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栏已朽 by 有乐亭(上)(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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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栏已朽 by 有乐亭(上)(3)
·周朝夜晚有宵禁,违反的人是要鞭笞三十的,所以此时街上已然没了人影,除了不时几对穿过街坊的巡卫队,不过那些人大多都识得喻尝祁,再加上之前有周立宵的亲口御信,所以都很自觉的无视了这两个人。
叶凡几静静地凝视着前方,第一次觉得世间如此清净,远离那些红尘纷扰……·只是走着走着,喻尝祁原本还环在他颈项上的手却突然松动了下来,叶凡几觉得有些不对劲,忍不住出声唤了他两句,却发现背上的人完全没有反应·心下猛地一凉,叶凡几立即偏头看去,眉眼触及这人紧闭的长睫不禁有些心惊,呼吸式微,却是完全没了知觉。
*·“他怎么样了”叶凡几看向一旁的老大夫道,这老大夫是王府中的人,所以还算信得过··此时喻尝祁正躺在床榻上,一张脸苍白到没有生气,若不是叶凡几方才探他的鼻息尚存,还真的以为这人已经气绝身亡了,只是心中也不由得疑窦重生,按理说那支箭矢并没有伤及要害,所以喻尝祁也不会有什么危险再至现在昏迷不醒。
难不成……有人在那支箭上做了什么手脚·心中猛地一跳,下一刻果然如应证他所想一般,那老大夫摸着胡子道:“我方才观王爷脉象,他似是中了毒”·“什么毒……”·“淬骨”那老大夫斩钉截铁的道。
“……淬骨”脆骨叶凡几发誓他绝对不是因为这个名字第一时间想到了吃的,只是他混迹江湖这么对年,世面见得不算多,可知道的却不少,却是头一回听说有种毒叫这个名字的。
“嗯·”那老大夫颔首道:“没错,此毒- xing -凉寒,易混入血液中,若是有人不甚中了此毒,没有什么- xing -命威胁,只是会长此以往的睡下去,再难醒来”·“你……说的真的”叶凡几半信半疑。
那老大夫却仿佛被人踩了脚一样有些跳脚的道:“老夫从医这么多年,何事做过欺人言的事更何况王爷对我有恩,我又岂会胡言害他”·叶凡几看那老大夫急得脸红脖子粗,又转头看了一眼喻尝祁,不禁有些担忧起来,虽然很不想相信这是个事实,却还是忍不住道:“那,这可有什么办法解得”·那老大夫又恢复高深莫测的模样,“淬骨- xing -凉寒,需以火毒攻之”·叶凡几心想,火毒我总不能把喻尝祁给烤了吧·老大夫又道:“每日以热水浸身,以热食暖胃,长此以往说不定某日就会转醒了……”·“真的有用”·“你若是不信,王爷便永远都没机会醒来”·叶凡几看他那么激动真诚的模样,心下无法,也不由得信了,只是看着那人紧闭的双眼,不由得发起愣来。
*·月色幽凉,像是护城河中的水流一般轻柔的流淌于窗前,将伫立在窗前的身影染上一层不容于世的清冷··坐在黑暗中的男人缓缓开口,深寂的眉眼像是看着那个身影很久了般,声音有些厚重低沉,却带着一抹无法忽视的冷意。
“你打算站多久,不怕这双腿再次废了”·那男子依旧无动于衷,目光凝视着窗外寂静无人的大街上,不远处有人家窗前透出的烛光,暖融融的,看得人有些迷醉。
他别离这个地方多年,现在终于再次重回故土,可心中浮现的,却是当年和那个人并肩坐在墙头上的情景,远处有宫墙楼阁起伏,远远望去皆是一片阑珊火海……·“嗤……”周怀绮忍不住轻嗤出声,却发现被现实讽刺的连笑都无法做到。
胳膊却突然被人拉住,紧接着身体不受控制的被整个圈进怀里,他刚要动弹,男人却伸出一只手环住他整个臂膀按着他的肩头,用一种十分亲昵的口吻在他耳畔道:“既然不喜欢又何必再去看呢,若是累坏了这双我好不容易可以让你行走的双腿,岂不是对不起我这一番苦心了”·周怀绮低下头,看着手中握紧的竹杖,清朗的眉眼似乎漫上一层悲凉,他却忽然提起竹杖就朝男人下门袭去,转过身趁着男人躲闪的时候一把靠在了窗台上,稳住了身形后看着男人道:“梁珂,别拿你这种语气和我说话,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对男人没兴趣,下次若是再如此,我一定会废了你”·第30章 第三十章··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虐恋情深一向醇厚温和的声音染上了几分怒意,往昔那眉宇间高高在上的风采和气度又再次出现在这个有些憔悴忧愁的脸上。
梁珂忍不住勾唇,这才是他认定的周怀绮,即使是只落了难的凤凰,也随时能够浴火重生·嘴上却毫不留情的道:“你说的对,我不喜欢男人,可若是能有幸睡在这前朝太子枕侧,可比阅芳无数有趣多了……”·周怀绮深知他这么多年的脾- xing -,知道这个男人不会动真格,却还是不免有些气恼,“就怕你到时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啧,够狠……”梁珂挑眉,复又恢复了原态,“可惜你不能轻易露面,你可不知道今日的骑- she -礼是有多精彩,你们家那位……似乎和应汝王的关系非比寻常呢”·周怀绮心知他说的是叶凡几,却在听闻那个名号时皱了眉头,“喻尝祁”·“嗯”梁珂看着他,“你和他熟么听说他和周立宵是兄弟关系。”
周怀绮在听到那个久违的名字时,纵使心中已然看待的如水般淡然,却依然感觉得到一丝抽痛,他不留痕迹的掩饰了过去,摇了摇头,“不熟”·“这么肯定”·“怎么,你看上他了”周怀绮有些无语,对于这件事却并不十分在意,先帝当年子嗣众多,像他们这种作为兄长的,或许连自己有几个弟弟妹妹都不清楚,更何况,当年和周立宵第一次见面时,那人不是也没听说过自己么。
想起今日中场上的景象,梁珂有些意犹未尽的勾了唇角,“嗯,我觉得那人箭术不错,如今在周立宵手下未免有些可惜了……”·周怀绮却冷哼一声,“想从狼嘴下抢食物,你也得有那个本事才行”·梁珂道:“你想多了,对于这种养不熟的狼犬我没兴趣,更何况敌人的优势就是我们最大的隐患,难道你不想把他除掉么”·周怀绮闻言想起梁珂方才提起的话,脸色一转道:“你说叶凡几怎么”·“他和那位王爷关系可好得很呢听说这坊市间都流传有他是喻尝祁的嬖童了,你就不怕再这样下去,他会反水么”·他倒是听说过那位王爷的传闻,一个名副其实的断袖,名声也不怎么好听,不过听闻梁珂此言,却忽然放下心来,“他不会的,我自己的人我心里有数,更何况他身上背负的血海深仇让他怎么都无法和周家的人混为一谈。”
像是听见什么笑话一般,梁珂看着他,“说的你跟他们不一样似的”·“不一样”周怀绮道:“从我和周立宵恩断义绝的那一刻,我和他们周家就没有什么关系了,而我和叶凡几不过是互相利用的关系,他如果想要达到目的,目前可以依仗的人只有我,而我要的,是利用他佐使然后亲手去毁掉周立宵建立的心血。”
从他们反目成仇,周立宵废掉他的双腿将他流放至南荒,当初若不是这个男人将他救起,他如今早就成为了一捧黄沙消迹于世间,又何来今日卷土重来的周怀绮·如今他什么都不想要,他唯一的目的,就是让周立宵生不如死,毁掉他亲手建立的一切,至于这所谓的国家和百姓从来不过是血腥屠戮下的祭品罢了。
仿佛见到那战火纷飞,血流漂橹的场面,眸中笑意渐深,“看来不支持你是不行了·”·周怀绮闻言与他对视,仿佛在对方的眼眸中看见一场大兴杀伐的修罗场·“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梁珂道。
“叶凡几知道我来京城了,现下是让他过来,我打算先与他见一面”·“你怎么知道他清楚你来京城了”·周怀绮道:“那日驱车进城门时,你没看见么”·梁珂闻言后知后觉的笑了笑:“没看见,我从不去注意那些无意义的存在。”
*·喻尝祁这么一连几天都一直昏睡不醒,叶凡几简直就要怀疑那老头儿说的是真话而喻尝祁真的就这么死了,这些天因为昏迷,所以连月夕宴也给错过了,而先前周立宵几次派人来询问情况,却依然无果,如今外界传言喻尝祁在骑- she -礼上受了一箭昏迷多日不醒的流言已经转变成了近日王府即将为喻尝祁筹备丧礼的版本。
搞得那些不明所以的大臣一个个十分积极的登门,主动为喻尝祁写悼词送菊花··而那些人都是平日里瞧不起喻尝祁的人,如今这般作为当然也不存在好心好意什么的,如此不过是想过来探探情况罢了。
叶凡几却有些哭笑不得,这些人让他全部给撵了出去,然而那些送来的悼词和菊花却让他照单全收,之后再派人挨家挨户的帮忙送回去挂在人家的门楣上,以致于这几日王府门庭终于清净了些许。
虽然此举得罪了不少人,可这些人原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与其日后鸡蛋里挑骨头一样的找人干架,不如统统得罪了待到哪天不爽时全部给一锅端了·但是叶凡几现在也只能这样想想,如今喻尝祁昏迷不醒他什么事情都做不了,再加上他每日都要照那老大夫的话替喻尝祁清理淬骨,给他沐浴喂食的任务便统统落在了他的肩上。
王府中仆婢侍从不少,可让他们来替喻尝祁沐浴,总归是不妥,而阿颜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又是男女授受不亲,至于林辞镜……·不用说,叶凡几是绝对不会让这女人来碰喻尝祁分毫的。
先不说林辞镜是不是真心喜欢喻尝祁,就光她和左仪勾结一气,那两人之间不明不白的关系,都让叶凡几觉得恶心·以致于这几日林辞镜借口来探望照顾喻尝祁时,都让他毫不留情的给赶了出去。
所以如今最合适的人选就莫过于他了,他倒是百无禁忌,也不会去在意外人如何看待他和喻尝祁的关系,反正清者自清,别人怎么想是别人的事,他对喻尝祁没有非分之想就行了。
如今眼看外面天色渐暗,到了要沐浴的时候,叶凡几有些无奈的走向床笫间,将没有丝毫动静的喻尝祁给扶了起来··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虐恋情深·伸出手如同往日般替他除去腰带和外衣,像是剥蒜一样将喻尝祁里里外外的剥了个干净,直至露出瓷白干净的的身体……·这几日他看喻尝祁这个模样不知道几回了,所以早就已经习以为常了,这人虽然看着清瘦,浑身上下看着没个二两肉,但喻尝祁或许是常年有过什么训练的经历,就像他之前拉弓- she -箭那般熟练到无人能比的功力,叶凡几就知道他没少练过。
所以他肌理间的线条很明晰,也很干练,尤其是两臂间的线条起伏,十分优美流畅·再加上他腰际线有些过于明显,所以看上去并不像一块木板般毫无生气··尤其是那两条修长挺直的腿,叶凡几都能想象喻尝祁骑着骏马踩着马镫时,大腿间的肌肉是如何使力如何绷紧再到如何放松的。
只是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身上有很多伤,这些伤疤大小形状不一却遍布其上,虽然有些已经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淡然透着些粉褐色,可有些却像是烙印般狰狞的张狂在那瓷白的肌肤上,一眼望过去十分的骇人。
叶凡几觉得有些意外和震惊,可更多的是一种作为惺惺相惜的怜悯之情,作为男人他身上自然也有伤痕,可着实没有喻尝祁这般严重,尤其是在靠近心脏的那个地方,留有一枚褐色的树叶形的伤痕,他似乎被什么东西穿透过,只不过大意的没死,还活到了现在。
起身将这人小心翼翼的抱了起来,然后放入盛满热水的木桶里,热水漫至胸腔,叶凡几伸手拆散了喻尝祁的发髻,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瞬间倾散了下来,垂落在胸前,还有的漂浮在水面上。
喻尝祁的头歪歪斜斜的靠在一边,叶凡几拿着沾- shi -了的手巾替他擦拭着脸庞··拨开遮住脸颊的发丝,露出一张因为水气的蒸腾而有些朦胧润泽的容颜,叶凡几趴在木桶边缘看着他,他似乎能相信的出来这双眸眼睁开后会是怎样的一副情景。
空濛水色,山河涧涧。·想起自己第一次和喻尝祁相遇时,叶凡几确实有想要杀了他的想法,只不过那时却没有下手,现在想来虽然依旧不知道为什么却不禁因此感到几分确幸··喻尝祁是个很好的人,这人虽然一副冷冷清清不苟言笑的样子,可给人的感觉却很真实,他对人好的心是真实的,不像那些喜欢把真心掩埋,整天与人相处都是一副虚与委蛇的模样,这人就是山涧中流淌着的一汪清泉,无论中途流经哪个地方,总会毫无保留的滋润着那里的一山一石,一草一木。
虽然现下他还不够完全了解喻尝祁,可他相信,若是给他时间,他一定会看透这个人,只是……想到这里叶凡几的眼神不禁暗了暗,就像他上次所说的,他和喻尝祁既然做不了朋友,那只能为敌了……·心中不免觉得十分可惜,叶凡几不由自主的伸出手刮蹭了一下喻尝祁的鼻梁,一句话忍不住喃喃出声:“若是我能一直陪在你的身边,有足够的时间去慢慢了解你,那该多好……”·“……”·撇去心中的胡思乱想,叶凡几回过神来,不由得有些烦躁,自从和喻尝祁在一起后,他总是会轻易的变得多愁善感,敏感多心,再这样下去,他可能真的要对往日那维护了十多年的高冷形象有所摒弃了……·拿出手巾沾满了热水,开始替他清理着身体,从脖颈到两肩再蜿蜒到那胸前那两点柔嫩的茱萸……直至紧致的小腹和两腿间……·叶凡几下意识的捂住了鼻子,发现没有什么可疑的液体流出不由得松了一口气,明明先前没有这种状况的,难不成是因为他今日胡思乱想太多,加上他情绪感染以致于他有反应了·虽然喻尝祁确实很好看身体很漂亮,可他也不至于对着一个男人……·作为一个未经人事的少年,叶凡几发现自己有些可耻和惭愧,他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来转移一下自己羞耻心爆棚的念头,眼睛却总是不由自主的往喻尝祁身下瞟去……·叶凡几只觉得再这样下去,他的鼻血真的要流出来了,脸庞瞬间涨的有些通红,他立即站起身头也不回的跑了出去·不行,不能再继续下去了,他必须找一个人先把喻尝祁从水里捞出来,他已经顾不了这么多了,否则他真怕他忍不住会干出什么事来·第31章 第三十一章·“现在还是大白天的,你来做什么”·林辞镜在院子里四处张望了片刻,在确认没有什么人之后连忙掩上房门,回过头来皱眉看向眼前的男人,语气隐隐端着些怒气。
“你们家王爷不是还没醒过来么,更何况这么多天不见,你不想我么”左仪看向她,深俊的眉头隐隐带着些乏力,刚要伸出手去揽眼前的女人时,林辞镜却错开他向着一边走去。
缓缓落座后,她看着他凝眉道:“你还有脸问你对王爷到底做了什么,自从那日骑- she -礼回来后他就没醒过”·自从那日喻尝祁回来后,竟莫名晕滞直到昏迷不醒,后来又听那老大夫说喻尝祁是中了什么毒,她闻言一惊,派人去查讯,才知道那日骑- she -礼发生的事情。
“呵”左仪转过身,“你问我做什么,我一个手下败将还能对他一个王爷做什么不成”·林辞镜看着他不说话,这男人虽然平日里看上去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可她和他从小一起长大,彼此之间再了解不过,这人嘴上说着不计较,可若是真得罪了他,只怕是追着咬着也要撕下对方一块肉来同归于尽。
两人静默片刻,左仪终于有些无奈的笑出声,坐在另一边道:“是,我承认,不过那支毒箭不是我- she -的,是你哥哥”·林辞镜一愣,“他……怎么会”喻尝祁在周立宵心中的地位有多重,在这大周境内谁都清楚,虽然平日里这两人看上去相处的并不怎么好,可若是有人胆敢伤喻尝祁分毫,无疑是在触犯君威,而林将酌做事一向谨小慎微有条有理,怎么会·左仪却是冷笑一声:“你也太不了解你哥哥了,他只不过是让喻尝祁吃了些苦头,死不了,否则照他那般心- xing -,给你们家王爷十条命都不够他死的”·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虐恋情深·林将酌跟林凫一样把面子看得比什么都重,这父子两个做起事来也是毫无原则可言,而今日先不论他落败丢尽了林家的风头,仅凭喻尝祁戏耍林将酌那一举动,就足够他有理由记恨几日了。
·林辞镜暗暗吃了一惊,她和林将酌虽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只是这个哥哥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经常出远门,不曾在身边长留过,所以两人的感情并不怎么深,“那为什么,王爷还没有醒”·“我今日也是为此而来”左仪看着她,“你哥哥放的那种毒不过是西域很寻常的一种迷药罢了,类似于中原的蒙汗药,若无热息逼出体内,至多不过三天便会失效,可一连这么多天都没醒过来,着实有些奇怪”·闻言,林辞镜不竟有些恼怒,“你们不是巴不得我成为寡妇么,既然如此,你还来看他做什么,喻尝祁要是真出了什么事,你们可清闲了”·“好了好了,别生气,谁说我们就一定要他死了,你别生气,他不会有- xing -命之忧的,我此前来其实还有一件事要与你商量的”·左仪转脸哄着林辞镜,心中却是一阵冷笑,倒不是他们不想让喻尝祁死,只是喻尝祁若是真出了麻烦,周立宵可就不会像这之前一样,对于那日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说不定会直接与林家撕破脸皮了,这样对林家终究是没什么好处的,所以还是适可而止好·林辞镜瞥了他一眼,“什么事”·“再过几日,我义父就要来上京述职了,届时,我想带你走”·“你哪来的义父”林辞镜自然而然的忽略了后半句话。
左仪道:“现今的西平大将军,威仪侯王虏·”·王虏乃是先帝的亲信,当年的南岭一事也属功不可没,这一生跟随先帝到底也是立了大大小小战功无数,所以周立宵在上位后便准许他了一等爵位让他安心养老,只不过王虏一心誓死效随,不肯卸甲归田,周立宵看在他年龄大了于心不忍便允了他的心愿。
而王虏和林凫又是多年的老友,林辞镜幼时时常喊他伯伯,所以还算记得,“你怎么成了他的义子了”·左仪却是一笑,略过了话题,“此事说来话长,不过,待到这些时日的事务完成后,我想带你走,我和你哥哥已经说好了,义父在渠田有食邑千户,不论是去他那里还是天涯海角,我想和你在一起”·看着眼前的男人突然十分真挚的模样,林辞镜突然有些不可置信,“你……我哥哥他知道了”·“嗯,他知道我从小到大都喜欢着你。”
“怎么……”林辞镜看着他有些愣怔,她倒是着实没想到这个男人今日会有此一言,心中若说没有触动那是不可能的,只是这么过去,她似乎早就不再是当初那个随心所欲,为了一点事情就有所冲动的的少女了,“你可不要忘了,我既为人妇,若是如此是要遭法诛的,更何况,你觉得周立宵知道后会放过我们”·左仪握着她的手道:“你以为周立宵把你嫁给喻尝祁是什么原因一是为了约束他,二是用你来牵制林家,而你从头到尾不过一枚棋子,没有人会真心待你,除了我,只有我”·“我……”林辞镜闻言忽然有些犹豫,她确实厌烦够了如今的日子,当初虽说是她一厢情愿求着父亲替她请亲,可是这些年过来,她虽然如愿以偿可实际上却什么都没有得到,回首以往的日子,难道自己就真的甘心烂在这个地方做一辈子的深闺怨妇么·看着林辞镜有些犹豫的模样,左仪继续道,“辞镜,眼下离开的时机再好不过,如今外人都在谣传喻尝祁将薨,如果他真出了什么意外,你真甘心替一个不爱你的男人守寡么,再者他若是哪天醒来,照着那日发生的事,你以为他还会给你好脸色看”·“……”林辞镜敛着眸子,手指却无意识的摸着腰间系着的一只囊袋,这里面是她那日为了喻尝祁做好的腰带,本来打算在月夕那日给他的,只可惜他一直昏迷不醒,所以她也就一直没有机会交给他。
左仪却不再给她犹豫的机会,直接道:“过几日义父回京述职完毕,我就会和他走,就这几日时间,你好好想想吧,我不会强迫你,不过明晚我会再来找你的”·说着他起身,在林辞镜嘴角留下了一个吻,后者微微有些怔愣的看着他,左仪又顺手拿走了她腰间系着的囊袋,打开绳结,里面是一条黑色素面的蚕织腰带,四个边角有银线勾勒的锁云纹,虽然看起来简单,可手感和做工却很是舒服,更重要的是……独一无二。
“看来已经做好了,不过喻尝祁怕是用不上了,不如给我罢”左仪将腰带挑了出来,面带笑意,随后收入囊中,转身出了门··“用不……上了么”待到那抹身影消失后,林辞镜才有些怔怔地回过神。
*·叶凡几本来寻思饿了便去王府的厨苑去,打算找些吃的,反正喻尝祁现下还躺在床上,还用不着他伺候,于是便寻了个空闲跑了出来··只是刚回到北院这边时,就发现有个熟悉的身影在喻尝祁的院子门前鬼鬼祟祟探头探脑的。
将手中的栗子糕一股脑儿的塞进嘴里,叶凡几悄无声息的上前,走近了才发现这人原来就是獐头鼠目··待转过身时,叶凡几突然伸手拍了下对方的肩,“喂,做贼呢”·獐头鼠目闻声一愣,上次的恐怖经历如今仍是历历在目,待到他完全转过身来,看清了眼前的人后一句爷爷差点儿就要喊出口·“郎,郎君”·叶凡几挑眉看他。
“有事儿”·“嗯……”獐头鼠目低下头在衣服里翻来翻去才翻出来一封信函,连忙颤颤巍巍的递给了他,“这是,今,今早儿出门采物时,有,有人塞给我的,说是交给你”·“我的”叶凡几接过信函,翻来覆去发现一个字儿都没有,不禁有些奇怪,“你看清给你信的人是谁了么,怎么说的”·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虐恋情深·獐头鼠目道:“是,是一个个子很高的男人给我的,他说给王府里跟在王爷身边的那个小郎君就,就行了”·叶凡几瞥了他一眼,照所有人和獐头鼠目比起来,所有人都是个子很高,他拆开信函上的封泥,里面是一张很干净的米黄色纸张,只是在靠近右下角的地方写了一行小楷,那字体娟秀,可勾转间又似铁骨屈折,透着一股钢劲。
这字体太过熟悉,以致于他第一时间就已经反应过来是谁了,心下突然有些错乱的怪异,脑子里更是一团麻,乱糟糟的,看来他没有看错,那个男人不仅来了京城,而且还直接找上了门来·“郎君,怎么了”獐头鼠目看着他道。
他身高有限,再加上他不识字,所以那张信函上写了什么能让叶凡几这一瞬间神情大变,也着实有点好奇··叶凡几却突然看向他,一把揪住他的衣襟道:“这信何时送来的”·獐头鼠目不明所以的道:“今,今天早上”·“今早”叶凡几看向天边被夕阳染成一片晕色的落霞,突然有些不可抑制的想要揍人,“那你,现在才给我送来”·“我,我……”獐头鼠目看着他有些无辜,这也不能怪他啊,这人一整日都躲在院子里不出来,他又不敢进去找,所以才……·“算了”叶凡几松开手,“你还记得那个男人有什么比较明显的特征什么的,比如竹杖”·獐头鼠目小心翼翼的摇了摇头,随后有些认真的回想道:“没,我只是记得他右手的拇指上似乎带着块玉”·作者有话要说:·獐头鼠目:“为什么我没名字好歹出镜率那么高”·某作者(哈欠):“哦,我懒得起。”
獐头鼠目:“……”·第32章 第三十二章·周克殷现在才发现这男人的右手拇指上竟然带着块玉韘①,不禁有些讶异··那块玉韘样式虽看着古老,可做工却十分精巧,形制圆筒,下端平齐上端斜口,正面又用双钩线纹饰兽形,看样子似乎是一只饕餮,其中兽口向下,背面下端则横刻一凹槽,用于容纳弓弦。
像这种玉韘原本是用来扣弦拉弓的用具,起初是为了防护手指被弓弦割伤,不过后来却逐渐沦为一种纯粹的装饰品,失去了原有的功能,原本有人佩戴这种玉韘不是普通的白玉就是价值连城的翡翠所制,可他看着这块玉韘,纯白无垢,除了随着时间过去而有些微微的泛黄外,并没有什么过于出彩的地方。
只是他有些想不通,像这种现已少见的实用玉韘怎么会带在一个以经商为本的男人身上,况且这男人举止倒像是个山水文人,如今带着这种实用- xing -大于观赏- xing -的玉韘,怎么看也不像是一个会武的人。
不过想起自己第一次对这个男人形象的误判,周克殷无声的弯了弯唇角··“公子是想到什么了”对面男人低沉的声音缓缓开口,见周克殷愣了愣又道:“我见你方才似乎是在……笑”·周克殷闻言反应过来,不禁微微一笑,“确实吧,没想到被你看见了”·“是想到什么好事了么”梁珂看着他,摩挲着手中酒盏的边缘。
他们此时身处京城一家最繁华的酒楼里,坐着最好的席位,品着最好的花酿,在靠近窗边斜栏的那一片天地,望着四周的宵净江水,在暮色的晕染下变得逐渐幽深··原先因为卧玄的提议,周立宵不得不借口答应了下来,只不过这几日事情多再加上那日骑- she -礼上的事故,周克殷便一直没来得及赴约,如今即至月末,才和父皇好行好商量了一声,借口去看看王叔。
不过却是私底下瞒着,来到了这宫外玩耍,顺便还带上了周莲娣,因为避闲于人多口杂,所以便随口换了称呼··周克殷看向不远处的江岸上,来来往往的船只和络绎不绝的人流,看着那些船载满游客再一个个的驶向不知名的远方,心中莫名多了些向往,转过头来,“倒不是什么好事,只是好奇梁兄你手上的那枚玉韘是何物所制,看起来有些奇特”·梁珂闻言,淡淡一笑,“是犀角”·“犀角”·“嗯。”
梁珂道:“我多是经常辗转于各地之间,偶然在异国他乡与他人以物易物得到了一只犀角做的玉韘,看着心喜便一直带在身边”·“原来如此”周克殷点头,“只是这玉韘原本为扣弦拉弓所使,梁兄既然肯带上此物,想必也是对- she -术也是有所善用吧”·手指微微抚上表面的纹路,梁珂笑道:“倒是说不上善用,叫做略知皮毛罢了”·“那……”·“那你下次与我比试比试,可行”·周克殷还没说出口,一个张扬却又甜腻的声音传了过来,两人看去,就见周莲娣提着一盏花灯神采飞扬的从楼梯口走了上来,她身后跟着的是一身紫衣的卧玄,这人现在虽然一副笑容满面的模样,可梁珂看得出来,他实则是忍着的。
周莲娣拿着花灯过来就要给周克殷看,这边卧玄一身乏力的走到梁珂身边来,刚要坐下时,却又被周莲娣伸手拦住,“等等,我跟你换个位子,我要和梁珂哥哥坐”·周克殷无奈的看了她一眼,这边卧玄却摆了摆手,“无事无事,天大地大都不如你大,我让着你让着你”他语气虽然带着几分无可奈何,可梁珂却明显感觉的到这人有些得意洋洋了起来,坐下时,还不动声色的把椅子往周克殷那边挪了挪。
周莲娣明显是十分满意的笑了笑,随后落座在梁珂身边,便拉着他有说有笑了起来··初次见面时,周莲娣虽然对梁珂,露出了一丝十分罕见乃至稀少的娇蛮害羞,但是之后却还是很大大方方的能跟他坐在一起谈天说地。
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虐恋情深·而她的- xing -子一向都如同男子一般坦荡豪爽,方才卧玄带着她上街游玩时,虽然也是有说有笑,不过却没有现在她和梁珂这般亲密,而且这两个人的心思却着实不在一根线上,对于这件事情,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公主到底喜欢的是谁。
周克殷在一旁默默的喝着茶看着,他其实并不赞成周莲娣的想法,先不论他还不够清楚梁珂的身份背景,单是梁珂是商人这一身份父皇就不会同意,只是他也不知道怎么劝,虽说跟着卧玄远嫁郭戎,也不一定是什么好事,可毕竟关系到两国之间的利益和平,就算卧玄再怎么对周莲娣无感,也可以放任她自由自在的生活,或许周莲娣心中明白,可是,他却不希望他这个妹妹受到任何伤害。
周莲娣虽然看上去有些莽撞大意,可心思却十分的单纯,如果给不了她想要的东西,也许只要自由,就会让她这样开开心心的过一辈子··这时,在一旁坐了没多久的人却突然靠了过来,“周兄”·“嗯”周克殷回过神来,看他离得似乎有些近,就想不动声色的往后退退,谁知道他退一步这人上前一步,不禁有些无语,只得微微倾着身子道:“何事”·卧玄挑着眉眼,眸子带着些醉醺醺的水色,“我这趟亲走来,看来是为别人做了嫁衣,你这个妹妹我姑且没得娶,你说怎么办好呢”·“……”周克殷十分无语,这人一上来就把事情挑明完全是让他没法去接,而且他也不好说些虚浮之词来安慰这人,只得道:“心肠所结,亦有千转,这欢喜一事,旁人着实搭不上口。”
“是么”卧玄眯了眼,周克殷才发现这人眯眼的样子像只狐狸,“那这心肠千转,亦有百回,难不成这错过的抑或不欢喜的,早晚有一天还会回来”·“这……”·周克殷现在是真的无言以对,他长这么大着实没有动过情念亦没有接触过男女欢爱之事,他不过随口一说,这人反倒还问上了,看着这人不得其解到似乎要追根究底的模样,周克殷只当他是对于周莲娣不喜欢他这件事有些失望,不由道:“回心转意有之,一见钟情亦有之,人世间唯感情二字最为复杂,此事谈不上好坏,我一个不懂之人,你又何苦为难我”·“是么”这狐狸又眯起了眼睛,似乎是在想些什么,只是他却依旧维持着方才的姿势靠着周克殷,后者被他逼的没法只得靠着墙,这姿势若是从身后看来还以为周克殷在卧玄怀里呢。
“那,我若是对一个不懂感情之人一见钟情了怎么办”·周克殷突然一愣,似乎没反应过来这狐狸在说什么,而一旁的梁珂闻言,却禁不住翘起了嘴角,眸中神色渐深。
这老狐狸,这么快就忍不住要上了·看着眼前人有些错愕的眉眼,卧玄只觉心下一阵急不可耐的心痒,想要伸手去摸摸这被他盯上的猎物·“你……开玩笑的”周克殷看着他。
“我没喝酒”狐狸依旧盯着他,却答非所问··周克殷只是莫名觉得身上一阵刺骨的寒凉,忍不住道:“我知道你没喝酒……”·“我开玩笑的”·“……”·看着周克殷已经处于一种完全懵掉的状态,卧玄终于忍不住笑出声,坐回了原位。
“公子不必理他,这人……无聊,喜欢开玩笑”梁珂见状,出口解了个围··这边还在摆弄花灯的周莲娣也跟着道:“是啊,哥哥你可别着这个家伙的道儿了,他方才和我上街,可没少戏弄我呢”·周克殷闻言缓缓点了点头,端正了坐姿,只是手却不由得有些抖,不知是错觉还是怎么,他总觉得这个男人……有些危险。
*·手指微微动了动,眸眼却一片冷冰冰的低沉··喻尝祁静静地坐在床榻边缘,单薄的领襟微微敞开着,露出精致细腻的锁骨,他肩上披着一件白色的外袍,在烛光的包围下透着一层雪白的荧光。
“王爷您没事吧”原先给他看病的老大夫此时正恭恭敬敬的站在一旁··“无事·”俊美的容颜微微有些苍白病弱,这些天来甚少活动,一直都躺在床上,以致于血液不太流畅导致肤色越发的泛白,连带人也没几分精神,喻尝祁抬手揉了揉眉心道:“元毅那边如何了”·“一切已经准备妥当,只待时机到来,而昨日那批新拦下的瓷器……”·“人怎么说”·“欲盖弥彰罢了”老大夫道。
喻尝祁抬眼看着他,“和前几日一样”·“确实是,属下派人逐个检查过,那些人要运进城的根本就不是瓷器,而是军辎护粮……”·“那就没错了……”喻尝祁低下眉眼,捻了捻手指,只觉得一阵疲累。
“王爷只是陛下这次未免有些过于……”老大夫顿了顿,又换了个说法道:“若是这次不甚走露了风声,让别人知道了,只怕是不妥。”
“你觉得我们还有余地么”喻尝祁看他,语气多了几分不容置疑,“有些事情既然要做,就要做绝做好,否则等到别人还手时除了后悔就是挨打。”
作者有话要说:·①扳指的前身叫做韘(shè)·《说文》曰:“韘,- she -也”,说明此器为骑- she -之具··玉韘是一种护手的工具,带于勾弦的手指,用以扣住弓弦。
同时,在放箭时,也可以防止急速回抽的弓弦擦伤手指··第33章 第三十三章·林辞镜大概这辈子都不会想到,自己这么一个清高自负的人有一日居然也会有如此丢人现眼的一面,她其实很早就想过了,若是有一日这可耻的行径被人发现了会如何,她想了很多,却从来都不敢想象这个男人知道真相的模样……·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虐恋情深·左仪被狠狠一脚踢飞撞到桌子上时,他其实根本还没来得及还手,应该是喻尝祁根本就没有给他还手的机会。
两把长戟交叉横亘在颈间,左仪微微喘息着,看着眼前这个一脸平淡不过的男人,“原来你早知道了”·喻尝祁冷冷的看着他,不置可否。
“呵……”·伸出手气定神闲的拍去胸襟前的灰尘,缓缓站起身来,身旁的两个执戟的侍卫随着他的动作将长戟架的更高,锋利的刃面和脆弱的脖颈仅一线之隔。
“原来你装死也是一早设计好的了,就是为了让我们放松警惕,好亲眼见证我们俩的事么”·喻尝祁闻言看了一眼一旁眼角噙泪的林辞镜和一干跪在地上的仆役道:“我还没那么闲。”
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一般,左仪大笑出声,片刻后指着喻尝祁转头对着林辞镜道:“哈哈,你看看,这就是你心心念念的人,如今事已至此他却还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你看看,当初跟了我该对好……”·林辞镜有些麻木的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冷若冰霜的男人,这个人从带着人闯进来的那一刻就没看过她一眼,或许真正的是她过于自作多情,真是,可怕……·“说完了”喻尝祁看着他。
左仪看向他,挑起一道剑眉,依旧满脸不屑道:“难不成呢,你还想听听什么,比如闺房乐事……”·“左仪你给我闭嘴”林辞镜突然大吼出声,一瞬间那双漂亮的凤目盈满了泪水,仿佛断了线的珍珠般,一滴一滴的成片从眼眶滑落。
这是她第几次失控她已经记不清了,自从来到这王府内她就已经不在再是以前那个冷静自持的林辞镜了··平日里的一点小事,只有和喻尝祁有关,她总会像是一头被侵入领地的野兽般发怒,可她却从未像今日这般崩溃大叫,她倒不是怕左仪会添油加醋的说些什么,她怕的只是喻尝祁的反应,她不想看见,一点也不想,她不想她这些年来连那些仅存的爱恋都在这一刻悉数化为泡影……·果然,喻尝祁只是皱了皱眉头,看向一旁的仆从道:“带她下去。”
“我不”林辞镜瞪红的双眼看向喻尝祁,她突然有些步履蹒跚的走了过来,一张绝美的脸蛋沾满了泪痕,只是丹唇轻启微微一动,竟看不出是哭还是笑。
袖端被人拉住,喻尝祁看着这个女人在他眼前缓缓站定,“王爷……”·林辞镜看着他,尽量平缓的语气隐隐有些颤栗,“这些年过去,妾身自知做了许多无意义的事,不管您觉得是我无理取闹也好还是对我的行径视若无睹,我都希望您能好好的看我一眼……”·喻尝祁微微敛下眉目看着她,他才发现这个女人平日里保养得当的秀色容颜不知何时像是一朵被霜冻打蔫了的花儿,透着一抹憔悴和枯萎。
他依稀想起年少时也曾听闻过京城林家大小姐的风光,那是个如芝兰玉树一般的美人,一颦一笑间都是大家闺秀的气度,高傲的犹如一支霜雪中的红梅,这般殊色当年实无人可比,可如今眼前的这个女人呢·“如今发生了这般事是妾身自作自受,不论您要如何,都是我的错……”林辞镜忽然攀上喻尝祁的肩头,如同藕荷一样的玉臂紧紧的缠着他。
喻尝祁一动不动,仿佛感觉到耳边有一阵香风吹过,“所以,放了左仪吧……”·下一刻,变故陡然发生,从方才开始就一直不曾有过动静的左仪突然挣开周围侍卫的压制,朝外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冲了出去,喻尝祁带的人数不过十人不到,虽然各个都是内府衙司训练有素的统兵,可若是在左仪手下,不过一件虚无缥缈的摆设。
“说完了”喻尝祁冷冷的挑眉,突然一把扯下林辞镜的胳膊,将她推置一边,一旁的仆役们连忙站了起来将她扶住··不去理会外面吵闹的打斗声,喻尝祁看着她能有半晌,才丢下了一句不冷不淡的话,“林辞镜,你太蠢了。”
后者蓦地抬头触及他眼底失望的情绪,林辞镜一惊,突然有些手足无措了起来,刚要起身去追寻时,只剩下一道细微的光束在房门阖上的开口中缓缓消失,直到一片漆黑。
*·黑暗中,原本每夜都有灯笼点缀的王府此时竟一片漆黑寂静,仿佛如入无人之境一般,方才经过一番缠斗的兵器交接声已经被他渐渐甩在了身后,本来以为已经冲出了王府时,左仪才蓦然发现自己根本就没有出去,而是在这里不停地徘徊。
今夜无月,亦无繁星点点,仿佛是配合这场戏一般都藏匿在黑压压的云层中视而不见··远处依稀有皇宫的阑珊灯火在天际映出一道道微弱的流光,他仔细辨认着脚下的路,才发现这里是一座九曲回廊营造的庭院,这里的门屋幢幢,庭院深草几欲淹没人膝,路况变得崎岖复杂,像是闯入森林中的猎人,寻不到出路。
偶有一阵阵凉风吹过,在这种夜晚,吹拂在人的身上仿佛刺骨的刀刃般,左仪站在原地不敢轻举妄动,王府他曾经跟林将酌一起来过,凭着他的记忆力若是想找到出口自然轻而易举,可是……这里一片荒芜,仿佛没有人居住的废弃之地一般。
“嗖”的一声,一个事物仿佛穿透了空气朝着他脚边的深丛中- she -去,左仪一惊,待到他急忙闪开,那声音又消失的无影无踪··胸腔中的心跳强烈的搏动着,几欲跳出喉咙,尽管内心紧张不已,可面上仍保持着最初的冷静和警惕,只是下一刻,又是和方才同样的声音朝着他脚边- she -去,他连忙躲开,却发现还是什么都没有。
心中无端的烦躁起来,他刚要大吼出声时,此时却仿佛身至漏洞百出的茅屋一样,霎时间有许多的事物带着嗖嗖的声音在他耳边依次响起,像是下雨天遮不住雨水的破茅屋一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对于这种摸不着看不见却能听到声音感觉的到它的存在的人,无疑都会心生恐惧,左仪也不例外,方才的一阵风雨过后周身瞬间又陷入了一片窒息一样的寂静··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虐恋情深·他有些急躁亦有些惶恐,想起这座王府曾经扩建的流言,不禁有些紧张了起来。
这世上也许没有人会去怕鬼神信奉鬼神,可为什么寺庙里的香火却终年不断,因为他们怕的是自己的内心·这种逃不开又解脱不了的内心·往往藏匿着人世间最真实的罪恶,是一片连伽蓝净土都净化不了的污秽之地。
兔子急了会咬人,而人在这种情况下急了往往会慌不择路,正当左仪打算朝一旁的栏杆翻过去时,身后的黑暗里依稀闪过一片烛火,动作蓦地一滞,左仪有些僵硬的转过身去,就见一个隐隐约约的人影在黑暗中显现出来。
他心下一惊,却耐不住好奇心想要去一探究竟,这时身侧突然有一簇火苗闪过,左仪立马转头看去,可就在下一刻,一支带着破风声的箭矢朝他猛地- she -来,像极了他那日在中场上见到的情景。
几乎还没感觉到疼痛,左仪就觉得身子一仰,被- she -来的箭矢带着一股大力摔下了栏杆··*·“王爷,他似乎是昏过去了”·周围的檐角里依次点燃的纸灯笼在凉风中摇曳,发出微微的响动。
一旁的晋元毅命手下上前将左仪架了起来,喻尝祁将拿着长弓的手递过一旁,再低头一看,淡淡道:“受惊过度昏过去了·”·紧接着伸出手往他领襟探去,手下的人一惊几乎是立马醒了过来,刚要动弹却猛地被那两个人扭住了臂膀,此时被穿透的痛苦十分清晰的传了过来,左仪几乎是怒火冲天的瞪着喻尝祁。
后者坦然的打开方才拿出的信函,微微泛黄的纸页在灯火下逐渐展开,露出了一行行清晰的字体,上面罗列的事物几乎一览无余,细细看了几眼,喻尝祁将纸折好交给一旁的晋元毅,“去吧,你知道怎么做”·“是”晋元毅颔首领命,随后带着其余的人马离开了这里。
·风声过后,左仪几乎是咬牙切齿的道:“喻——尝——祁”·喻尝祁不动声色的看着他··那些灯笼里的烛光将庭院照了个透彻,左仪直到现在才看清楚自己原先站着的那个地方都落了一地的石子,那些杂草叶子上都有石子穿磨打过的痕迹,只可惜他现在才后知后觉的明白过来,原来这一切不过是喻尝祁在戏弄他·突然间觉得愤怒又有些想笑,左仪看着他讽刺出声:“为了得到这封信函你装的累不累若是我没猜错,你又是为了那位对吧可怜你堂堂一个王爷,做事事无巨细,却偏偏连自己的家事都处理不好,简直就是个笑话哈哈哈”·“说完了”喻尝祁看着他一通狂笑,静静地道。
“没有”左仪瞪着他,“喻尝祁,你就真不怕被人报复么,你可知道你这次插手此事后,若是那人哪一天弃了你,你会有多惨”·“你是在威胁我”喻尝祁还是一脸的风轻云淡,“不过,若是等到他哪天弃了我,也许你们早就已经不存在了。”
“你”没等左仪说出口,身后的两个侍卫已经将他押了下去··*·一个人悄无声息地走进夜色中,赭红色的衣角在夜风中翻飞,身后的光影撒下一地的清寒,他忽然觉得有些冷,抬起头来看着不远处的玉楼金沙雕刻的飞檐翘角,那里是皇城的中心,亦是这个世间最至高无上的地方。
身处高位的人握着无上的权利,可他的脚下是踩着多少人的尸骨一步步走上来的明明哪里那么的肮脏,却偏偏有一群人趋之若鹜的去争抢··高处不胜寒,周立宵,你不觉得冷么·作者有话要说:·伽蓝 [qié lán]·第34章 第三十四章·“你的伤可好些了”周立宵抬眼看向殿阶下一身赭红衣袍的人,有些漫不经心地道。
“多谢陛下关心,臣已经无碍·”喻尝祁垂着头,面色微微有些不善··看了他半晌,周立宵突然起身走到他身边来,伸手抚上他的脸颊··一阵温热的感觉触及到皮肤上,喻尝祁一惊,刚要躲开,周立宵却已经拿开了手,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只是此时的语气柔了些许,多了几分关怀,“你身子这么凉,是不是受的伤还没有痊愈不如朕找几个太医给你瞧瞧,开些大补的药材”·喻尝祁有些不自在的道:“臣一向如此,陛下……”·“你整日对朕如此疏离,是因为恨朕么”周立宵看着他一副如避洪水猛兽般躲不及的样子,面色隐隐有些不快。
“臣……”·“算了·”周立宵移开了眼,负手看向一边道:“是朕太敏感了,你不用放在心上,朕只是有些怀念你以前的样子。”
“……”喻尝祁突然有些无语··“昨夜的事都妥当了”周立宵静了半晌又道··“已经办好了。”
想起昨夜左仪的话,喻尝祁只觉得胸口一阵沉闷··周立宵要他办的事他从来不细问也更不会去违背,因为不论这人是利用他也好真心对他也罢,他都觉得无所谓。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次他觉得心底有些发冷,有些无力,甚至想要去逃避,就像是你面对这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深渊,黑漆漆的看着你,让你有种被一览无余的无力感,因为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黑暗里会伸出一只手把你拖下去,让你永远都翻不了身。
“那便好”眉梢挑起,周立宵有些愉悦的勾起了唇,“有你在朕身边,朕一向放心,只不过最近先不要透露风声,等时机成熟了再做打算”·“是。”
喻尝祁点了点头··看着眼前人有些单薄的身形,周立宵拿过一旁的黑色大氅披在了他的身上,“最近天凉,你自己注意些,朕自从登基以后,身边就只剩你一个人可以说说知心话了,若是你在出了什么事,你让朕作何想”·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虐恋情深·喻尝祁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也没有拒绝,黑色的大氅披在肩上,有些沉却暖融融的,只是他的身子却一直紧绷着。
之后周怀绮又交代了几句话便让他离开了,守在殿门两边的宫婢见状向他行了一礼,迎面扑来的冷风却带着一阵阵不可阻挡的寒意扑在身上,脸颊被风吹得生疼,喻尝祁不自觉的眯起了眼睛,看着那一片宽阔的广场只觉得避无可避。
“王爷,今儿走的这么勤,不多待待了”在殿外守着的李荣举一见他出来,立马凑了过来,待看见他身上披着周立宵御用的大氅时,一双笑眯眯的眼睛立马就只剩一条缝儿了。
喻尝祁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在这个宫里误会他和周立宵关系的人多的是,只是至于他们如何想,想到什么程度却跟他无关··伸手解下颈间系好的丝带,喻尝祁看都没看的将身上的大氅取了下来,然后扔进了李荣举的怀里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待穿过那一座座高耸的宫墙,走出那层层叠叠的宫门时,喻尝祁才恍如大赦一般的重重的呼出一口气,只是胸膛间却似有铅块沉积,压的他疼痛难抑,扶着朱墙走到一处隐晦的角落,微微弯下腰喘息着,止息间只觉一阵沉闷难受。
低下头干呕了片刻却发现什么都吐不出来,他才想起自己这几日一直躺在床上都没怎么好好的吃过一顿饭,胃里空落落的,身上也一阵冰冷··“王爷”·眼前突然递过来一张绢布,喻尝祁几乎是下意识的接了过来,待捂到口鼻处微微平静了下来,才意识到现下的情况。
他直起腰来,看着那个依旧一身白衣的少年站在他眼前,那眉目间的熟悉感带着几分担忧,他突然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从前,只是下一刻他就很清醒的回过了神来,看着叶凡几道:“你怎么来了”·伸出手扶稳了他的身形,叶凡几带着他往街道中心走去,“今天早上打算去寻你时,才听管家说你不在,猜到你大概会进宫,所以便在这里等着。”
将绢布攥入手中,喻尝祁轻轻应了一声,算是明白了,心里却莫名觉得暖暖的,顿时那股难受的感觉也消散了不少··两人就这么并肩走着,最近天气又冷了不少,以致于现在的街道上行人少了许多,只是一些卖着摊点的小商铺还开张着,外面架了几张桌子木凳,一口蒸锅里冒出热气腾腾的白烟来,似乎还闻得到那蒸锅里飘出来的香气,看得人莫名起了些食欲。
·或许今日真的是穿得太过单薄,喻尝祁只觉得一阵冷风呼呼的往衣襟里钻,他低低的颔首,皮肤却依旧冷得像冰,到现在也隐隐有些麻木了··缩在衣袖里的手腕突然被人握住,喻尝祁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叶凡几拉着袖子往一家商铺的小棚子下走去。
“老板,你做的什么啊,那么香”叶凡几仰脸朝蒸锅上看去,一旁的妇人转过脸来刚要出声时却突然愣住了··喻尝祁见状寻了个凳子刚坐下,就发现空气莫名有些凝滞,一抬头才发现叶凡几和那老板娘都互相愣怔着,而仔细看看却发现那位老板娘甚为眼熟。
叶凡几的脸色当即就有点难看,而那位老板娘的脸色也好不到哪去,满满的尴尬和难堪··只不过一会儿这气氛就被打破了,铺子里的小女孩似乎是听见了外面的动静这个时候走了出来,不同于上次的哭闹,这次只是很听话的拽着叶凡几的衣袖道:“哥哥别生气了,上次是我们不对,你留下来吧,娘亲煮的面饼很好吃的”·热气腾腾的面汤确实是让人胃口大增,一整碗吃下去连身子也舒服了不少,叶凡几倒是没什么顾及的大口吃着,喻尝祁却因为有些吃不惯外面的食物而落了些许。
只是两人走时刚要留下些银两却被那妇人阻拦住了,“这位小郎君,上次着实是我们不对,这次就免了吧,就当是我们赔罪”·叶凡几转头看了那小女孩一眼,这母女俩穿着十分粗陋清苦,而这小女孩虽然生的漂亮,却跟这妇人一样面目泛黄且有些粗糙,他直接将手中的铜板放在了桌子上,“上次的事我早就已经忘了,吃东西付钱这是理所应当的。”
说着他犹豫了一下又道:“你家男人呢怎么不见他”·那妇人闻言,眼眶微微有些泛红,“那混账上次威胁我们娘俩儿去坑害完郎君你后,拿了钱袋就跑了,哪里还顾得上我们呢”·叶凡几心里却觉得有些不是滋味,忍不住道:“那他人呢”·“那混账一有了钱不是去风流快活就是去赌钱,家底儿都叫他给败光了,如今只求他莫要再回来坑害我们,否则这日子早晚过不下去”·“……”·*·待温饱解决后,两人也出了摊点,不过肚子里好歹有了些食物衬着如今这迎面而来的风也算不得多冷了,只是从刚才和那妇人说完那番话后,叶凡几就一直沉默着,神情说不上是什么样的,就是淡淡的不带一丝情绪。
可喻尝祁却还是看得出来他心情不好,想起那妇人说的那些话,他才记起归府延曾和他讲过,叶凡几的爹,也就是原来的武将军慈卿房,就是这么一个风流不顾家的人,只不过唯一不同的是,他母亲不在身边,若是照慈卿房这么个风流- xing -子来讲,叶凡几应该从小就是个没爹疼没娘爱的孩子,只不过一直有归府延在旁照看着,才不至于让他挨饿受冻直到如今。
想起自己和他有些差不多的经历,喻尝祁恍惚间竟生出一种惺惺相惜之感,忍不住伸出手一把握住了叶凡几的手掌,后者蓦地一愣,手指微微有些僵硬,片刻之后竟奇异的放松开来,回握住了喻尝祁的手。
两人就这么握着手静静地走在街道上,谁也没有看谁,也不会觉得这样有什么怪异,心底却不约而同的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温暖··*·“啧啧,这是喜欢上了”·眉目昳丽的男人挑起锋利的眉梢,看着楼下的景象对着一旁的男人道。
“不会”周怀绮蹙着眉头,神色微微有些凝重··此时他们二人正居住在一家酒楼的客房内,只不过两个人都依靠在窗框上,不约而同的看着楼下的景象。
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虐恋情深·酒楼正对着京城中心大街的主干道,因为这一块儿视野开阔,所以在这大街上什么情况都能一览无余··“啧,那你的眉头为何皱的那么紧”梁珂双手抱胸,身子倚靠着一边的窗框道。
“我了解他,我说的话他不会不听”周怀绮冷冷的瞥了他一眼··梁珂勾唇,“我倒是有些好奇你那日让我帮你递信,把他找来都说了些什么”·闻言,周怀绮却突然松下了眉头,眼里融了些笑意,“我让他杀了喻尝祁”·“他会听你的”梁珂有些难以置信。
“会”周怀绮笃定道:“若是想瓦解周立宵,眼前最大的危机就是先除掉喻尝祁,只要没了他就相当于折断了周立宵的左膀右臂”·梁珂没说话。
周怀绮继续道:“这孩子当初在荒野外把他救回来时,他对我十分依靠,我就看得出来他是个缺爱的人·”·梁珂笑着,“所以来你这儿找父爱了”·“你的嘴巴一贯如此的不值钱”·“过奖过奖”梁珂笑了笑,他倒是记得他和周怀绮认识没多久,带着这人去京城的那一年,这男人就在京郊的一处荒野外捡回来了一个孩子,当时那孩子至多才五、六岁的样子,被抱回来时脏兮兮的,他本来提议把这孩子扔了,更何况周怀绮一双废腿自身都难保。
只不过后来派人去城中打听,才听闻这孩子竟然是当今武将军之子,素闻慈卿房一向风流成- xing -,当年在外不知留了哪家姑娘的种,孩子一出生便被抱上了府来··只不过当年,连慈卿房自己都是个孩子收不住心- xing -,又怎么会管这凭空送上门来的婴孩呢,除了归府延平日帮忙照看着,这孩子基本上就是被弃养大的,以致于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一个人跑到了京郊的城外来,才被周怀绮捡到当作一枚棋子任用了这么多年。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看着楼下渐行渐远的身影,周怀绮半晌才道:“我只是担心他会因为别人给予的一点好意,就迷失了自己的心”·“那他若是真迷失了怎么办你就不怕他反过来帮喻尝祁,反而坏了你的好事”·“若是真的话……”周怀绮看了他一眼,随后朝屋内走去,“你说没用的棋子,该如何”·“杀掉”梁珂转过身来看他,愉悦的吐出了两个字。
“你对这种事情倒是一贯的得心应手”周怀绮抬手倒了一杯热茶,“看来是被不少人背叛过吧”·“是呢背叛的人多了,所以你看我至今中馈犹虚呢”·周怀绮喝茶的动作一愣,随后看向梁珂,“你就不怕我背叛你”·“怕,怎么不怕,尽心竭力救回来的人,若是一转眼没看住,就这么背叛了我,我可要心疼死了”·周怀绮闻言忍不住勾唇,“所以呢你也准备杀了我么”·梁珂却突然走到他身边,攀着他肩膀笑道:“会,不过是先女干后杀”·“……”·周怀绮没说话,手腕却忽的一抬转向身后的人,眼看整杯热茶就要扑面而来时,梁珂却一把捉住他的手腕,微微使力,将整杯茶拿在了自己手里。
“啧,何必那么生气,我认真的”梁珂笑着,抬手刚要喝一口茶时,滚烫的茶水一下子涌进了嘴里,被烫的舌尖忍不住缩了下,皱眉道:“你喝茶喜欢烫的”·周怀绮冷眼看着他,笑道:“那是你没吹,活该”·“……”·“好了,不惹你生气了,说正经的,那批货被人截了”放下茶杯,转身坐向另一边道。
周怀绮低头重新沏了一杯茶,闻言,神色有些凝肿的看着他,“什么时候”·“不知道,我也是昨天才收到的风声”·“呵……原来还有人能在你的眼皮子底下这样做还不被发现你手下人真够废的。”
没去在意周怀绮三句话不离本行的讽刺,只是道:“你还记得我那日曾给你讲过,在骑- she -礼上输给应汝王的人么”·“林将酌的心腹,左仪”·“嗯。”
梁珂道:“他前几日夜里去应汝王府时被抓住了,喻尝祁从他身上找到了我与林家在城西交接的信函”·“他去应汝王府做什么”周怀绮疑惑道,梁珂却看着他没说话,两人静默了片刻,周怀绮才后知后觉的点了点头。
“所以,你的意思是喻尝祁做的,可他一个王爷为何要去做这等于他无益的事,更何况这是和……”说到一半时,梁珂突然打断了他,挑眉道:“你难道忘了他是谁的人了”·“……”·“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周怀绮看着他道。
梁珂却笑了笑,“已经没有我的事了,这批货物是林家主动找上我的,所以我才会带着你借由卧玄的名头来京城,不过,我只是个商人,钱我已经收了,至于货物对方有没有收到,那是他们的事,和我无关”·“你就不怕,林家反过来找你算账,更何况周立宵也介入了此事,万一之后若是把你挑出来了怎么办”·“他不会的”梁珂似乎很笃定的道:“林凫他心里有分寸,更何况他也不会让我的身份被暴露的,否则……”·周怀绮看他。
梁珂看着他回以一笑,“我也不清楚我会怎么对他”·周怀绮低头轻抿了口茶水,即使和这个男人在一起这么长时间,他也不可能说自己完全看透了对方,就连这个男人当初为什么要救他帮他的目的,至今连他自己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来解释,就像这人刚才所说的,他是个商人,商人重利轻义,无论他帮你办什么事,你总归是要付出代价的。
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虐恋情深·“林凫为什么要向你买那么一大批军辎”半晌,周怀绮看着他道··梁珂挑眉看他,“周立宵上位这么多年和谁都不合,而林凫在朝堂上这么多年,看着君臣上下一派和气,其实都是暗流涌动波澜不兴罢了,你以为坐拥权利财赋无数的人就没有后顾之忧了”·“权利、军队,人心,古之以来的君臣利器,朝堂上看不惯周立宵的人很多,而如今为了整顿一下朝堂风气,他自然要拿一个人开刀,纵使最后扳不倒林家,也足以挫一挫那些高傲臣子的锐气”·周怀绮闻言静默了片刻,他自然知道周立宵君臣不合的原因是什么,从当年他发动宫变,对皇室血亲赶尽杀绝的时候,他就已经失去人心了,纵使如今周朝看上去国力强盛,他御驾亲征拼力去打击周边的国家部落来壮大自己的实力,其实内里也不过是个腐烂的架子。
君臣不合,上下异心,这是大忌··而国恒以弱灭,而汉独以强亡,历史上汉以强亡,唐以盛亡的主要原因是什么还不是因为它穷兵黩武、内部混乱而导致的分裂割据·想到自己如今的目的,周怀绮突然有些无言以对,甚至觉得有些可笑,周立宵一定是清楚的,他拼了命的去努力维护这个国家,若是有一日被自己去打乱去破坏,会怎么想还真是风水轮流转啊·“林凫不会按兵不动的,他会这么的乖乖就范”周怀绮笑了笑,反问梁珂。
“明日听闻西平大将军要来京城述职,而他和林凫的关系不简单,所以”梁珂看着他,有些暧昧不明的笑道··周怀绮却站起了身来,看了他一眼,“你这样的人,不去朝堂上和那群老臣玩玩也太可惜了周立宵要是知道有你这么个人才,一定会好吃好喝的伺候你”·“过奖”像是故意曲解他的意思一般坦然的接受了这番赞赏,梁珂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笑的有些意味不明。
*·孤重的霜色渐渐被一层厚实的云雾掩埋,唯独黯淡的星色还稀疏寂寥的悬挂在空中··星疏月冷,寂色无光·夜间的寒风仿佛无孔不入般,置身严密不透空隙的屋中却依旧感觉的到那寒风残留的刺骨冰凉。
喻尝祁轻轻地翻了个身,忍不住将被子往肩膀上提了些,心中无论如何却也无法安静下来,黑夜中悠然睁开了双眼,一双墨瞳在夜色中仿佛沾染了辰星般透着一抹清幽··忽闻有门声轻移,心中一惊,刚要起身探看时,一个身影却轻巧的跃上了床榻,压在他身上,恍惚间只觉得那身影十分眼熟,待要出声时,那人却突然伸出手来,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别动”那声音轻柔小心,却带着几分温和随意··喻尝祁心中一紧却放松了下来,而叶凡几则倾着身子跨坐在他腰间,掌心感受到那人唇上的柔软,不由得勾了勾唇角,待到身下的人完全放松后,叶凡几才松开了手,伸出另一只手在喻尝祁脸上轻轻地抚摸着。
“你……”喻尝祁只觉得一阵说不出的怪异,待要出声时却被叶凡几压制住了肩膀··手指划过的皮肤柔滑的像是一张上好的丝绸,想起上次给他沐浴时的画面,叶凡几笑了,“王爷,和你相处这么久,我总算明白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了”·喻尝祁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任由对方在脸上施为。
“你是个很好的人,从你这一次两次无意间照顾我的举动我就已经感受的到,虽然之前我怀疑过你对我好是有什么图谋,可自从那次骑- she -礼上开始,我才发现我只是一个度君子之腹的小人……”说到这里,叶凡几轻微的笑出了声。
修长的手指划过细而清淡的眉毛,修长精致的眼睛和那挺立的鼻梁再到那姣好优美的唇形……·“你是个很好的人,我其实很想和你交一个朋友,和你一起赏春花秋月,品细雪美酒,只可惜我们道不同不相为谋,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直到如今,直到今- ri -你在街上握着我的手,我才想起来……”·这些话听起来明明很正常,可不知道为什么,喻尝祁只觉得心中一阵空乏的冷,仿佛此时那个让他害怕的深渊就在脚边,只要一步,只有一步,他就会万劫不复。
嘴上突然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还未等他反应过来,眼前那人就已经俯下身吻在了他唇上,只是那力道由浅入深,渐渐的仿佛撕咬般,狠狠地咬在他嘴唇上,似乎有血液跟着流出。
那辗转的滋味混杂着腥味在嘴里反复无常的搅动着,感觉不到丝毫的轻柔,只有掠夺和占有,仿佛即将来临的暴风雨··喻尝祁觉得有些喘不上气,叶凡几却始终不肯松开,唇齿似乎被对方的牙齿相撞在一起,喻尝祁只觉得一阵生疼,皱着眉头想要将那人从身上推开,蓦地只觉颈间一凉,熟悉的感觉从心头涌来,像是那场磅礴大雨的夜晚。
液体一点点的流出仿佛抽光了身上的所有的力气一般,推举的动作缓缓停滞了下来,两只胳膊像是脱臼一般麻木的垂在身侧,喻尝祁眯着眼睛看着噬咬的那人,一句话像是停梗在心上的刀尖般缓缓划动着。
“我才想起来,我要杀的人一直都是你……”·银丝嵌入颈间,毫不留情的深入着,鲜血一股股的涌出,仿佛感觉得到身下人渐渐麻木冰冷的身体,叶凡几才停下了啃噬,微微抬起眼来打量着喻尝祁。
却蓦地发现这人像是钻出水面的游鱼般微微张着嘴,只是那气息却单薄的仿若游丝……·眉梢眼角似乎染上了一抹笑意,喻尝祁看着他··叶凡几一愣,突然有些惊慌失措了起来,他伸出手去触摸这人的脸,却只触到一层冰冷,沁入骨子里的冰冷。
“王爷……”叶凡几忍不住拍着他的脸颊后怕的喊着,身下的人却完全没了动静,只余那双清幽的眸子淡淡的看着他,那目光清幽如水,仿佛伸手抹去,就什么都没有了。
半晌,他才发现他指间牵制的银丝,发现被鲜血完全浸- shi -了的被衾……·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虐恋情深·原来竟是他做的么,原来自己还是忍不住下手了么·“喻尝祁……对不起对不起……”他俯下身子抱着他痛哭,哭的无法抑制,就像是个被抢了糖果的孩子一般……·第36章 第三十六章·“喻尝祁”·叶凡几突然惊呼出声,一双眉眼仿佛浸了水渍般朦胧迷离,他有些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片刻后像是意识到自己已经从噩梦中脱离出来了一般,重又闭上了眼睛。
想起刚才发生的一切,他有些后怕的伸出手揉了揉额角,却发现从手心到鬓角都是一片- shi -漉漉的痕迹··心中一惊,再次睁开眼,待仔细的辨别出手中的是汗而不是血时,他才有些无奈的长吁出了一口气。
不知道是不是受先前周怀绮和他说的那番话的影响,他想不通自己居然会做出这种事,以致于在想到那番景象时,他到现在都仍有些手抖··不知道为什么,他平生沾染过血腥也曾亲手夺取过人命,却从没有像现在这般,因为一个虚无缥缈的噩梦就这样害怕的心颤,心中就像是塞了一团乱麻般,让人莫名的有些着急上火,可却又存着一丝奇怪的侥幸,仿佛在告诉他,梦里面他想要说的话都是真的,唯独想要杀喻尝祁的心是假的·脑海中却突然浮现出他压在喻尝祁身上亲吻他的画面,那画面异常的清晰,就像是在眼前上演一般,叶凡几有些愣怔的看着- shi -漉漉的手心,他,这是怎么了·*·“王虏原本也是南岭一事的功臣,不过那都是武将军之后的事了,他当年只是随军,若是论功行赏怕是还轮不到他……”喻尝祁说到这事时,转头轻轻看了叶凡几一眼,却发现这人有些愣怔,不由得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
“怎么了”叶凡几回过神来,看着喻尝祁的神情明显还有些呆滞··喻尝祁又触了触他的手背示意道:“你手凉·”·“嗯”·看他仍是没反应过来来的样子,喻尝祁不由得叹了口气,有些无奈,“你若是不愿听,这件事我便不提了……”·视线一下子落在他翕合的唇瓣上,叶凡几有些不好意思的偏过头去:“没,我没事,你继续我听着”·“罢了。”
喻尝祁看向前方,“我知道你对这件事情仍心存芥蒂,如此提起也无异处·”·当年南岭一事被解决,最大的功劳当属武将军慈卿房,只可惜他最后没能回来,如此所有的功劳便落在了当年随军亲援去的王虏身上,若说实话,王虏这人当年跟着先帝南征北战确实有过不少功绩,在三军中也颇有些军威,只是自从大周有了武将军这号人之后,处处多了些比拼,王虏便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再加上周立宵上位,对于慈家太过看重,而王虏一个功勋老臣在先帝逝去后也着实没了那么大的关注点,所以便颇有些冷落之意,再加上王虏这人名声不怎么好,- xing -嗜酒色,当年欺侮大长公主阳泉的事至今令周立宵厌恶,所以对他的尊敬不过是因为先帝,否则照周立宵的- xing -子,这种人早在他上位前就消失了,如今王虏来京述职也不过是邀功请赏做些样子罢了。
而至于王虏和林凫是结拜的老友,喻尝祁并不想说出口,方才去宫中时周立宵曾提起过,所以怕叶凡几听见有关于南岭的事会乱想什么,所以他才出口解释了一番,只是眼下看来,这人的状态还是糟的,如此不提也罢。
·伸出手拽住叶凡几的衣袖,喻尝祁抬了抬下巴,看向一旁的酒肆道:“既然出来了,就去坐坐吧,整日闷在府中也是无聊·”·*·眼前的檀木案桌上叠放着一盏瓷器,瓷器是照着滴叶瓶的形状仿制的,瓶身轻薄犹如琉璃,一眼看过去仿佛能看透那曲线型的瓶身内清澈的酒液。
叶凡几吸了吸鼻子,觉得这酒的味道隐隐有些熟悉,可这香气却馋人的很,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酒”·喻尝祁伸手倒了一杯,“白梨花,这里就是上次阿颜来学酿酒的酒坊。”
“……”叶凡几突然想起来上次喝醉酒的事情,不由得有些无语,这边喻尝祁却给他倒了一杯茶,他伸手接过,默默的喝着,方才还冰凉的手被杯壁暖着,霎时有些舒服。
只是这酒香却着实诱人,看着喻尝祁面不改色的一杯杯喝下去,叶凡几也有些忍不住的悄悄吞着口水,不过他却并不会真的讨酒喝的,他也算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人,自从上次醉酒后他已经意识到自己确实不会喝酒了,所以为了避免出丑,他还是老老实实喝着茶。
几杯酒下肚,身子着实暖和了不少,喻尝祁抿了抿嘴角沾着的酒液,这动作却看得叶凡几内心一阵莫名的骚动,他有些想不通,这人出来就是为了喝酒的么,而且还是大白天,更加奇怪的是他好像从来没见喻尝祁喝醉过。
“酒喝多了伤身,而且王爷你就不怕醉么”·喻尝祁闻言看向他,表情一如既往的平淡似水,“心中有度,又岂会伤身,况且我着实有些酒瘾的- xing -子,平生饮酒……似乎不曾醉过。”
好像也不脸红……·叶凡几默默地说了一句,喻尝祁的脸色依旧皙白如玉,不曾因酒出过一丝热晕,却也不得有些佩服··“那王爷不如尝尝我这杯醉千言,看看会不会喝醉呢”·这酒肆之地平日甚是清雅,原是京中文人学士居酒之地,所以来这里饮酒的人基本上都会放轻声息,并不会像寻常酒楼一般吵闹喧哗,是以有人举酒这般高喊过来,也顿时引起了不少人的目光。
喻尝祁和叶凡几相继转头看去,就见一个灰白袍的颀长身影走了过来,那男子面容昳丽如画,举止温雅有礼,只是叶凡几在看清他的面目时,心中却是狠狠的一震··*·“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林凫看着眼前的侍从,有些难以置信的道。
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虐恋情深·那侍从低下头道:“属下今日得到消息,我们前些日本该到手的“瓷器”被人劫了”·“此话当真”·那侍从没说话只是沉默的点了点头。
林凫看着他,脸色当即就有些难看,“左仪呢为何现在才得到消息,他人呢”·“回国相,从那日起,左大人就失去了联系,属下今日派人出去几番找寻,却没能有一点消息”·“你……”心里蓦地一阵后怕,林凫- yin -着脸色只觉得一阵晴天霹雳,身形微微有些不稳,然而从方才起就一直沉默着坐在一旁的林将酌却站了起来,一把扶住了他,却看向跪在地上侍从道:“前几日的事情你为何今日才说”·那侍从却有些惶恐,“之前似乎一直有人刻意隐瞒,没有走露风声,所以属下才一直未能提早知晓,如今这件事还是梁公子特地派人来提醒的”·“梁珂”林将酌低头默念了一遍,才想起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他记得上次骑- she -礼时,跟着那郭戎殿下所来的人就叫梁珂,一时又转过头来问林凫,“父亲是与这人在交易”·他常年身在西域,对于国相府的事所知甚少,之前也曾听说过林凫常年交易的对象,只是没曾想到这个叫梁珂的男人竟然是郭戎殿下身边的人。
林凫点了点头,“我原先就是与他一直交易着,只是不曾想这次竟然会出了乱子”抬起头看向侍从道:“你可清楚那劫走的人是何人了”·“是,是……”那侍从有些犹豫不决的,“听梁公子派来的人说,似乎是应汝王府的人”·话音未落,林凫的脸色已是愀然变色,难看至极,而林将酌的脸色也跟着有些复杂起来,眼底沉着一丝寒意,“喻尝祁他怎么会插手进来”·只是话刚说到一半,林将酌的脸色也是倏然一变,他突然想起来左仪和林辞镜的事……·这个蠢货·眼底的寒意仿佛潮浪般层层叠叠的起伏着,林将酌有些怒不可遏,这件事情父亲曾说过将所接管的信函都交给了左仪,而先前应汝王府都一直都传着喻尝祁受了重伤昏死的流言,如今这“瓷器”突如其来的被截,明显就是喻尝祁故意放个缺口引他上钩……而这么明显的陷阱,这蠢货居然还上钩了·“父亲”待到冷静下来,林将酌转向林凫道:“我看这件事情不简单,若此事真是喻尝祁做的,那必然是一早就计划好的否则不可能做的这么天衣无缝,连我们都未能及时察觉只是事到如今此事还未被抖出,您不觉得有些不寻常么”·林将酌所说的这番话,林凫当然也想到了,只是这件事除了他和梁珂两人清楚却并无第三者所知,就算有他人知道,在这朝堂上有几人敢与他作对如今还未暴露出来,明显就是有人等着放长线钓大鱼,而喻尝祁是谁的人,他再清楚不过·忍了这么多年,终究还是忍不住要出手了。
“父亲”心中思索再三,林将酌决定还是不要把左仪的事抖出来,否则照眼下这个情况来看没有一点好处只会徒增麻烦,只是官员私囤军辎与商人来往一向是周朝的大忌,此次他们林家决计是要遭此一劫的,心中不由得生了一计,“此次交易未能完成,那梁珂必然要负些责任,不如……”·像是知道林将酌想要说什么,林凫只得叹了口气道:“不可,这人眼下碰不得,当初是我自己找上门来的,如今出了事却赖在他身上,这说不过去”·林将酌有些奇怪,“父亲何时变得如此了”·林凫却没再看他,“总之这人碰不得,你莫要再打他的主意”·作者有话要说:·林将(jiāng)酌·第37章 第三十七章·那男子走过来时与叶凡几对视了一眼,似乎是预料到后者的反应,眉眼微微弯却,露出一片狭意,之后又偏过头去看向喻尝祁,两手一拱行礼道:“草民梁珂见过王爷,不知王爷可有兴致与在下饮一杯”·这人他约莫是见过的,喻尝祁看向他,似乎是认出对方的身份,“你是郭戎太子身边的人”·梁珂一笑,“确是”·喻尝祁想不出郭戎太子身边的人为何会找上他来,况且他身为朝廷命官私下与这些人亲近实在不妥,所以很干脆的道:“置酒三杯已满,你此意我尚不从了”·眼看喻尝祁便要起身,这边梁珂未曾去拦,只是悠悠然道:“不知王爷可曾听说过醉千言,沾染此酒的人至多不过三巡便会生出醉意。”
“所以”喻尝祁站起身来看着他··梁珂突然低声细语,凑近他道:“我看王爷心肠似有所结,时日至久恐生郁结,不如饮得此酒痛快一把,如何”·喻尝祁一愣,目光一转却忽然触及对方拇指上的玉韘,看向梁珂的目光渐渐浮上一抹疑云,不由道:“你是什么人”·梁珂微微一笑,“我是卖酒的”·“……”·见得喻尝祁没出声,梁珂道:“其实是在下上次见得王爷在骑- she -礼上的箭术,故心生敬佩之意,想以此敬王爷一回罢了”·说着,他端起手中的酒杯递给喻尝祁,后者看着他半晌,亦没再理会。
周围端坐在酒肆之中的人目光都聚集在他们二人的身上,眼见得喻尝祁没有受他敬酒的意思,梁珂也丝毫不觉得有半分的尴尬,反而兴趣盎然,“王爷难道没有赏脸在下的意思么”·“没有。”
喻尝祁看了他一眼,随后动身绕过他,一言不发的带着叶凡几走开了··*·啧,倒是第一次有人不肯领你的情”··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虐恋情深待到喻尝祁离开后没多久,酒肆重又恢复方才的气氛,梁珂端着酒杯走到靠近角落里的一个位置,对面坐着一个男子,清瘦修长的身形掩在披风之下,兜帽掩映下露出一张有些尖俏白皙的下颌,鬓角有几缕青丝垂落下来,遮住了那双清朗修澈的眉目。
梁珂挑了挑眉,似有些遗憾的叹了口气,“是啊,自从来到京城后,我的威仪便掉的离谱,不把我放在眼里的人又何止别人”·说着,他端起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周怀绮知道他言语意有所指,却没去理会,“你方才去招惹他做什么”·梁珂道:“我无聊罢了”·“哼”周怀绮看着他冷笑一声,“看来你对他还不死心呐,你和周立宵合该是一种人”·梁珂看着他,有些漫不经心地笑出声:“是,所以很可惜,好不容易找上一个看得过眼的人……”·周怀绮没再看他,低头抿了一口酒液,不知道是喝的太急还是怎么,忍不住呛了一声,梁珂刚要伸手过去,却被他一把打开。
“你做什么”手背拭去嘴角的水渍,周怀绮有些警惕的看着对面的男人··梁珂隐隐有些无奈,却依旧固执的伸手一把拉下他掩在嘴边的手腕,替他捻去黏在嘴角边的发丝,“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自己都说了解我,为什么对我防备心还这么重”·周怀绮看了他一眼,眼眸中添上一抹怒火,“你自己心里清楚”·“啧……”梁珂端正了姿势,却没再说话。
*·漫山银镀,遍地玉尘··窗花上凝滞的薄冰也变得抑发厚重,不知不觉间,这深秋的寒意已化为阵阵飘薄,在这寂色的天空中旋风落下··伸手推开窗格,捻去上面雪白的冰花,触手一阵沁凉,很快却又转化为一滴水珠,林辞职看着这外面未曾停歇过的银箔景色,不禁有些失神。
“宝笙,这是第几日了……”·身后的侍女看着窗前人一身尘沾的憔悴落寞,忍不住敛下眼睫,轻声道:“夫人,三日了·”·“才三日么”神色变得倦怠起来,露在衣襟外的肌肤被风吹的不禁一阵寒噤,林辞职微微低下头。
才三日啊,那人已经三日没有见她了,明明才三日,可为什么她总觉得这天地间就像是换了个模样一样,一觉醒来什么都不一样了,明明还是深秋,今日却偏偏下起了小雪。
宝笙红了眼眶,“夫人,您别站在那儿了,这几日不曾好好吃饭休息,这北地的风又毒,您若是得了风寒可就不好了……”·“嗯·”林辞镜细微的应了一声,可身子却依旧没什么动静,扶在窗格上的手指被冻的有些通红,心中却忽然想起来什么,不由得出了口,“他,左仪他还好么”·宝笙道:“奴婢不知,这几日王爷派人将北院围得严严实实的,奴婢出不去,也打听不到消息,又从何处得知呢……”·喻尝祁在那日离去时,就已经命人将北院围了个水泄不通,这里表面上看上去和平日里没什么两样,但暗地里的守卫却不计其数,除了每日有仆役定期送来食物和一些备用的物件,这里算是连一个苍蝇都跑不出去。
而那人平日里极少发脾气,和她在一起这些年甚至连情绪都没有过太大的波动,心- xing -若冷,坚不可摧,无论她做的再怎么过分,都可以说是如视无物般拂袖事了··- xing -子倒是一等一的好,否则她也不会在看见他的第一眼,就如同入了心魔一样移不开眼,明明曾经那些有关于他的流言蜚语如同落地尘埃一般让人习以为常,可她却偏偏置若罔闻,也许当真正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满心满眼都只有他,心胸宽阔到好似能包纳百川的无量之海。
可现在呢……·这心中的凄惶和落寞又是从何处来,她是否后悔了,若是当初择得属于她的良人,现在是否就不会落的这般下场……·山暮的斜阳已落,属于青天白日的最后一抹辉煌亦不存在,不远处的门庭万户拾起阑珊灯火,天地黯淡无光,雪却越下越急。
*·“吾儿不若把这个带上吧,这外面天冷着呢”·倚在软卧上的魏琊,一身碧衣狐裘,手中捧着镂空花雕的暖炉,身旁的水沉香袅袅升起,眉眼微抬,醺得人一片雍容暖意。
·周克殷看了一眼身旁宫婢手中捧着的暖炉,缓缓摇了摇头,笑道:“儿臣不必了,一介男子之身非是如此脆弱,何况大殿中有地龙铺设,进去了怕是还要出一身汗呢”·眉眼透着些宠溺,魏琊道:“那便罢了,一会儿大宴开了,进去少饮些酒水,你这身子不适喝酒,你父皇饮酒无度,莫要学着他。”
“儿臣知晓·”周克殷道:“只是,母亲不去了么,平日里开宴你总是要跟在父皇身边的”·魏琊却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周克殷静了半晌,再次道:“是因为宜妃娘娘么”·魏琊却道:“你莫要多想,母亲不是因为谁,更何况宜妃年轻,跟在你父皇身边撑撑场面长长见识,总归是好的,我年纪大了,平日里和他说不上几句话,找个人陪他聊聊总是好的。”
周克殷默默颔首,却没再说什么,披上了狐裘便离开了清思殿··母后心中在想什么他不清楚也不得知,可母后对父皇的心思他却是一清二楚,他长这么大没见父皇喜欢过谁和谁多说过几句话,除了每隔些时日会来看看母后和她说几句知心话外。
这算是他一直看在眼里的画面,曾经也一度以为在父皇眼里,这个陪着他一路走来的女人是独一无二的,可事实却告诉他,并非如此,至少和那些内廷中的女人一样,所有人在父皇眼里,不过都是权利和利益的加持品。
一心一意的对待,一成不变的意愿,真的就那么难么··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虐恋情深*·风雪无极,在深重的宫墙间积压,步撵行至武英殿外的宫门前便停下了,随侍的小侍监抬手掀开垂帘,探出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来,步撵里的主人倾身走了出来,被雪白的狐裘围绕着的颈项意外的惹得人顿足。
“可以去会会他么”·一身紫衣的人勾起了唇角,轻佻的目光看着那深红的宫墙下长身玉立的人··“戏真多,我可没拦你。”
梁珂扯了扯袍袖,将两腕掩在袖中,微眯起落了冰雪的眼睫,神情有几分懒散··“啧啧,我这不是怕你责怪么”卧玄说着舔了舔嘴唇。
梁珂瞥了他一眼,“大殿下何必客气,我只是给您提个醒,凡事有度,别过分就好·”说着,径自走向前去,“别耽搁久了·”·“呵……”卧玄笑了笑,随后错开梁珂的方向,向着宫墙外的周克殷走去。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今日是西平大将军,威仪侯王虏来京述职的日子,虽说臣子来觐见皇帝是本分之职,但王虏毕竟是一代功勋老臣,先帝在世时便颇受尊崇,再加上最近天寒地冻,老将军身子骨虽还健壮,却难免因为年轻时打仗受过的损伤而留有疾患。
所以此次周立宵便借此开了场家宴,表面上做些体恤慰问臣子的功夫,左右也不过请一些近臣家属,算不得铺张浪费··只是抬脚还未跨过门槛,余光便见得一身紫衣的男子遥遥走了过来,周克殷下意识转过身子,那人却迎面笑眯眯的打起了招呼。
却是着实没料到这人如此亲近,还是郭戎人天生自来熟,眼见得卧玄就要贴近他眼前了,周克殷不动声色的往后让了让,这人竟得寸进尺的钻进了宫门下,将门堵的倒是严实,连来人的去路都不放过。
“大殿下不妨让些……”周克殷看着不远处走来的几位朝臣,看着眼前人不动如山的样子,忍不住道··“周兄真生分呐,见着阿珂叫郎君,见着我却还打官腔”卧玄双手抱胸,笑眯眯的倚靠在门柱上。
“这……”周克殷看着他着实有些无语,明明第一次见面时,觉得这堂堂一国太子平易近人,待人亲切有礼,为此倒是印象不错,可如今几次却觉得有些过于亲近难堪,到底是这人的问题还是他过于笨拙不善与人交往……·“罢了罢了,不为难你了。”
卧玄似是无奈的叹了口气,瞥了一眼将要走到近前的几位朝臣,突然上前一把揽着了周克殷的肩膀带着他朝一旁走去··身旁的人似乎是下意识的惊呼了一声,落在肩膀上的手臂却轻柔的仿佛铁箍,周克殷被他带动着脚步朝宫门外走去,身后有侍监跟了上来,卧玄却偏过头,瞧着他笑了一声,“可以不要跟过来么,和你们家殿下说几句知心话而已”·那双眉眼淡开的笑意淡淡的,却如同冬天河面上的浮冰一样冷冷的,小侍监不防触及到他眼中的神色,下意识一惊,不由得低下头停了脚步。
*·抬手扫落肩上的雪花,大袖一挥拂落了身旁沾着不少雪尘的植株,一串雪尘簌簌掉落下来,赭红的衣袖瞬间便落了几点深迹,喻尝祁抬脚刚要进殿,一转眼却迎面遇上了一张笑脸。
“草民梁珂见过王爷·”·梁珂拢着袖向他微微行了一礼,举止得体谦恭有礼,喻尝祁却没看他,抬脚绕过他径自进了殿··武英殿此时人影稀落,大殿内几张紫檀案上摆了些许茶水和糕点,或许离开宴的时间尚早,再加上气候寒凉了些,不少家臣都留在府中磋磨着时辰,估算好了周立宵出宴的时间。
而他却是无所事事,尽早来些也免了天色越暗雪越急的难处,更何况大殿中此时清寂自在,一个人也享的清闲··只是,却没料到,这人竟也会来的一般早·看着喻尝祁毫不停滞的背影,梁珂只是微微勾了勾唇,随后跟着一同走了进去。
现在也不知那老狐狸去了何处,他一人待在大殿中也是闲极无聊,眼下瞧着喻尝祁这张赛若寒冰的脸,心中多多少少又生了点心思··“王爷,今日是一人来的怎生不见那日的小郎君”·在靠近殿阶下的一张桌案旁,喻尝祁一撩衣摆径自跪坐了下来,伸手取了一杯热茶,捧在唇边细呷了一口。
梁珂却在靠近他的位置坐了下来,看着他的侧脸不疾不徐道··殿中一时寂静无两,原先的几位朝臣俱是离得他们远远的,连周身的几位宫婢也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或许是意识到这两人的气场都不太对,毕竟能在宫里生存下去的,多少都是有些眼力见。
待到喻尝祁一杯茶近乎见底,他才淡淡道:“怎么你认识他”·“……”·眼底似有烛火撩拨,空透透的像是湖面添了几分波澜,梁珂瞧着他无声的弯了眉眼。
这位大周的王爷他多少是听过不少事迹的,虽然身份尊贵,名誉也被那些人贬的一文不值,就连周立宵惜他如至宝也让外人传的流言蜚语纷纷扬扬,可他明白,这人不简单,绝不是什么闲散王爷亦非庸碌之人。
·周立宵向来眼界甚高,能让他惦念甚至视为宠臣的至今没有第二个人,而喻尝祁可是跟着周立宵一路走过来的人,想当年屡屡侵犯大周边境的西域小国大月氏,自从被这君臣两人收拾过一顿后,已经很长时间都没有再来进犯过一次,据说当初喻尝祁还生擒了那大月氏主君岐岷王的继承人,囚禁在这大周的牢狱中至今不见天日呢·闻言,对于喻尝祁这番话,他心里多少也有了些底,至此不过模棱两可的笑道:“王爷说是那便是吧”·喻尝祁看向他,“郎君是个聪明人。”
梁珂笑了笑,抬手从另一张桌子上倒了杯茶道:“王爷过谦……”·“可惜·”·还未沾染杯壁,两个字却让他顿住了手腕,梁珂看向他,“王爷……想说什么”·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虐恋情深·喻尝祁,“没什么,只是郎君人聪明,行事风格却不讨喜。”
心下一动,梁珂饮了口茶水,笑道:“王爷此话怎讲”·心中想起那日让晋元毅去调查过的事情,从原先截获的那几批瓷器来看,一切的一切不过是掩人耳目,接头的人是林凫,这一点从他抓住左仪的那日便可以确定了,而从那几月郭戎来大周朝贺,京城流动人口量最大的时候,这些事情便隐隐渐变的有些不简单。
那些瓷器也就是原本的军辎,他原先一直怀疑是郭戎的人和林凫有什么牵扯,但是最后发现根本不可能,郭戎殿下此来的目的为两国联姻,联姻之事关乎一国诚意,不可唐突懈怠,所以郭戎没必要和本朝人有什么过分的牵扯,否则此事若是究极下来,这积年的恩怨怕是又要说不清。
虽然有郭戎虎视在侧,一直伺机盯着大周这块肥肉,可要想一口吞下这么个胖子也不是这么容易的,没有国家会无缘无故的挑起这种实力难测未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争端,比起这不划算的买卖他们倒宁愿一步步的磋磨做拉锯战。
这就好比是商人之间的算计,要的不仅是实力还要有沉得住气的头脑和城府··而对于这种原因的否定,他自然是把注意力放在了梁珂的身上,这个男人他不熟悉也不曾见过有所耳闻,只是隐约听太子描述过,这个男人是个贩卖瓷器的商人。
皇室官家向来喜用那三大窑口之一定窑所产的瓷器,所以林凫堂堂一国之相,一连购置几批定窑所产的瓷器也不算奇怪,可坏就坏在,他们不该大意轻信的让那张交接的名单落入他手中。
那日几批瓷器验证全是定窑所出,定窑出名不仅仅是因为它的做工精致和名气大,而是因为它背后的主人··那个让所有人听来有所耳闻,却从未亲眼目睹过的山庄——香山落臾。
空气静了约莫一瞬左右,可那神色对接间却仿佛能洞悉一切,喻尝祁放下手中的茶杯,淡漠道:“无话可讲,我一向喜夸人聪明,你无需多想·”·梁珂:“……”·*·夜间夜色繁重落下,雪却急促的仿若沾尘一尺。
大殿中的烛火变得愈发通明,宫婢轻微的行履声在座间宾客渐趋放大的交谈声中变得似有若无,喻尝祁依旧静静地坐在一侧,不与任何人交谈,在这一室吵杂之音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梁珂端着酒樽在离他很远的对立面坐下,神色凝视间丝毫不做任何掩饰,就这么大大方方的看着那一身赭红耀眼夺目的人··“殿下可莫要忘了……”·殿门外一齐走进来两个身影,有不少人的目光不由得被那一身紫衣和一身绿衣檀袖的两位殿下吸引了过去。
似乎是起了些兴头,周克殷还沉浸在和卧玄相谈甚欢的状态里,在稍稍感受到殿中气氛的凝滞时,才惊觉自己失了礼数,连忙与卧玄相视着点了点头,然后避开了众人的目光向着喻尝祁所在的方向走去。
“这北地可真是凉快,一阵风怕是要落得一身风寒·”·卧玄倒是丝毫无所顾忌,大大方方的在梁珂身侧坐下,一身寒凉刚要往身旁人靠拢些,梁珂却不动声色的举杯笑道:“离我远些,别把寒气牵至到我身上。”
“啧,看把你小气的……”说着,他到了一杯酒水,勾起了酒樽直接倒进了嘴里··梁珂看着对面渐渐和喻尝祁交谈起来的周克殷,不由道:“你方才和那太子说了些什么时间这么久”·卧玄却甚是得意的看了他一眼,笑道:“秘密。”
“哼,难不成你还真打算把那周克殷哄到手里来”·卧玄道:“那是自然,我想要的东西,还从未失过手”·“我看不见得”梁珂道:“周克殷虽然看着文文弱弱的,心- xing -却坚韧若磐石,你若想动得他的心思,怕是难着呢”·卧玄不以为意,“那可不一定,为时尚早,定论未免下的太迟了。”
说着,又倒了一杯酒,含着酒水看着对面两人挑了挑眉,“倒是你,方才是跟人家王爷待在这殿中吧说了些什么”·梁珂看着他一笑:“没什么。”
卧玄明显一脸不信··梁珂却偏过头去看着喻尝祁的侧脸笑了笑,嘴里却好似自说自话,“确实没什么,我只是好奇这场戏什么时候才能演完呢”·第39章 第三十九章·躲过游巡的侍卫,叶凡几掩着身形轻巧地从墙头一跃而下,来到了整座王府最为深寂的地方。
夜间纷纷小雪轻薄若柳絮,落在肌肤上却冷的钻心,一场飘薄又掩盖了多少事物,夜色灯火昏黄,纸皮糊的灯笼在不显眼的两处正门廊檐下随着轻扫的寒风飘摆··叶凡几微微眯起了眼睛,凝神看着不远处无人看守的大门,深灰色的石壁在光影下显得有些寂静落败,而那朱漆的红色大门也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漆皮剥落,这里显然废弃了许久,一直未曾有人居住过。
触碰着砖沿的手指不由得收紧,心中却一片混乱不堪,他记得第一次来这里时,曾听王府的下人说过,这座应汝王府是由历经了许多年的战火与硝烟才保存下来的前朝旧址,具体经历了几代前朝,也只有那些上了岁数的老人才说得清。
硝烟战火弥漫,见证一代代的更替与衰亡,它的原主和故事也早已化作尘烟,只是依稀留下许多亦神亦鬼的传闻,王府因为年代久远曾翻修和重建过不少,但却独独只有这里未曾改变过。
·门幢深寂,因为那些流言与传闻,导致这里长年无人往来,中庭杂草丛生,风一吹拂,便是一阵荡漾··心中思绪再三,他还是抬脚小心翼翼的走了过去,关于牛鬼蛇神的传闻他听过不少,不过都是些以讹传讹,而关于这里真正的传闻,却是一座地牢。
像一些大规模的府制院落有地牢和密室倒没什么惹人不奇怪,可这里的地牢,却是锁着那些肮脏与丑恶的整个秘密··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虐恋情深·轻轻推开了门扉,腐朽陈旧的木质门板久违的发出一阵“吱呀”的响动,叶凡几探身钻了进去,然后缓缓地将门扉重新合上。
轻手轻脚的穿过一座厚重的影壁,叶凡几熟稔的走向一间房屋,在屋中摸索没多久便拧开了一处墙壁上的机关,齿轮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发出清晰的磨合声,过了数息,一间越有六七尺高的墙壁缓缓挪开,露出了下面一截看不清深浅的阶梯。
比起上面的黑暗无光,下面的石阶墙壁上每隔几尺都会留有一盏通明的烛油灯,叶凡几站在阶梯口怔了许久,明灭的烛火将他的面容在黑暗中勾勒的清晰明了,包括那眸中的犹豫不决。
做完你该做的事,何必去管他人的想法·心里突然想起一个熟悉的声音,眼前再次浮现出周怀绮那双冷到连冰雪都无法消融的眉眼··时至今日,他早该料到,事情早晚会因为他的犹豫不决而变得无法控制,许是真的和那人相处太久,久到忘了自己是谁·“这是第一次。”
周怀绮看着他,照旧一副清冷淡漠的口吻,语气却一如既往的坦然,带着不容拒绝的命令··叶凡几静静地站着,少年微垂着头,眉眼平淡的样子让他看起来像是个受长辈训斥的孩子。
“你或许以为我在看玩笑呢”周怀绮再次道··“……不是·”·“不是”·周怀绮挑眉,语气一时清越的让人琢磨不透他的想法。
“不是……”那字句间的犹疑突然让他觉得头疼,这是第几次了,第一次吧,说话这么没底气,也是,从周怀绮教养他的那一刻,他在这个男人面前,说话就从未有过底气。
“那你为什么不动手”语气骤然冷了下来,叶凡几怔住,“是在担心什么还是……”·周怀绮忽然走了过来,在距离他仅有半尺的地方停了下来,“舍不得呢……”·叶凡几闻言猛地抬头,下一刻周怀绮却一把扣住他的手腕,捏着关节反压着将他抵在了身后的墙上。
被压制的感觉再次袭来,关节仿佛被故意扭曲般开始一阵阵疼痛,叶凡几咬牙摇了摇头··手上试着挣脱,却最终在周怀绮的目光下变得无力··“别试图隐瞒我,好歹我们相处这么长时间。”
周怀绮看着他,“你可是一向都听我的话……”·叶凡几抬起眼睫在周怀绮冰冷的语气下硬着头皮道:“我没有意思隐瞒……”·是啊,有什么好隐瞒的他对于喻尝祁的那一点心思么,似乎算不上什么吧,惺惺相惜的怜悯之情。
“嗯”周怀绮端详着少年清秀的眉眼,这孩子倒是长大了,在第一眼见到他时,那脏兮兮的眉眼还稚嫩的凑在一起,软弱的缩在冰天雪地里那惹人厌弃的样子难看极了。
可是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他长大了,似乎也不再是那个怯懦到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孩子,他变得有自己的心思,懂得虚情假意亦会与人虚与委蛇··只是一想到那日在大街上见到的景象,周怀绮便觉得有些恼怒,那种无缘由的情绪让他变得十分讨厌,尤其是这种不为所控的感觉。
“你也没必要担心什么,要你去杀了喻尝祁,这一时半会儿,说来也是不现实的·”周怀绮松开了手,语气忽然变得轻柔了起来··叶凡几随之放下了被钳制的酸痛的手腕,看着他一阵不明所以。
周怀绮对他所说的话,他向来都是言出必行,只是这一次未免太过艰难,他的确没有要去杀喻尝祁的心思,这一点从他在那日交手时就已经定下,只是事实不容分说,他不愿意就不代表他无法去下手。
“喻尝祁好歹身份地位不容忽视,若是就这么出了事难免会引起不小的麻烦·”周怀绮道:“只是如今你跟在他身边也有些时日了,有些事情你该做还是得做,没必要去顾全谁的想法,否则事后变得不可控制,有你后悔的……”·“是……”·“嗯。”
周怀绮似是满意的应了一声,接着道:“你可知道京中林国相的长子林将酌么”·叶凡几想起那日骑- she -礼的事,瞬间就没了什么好心情,却只能压制着情绪道:“记得。”
周怀绮道:“最近出了些麻烦事,需要你去做,听闻那林将酌的心腹左仪被喻尝祁囚禁了起来,你毕竟在那王府中待了不少时日,所以……”·视线重新回到那处被烛油灯照亮的阶梯,他来王府中多日,对于这里的建筑地形自然多有摸索,更何况喻尝祁对他似乎不曾留有戒心,所以平日里活动也算自由了些。
而且今日宫中举行家宴招待来京述职的大臣,所以跟在喻尝祁身边的人差不多都离开了府中,至于他,一个原因不去,喻尝祁也不会去为难他··只是一想到周怀绮要他去把左仪救出来那件事,他就止不住一阵反胃,这人做的丑事被发现也实属他活该,只是他想不通到底周怀绮是为了什么要做这种事·难不成他也和林家的人有什么交集·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响动,叶凡几一惊,下意识抬头望去,然而下一刻,这座寂静无人的庭院门口却突然响起一阵杂乱无序的脚步声,呼吸猛地一滞,心中偶感一阵不妙。
*·时人酒过三巡,俱是一片醉醺醺的,除了那些无意随波逐流之人··喻尝祁静静地凝视着眼前的酒樽,心中思绪万千,而坐在大殿上的男人亦是抵着下颌,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青铜酒樽,微眯着双眼虚瞰着殿下群臣。
大殿由原先的热闹欢愉渐渐转变为沉郁闷热,寒冷的夜晚不少人因为几杯暖酒下肚而起了昏昏欲睡之意,甚至连仪态教数都未曾有所顾忌而东倒西歪成一片··“陛下……”·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虐恋情深·直接握着酒壶的人醉醺醺开了口,声音虽然一片浑浊模糊,可那双眼镜却依旧雪亮的很,像是藏着一缕寒芒。
“爱卿可有话要说”周立宵看着殿下的男人,一身宽大的鹦哥绿丝围裘战袍,脚下蹬着獐皮靴,生的鼻直口方威武雄壮,虽然已是知命之年,但这一开口内力十足浑厚的嗓音,却也足以将醉的半死的人给震醒。
“陛下,臣看这光吃酒也没什么意思,不妨来点乐趣”·王虏笑着开口,虽则称呼不变,可那语气上的不屑一顾却丝毫的不带掩饰··周围酒醒的人闻声不禁一惊,却又不敢私下议论什么,这王虏在先帝在世时,行事风格便十分的惹眼不知收敛,虽则先帝对他宠爱有加,可周立宵毕竟不是先帝,在原先大长公主的事情上,周立宵就已经看他不惯,如今还这般无所顾忌,当真是不知脑子归在何处·而王虏也自是看不上这个年纪轻轻就做了九五之尊的毛头小子,如今更是仗着自己功勋老臣的身份对周立宵百般言语不忌。
“……”·大殿内一时寂静万分,所有人都为此担忧,生怕这不知死活的王虏若是惹得周立宵生气,到时候受苦受难的怕又是他们,一时纷纷忍不住朝一旁的喻尝祁望去。
好歹希望这个受皇帝宠爱的王爷能说两句话调节下气氛,可喻尝祁却是视若无睹,径自坐在远处不动声色的自酌自饮··第40章 第四十章·“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可否……”·气氛正僵凝时,坐在一旁候时已久的国相林凫却突然站起身,向着周立宵行了一礼道。
“说”周立宵看着他,眸中神色渐深·倒是不知道这老东西又想玩什么花招··林凫屈身缓缓道:“臣看这气氛差不多了,便想着献一回丑。”
“哦林相这是又想出什么好法子了”·林凫道:“臣近日在新乐坊寻得一奇女子,奇- yín -技巧一学就会,甚是聪慧敏捷,便想着让她出来献丑一曲。”
“对,没错,叫那女子出来弹上几曲哈哈哈哈”王虏见状连忙趁兴道··他端着酒樽,醉意醺醺,举止言谈也权当没了顾及,周围不少大臣见状俱是声都不敢吭一回,看着他这般肆无忌惮,想来也是习以为常了。
周立宵闻言却不动声色的瞥了一眼殿阶下的喻尝祁,见后者依旧不动如山的坐在远处,神色平静的像是发呆,颇有些不耐烦的皱了皱眉头,漫不经心地道:“传”·众人见之,遂放下心来,林凫和王虏到底也是多年的老友,如此出来解难也算是正常不过。
待到林凫退下后,身旁随侍的宫婢便上前将宫门缓缓推开,夜间的寒风一瞬便如决堤的洪水般涌了进来,纷飞的雪花落在早已侍候在武英殿外的身形上,吹的人衣袍翻飞,那修长聘婷的身形在这咫尺间的距离变得遥远朦胧起来,一簌簌雪花尽落,红衣罗裙绯色如霞。
手中抱着一把长琴,那女子不疾不徐的走进了大殿中央,微微躬身行了一礼,未曾言语便盘膝而坐,将那把长琴端放在一架檀木漆几上··纤指微动,捻拢挑抹,一曲和哀便随现了出来。
那把长琴名为枯木龙吟,通体原髹黑漆,以孔雀石、象牙末所补,曲高和寡,琴声玉振,所倾禅宗妙法,谓之绝灭一切妄念,达到不生不灭不老不死的自在境地··比之丝竹清音糜糜之所,倒要清寂释然不少,在场所有人都不由得为之刮目相看,原先对这区区一个琴女看法不过尔尔,现在竟多少有了些欣羡所慕之意。
直至一曲终了,所有人都还未曾回过神来,那女子倏然站起身,向着周立宵行了一礼,却依旧未曾言语··这时一旁的林凫却突然站了起来,“陛下,此女名纳音,是个不会言语的哑女。”
“纳音……倒是个好名字·”周立宵看着她半晌,“只不过不会言语未免有些可惜了,能将枯木龙吟运用至此,到底也是个难得的人才,你可有什么想要的赏赐”·那女子闻言却是默然的摇了摇头,神态一派恬静。
坐在一旁静默已久的喻尝祁却忍不住抬起头来,看着那女子清艳绝伦的侧颜皱起眉头来,心中一阵不妙··就在这时,大殿的门突然被推开,又是一阵寒风激扬,就见一个满身带着血迹的侍卫急慌慌的跑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在了殿阶之下。
面色急慌,呼吸更是紊乱不已,“陛下,京城新乐坊的一家官窑起了大火,原本预定的上百件瓷器通通化为灰烬,卑职派人夜巡时,发现……”·“发现什么”周立宵看着他,眼中似有若无的含着怒意。
“发现……”那侍卫战战兢兢的将头垂的更低,“发现此事是有人刻意所为,而且……在,在那堆灰烬里面发,发现了上百件铸铁……”·“……”·那侍卫此言一出,大殿里的所有人便同时不出所料的倒吸了一口气。
只是还没待得那侍卫将话说完,从原先开始一直站在大殿中央的红衣琴女却突然一把抄起放在檀木漆几上的枯木龙吟,瞬间就朝身旁跪着的侍卫撤头砸去··后者反应不及,当头直接被砸了一个头破血流,仅一瞬间就已经瘫倒在地上无法动弹。
“有,有刺客”·大殿里的群臣在那琴女做出动作时早就慌做一团,殿外不少侍卫闻声瞬间持着兵器冲了进来,大雪一时急扬,将大殿里里外外纷纷扬扬填充了个够。
“呵呵……”看着将她重重包围的侍卫,那琴女无法出声的嘴巴里忽然发出一阵低哑难听的嘶嘶声,美艳的容颜似是流露出笑意,下一刻却一把从红袖中抽出一把匕首,迅速的从自己喉咙划去·“拦住她”·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虐恋情深·坐在大殿上自始自终未曾有过半分撼动的周立宵冷冷的观望着这场戏,下一刻那最后一个音节还未消弭时,喻尝祁早就拍案而起,速度快的让人捉摸不透,他伸出手一把掰住那琴女的手腕,关节被刻意扭曲的疼痛让她忍不住松开了手中的匕首,喻尝祁却没给她反击的机会,扭住她的胳膊将她按在了那张檀木漆几上。
仅一个手刀,就瞬间将那琴女劈晕了过去,枯木龙吟在坠地时发出一阵清音,弦丝崩断,这场戏也就到此为止··*·“这戏,可精彩否”·雪簌簌落下,沾满了衣襟,今夜一事了结,宴席便被匆匆遣散,本来索然无味的一顿饭顿时令人感到兴味盎然了起来。
梁珂挥手扫下衣襟上的落雪,看了一眼倚偎在屏风围彻的暖炉旁的人,勾了勾唇,“精彩,怎能不精彩”·周怀绮披着件氅衣静坐在前,身前的暖炉时不时冒出几点火星子,温暖的火光映照的眉眼灼亮。
梁珂向他走去,顺手倒了杯热茶暖了暖身子,“那件事可有了消息”·周怀绮抬头看他,“我不知道·”·“不知道”梁珂忍不住笑了笑,“怕是要石沉大海了吧,早说过那孩子不可信,你又何必多念”·“我非是念他。”
周怀绮道:“只是失望而已·”·梁珂却笑了笑,“没什么好失望的,左右不过一枚饵食而已,现在试探的结果已经出来了,这枚饵食怕是也派不上什么用场了,不如我帮你除去了,如何”·周怀绮看他,语气变得犹疑,“你想做什么”·“饵食能做什么,当然是用来钓鱼啊。”
梁珂不以为意的笑出声,“留不住的人还是趁早解决了好,免得日后留下祸患·”·“……”·周怀绮闻言却没再说话,静静地坐在暖炉前,凝神看着火光出神。
原本在梁珂和林家人的交易暴露不久前,林将酌就曾经亲自派人来找梁珂交谈过一番,他们私底下说了些什么,他并不算清楚,毕竟现在时期特殊,他还不宜过早露面··不过从梁珂这几次偶尔提起的谈话来看,林将酌应该不是来找梁珂缓和这件事的,而是私底下又有了什么交易,并且他可以确信的一点是,林将酌已经知道了叶凡几的身份。
不过这也没什么好担忧的,这孩子是慈家人的后代早就不是什么秘密,只是他怕的是,林将酌会利用叶凡几的这个身份来对付喻尝祁,毕竟叶凡几的身份要是暴露了,他离着和周立宵真正见面的那一日也就不远了。
看着周怀绮沉寂无言的样子,梁珂大抵是猜到了什么,缓缓蹲下身来握住了他的手,触手指间温热,周怀绮一怔,忍不住偏过头来看他··“该来的日子迟早会来,你心心念念期盼了这么久,走到了这一步已经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眼中流露出几分怔然,周怀绮忍不住笑了笑,“你以为我会后悔么”·“……”,梁珂看着他没说话··“是你多心了……”,半晌,周怀绮抽回了手指,“我自己的路我知道怎么走,我可从来都不知道后悔两个字怎么写。”
“是么”梁珂站起了身,“倒希望是我多心了·”·周怀绮冷冷道:“收起你那多余的心思·”·一把扶上周怀绮的肩头,神色变得幽淡,梁珂微微倾身凑近身边人低语,“那日后我会撤掉你所有的后路,但愿你可莫要再回头……”·“嗯。”
周怀绮浅浅的应了一声,肩上即将滑落的氅衣却被梁珂伸手提了起来,还未待他反应过来时,这人竟一把抄着他的膝弯将他抱了起来··“你做什么”身形不稳间,周怀绮下意识的抓住了梁珂的手臂。
梁珂却看着他戏谑的挑了挑眉,“夜深寒意重,坐久了对身体不好,殿下还是早日上床歇着吧·”·第41章 第四十一章·一切仿佛有人刻意安排,在大宴上发生的事第二日便传的沸沸扬扬人尽皆知。
新乐坊的那座官窑,历史悠久,从大周立国起始便一直为皇室定制瓷器用具,只是如今这场不明来历的大火将这些瓷器付之一炬,足以治那些人的重罪,只是……·官窑里出现铸铁,那就让这件事更加说不清了,铸铁在现在多为匮乏,除却农作用具,便一直为军队辎重所提供,如今这官窑被火烧,这出现铸铁一事,不知又要拖下哪些人下水。
“你还有何话要说”·周立宵看着殿下跪阶的人··“臣无话可说”林凫老老实实的跪在殿阶下,大周昔日高高在上的国相大人今日出奇的服帖,倒像是只任人宰割的羔羊。
从昨日的变故到如今,事情虽尚未明了,但是今日一早便连着十几位谏官上书弹劾林凫,诸事大大小小,说得清的说不清的包括官窑出现铸铁一事仿佛都在刻意安排好了一般。
在场的所有人都为此闷不作响,多少心里明白的却都是缄口不言,虽然面上俱是兢兢战战的,但是谁知道背地里看戏幸灾乐祸的又有多少··“那便是承认了”·林凫应声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再次直身道:“昨夜那哑女大殿行刺一事是臣识人不清,臣愿领罪”·“领罪”周立宵不禁笑出声,“林凫,前日在京城捕获的那批“瓷器”可不仅仅是领罪如此简单,如今人证物证皆在,你还有何说辞”·林凫却依旧面色不改道:“臣对于此事毫不知情,定是有人刻意诬告臣,请陛下彻查此事还臣一个清白”·他这话说的一番铿锵有力掷地有声,若不是在场不少人都心知肚明此事,怕是真的以为林凫是清白为人所诬的。
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虐恋情深·只不过选择缄口不言的人不少,为此无一人出言附和,只得将此事胶着在此,林凫若是据实不认,周立宵也无法断罪于他,毕竟身份地位摆在这里,没有足够的证据想要轻易掰倒一个人,到底还是不易。
而周立宵像是早知他会这样说,片刻后看向站在一旁的喻尝祁,示了示意,后者心领神会,不一会儿大殿门外便走过来了两个穿着护甲的侍卫,中间拖着一个套着锁枷的人走至殿阶下,那人一身囚衣褴褛邋遢,披头散发的样子完全没了往日不可一世的姿态。
“殿下何人”陛阶上的人高高在上,威严的声音回荡在大殿内,仿佛金钟鸣鼎,不可逼视··周围不少目光都落在那殿廊中央跪伏着的人,有些身形不稳的伸出手撑在地上,片刻才有些垂头丧气的道:“罪职左仪,拜见陛下……”·“哼”周立宵冷冷地注目着殿阶下的身形,“左仪你可知何罪”·“罪职……”隐在乱发下的神色渐变的犹疑,左仪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身旁的林凫,正要出声时,一旁冷眼旁观已久的季郃却突然走出了列。
“陛下,臣有要事启奏”·眼看着此事气氛正凝滞,平日里无论什么事都要插一脚的季郃突然走出列来,在场的诸位大臣也并不为此感到新奇,毕竟季郃约莫是年纪大了,说什么事总要摆出一副引人注目的样子,仿佛以此彰示自己还有一颗“我还在,我还能继续”的忠鉴可表之心。
而周立宵早在季郃应声时,脸色明显有些不好看了起来,季郃平日直心眼,一辈子在疆场上驰骋,总爱和别人比拼,武将争强好胜的心态在三军中无人不晓,是以如今在朝堂上说话也总是喜欢以一副处处压人一头的状态去争辩。
至此平日里在朝堂上争论最多的就是国相林凫和大将军季郃,而如今林凫大难当头正在危及眼上,是以季郃此时出列,所有人都以为季大人怕是要落进下石出来送林凫一脚。
只是所有人的猜想在下一刻尽数被季郃的一句话扑灭的干干净净··“你有何事要奏”在周立宵说完这句话后,季郃上前道:“臣有一事能证明此事幕后另有其人,而非国相本人”·“……”·几乎是下意识的所有人不约而同的倒吸了一口气,包括周立宵都差点露出一脸措不及防的神情来,除了跪伏在地上看不清神情的国相本人依旧不动声色外。
“臣有证据证明私藏军辎交易之人是另有其人”说完,他从袖中抽出一本早已准备好的奏折,上前交给了一旁的侍监,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周立宵细细扫过后,约莫半柱香的时间,周立宵只是静静地凝视着那本奏折没有出声,但是底下所有人都有了一个共同的确信是,皇帝陛下的脸明显更黑了。
没等周立宵出言,季郃再次忍不住打破沉默的气氛道:“这是臣这几日搜查来的证据,其中明细有此次交易的地点等等一切账目,包括昨夜行刺一事,也是有人刻意为之”·“此话怎讲”周立宵黑着脸移开了在奏折上的目光。
季郃道:“昨夜京城新乐坊的官窑发生大火时,臣之幼子季风竹正好在场,当夜大火原是一场意外,谁料想此举却引来了巡城的夜卫,至此发现了藏在官窑里的铸铁”·“这二者有何关联”·“陛下可还记得那名红衣女子”季郃接着道:“臣听闻威仪侯素来与国相大人是至交好友,当日威仪侯来京时,是国相大人一手接待了威仪侯,而那个红衣女子实际上是威仪侯的人”·“你有何证明那女子与王虏识得”·季郃却没说话,一拍手,大殿立刻又出现了两个侍卫,将那半死不活的女子拖了上来。
众人看着那一身伤痕几乎衣不蔽体的女子心中多起惋惜之情,这边季郃却拿出一张罪状伸手交给了侍监··“这是昨夜大理寺连夜审问出来的结果,这女子俱已招降。”
所有人都惊诧于这戏剧- xing -的转变,毕竟所有人都没有料到季郃会突然来此一出,只是这如今证据确凿,更何况林凫和王虏又是多年的至交,断不可能出现栽赃嫁祸的可能,即使有,可这季郃与林凫在这朝堂上可是实打实的水火不容,他可有必要替林凫说话·喻尝祁垂袖在列,默默无言的注视着这一切,其实早在他奉命抓住左仪时,他就知道周立宵想要做什么,这男人野心勃勃,当年征战四方杀掉的人足以堆成小山,沾染过的鲜血是以积累成河,无论做什么事都是杀伐决断不留情面,如今执政掌权这么多年,虽没能完全继承先帝那派作风,可到底也懂得权谋之下的威慑人心。
只是周立宵在知道这一切时,按照他以往的个- xing -,断然是不由分说的解决这一切,将那些人一网打尽,却没曾想如今拖沓至此反倒让人钻了空子··目光低沉沉的看向几乎趴在地上细若游丝的女子,嘴角终是忍不住撇了撇。
*·半壁幽深,昏黄的烛光照亮一隅,墙上的影子被撕离的破碎,冰冷的空气中凝固着像是冰雪般无法化解的血腥气,常年冻结在此,一呼一吸间都是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
夜间的寒风随着一阵推攘声悄无声息的卷入燃着昏黄油灯的监牢内,原本还蹲守在一旁昏昏欲睡的差拔在感受到凉意后,有些不耐烦的哼唧了两声,迷迷糊糊中视线在触及那一缕赭红时,顿时连打个盹儿的心思都随着寒夜的风消散的无影无踪。
“王,王爷……”·喻尝祁在闻声后,微微向差拔那边看了一眼,摆手一番示意便向监牢内走了进去··那差拔见状,一副呆愣的样子明显还有些反应不过来,片刻后才踮着脚小心翼翼的上前道:“王,王爷深夜来访,有何贵干”·喻尝祁没看他,只是低低道:“那女子,现如今在何处关着”·“这,这……她刚受完刑,这会儿见怕是脏了王爷的……”·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虐恋情深·喻尝祁没说话,一直向前走的脚步却蓦地顿住了,背对着烛光的一面幽深的看不清神情,目光却看向牢房里一袭破败的红衣,片刻后,伸手推开了开阖着的牢门。
“王爷……”身后的差拔犹疑着出声,神情间似乎隐忧着顾虑··“你且出去罢,本王有事要审问她·”·喻尝祁摆了摆手,随后推门走了进去,在那一袭红衣前略微侧下身。
这女子本是受过了极刑,毕竟在宫宴上做出行刺一事,周立宵没放言杀她就已经是天大的恩赐,只是这极刑却是很少人能承受的下去,适以这区区一个弱女子至此还留有一口气存活,喻尝祁还是略感到几分意外。
伸出手指刚要探探这女子的鼻息是否尚存时,那乱发遮掩下的眼眸却突然睁开来,喻尝祁顿了顿,复又收回了手··动作间一阵铁锁拖沓之声,眼前的红衣坐了起来,磨破的衣袖露出一截被锁枷扣住的清瘦的手臂,那女子慢悠悠的坐了起来,伸手撩开额前垂着的几缕青丝。
“纳音”喻尝祁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她··那女子虽然遍体鳞伤,面色却还是十分坦然的点了点头··“你是新乐坊的人”·纳音再次点了点头。
“你是西域人”喻尝祁依旧面不改色的问道··“……”那女子明显顿了顿,随后照旧点了点头。
空气静了约莫一瞬,随后喻尝祁便站起身来,只是刚要走出去时,身后沉寂许久的人却突然开了口··那声音虽然嘶哑的厉害可吐字却清晰浑圆··“王爷,不打算继续问下去了么”·喻尝祁驻足,似在意料之中的转过身,“你区区一个弱女子定力倒是大的十分,受了这么多苦都没能让你开口,现如今怎么就肯说了”·纳音却是勉强一笑,“小女子看王爷算是个明白事理的人。”
“所以强撑至此,就是为了与我单独一见”喻尝祁不以为意,早在那晚出事前,他便猜测到,这女人既然如此大胆敢在大宴上放肆,想必来历也十分不简单。
而待他了解到这女子的身世来历之后,一切便更加明悉肯定了··“看来不枉我这么赌命一搏·”纳音笑了笑,沾染了鲜血的脸庞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
“……”喻尝祁不动声色的看着她··纳音接着道:“我现在有两个消息要告诉王爷,一个好一个坏,不知王爷要听哪个”·喻尝祁挑眉,“你怎知我就一定会听,更何况这好消息和坏消息于我有何益”·纳音却坦然自若地笑了笑,“那我不妨先说好消息吧,王爷若是听了想必会有兴趣想要知道下一个……”·没等喻尝祁作出表态,纳音已经脱口而出道:“林家私藏军辎一事也不是什么秘密,并且和他们一直有交易的,是那位叫梁珂的人,而这次的行刺也确是林家人交代我去做,目的是为了陷害威仪侯。”
“为此摆脱罪名,让王虏成为顶罪羔羊”似在意料之中,喻尝祁看着她缓缓道:“此事我早有预料,算不得什么好消息·”·“那王爷还有兴趣听第二个坏消息么”纳音不慌不忙地道。
“……”·看着喻尝祁静默的样子,纳音自然明白她这一说显然是勾起了喻尝祁的好奇心,若是就此和盘托出……·“本王没兴趣知道你那些事。”
片刻,喻尝祁看了她一眼,头也不回的就要走出牢房外··“王爷”纳音突然喊住他,“这第二个消息可是危及你身边人的- xing -命啊……”·果不其然,话音未落前喻尝祁便再次顿住了脚步,这女子说的话明显来不及思考和反应,可下意识的,脑海里却浮现出那张熟稔的笑脸来。
喻尝祁缓缓地转过身来,看着纳音一字一句道:“你找我来到底想做什么”·“我想王爷帮我一个忙”纳音看着他意味不明的笑了笑,“这个忙原先有人对我允诺过,只是我不相信他,可如今能办到这件事的人,就只有王爷你了……”·“你凭何觉得本王可信”·“纳音虽不算了解王爷为人,可到底听说过王爷的平生事迹,相较之下……比起狡诈善变之徒,还是王爷这样的真君子比较靠谱。”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码的精神分裂┻╰(‵□′)╯·第42章 第四十二章·那女子虽然形貌狼狈不堪,可神情却变得越发泰然自若起来,仿佛丝毫不为自己的处境有所担忧。
“你说的事是何事”喻尝祁略有迟疑地道··那女子看着他,就像是看见了什么足以令人愉悦的事,一双明眸似是盛满了笑意,有些情不自禁的勾唇道:“不知王爷可还记得多年前的大月氏若是小女子没记错的话,当年您可是生擒过大月氏主君的继承人”·喻尝祁,“……”·似乎没打算听喻尝祁的回应,纳音继而一笑,“我想见那人”·“你到底有什么目的”喻尝祁静静地看着她,神色倏然变得警惕了起来。
纳音却淡然道:“小女子没有什么目的,我只是想单纯见那人一面,仅此而已”·低敛下眼睫,喻尝祁似乎想起当年那场战役胜出后遥遥从边地带回来的人——於一君,这个据说是即将继承大月氏王位的储君,在岐岷王病危前一刻却不幸中计被俘虏回大周,至此多年,囚得一方禁锢终身。
而自从昨日查到这女子的来历,再加上她如今所言,他便可以确定这女子的最终目的是为了於一君,只是,他虽不明确这女子和那大月氏的继承人有什么关系,可唯一确定的是,如今於一君已经失去了争夺一切的资格。
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虐恋情深·时至多年,大月氏的主君早就病危人世,即使仍旧在世,可那大月氏的主位,於一君怕也是坐不着了··外族竞争向来激烈,更何况是在注重男子为贵的大月氏,於一君被擒多少年,大月氏就老实了多少年,时至今日不见半点慰问,基本上怕是放弃了这老岐岷王还有这么个继承人的事。
只不过如今却很是意外的见到了这么个还记得於一君的人··纳音就这么看着低头沉思的喻尝祁,她自然知道这位王爷心中多有顾虑,不会多加相信她的话,可她也一样,若不是为了於一君,她也不会轻易答应那男人作出这等拿自己- xing -命交易的事来。
只不过,比起於一君来说,她的- xing -命从来就不算什么,只是想见他最后一面,仅此而已··而眼前的人,是大周皇帝最为宠信的人,在大周拥有的权利干涉几乎胜过任何人,区别只在于他肯不肯妥协,至于见於一君这么一个小小要求,简直就是轻而易举。
“你死心吧·”半晌,喻尝祁淡淡道··纳音依旧看着他,神色还是没什么变化,只是眼里的情绪有了一丝明显的波动,“王爷真让人失望啊……”·喻尝祁看着她无动于衷,“本王从来不会给任何人希望。”
眼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已经碎掉,“所以……死心吧·”·“……”·转身丝毫不带犹疑的走出牢房,身后原本泰然自若的人却突然变得狂躁起来,一阵风声自身后传来,喻尝祁下意识的出手,低头却见一身红衣的女子有些痴愣的跪在他身下,伸手死死的拽住他的衣角。
“王爷……如今纳音只有这一个请求,仅此一面,事成之后,便是要我的命,纳音也无所求,求你了……”·眼角似有泪光闪动,在烛光的撩拨下越发分明,神色渐变的几分挣扎,原来之前的泰然自若不过是强自坚持,而外皮一旦剥下来,就什么都藏不住了。
至于这女子最后的几分话说的是什么,喻尝祁也隐隐有些恍惚的记不太清,如今朝堂这番对峙下来,这局势明显是要倾斜向一边了··原先有了阵营的渐渐开始站不住脚,而没了阵营的却兀自看戏看的精彩。
林凫私藏军辎一事原本就是既定的事实,可如今在季郃一言下却渐渐溃不成军,仿佛谣言般不攻自破··如今在所有人看来,林凫是最大的受害者,而左仪虽重罪既定,可因为有了王虏义子这一身份做捆绑,在纳音的那份证词呈上之前就已经坐定了一切都是王虏所为的事实。
或许一开始让左仪出面,当堂对证就是个错误,可就算不让他出面,这场局势的结局一开始就注定的是输掉··*·“伯父不妨尝尝这杯酒这是前些日子小侄从西域带回来的香舌酒,贮藏多年了。”
林将酌扬袖将案上的玉壶提起,为案旁的人斟了满满一杯··“看来我这是享了口福了”王虏哈哈大笑了一声,看着一旁的林将酌,伸手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张嘴砸吧了几下,忍不住回味道:“倒是不错,辛而不辣,回味无穷,此酒适合细品,像我这等莽汉还是喝那些大碗酒不错”·林将酌看着他微微一笑,眉眼顿时就细腻的有些柔媚了起来,“那倒是,借此伯父不如多尝几口吧,小侄这就去找人打几坛上好的酒液来”·“去吧去吧”王虏夹了一筷子肉,头也不回的对着林将酌道:“多拿几坛来,今儿个不醉不归”·“是……”林将酌慢悠悠的起身,拂了拂衣袖笑的一脸亲切,只是走至门外时,方才还笑靥明媚的容貌顿时- yin -郁了起来,门外侯时已久的小厮却悄声走上前来。
“郎君……”·林将酌抬了抬下巴,“去那边说·”·自从上次出过一回意外后,这新乐坊的来人便不如往日的多了,只不过如今人也不算少,至少酒钱还是有的赚,避开了一些闲杂人等,两人走向楼梯旁,那小厮靠在林将酌耳边细细低语了几句,后者原本不耐烦的神情顿时有了变化。
“你记着去带几坛酒来,他人若是问起,就说……”林将酌细细交代过几句,便甩袖离开了··剩下那小厮带着几坛酒推开了厢房,就见王虏正喝的天翻地覆,桌上原本一壶香舌酒,很快就见了底被扔在一旁,玉白的瓷壁顷刻便碎了一地。
“大人……这是林公子命小的拿来的几坛酒……”那小厮见状凑上前去,王虏有些醉意醺醺的扫了他一眼,随后拿起酒坛灌了起来,待到快要喝完一半时,才像记起什么似的,转过头来问了一句,“贤侄人呢”·那小厮急忙道:“林公子约莫是酒喝多了有些不适,所以便找地儿休息去了……他吩咐小的伺候大人您……”·“行了行了”王虏不耐烦的摆了摆手,“他怕是又在哪个美人的卧房里歇着呢哈哈哈你先站一边儿去,待爷喝痛快了”·“是”那小厮心思了然的退了出去,待到夜色渐深,即将落下帷幕时,王虏才终于有些晃晃悠悠的站了起来。
看着外面即将灯火阑珊的大街忍不住打了个饱嗝,神智却明显有些不清的朝门外走去··“人呢死哪儿去了”扶着门扉走出了厢室,有些口渴的大喊道,此时二楼整个围廊都空落落的,方才还伺候在身前儿的小厮转眼也不见了人影。
王虏迷迷糊糊的走了出来,扒着栏杆朝楼下一望,触目一片花花绿绿的,看得心头火起,这边刚打算扶着栏杆下楼时··身后一个新乐坊的姑娘却轻飘飘的走了过来,往他身上一靠,“大人这是要去哪儿啊,不妨来我这儿玩玩,屋里备的有茶水呢”·“嗯”王虏闻言,有些迟钝的转过身,手还没来得及攀上眼前人,肩膀却被搭了一下,接着整个人便不受控制朝后仰倒了下去。
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虐恋情深·那姑娘站在楼梯口尖叫出声,看着王虏那宽大的身子一节节的滚下地去,直到最后脸朝地,噗的吐出一口血来··“来人啊,有人出事了”·“……”·*·隔日一场雪下的纷外大,大到不少官员为此告假休病到连朝门都清寂了几分。
“陛下,今日李大人说是身体抱恙……”·一旁地侍监李荣举战战兢兢的上前,话还没说完,一本奏折就直接飞了出来,现下他们的皇帝陛下正在气头上,一言一行都不可有半分错漏,否则他小心翼翼护了十几年的脑袋瓜儿若是在将近年关的时候给丢了,那可就不值得了。
没躲没闪的被那本奏折砸上眉心,帽檐下的皮肤立刻就红了起来,李荣举小心翼翼的躬身捡起折子··“哼一个两个的身体抱恙,诸多理由全是借口”帐帘内传出周立宵带着怒意的话语,“既如此,都不愿意来,那朕不如遂了他们的心愿,不想干了就让余下的人上来递补”·“是……”李荣举颤巍巍的应声。
“李荣举”帐帘内再次传来吼声··“奴才,在”·“进来”·闻言,后者立马直起了腰板,捧着奏折走了进去,缭绕雾气,氤氲檀香的内殿中已然跪着一个身影,那一身赭红色异常显眼,只是跪着的人腰板一如既往的笔直,看着就像是一只青松,挺直不屈。
“这……”李荣举看着眼前的景象顿时就有些不知所措,周立宵一生气容易迁怒人的- xing -子这么多年还是未能有所改变,只是苦了这位王爷,跟在陛下身边这么多年,还是一副完好如初的模样。
“奴才见过王……”·“……”·这句话还未来得及说完,李荣举立马就被周立宵的眼神吓得止了话头,触及那仿佛杀人嗜血一样的目光,顿时只觉后背一阵凉飕飕的。
周立宵看了他片刻复又收回了目光,一手撑在玉案上,修长的手指却不停的摆弄着手心中的青铜蹲螭镇纸··“脱了他的衣服”·一句似有若无的轻吟流露了出来,李荣举下意识一怔,忍不住看向周立宵,后者却勾着唇角,眼中蓦然充满了笑意。
“看什么没看见应汝王出了一身汗么今日这宫中地龙烧的热,去替他散散凉·”·“这……”李荣举还是一脸不明所以加惊恐,忍不住稍稍偏头看了一眼身旁跪着的喻尝祁,后者虽然脸色泛白,但看上去却依旧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仿佛周立宵方才所言,只不过是一阵耳旁风,缱绻着呼啸而过,便什么都没有了。
只是现下细看来,这才发现喻尝祁的额头和鼻尖都析出了不少汗珠··在内殿明晃晃的烛光映- she -下,苍白的肤色竟意外的显得有些单薄透明··周立宵不耐烦的瞥了他一眼,“若是不愿,不若朕给你个机会。”
说着,他伸手指了指凝着冰花的窗格,“你脱了衣服去外面跪着,三个时辰,如何”·作者有话要说:·於:yū(姓)·wū(文言文叹词)·第43章 第四十三章·手指颤巍巍的搭上喻尝祁腰间的腰封,李荣举大气不敢出的解开了腰扣。
“王爷,得,得罪了……”·低着头小声说着,仿佛感觉到背后的那道目光如同实质的火焰般炙烤着自己,李荣举只觉得心里一阵发慌··喻尝祁仍旧一动不动的挺着腰板跪在地上,丝毫没有因为旁人的动作而受到几分干扰,低垂着眼眸的样子就像是流淌在河面上的月色般温绵。
他其实很清楚周立宵这般做是为何,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喜怒哀乐虽不能过于知悉,可他明白帝王的情绪从来都是无影风,不可扑捉亦不可轻易猜测,所以当周立宵要迁怒于人时,最好的办法就是沉默寡言。
所谓的克制也不过是泄完愤之后的借口,林凫是周立宵多年的心病,不单单是因为臣子过于位高权重,采了居高位者的风头,更重要的一点是,当年先帝立储前,林凫可是万中无一支持前先逝太子周怀绮的人。
而当年先帝重用林凫,不过是基于他的才识,更何况此人一张嘴最是会说,所以讨的先帝的宠信也就比任何人都轻而易举的多··至此当年的林凫于大周国是否有益时,这一点还是值得肯定的,只不过照如今来看,此人怕是定要除之而后快,否则未来会造成什么后果,总是不可预测的。
剩下腰封松松垮垮的挂在腰上,顷刻间没了束缚的衣襟便松松散散的敞开了去,露出内里雪白的单衣,就在李荣举准备伸手搭上那衣缘两边时,背上突然传来一阵剧痛··李荣举的身子一顿,出于身体的本能朝一侧躲去,身后的周立宵却突然止住了脚,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好你个狗奴才,朕可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话这么管用”周立宵瞪着他,“朕的东西你也敢碰,你当真是活腻了”·李荣举简直哭笑不得,心中一万句委屈现如今却半句都不敢流露出来,忍着被周立宵又踹了一脚的疼痛,才在帝王的一句“滚”后,如获大赦般逃命的滚了出去。
风声渐渐止息,摇曳的烛火也在方才的一番波动后平息了下来,脆弱的火苗倒映在幽深的眼底却显得异常灼亮··半晌,周立宵转过身来,一甩袖居高临下的看着仍旧跪在地上衣衫略有不整的喻尝祁道:“怎么,还打算赖在朕的书房不走了”·话音未落,喻尝祁悄然站起身,整理好了身上的衣服,在确定没有什么不妥后才默默无闻的退了出去。
将方才因为腰封被扯落掉的结绳穗子收入袖中后,一掀帘便看见了大殿门外不知何时走进来一个披着雪白色兜帽披风的人,肩上落了不少雪花,一身雪白却遮得严实,即使进了殿内似乎也没有要取下披风的意思。
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虐恋情深·而守在殿门口的侍监和宫婢仿佛也对此人一副视若无睹的样子,喻尝祁没有多加放在心上,待到那人和他迎上面时,后者微微倾了倾身子向他行了一礼,之后便端正恭谨的向着内殿走了进去。
晚些时候回了府中,一旁的侍女连忙走上前来替他扫落了一身的落雪,捧了一杯热茶在手中半晌竟没有知觉,低头一看,指尖冻的通红,原来是麻木了··细想起今日所听闻的消息,如今想来只觉心惊,王虏身死一事后,之前季郃所有的证言竟也顺理成章的成了死证,而原先费尽心机做的一切掩饰也不过是为了今日王虏身死堆了个借口。
什么瓷器什么铸铁,只要林凫不承认便无人能动他分毫,而他林凫也不过是早就算到了这一点,纵使平日里周立宵再如何看他不顺眼,只要先帝的余威在,只要那群老臣还在这朝堂上还有着举足轻重的份量,便无人能动了他。
说到底也不过树大根深,这一时半会儿若想动得林凫怕也是不简单,只是如今吃了这么一次教训,这老狐狸以后只会更加狡诈谨慎··只不过,从头到尾让他始终想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季郃会愿意去帮林凫说话,倒是无从担忧季郃会与林凫站在一条线上,怕只怕又是无心之失让人给利用了去。
肩上突然穿来一阵刺痛,不禁拉回了喻尝祁的神思,想起原是上次骑- she -礼时落下的旧伤,再加上今日天寒地冻衣着单薄,难免引发了牵制,放下手中已经完全凉透的茶杯,待要离开时,不知怎的竟鬼使神差的扫了四周一眼,向着身旁的小侍女道:“阿颜人呢”·那小侍女约莫十二三岁的样子,大概是没料到喻尝祁会同她问话,怔了片刻才有些紧张兮兮的道:“阿颜姐姐今日出去了,听说是家里人生病了,所以……”·“我知道了。”
截断了剩下的话语,喻尝祁径自走向了后院,隐在袖中的手指下意识的捏紧了手心里的结绳穗子··*·“郎君不妨多尝几口”·宽大的金丝绒罗汉榻上,衣着散乱的人半倚在靠垫上,长发披肩,醉眼风流,身边靠着的白衣男子手里握着一把酒壶不时往他嘴里倾倒着酒水。
冰凉的酒液顺着微张的唇角不受控制的流了下来,沾- shi -了衣襟,有不少流淌在白皙的锁骨上,一旁的白衣男子见状,忍不住伸出手指在那沾满了酒液的唇瓣上抹了一下,随即有些挑弄的含在嘴里,笑眯眯的看着眼前的男人。
“好喝么”林将酌半眯着凤眼虚睨着那一脸红晕的男子,眉眼间的柔美在那醉态下更添几分情动,仿佛天生媚骨的妖精,看得人心头一阵躁动。
·白衣男子笑了笑,有些痴迷的靠近他,刚要凑上他的下巴时,却被林将酌一把推开··“够了,我的便宜可不是那么好占的,况且季公子离我那么亲近,不怕你爹知道了,怪罪你么”·看着近在咫尺的美味就这么在自己嘴下远去,季风竹略有些不高兴的变了脸色,随即一把抓住林将酌要去拿杯子的手腕,握在手里像是抚摸一件上好的玉器般细细摆弄道:“怕他做什么,我爹又不是不知道我的喜好”·“可对象是我呢”林将酌眯眼瞧着他笑了笑,方才还醉醺醺的眉眼顷刻间便像是结上了一层寒霜般变得冷冰冰了起来。
“这……”季风竹怔了怔,“管他呢,至少现在不知道一时风流一时快活罢了”说着,又忍不住瞥向林将酌裸|露在外的锁骨,白皙干净的就像是一块白玉,不,应该说这男人简直就是块玉人雕刻来的,肌肤触感细腻的比女人还要好上百倍,只是努了努嘴,有些不满意的看着林将酌食指和拇指几个关节间的厚茧。
“我原以为郎君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纨绔,没想到竟是我轻看你了,只不过这么好看的一双手做那些粗活那合适啊”·“我倒是担不得。”
林将酌不动声色的看着他,片刻后一把抽出了手来,笑的有些- yin -测测的,“倒是不曾想过季公子居然是个薄情寡- xing -的人”·随着林将酌起身的动作,季风竹也随着他站了起来,“若是郎君愿意,我倒也可以做一个长情的人……”·“不必了”林将酌走向一旁的水盆里仔仔细细的洗了几遍手,“我不感兴趣,你老老实实的替你爹传宗接代吧”·这边季风竹略有些不甘心的想趁机抱上去,却不曾想,手还未触及眼前人的肩膀时,后者突然出手如风的一把扭住了他的胳膊。
劲儿轻轻一使,顿时把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纨绔子弟掐的发出一连串嘶叫··“你你你你松手”·季风竹拧眉看着他,还算俊秀的容貌有些龇牙咧嘴的。
林将酌收回了手,拿过一旁的外袍披在了身上,神色有些严谨的道:“你爹最近可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啊”季风竹闻言怔了一瞬,片刻后才恍然大悟道:“你放心好了,我这么聪明怎么可能会让我爹发现异常”·“哼。”
林将酌轻佻的斜睨了他一眼,那眉眼流转间无意散发出来的□□顿时又勾的季风竹一阵心痒··林将酌沉思着朝床榻边走去,却没再言语,季风竹人一向是个只知吃喝玩乐的废物,在京城里倒是人人皆知。
可惜了他爹一生勤勤恳恳的拼功绩攒人头,到头来却生了这么个废物儿子,如今他也不过算是凑巧捞了个好机会,季风竹人蠢笨实,稍稍一糊弄便能如愿以偿,也多亏他爹是个好大喜功的人,给个漏洞便自以为能曲意逢迎当今,却不知只会让周立宵更加看不惯他们。
心中的算盘打的噼啪作响,身后完全不知情的人却再次拥了上来,兴冲冲的道:“郎君莫不是担心我了”·林将酌却难得看他,径自倒了杯热茶醒酒,“你错了,我不是担心你,我只是在利用你。”
“那便是一样了,不管怎样,郎君还是念着我的·”季风竹再次靠在他身边,忍不住伸手揽住林将酌的后腰··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虐恋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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