是被发现了,会危及到先生的- xing -命么”·“王爷会说出去么”叶凡几看着他,神情流露出几分认真。
“……”·“看来是不会了·”叶凡几转过身:“不过我是不会让事情败露的,就算万一,我也不会让任何人危及到二叔”·“你为什么……”·就在喻尝祁准备问出声时,叶凡几却突然走至他身前,掩住了他的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道:“王爷今天晚上的话倒是出奇的多,不过还是早些睡吧,二叔若是一会儿看见屋里还亮着光,指不定要过来敲门询问呢”·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虐恋情深·说罢,他转过身将衣服脱了个精光,只留了件亵裤穿在身上,少年虽然看着清瘦,可脱了衣服后这背脊却是十分的紧致笔挺,没有瘦骨嶙峋的模样,完美的腰线流畅着深入- yin -影中,像是一块光滑润泽的璧石。
喻尝祁默默看着,随后道:“至少是穿着中衣的,你为何要脱光”·叶凡几闻言,重又摆出一副笑眯眯的模样,“王爷你,该不会是嫌弃我吧我今日出去忙了大半天,衣服都脏了,我没地方洗,穿着衣服睡,岂不更糟”·喻尝祁半晌不做答,叶凡几又道:“那算了,我还是穿上吧”说着,他又要伸手去捡脱掉的外衣,喻尝祁有些忍无可忍:“罢了,你上床吧”·待到两人上床后,烛台中的烛油也悉数燃尽,屋里屋外顿时陷入一片黑暗中,乡下一到夜晚便十分寂静,除却夏日田埂间有虫鸣叫声,这深秋除却黑暗便只剩下一片寒意。
喻尝祁平日里睡的极早,只是今日身边躺了个人,他却是无论如何都睡不着了,想到曾经兵戈相交、猜忌防范的两个人,如今竟毫无防备的睡在一张床上,心中到底难言是何种滋味。
时近三更,身旁的人倒是睡的毫无知觉,可维持一个姿势过久,难免有些难受,喻尝祁试着在这般窄小的床榻上翻了个身,只是刚到一半,一股温热的气息便喷薄在颈间,紧接着一个带有热量的身体直接靠了上来,心中猛地一惊,几乎是下意识的,他直接伸脚,将身后那人一脚踹下了床。
·只听“砰”的一声,坚硬的地面传来一声闷响··*·翌日清晨,村中鸡鸣狗吠··归府延向来起得早,所以一早便起来在灶台上准备早膳。
乡下不比城中,没什么好吃的,所以他便将昨日隔壁姑娘送来的吃食,淖水蒸了蒸··只是这边好不容易将灶台的火点燃,身后却突然传来一声响,归府延转过头去,就见叶凡几整个人坐在地上,光着膀子后背还沾了一身灰。
只是好奇这孩子平日里觉多起得晚,今日不知怎的竟起来的这么勤,归府延不由问道:“你怎生起得这么早,看着没半点精神,为何不多睡睡了”·晨起的曙光在清秀干净的眉宇间落下几缕光晕,少年眯着眼睛,却是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昨天夜里有人一脚踹我下床……”说着,他打了个哈欠,“要是换你,你睡的安宁”·归府延怔住,随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不由有些无奈地笑道:“看来王爷是不习惯和别人睡在一张床上了。”
说着,他上前一把拉起叶凡几,少年身形笔直修长,一站起来倒是跟他差了不多,看着叶凡几懒懒散散的样子,眼中透着几分宠溺,伸手拂去他身上的灰尘道:“你先去河边洗洗,衣服我给你准备好了,吃完了早饭随我进山,今日山中有祭”·叶凡几却微微睁开了眼,神色有些冷峻,看着归府延道:“他死了这么多年,你怎么还恋恋不忘的”·“……”·温隽的眉眼有些沉寂,眼中似零零散落着几点斑驳光晕,归府延却没有再说话,只是拍了拍叶凡几的肩膀道:“快些去清洗身子,别耽误了时间”·*·山岭环合,竹树围绕,四周常胜青葱,亦有红黄飘零。
山泉小溪叮呤作响,秋日宜胜,红枫落叶,景色却幽寂怡人,只是可惜无人来往,满目寂色中又徒增一丝凄凉··归府延身形过于清癯瘦削,一身宽大的布袍也掩不住那一身文人雅士与生俱来的书香气息,在深林密影间行走,身形却也轻快自然的如同水中游鱼,他身上背着一只竹篓,里面放着祭奠用的香纸烛火。
身后紧跟着叶凡几,少年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色布袍,原先不成型的发髻也老老实实的用竹簪挽了起来,露出玉洁冰清的脸庞,眉目动容间俱是一片明澈干净··而喻尝祁则负着双手不紧不慢的跟在两人身后,赭红衣衫耀眼,俊美的容颜却是如水般淡然。
先前听闻这叔侄二人要上山为他人扫祭,虽然归府延明面上并没有邀请他,但是他身在此处到底也是闲来无事,如此便一同跟着去了,而归府延碍于他的身份又不能说些什么,那么也只能默默认同了。
待到三人行走到山腰间一片开阔处,头顶上层层叠叠的枝桠已然不见,而眼前几处深密的灌木丛间,竖着一块长满青苔的墓碑,墓碑后是一处矮小的坟包··这里虽然视野开阔,可到底因为不远处大片茂林的遮挡而照不进来阳光,而又因为时间实在久远,整个墓碑隐匿在- yin -影下透着几分幽深凄凉。
墓碑形容破败,碑面上的字体因为被青苔覆盖看不太清,所以喻尝祁一时很难判断这里的墓主人是谁·归府延走上前去,放下身后的背篓,用手将墓碑前的落叶一点点清理走,置放好烛台和祭品,双腿安坐于坟前,点了几支香。
“歆儿,过来给你父亲磕头”·一寸灰烬落下,归府延闭目已久,像是在心里说些什么,这时却蓦然睁开眼来,语气平淡的不带一丝感情,偏偏又让旁人觉得他的声音似乎在颤抖。
而另一边叶凡几似乎早就料到归府延会让他磕头,站在一旁岿然不动,秀丽的眉眼透着几分少年人的倔强道:“我不认识他,我没有父亲·”·“我再说一遍,过来”归府延压低了声音,无形中竟透露出一股凌威不惧的气势来,没了往日的温善柔和。
“我不过去,他算什么东西……”·话语未尽,脸颊忽然传来一阵刺痛,叶凡几整个头偏向一边去,皙白如玉的肌肤顿时染上一层红晕··喻尝祁站在一旁也是一愣,倒是万万没想到一向儒雅温善的归府延也会出手打人,还没来得及制止,就见归府延站在一旁道。
“无论你如何不待见你父亲也好,你身为他的亲子,是万万不该对他说出这等不敬之词”·叶凡几却缓缓抬起头,看着眼前的男人有些风霜鬓骨的模样,曾经这个男人秀拔天骨,清臞玉立,凭着一副好学识进入翰林,一步步走到现在。
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虐恋情深·而当初那个风光无限的慈家已经不在了,这个男人似乎也随着那个死去的人一起离开了,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不,或许他从来都是一个人。
少年的眼眶微微有些泛红,可那副倔强到底的- xing -子却深深的印进归府延眼里,最后竟一句话也没有说,转身便离开了这里··第15章 第十五章·“让王爷见笑了,这孩子- xing -子向来倔如牛,和他父亲一般,都是最不让人省心”·归府延静静地坐在坟前,修长的手指拾起黄纸,一张张的丢进方才支好的铜盆中,脆弱的纸张一触及火焰,瞬间便被火光吞噬,直到最后化为一团灰烬。
跳跃的火光映照着眉眼,把眸中最后一点泪光悉数收进,男人的面庞有些发白,姣好的唇形微微紧抿··他一贯如此,难过时伤心时,会去抿紧嘴唇,像是害怕自己会哭出声,从不轻易泄露自己的脆弱。
喻尝祁静静地站在一旁,凝神看着那块墓碑,透着火光的映照,似是隐隐描绘出那墓碑上篆刻的字体··——兄长慈卿房之墓·没有名号没有封绶,只是简简单单的冠以姓氏名称,他倒是难以置信当年大周第一武将军战功赫赫名扬天下,一个该载入史册彪炳千古的人为何会被埋葬在这种凄凉冷落的地方。
“此地,是武将军之墓”喻尝祁突然问出声··归府延缓缓地点了点头,“今天是卿房的忌日·”·“那他,为何会被掩埋在此”·似是回忆起往事,归府延的神情变得有些麻木,怔怔地道:“当年南岭事变,他被派去镇压,我本意不同,那南岭之地素来是和周朝发生争端的矛盾点,历代君主为收复此地俱是头疼不已,先代几位派遣去的大臣俱是有去无回,朝野上下一片人心惶惶,他去之日,我与家父一再嘱托,可到底天要负我等言,那日噩耗传来……”·“或许是卿房平日里行为不检点抑或是此生血腥杀伐之气太重,上天看不下,竟连个全尸也不留,扶柩回朝之日,经得三日暴雨三日曝晒,待到我眼前时,已是一滩血肉腐骨,一个个好好的人……”·似乎是再也说不下去,归府延的身形变得颤抖起来,片刻之后他才缓缓道:“如今我将他掩埋在此,只是想全了他远离朝堂纷争之地的心愿,他生前亦是风流无度之人,拘不得礼法,端不得绉言,我行我素一贯罢了。”
听到这里,喻尝祁倒是想起曾经周立宵和他提起过,武将军慈卿房在行兵打仗上虽用兵如神、有勇有谋,但是为人却不如何,- xing -子却是十分的随- xing -放浪,乖悖违戾。
平日里除了归府延的话倒是谁的也不听,以至于当年在朝老臣没一个敢跟他搭话的,只不过不是真的不敢,只是和他说话不到两句,就会莫名其妙的吵起来··据他了解,人品确实是差到极点,要不然也不会出去不顾后果的风流,到最后把烂摊子都丢给自己这个弟弟来收拾。
沉寂片刻,喻尝祁才道:“那么先生长久居于此地,不愿复返朝堂,想必也是为了此罢
(本页完)

--免责声明-- 【朱栏已朽 by 有乐亭(上)】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