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臣(出书版) by 米洛 第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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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臣(出书版) by 米洛 第一部
    【文案】 ·    常言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    然而,功高盖主、权倾天下的大将军景霆瑞,却以一句「臣公务在身,恕难从命。
」 ·    轻鬆地挡回皇帝口諭· ·    这皇上的顏面何在 ·    更甚至,这逆臣竟还敢爬上龙床肆意妄為?! ·    淳於爱卿知道自己是个无用的皇帝,也知道最初是他主动挑逗这个冷煤有帆军,却弄得如此狼狈下场,真是追悔莫及 ·    而且,堂堂天子,却因是巫雀异族子孙,所以能以男儿之身受孕…… ·    於是,这大燕国的妃子都还没选进宫呢皇上就先有喜了 ·    御医跪言,「恭喜皇上,这是喜脉」 ·    简直是晴天霹靂这龙威受损,名节难存。
他这个皇帝还怎麼坐镇江山 ·    淳於爱卿是孰可忍孰不可忍,决意拿下这以下犯上的逆臣,让他看看这天下到底谁最大抱著孩儿,淳於爱卿立下誓言,定要与他分个上下额,不,是高下 ·    【上册】·第一章·三月十六,晴空万里,太阳融了早春的雪,荻花镇鳞次栉比的、有着镇角兽的瓦屋高楼,在嫣红金黄的万丈光芒中,显得晶莹耀眼,五彩缤纷。
喜鹊俏立在枝头,春风下柳岸新绿,行人如织,加上近有水,远有山,端的是风景如画,灿若锦绣··而今日又是一年一度,最为热闹的荻花镇庙会,是为了祭祀荻花山神而设,已有三百六十年的历史。
据传说,当年荻花山神下凡界游览,走到这块风水宝地时,肚饿难耐,一对好心的夫妇给了他糕点吃食·他便感激地说,尔等会生下一双好儿好女··已近中年的夫妇二人甚感惊奇,因为他们盼子已久,可是肚子却不见动静。
山神走后,就如他所说,善心的夫妇果真诞下了一对活泼可爱的龙凤胎·一家人就在此地扎根落脚,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县城,也取名叫荻花镇,从此人丁兴旺,子孙满堂·所以,这庙会也成为百姓求子、求合家平安的盛会,尤其在这天下太平的时候,显得越发隆重。
方圆百里的村民、富商,扶老携幼、拖儿带女的早早赶来,这车水马龙的场面,比元宵节都还喧闹·“来啊,乡亲们,都来瞅瞅正宗的北岭野山人参吃了百毒不侵长命百岁”一个光着膀子的壮汉,举着手里扎着红绸,带有黄泥的人参,大声吆喝道。
“太平锣咚儿锵炮竹样样齐”摆着摊档的小贩,拿出了铜锣招揽过客,引得孩子们全都聚在那儿,缠着爹娘要买烟花。
而各种街头杂耍,更如潮涌般地汇入庙会场所,到了晌午时分,是人声鼎沸,曲艺喧嚣,人多得是摩肩接踵,都快走不动路了··“老、老爷——您慢着点等等小的”·在这穿着各色衣裳的人堆里,一个穿着褐色布衣的小厮,一边踮起脚、伸长脖子,声嘶力竭地叫着,一边努力拨开人群往前头挤。
原来,在前方的桥墩旁,正在表演喷火、走刀山的把戏,人是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水泄不通,后头还有不少人在往里头钻,有个小孩夹在中间嚎啕大哭··那个被唤作“老爷”的人,实际上年轻得很,一身浅蓝色绸衫,五任何刺绣纹饰,头戴着一个朴素无华的蓝布巾帽,将头发全藏在了里头。
虽说他长得眉清目秀,但眼下毕竟是“以貌取人”,所以,与其说这是一位“老爷”,倒像是个寒酸的书生,实在是平凡得很··然而,在这每个人都被挤得面红脖子粗的当口,他倒是一脸轻松,面带微笑地绕来兜去,顺着别人的推挤,站到一个石墩子上,占据了高处。
他以手搭凉棚,四下张望,然后又跳下石墩,再上去时,肩上竟然骑着一个穿开裆裤的男娃··就是他,一直在人群里哭着找娘亲呢··不一会儿,就有一面色慌张的村妇主动找上他了,把孩子交还给那名女子,对方千恩万谢之后,抱着孩子匆匆地走了。
直到这时,青年才从怀里取出一包炒松子仁,笑嘻嘻地看着七尺大汉表演气功··那人头发剃得精光,宛若和尚,臂膀浑圆,强壮如牛·他铺开的排场也很大,二十多把铮亮大刀用绳子系牢,扎成梯子,就连扶手都是锐利的刀锋,大汉拿起一个白萝卜,往刀梯上一划·咔嚓一声,顿时断成两截,货真价实,这人要是爬上去了,还不得鲜血直流·这种时候,就已经有人往他张开的布衣兜里扔铜钱了。
壮汉收好钱,抱拳作揖,大声感谢乡亲们捧场后,就活动了大脚板,往那刀山上爬·虽然他很壮实,但手脚灵活,简直跟猴子一样蹿到了梯顶,还在上头,用脚夹着刀梯,脑袋朝下,来了个倒挂金钩,这模样,哪怕不是被刀刃割伤,也会摔个倒栽葱,一命呜呼。
因此,众人越是惊呼,壮汉的动作也就越悬乎,只有那位年轻的“老爷”,一直在鼓掌叫好·他还在那不停晃摆的“刀山”下,放下一锭白银,于是乎,各种碎银子、铜钱纷纷掷下,壮汉高兴得在上面连连抱拳,“谢谢了,谢谢各位父老乡亲,接下来还有更精彩的……”·“老、老爷”·等到小厮终于汗流浃背地,挤到喝彩连连的前头时,青年却一拍他的肩,雀跃地道:“小德,走,我们去买糖葫芦。”
“老爷我们已经买了很多东西啦,您看我都快成货郎担了哎,老爷,您等等我”见青年毫不理他,兴致勃勃地往前冲,小厮赶紧提着那些风筝、山神面具、以及乡土糕点,往前追赶青年。
·月牙形的石拱桥上,有个商贩扛着一大把糖葫芦,这位青年就跟孩子似的,直往桥上奔去,还挥手喊着,“卖糖葫芦的,我要六串”·“好叻六串糖葫芦”在一群嬉闹的孩子中间,青年终于心满意足地拿到了那红灿灿,裹着金麦芽的糖葫芦。
“老爷……”小厮看着抓着两手糖葫芦的年轻主人,一脸哭笑不得,“六根也太多了,吃不完啊……”·“来,小德,赏你的。”
青年眯着眼儿,笑得是人比桃花艳,把右手上的三串都递了过去,“这玩意好吃得很”·“谢老爷赏赐”跑得满头大汗的小厮,原本还想抱怨几句,此时,接过那些个红彤彤的糖葫芦,那感动的劲儿,连眼眶都泛红了。
“我们去那边坐着吃·”桥上是人潮如涌,在桥下的河岸边,倒是有一个供人歇脚的露天茶肆··“是,老爷·”主仆二人便来到河边,找了一个清静的位置,落座后,正好可看到桥上的朱红题字“浮水印桥”。
桥下碧波荡漾,有乌篷船轻轻泛过,荡起圈圈涟漪,而古桥倒影在水中,水的波光又反- she -在桥上,真是一幅极美的水乡画卷··“真好啊”青年望着此情此景,不由赞叹道。
“老爷是说哪里好”小厮问道,他正忙着擦拭茶肆里的大茶碗,然后才给主人倒茶,这些事都不劳烦店家动手··“哪里都好,糖葫芦好吃,这大碗茶也好喝”青年微微笑着,十分地满意。
“呵呵,哪是这里东西好,是老爷您头回见到,觉得新鲜罢了·”小厮笑着摇了摇头,“论茶水吃食,当然是宫里头的最好,光是这喝茶的杯碗,都比这儿的强上万倍了。”
小厮十分不满那粗糙无光的茶碗,既然是陶瓷,怎么摸着嗑手这做工实在是太差了茶水也是,没什么香气,并不是开春后的新茶。
“话虽如此,但宫里就算是过年,也不曾见这般热闹·”青年手托着下巴,那清澈的黑眸,一动不动地望着桥上的人们,扶老携幼、夫唱妇随,在宫里头,何时见过这般温馨的场面·“您想要宫里热闹,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儿。”
小厮笑道,“等咱们回去,让御膳房照办着做糖葫芦,大碗茶,让小李子、绿珠他们扮商贩……”·“你的主意倒是好,只是怕画虎不成,反类犬啊,又要惹得某人发脾气。”
青年叹了口气,转过头来,看着小厮··那乌黑如深潭水波流动的眸子,煞是迷人,尤其在弯弯眉毛、浓密长睫的映衬下,更是形成一种不可思议的魅力,叫人心慌意乱,哪怕这只是一个很寻常的注视。
“皇、皇……哦不,是老、老爷您喝茶·”小厮面孔涨得通红,结结巴巴道,“我给您添水·”·“哼小德子,你莫不是想回宫去了吧怎么今天一直在念叨宫里头的好”青年的眼神里透露出些许怀疑。
“怎、怎么会”小厮赶紧解释道,“这出来前就说好了,老爷您去哪,小德子就去哪,就算是被景将军砍掉脑袋,奴才也是绝不会反悔的”·“这还差不多,不枉我平时这么疼你。”
青年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快就相信了小厮的话··小厮偷偷松了口气,带着皇帝到处走,能不心惊肉跳的吗要是能回去宫里,自然是很好的事情,所以他才旁侧敲击的……·“想想看,我们出来都有两个月了……”青年突然说道,低头喝了口茶,刚才还觉得滋味不错,如今却有浓浓的苦涩留在舌尖,浸入心里。
“那个家伙,现在一定是气得脸色都发青了吧”不等小厮接话,青年就又径自说道,还皱起眉头,“哼,气死他算了竟然随随便便就给朕安排婚事……还说是为了朕好……真是太可恶了根本就没把我这个皇帝放在眼里”·听到青年满腹怨气地嘟哝,抓着茶碗的纤细手指紧绷泛白,小厮便知道回去还是无望的,极小声地问道,“敢问皇上,那咱们还是继续往南走吗”·自打二人乔装溜出皇宫后,就一直南下,游山玩水,尝遍各地美食,别提多逍遥了。
这荻花古镇,是他们经过的第十七个,也是附近最为富饶的乡镇了,只是多少有些“店大欺客”的味道··虽然老爷是玩得很开心,小厮却觉得这儿特别歧视外乡人,尤其是穷苦百姓,就连之前的庙会进香,那些衣服上打补丁的人,都不给入,说是会污了山神的眼。
于是那些老实巴交的乡民,只能在风尘滚滚的庙门外叩拜,以祈求山神庇护··而老爷他涉世未深,不能看出这些名堂,还以为是此地的风俗,倒也高高兴兴地跟着他们在庙外祭神,也不怕弄脏了衣裳。
小厮看在眼里,难免心疼老爷,但未免扫了他的兴致,便什么话也没说··现在,他想的是老爷可以尽早离开这儿,去下个地方玩玩··“当然啦,我留了字条说是要北上监督要塞建造的,所以,他们肯定是往北寻人,而我们要一直往南走,才能安逸。”
听到小厮说要继续游山玩水,青年一扫刚才的- yin -郁心情,大力拍了拍小厮的肩头,笑着说,“今天晚上,老爷我请你吃顿好的,听说这儿的竹筒烧鸡是出了名的美味”·“好哇多谢老爷赏赐”小厮也是个馋鬼,一听到有好吃的就连忙点头答应,接着,他还让茶肆掌柜再换一壶茶,要上好的春茶,且一出手就是一锭白花花的银子。
直把掌柜乐得眼睛都看不见了,捧出好茶好点心,殷勤地伺候着这两位大爷··小厮并不知道,他们二人在庙会上出手阔绰,一再亮出白银,早就引得窃贼们的注意,都已经悄悄地跟了他们两条街了。
+++++··“老爷,在那边,镇香楼”·小厮老远就望见一栋三层高的临河酒楼,这一带商肆林立,老字号的粮油铺、古玩店、绸缎庄,数不胜数·远县的乡民逛完庙会,就直接奔这儿来,歇歇脚,买吃食,再捎点灯油,扯两匹布,手上是提着拿着,才欢欢喜喜地回家去。
而商家自然乐见生意兴隆,还纷纷折价售货,加上夜里没那么热,逛街的人更多,于是乎,这夜晚的人潮竟然比白天的庙会还要拥堵··“看、看到了”这老爷当然有看到小厮所指的方向,事实上,那并不远,就在五十步开外的地方。
然而轿子如山,万头攒动,喧嚣鼎沸,老爷一旦混入这“海潮”里,就由不得自己往哪个方向走了··他被两个壮汉左右夹住,在人群里推来挤去,感觉衣裳都扯歪了,而小厮更是被挤得脚都跟不着地,急得是哇哇乱叫救命。
眼见小厮要被冲走了,老爷伸出手臂,越过人的肩头,一把牢牢地拽住了小厮的后领,这可是憋足了劲,两人这才没被挤散了··等一点点地挪移到镇香楼的门前时,他们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满头的热汗,连话都说不利落。
伙计自是见怪不怪了,一声,“客官,来,往里边请”就招待他们到了二楼上,靠楼梯口的位置··“这地方人来人往的,怎么坐人啊我家老爷还要不要吃饭啊”小厮缓过了劲儿,对座位很是不满,叫嚷着要掌柜的出来。
掌柜四十来岁,见多识广,来者都是客,既然一个仆从的口气都如此之大,想必这位“老爷”是有一些家底的,便连忙笑着赔不是,让店伙计腾出风光最好的一间雅房,还亲自沏茶,伺候了一番。
掌柜的下去后,头等菜肴端上了八仙桌,一盘整只的草蘑菇炖野鸭,一碟切了薄片的红烧五香肉,一大碗腊肉片炖白菜,还有一碟芙蓉虾茸饺,一笼玫瑰豆沙包,当然,身为主角的竹筒烧鸡,腹内填满各种鲜菇、鱼肉丝,最后裹着竹叶,放入碗口粗的竹筒内,置于餐台中央。
据掌柜介绍说,这道菜要在篝火上慢慢烘烤上一个时辰才能做成·所以,外边的竹筒是焦焦的,都快成竹炭了·筒口以荷叶封死,别看这竹筒鸡个头不大,但香气足以盖过其他几道菜,难怪众口皆碑的。
“大老爷还要什么”伙计把抹布搭在手上,敬候吩咐··“再来一壶梨花酒,一壶女儿红·”青年的心情极佳,美食当前,当然也得美酒作陪。
“好咧,这就来·”伙计把酒水也上齐之后,老爷和小厮就着窗外灯火辉煌的河岸美景,大快朵颐,足足吃了一个时辰··餐毕,老爷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望着几乎被扫空的盘盘碟碟。
“老爷,这烧鸡太好吃了,等会儿再打包一只吧·”小厮满嘴流油、意犹未尽地提议道··“好,我们就带一只回客栈去吃·”青年说完,站起身,往窗边站了站,夜风徐徐,酒足饭饱,还有比这更美好的事情吗·“大老爷,吃得可还满意”掌柜的来了,笑眯眯地搓着手。
“满意”青年频频颔首,爽利地招呼道,“小德,结账、打赏掌柜的·”·“哎哟谢谢了”听到还有赏赐可领,掌柜连忙鞠躬答谢,然后把脸转向小厮,讨好地说,“小兄弟,这饭菜加上两壶酒,总共是四两六钱。”
“真便宜·”小厮的手往腰间一伸,什么也没摸着,然后一拍脑袋道,“对了,老爷,钱袋小的放您那儿啦·”·“我这”青年一愣,随后想起,午后他们又买了好些东西,小厮要付钱,又要拿东西,手忙脚乱的,他就拿过钱袋,说要自己付账。
可后来,有没有把钱袋子还给小厮,青年记不得了,于是,摸了摸自个儿袖内,是空空如也··“我还给你了吧”青年犹豫地问道。
“没有啊,老爷,我亲眼见您放袖子内袋里了·”小厮斩钉截铁地道··这时,掌柜的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了,这两位莫不是来吃霸王餐的吧可是,这镇香楼是什么地方县太爷的奶妈是掌柜的三舅母,这可是沾亲带故的。
“胡说,我袖内一个铜板也没有,你看看,是不是你塞布包里了”小厮身后的凳子上,放了很多他们买的东西,两只老鹰大风筝,三个荻山神面具,还有一些空竹、毽子、竹蜻蜓等的小孩玩意。
打开几个彩绸织锦的盒子,里面放的是枣糕、桃仁糕,味道是好,但不值几个钱··因为青年出手大方,买糕点都给好几两银子,人家店家过意不去,硬是给装在锦盒里了,乍一看,还不知是什么宝贝呢。
所有的包裹、裤腰带里,小厮都翻了个遍,可就是找不出一个铜板,主仆二人,你看我,我看你,顿时愣住了··“糟糕钱袋被贼人偷了”青年叫道,恍然大悟·“什么如何被偷了”小厮瞪大眼,跟着惊叫。
“在来酒楼的路上·”青年皱眉,努力回想着,还用手比划道,“有两个男人一左一右,拼命挤我来着,但我没想到是小偷”·“两位的双簧戏唱完了吧”·就在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在争论什么时候弄丢了钱袋时,掌柜气得吹胡子瞪眼的,比那荻山神的面具还要恐怖。
“什么双簧,我被贼人偷了钱袋,这是事实,就四两多钱,我还骗你不成”青年不高兴了,大声嚷道,“我有得是银子”·“那敢问您的银子在哪拿几个破风筝,就敢充起大老爷来了,还蒙骗到老子头上,你们这是不要命了啊”·掌柜扯起衣袖,咆哮着,伙计们闻讯而来,得知是吃个霸王饭的,一个个顿时凶神恶煞,有的还举着一把菜刀,作势要砍。
“老爷小心”小厮虽然怕了,但也一挺身,护在老爷跟前,握起拳头道,“你、你们想干啥别乱来我可是会功夫的。
而、而且我家老爷,你们可打不得”··“嘿凭啥打不得当他是天皇老子啊”掌柜凶神恶煞地一挥手,一个壮丁就猛冲过来,三两下就把小厮拿下了,紧紧地扭着胳膊,摁在青石地上,疼得小厮哇哇大叫,“老爷老爷快救我”·“小德”青年十分着急,想要救人,可是对方人数太多,他伸手挡了几招后,便退到了角落里。
“你自己说,该怎么办”掌柜半认真半威吓地道,“是要我们报官还是把这小厮的胳膊给拧下来给大家瞅瞅,吃霸王餐的下场”·“不、不能报官”青年慌忙说。
身为皇帝却吃霸王餐,还被人捉进了官府,这事若是传了出去,大燕国的颜面何存真是死也不能进官府的·“那是要我们拧断这小子的胳膊了”掌柜狞笑,示意手下动手·“不、不也不是”青年赶紧摆手道,“请住手”·“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这是诓老子哪”掌柜一拍桌子,怒道。
“我有别的法子还钱”青年脑袋一转,说道··“别的法子”掌柜想了想,皮笑肉不笑地道,“是让你的家里人送钱来”·“我是外乡人,家里离得实在远,一时半会也拿不到钱,不过……我可以给你们写字、题匾额”青年说道,“保证你们将来生意兴隆,财源广进”·“哈哈哈。”
掌柜和手下们打量着这口出狂言的青年,笑得都快岔了气,“你以为你是穆仁亲王啊你的字值几个钱穆仁亲王的字画是天下第一,出价一万金都买不到,你的字,哼,扔茅房里都没人要吧”·“放肆你们竟敢这样折辱我家老爷,大逆不道反了反了”·尽管被牢牢压制着,小厮仍然尖着喉咙吼着,“老爷,别理他们,就让他们把我的手拧下来,哼为了主子,我脑袋都可以被砍掉”·话虽是这样说,小厮的腿却在直哆嗦,都吓得快尿裤子了,青年也不可能真看着小厮被折断胳膊,再怎么说也是一顿饭而已,总不至于弄出人命吧。
“我、我洗碗好了·”青年连忙又道,“洗碗、抹地、擦凳,这顿饭要做多少活才能还清,我就做多少活”·“好,这才算句人话。”
掌柜这回倒是挺干脆的,示意手下放了那个哇哇乱叫的小厮,然后一边拨着随身携带的玉珠算盘,一边说道··“二狗、大刘,你们看着他们,让他们到后院刷碗去,敢偷懒,就拿鞭子抽刷五十只碗的工钱是一枚铜钱,四两六钱,算上利息,总共是三十两,大概就是一万只碗,加上平日的吃食要扣除,六个月后,你们就能走了。”
“什么”小厮听了,立即跳起来,“你们这是敲诈,是欺负人……”·要知道,这顿饭钱顶多就值一、两个月的工钱,按掌柜这个算法,可是多还了好几倍。
“少废话带下去干活”掌柜横着脸呼喝,二人就被扭着胳膊,押送着,下楼往后院去了··第二章·虽然天上有着一个大大的骄阳,但因为镇香楼的后院搭建了不少厨工居住的小棚屋,于是,这个呈“口”字形的后院上空,挂满了晾晒出来的旧衣物、抹布以及海产干货,终年不见阳光不说,还散不走这里的鱼腥味。
油腻的石板地上,放着五六个堆满脏碗筷的大木盆子,两个辨不出原色的矮板凳,一口长着青苔的水井,便是后院全部的风光··想想看酒楼前边是尝不尽的美味佳肴,而这后院则是污水横流,- yin -暗潮- shi -如地沟,真是让人瞠目结舌,倒尽胃口,根本不能相信这是同一处地方。
这主仆二人初来乍到时,真是怕极了这儿是否有老鼠脏得连站人的地方都没有··当然,看守他们的二狗和大刘早就见怪不怪了说也巧了,之前洗碗的几个大婶嫌弃活太辛苦,都甩手不做了。
眼下正愁缺人手,这两人就被逮住了,帮酒楼洗六个月的碗,少则有一、两万只,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白工,能让人不乐吗·为此,大刘的态度还算和气,丢给他们一人一件发臭的围裙,算是开工了。
二狗就一直骂骂咧咧,嫌弃他们动作太慢,力气太小,吃得却太多,哪怕多吃的只是一个馊掉的馒头··换而言之,二狗就是没事找碴、鸡蛋里挑骨头·兴许这也是掌柜的授意,因为明明是搬来就摔碎的面碗,硬说是他们碰坏的,还得赔钱,这旧账加新账的,主仆二人累死累活刷洗了三天的碗,结果却是——还得倒赔给掌柜一吊钱。
+++++·今日又是天没亮,就被二狗叫起来干活,连早饭都没给吃,说到了中午再吃··而现在已经是正午时分,却不见二狗说开饭,自顾自搬着一把竹凳坐在风凉的门廊下打盹。
“吱嘎、吱嘎”·裤管一直卷起到大腿的小厮,咬着牙,正使劲摇着水井上方的鞭鲈·水桶很大,沉如磐石,他越是想把水打上来,也越拉不上来,加上肚子饿,气儿都快没了。
而水桶偏偏和他对着干似的,摇摇晃晃,眼见着又要掉下去了·“小德子我来帮你”·坐在井台旁洗刷脏碗的青年见了,立刻起身帮他稳住水桶,最后两人齐心合力地,把满是彻骨井水的水桶,给拎了出来。
“老、老爷,剩下的活我来做,您歇会儿吧·”小厮喘着气,心疼地看着老爷的手··这才过了三天,那本该白皙修长的指头,就已经遍布大大小小的伤口,菜盘内的鱼刺、磕破口的瓷碗,这些都能成为伤人的利器。
就连竹锅刷,不小心刮过手背时,也是疼得让人龇牙可这样的的活,还得做满六个月·“没事儿,你放心,我还能干。”
青年笑了笑,又坐回满是脏碗的木盆前,拿起一块抹布,认真地擦洗着碗···酒楼的生意好,脏碗脏盘是成百只的从灶屋里退下来,从早上到现在,青年的头都没来得及抬起过,却还有一大盆没洗。
而要是二狗醒了,必定又是一阵恶骂··小厮看着青年,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如果只是自个儿挨打、挨饿,他倒也能忍耐下去,毕竟是从宫里出来的,老太监惩罚起来,比二狗还凶哩·但是要皇上跟着受罪,真是万万舍不得的。
小德子觉得自己成了千古罪人,后悔不该由着皇上出宫的·于是,他偷偷瞄了眼二狗,见他仍睡得熟,便放下水桶,靠近青年··“老爷……”小德子轻声说,“要不,还是让我去找景将军吧兴许大将军正在外头,到处找咱们呢。”
·锅刷扔在水里,青年拉下脸,小德子一惊,差点就跪下喊,“皇上息怒”了··“找他搬救兵,我情愿刷一辈子的碗。”
青年极倔地说,“还不是因为他,我才出宫的”·“可大将军对您,是最忠心耿耿的”·“哼,他以前是,现在可就难讲了。”
青年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愤愤不平地道,“朕要他上朝觐见,他不来·朕不想见他时,他就偏偏上朝来说什么谏言根本是跟朕对着干哪里是忠臣”·“老爷,自古忠言逆耳……咳,当然,小的不是那个意思。”
小德子见青年脸色如染蓝的布,连忙改口道,“那日,是景将军有公务在身,才不能上朝的,他绝非顶撞圣意啊·”·“你竟敢为他说话,是收了他的好处吗”青年怒气冲冲地说,冷眼瞪着小德子。
“小的当然没有小的也只是为皇上,为您的龙体担心啊·”小德子虽然害怕青年发火,还是积极地劝说道,“难不成您真的要在这里苦熬半年您从小都没吃过这个苦啊。”
·“朕虽然没干过粗活,但也没这么娇气……”青年正这么说的时候,后院的门外突然响起劈劈啪啪的炮竹声,小院内顿时烟雾弥漫。
“出了什么事儿啊”·这声音惊醒了二狗,他懒洋洋地起身,打开了上锁的院门·这时,青年和小厮才看到,后面是一条又深又窄的小巷子,也是别人家的后院,只是那些房子看起来就没有镇香楼那么气派,都是泥墙草顶。
“老爷,是有人娶亲·”小厮伸长脖子,往外张望着道·一顶大红花轿正停在巷尾,但奇怪的是,拿着鞭炮的不是迎亲队,而是身穿官服的衙役。
“是吗”青年也往外看着,怎么都觉得这阵势很奇怪·衙役们手持兵器团团包围一栋简陋民宅,用钢刀拍着门,厉声吆喝道··“姓徐的快开门县老爷娶你们家的姑娘来了”喊完,还提脚踹门,那粗陋的门板哪里挨得住这几下,“哐”地一下往里头倒了。
“爹娘啊快救我”·衙役如土匪般,进去就是一顿乱砸,邻里听到动静,起初还开门看看,见是这副阵仗,立刻就把门关死了,完全不理会外头的吵闹。
一个穿着粗布绿裙、模样俊俏的少女,哭得是呼天抢地,却依然被衙役抓出屋子,盖上一块红布头,强送进花轿里··一对老夫妇哭喊着追出门,被衙役打倒·衙役行凶后,扔下一张银票,还叫嚣着,“权当是县老爷买了你家闺女,以后生死不相往来”·“这、这不是强抢民女吗太可恶了”青年看在眼里,气得是浑身发抖,这等富庶之地,青天白日底下,竟然还有这种事简直是目无王法·“去关你什么事县老爷看上他家闺女,娶回去做小妾,是他们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二狗在旁边装模作样地说,“你们快点回去刷碗,老子今晚还得去县老爷府里喝喜酒呢”·“这哪是百姓父母官,根本是流氓恶霸”青年气炸了,可顾不得那么多,花轿眼见着要抬出巷子了,他左右一看,- cao -起一根扁担,就冲了出去。
“老爷等等我”小厮大喊,都来不及阻止··“混小子你给老子滚回来”二狗大叫,急忙追出去,他着实没想到这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小子,竟敢挑衅衙役,坏了县老爷的美事·+++++·“站住”青年大喝一声,手持扁担,横挡在花轿跟前。
衙役头目正得意洋洋地走着呢,前面突然冲出一个陌生男子,他不觉怔了一下,定神打量了一番··挡路者年纪轻轻,一身粗布衣服,从头到脚都脏兮兮的,脸上还沾着锅底灰,拿根扁担当武器,一看就知道是草芥之流。
衙役口气极不善地道,“是谁家的狗圈没栓牢,放出这野小子,冲老子乱吠也不怕老子打断他的狗腿”·“大胆不准你出言不逊,顶撞我家老爷”·小厮也紧跟着青年冲了出来,阻隔在青年与衙役之间,密实地伸手护着青年。
“老爷哈哈哈这副尊容竟然还是位老爷”·衙役们轰然大笑,二狗急急忙忙地赶来了,先给衙役们鞠躬赔不是,然后解释道,“他、他们二人是乡下来的,到镇香楼里骗吃骗喝,被掌柜给逮住了,现在后院里当洗碗工。”
“哦,原来是镇香楼的苦力·”衙役一脸鄙夷地瞅着小厮和青年,心想,这镇香楼和县老爷是有点交情的,平时上贡得也不少,不如回头再与他算账,便叱喝道,“二狗,快让他们滚开,误了老爷成婚的吉时,谁也担当不起”·“是、是那个——你还不快滚”二狗想呼喝青年的名字,却想起还不知对方叫啥呢于是便戳指着青年的脸,嚷嚷道,“你、你快滚回去洗碗少管闲事”·“闲事俗话说路不平有人铲,事不平有人管更何况现在是贼官当道,强抢名女,我身为大燕……大燕子民,岂能不管”··“哎唷我看你小子是活腻了吧竟敢骂县老爷是贼来人,给我打往死里打打死有赏”衙役头目怒气冲冲地吼道,一帮衙役就都围攻了上去。
“妈呀这要出人命了”二狗见情势不对,赶紧溜回院子去报信,只有小厮护在青年身前,却挨不住拳头如雨,棍棒如林,给打趴在地上,满脸是血·青年手持扁担,一直格挡这恶狼扑食般的拳打脚踢,还把小厮从地上救起,对方见状,索- xing -拔出大刀乱砍。
青年一脚就踹翻两人,还用扁担把衙役们打得是满头包,他叫喊道,“论打架,我可不输你们我今天就是要替天行道,好好收拾你们这帮为虎作伥的混蛋”·他的脚底就像抹了油似的,不管衙役们怎么围攻他,都能灵活地转来转去,直把衙役打得哇哇乱叫。
“鬼叫什么快砍死他”衙役首领的额头被扁担敲破了,正流着血,疼得他大声嘶吼,这么一闹,连街上的人都跑进巷子里来瞧热闹了。
还有人在悄声议论,“这是出什么事啦打得这么凶”·“听说是县老爷又要纳妾,娶的是徐家姑娘·”·“那这打架的又是谁”·“兴许是徐家丫头的心上人吧,唉,这么冒死阻拦来着。”
一位妇人说着,一脸唏嘘··“真是造孽啊,谁都知道县老爷是最好色的,这妾室都娶了七个了,这眼下……谁能拦得了他·”·“当、当当”·开道的铜锣敲得是震天响,见又涌来了一大堆士兵,围观的百姓慌慌张张地避开了,在街道两边跪下,也不敢再多嘴议论。
来的人正是荻花镇的大官金富力,今年三十有七,相貌堂堂,身材威武·只见他一身新郎红衣,骑在高头大马上,是雄赳赳气昂昂,宛如一只顶着红冠的公鸡··他带来的兵是方才衙役的四、五倍,这混乱的场面立刻被镇住了,那受伤的衙役头领暂且不打了,噗通跪倒在系着红绸的骏马前。
“大人请恕罪都怪这狗奴才捣乱,花轿才……”·“得了,你们先退下吧·”·在这众目睽睽下,他这个官老爷怎么说还得摆摆正经谱儿,训诫般地道,“本官让你们来迎亲,瞧你们把人家弄得是鸡飞狗跳,没个安生,人家怎能不打你”·“是都是属下失职。”
鼻青脸肿的衙役统领如丧家之犬般,退至一旁··金富力看也不看那个被围在角落里的青年,对身后的官兵下令道,“去,把轿子给我抬走,快点·”·其他被打得躺在地上直哼哼的衙役,也被官兵扶起来,这场面看起来就像打了一场仗似的。
“不能走”青年皱眉,依然想要阻拦下花轿,“你既然是父母官,就该为百姓做主,而不是仗势欺人,强占民女”·他这话一说出来,可真是众人皆惊啊·谁都知道县老爷是贪财好色之辈,却没有人敢当面这么说。
那简直就是把脖子往刀口上伸,完全是不要命的·青年的话音一落下,那是死一般的静寂,大伙都吓呆了,瞠目结舌··这时,掌柜心急火燎地赶到了,他一见县老爷气得面如猪肝,额迸青筋,就暗叫倒霉,担心县老爷动起真格来,会把镇香楼也给拆了。
于是他左右一看,一农夫刚好挑着一桶井水,站在旁边看热闹,他一把抢过水桶,冲着青年的后背,猛浇了过去··突然间,一大桶冰冷的水从身后扑来,自然令青年站立不稳,他往前趔趄了一步,从头到脚都- shi -透了,一旁的衙役见状,眼捷手快地冲过去,夺去他手里的扁担,将他踢翻在地·“混账放肆”·青年怒斥,很快就从地上爬起来,但是他浑身- shi -透,皱巴巴的巾帽也掉了,青年拿衣袖擦抹着脸上滚落的水珠,将那脏污的油腻与锅灰也擦掉了。
不知是否与刚才的容貌反差太大,所有人竟都看呆了神··那真是面红齿白,美得不可思议的人啊·瞧他那乌黑发亮的头发,如流瀑般垂到腰间。
那件被水浇透的布衣,勾勒出他略显瘦的腰身,但并不是说他很文弱,因为他的个头颀长而四肢匀称,说明他是有练过武的,并非是一介书生··他的脸孔是那么俊秀端正,不论是白皙如玉的肌肤也好,还是山中溪涧般的澄清眼眸,绯红的薄唇,都有着让人失神的魅力。
世人都说,天底下不可能有十全十美之人,有的人嘴巴好看,眼睛就长小了,而有的人,轮廓都好,唯独鼻子太高,总而言之,那种天仙下凡似的美人,只存在于画作,或诗人的幻想之中。
可是此人的相貌,真的是艳惊天下,倾国倾城、犹如画中之仙人了金富力从不好男色,且自认见过美女无数,包括这抢来的新妾,也是这一带有名的美人儿。
可如今看到这青年,却是从未有过的红鸾心动,直勾勾地盯着看,根本是垂涎三尺了·真是越看越赏心悦目,这人的眼睛怎会生得这么灵动,清澈如溪流、深邃而动人,高高的鼻子也很美,唯一美中不足的,大概就是——他是一个男人。
但是绝世美色当前,男女都没关系了,更何况大燕本就允许男人成亲··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了,金富力心里已有了盘算,而酒楼掌柜和二狗也都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
俗话说,先敬罗衣后敬人,因为青年来店里时穿得太朴素,又戴着一顶挺惹眼的蓝布大帽子,分去了他们的注意力,竟然没细看这青年的脸,而那个小厮总是阻挡在前面,一蹦一跳的,他们的眼里,自然只剩下对小厮的印象了。
原来青年竟是这样超凡脱俗的美男子,早知道让他去大堂伺候,还不得宾客盈门、财源滚滚掌柜睁大着眼,悔得是肠子都青了··“怎么都不说话”青年站在原地,见官爷和掌柜,都是一副见鬼的模样,便仰头道,“可是知道我的厉害了”··怎么说,他都是堂堂大燕天子,举手投足之间必定是威风凛凛,要知道在宫里头,每个人对他都是毕恭毕敬、唯唯诺诺,都不敢抬头多看一眼的。
能心平气定地与他对视的,大概也只有那个冷面无情的景大将军了··想到这里,青年的心情就越发地不好,说道,“今日,我就不准你们犯事,做官、拿朝廷俸禄,不是让你们知法犯法的”·“来人”金富力突然叫道,青年蹙眉,摆好又要干架的姿势。
“大人·”衙役首领上前道··“去把徐小姐放了·”金富力说··“大人”·“快点”金富力板着脸催促,衙役首领便照做了。
哭得是花容失色的徐家小姐,终于重回父母双亲的怀抱,三人哭着抱作一团,然后还一起下跪,向青年叩谢,不停声的“恩公”,叫得青年是满面通红,快快扶起他们三人,让他们回家去了。
金富力一直背着双手,笑眯眯地看着青年·等他的事儿都完了,就问,“你是打哪儿来的”·“睢阳·”青年见他倒是知错能改,便应答道。
“是都城来的,不错·那你是多大岁数可有成家”金富力盘问着,心想,既是从皇城出来的,那大概是一位家道中落的富家公子,所以才穿得如此简陋,可全身又笼罩着一股说不出的“贵气”,不似凡夫俗子。
“十七,尚未娶妻·”青年不明白男人干嘛问这个,但还是老实地回答了··“正是青枝绿叶的年纪,未有妻妾,很好”金富力围着青年转了一圈,一挥手,“来人,请这位公子上花轿。”
“遵命”衙役首领第一个就冲过来··“什么大胆你们想逮我不成”青年以为县官反悔,想要拿下他泄愤。
“哪里,本官只是请你去一趟府上叙话,协助办案·”金富力有随口就给人安罪名的能耐,他看了看掌柜,丢了个眼色··掌柜鉴貌辨色地道,“禀大人,他和他的下人在草民的店里吃霸王餐,被草民给逮住了,还望大人替草民做主。”
“很好,本官自会替你做主,所以,有劳这位公子上轿了·”金富力说得是有板有眼,让人无法拒绝··“不行的,我家老爷不能跟你们走”小厮却觉得这事儿不对,强忍着刚才挨打的痛,跳出来说道。
“他又是谁”金富力掩鼻问道,“怎么臭哄哄的·”·“就是那位下人·”掌柜趁机说道,“他们是一伙的。”
“好,通通带回衙门受审”金富力发号施令道··“走就走,我才不怕,不过我不上你的花轿·”青年皱起眉头。
·“哎,路途遥远,伤着你的脚如何是好”金富力道,目光贪婪而又假惺惺地说·青年为了洗碗,脱去鞋袜,此刻正赤着一双脚呢。
“是啊,我老爷不上·”小厮跟着嚷道,声音比青年的还响,“这不合规矩·”·“这里哪轮得你说话来人拿下他”金富力不客气地命人绑了小厮,以此作要胁,且人多势众,青年一时难以招架。
最后,不管他如何挣扎,还是被捆住了手脚,强塞进了花轿··“混蛋朕绝对要砍……”因为他骂个不休,嘴里又被塞进一块喜帕,金富力喜滋滋的,如今抱得美人归,根本没注意青年在骂什么。
“来,起轿吧”金富力满脸是笑,于是那装饰着彩珠、绣球的大花轿里,坐着一个五花大绑的男人,在锣鼓声声中,沿着大路往西走了。
第三章·江夏城外,那一望无垠的荻江水面,在火红的朝阳下金光闪闪,如龙吐焰,十分壮丽··而北岸河滩上伫立着军旗飒飒、刀枪闪耀的大燕精兵·他们精神饱满,队列齐整,军纪严明。
冷冽的江风之下,唯有黑底红字的“景”字大旗,在迎风颤动··为首的男人头戴金玉冠,身着黑铁甲胄,面容英俊,身姿伟岸如松·他骑在一匹油黑发亮,唯有额心一抹白的骏马之上,气度威武不凡。
男人面向红日初升的河滩,微眯起那双锐利如鹰的黑眸,金红色的光芒闪耀在他的眼底,亦笼罩着他,形成一幅人与山河交融的红色剪影··“报将军”·突然,从官道上飞驰来一匹棕色快马,一身戎装的青年,如同箭一般蹿至黑色骏马前,飞身下马,跪地禀报。
“启禀将军”士兵抬头,一脸严肃地道,“属下已查明,皇上与太监小德子确实在三百里外的狄花县里·”·说完,他双手恭敬地呈上一件东西。
这是一只金银丝线缝制的织锦钱袋子,正反两面刺绣有松、竹、梅、以及花开富贵的纹样,可谓栩栩如生,巧夺天工,为江南丝绸府御制··看得出它几经转手,原本装饰于袋口上的四颗北海珍珠都不翼而飞。
男人接过这只钱袋,出神地望着它,又猛然攥入掌心,那冷若冰霜的神色,令人不寒而栗··“传本将军令,”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似乎都迸- she -着火星,“全军火速前往荻花县护驾,不得有误”·“遵命”士兵抱拳领命而去。
这人强马壮、星旗电戟的队伍,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沿着荻江往荻花县前进,而为首的男人更是一马当先,如同旋风般疾驰向目的地……·+++++·“砰”·“劈劈啪啪”·大白天的,荻花县县太爷的府邸门口,就燃放起绚烂多姿的烟花炮竹。
·红色的纸片儿和烟尘几乎弥漫了整条大街,这县官金富力要娶八夫人了,且听说那还是个男人·于是,本就锣鼓喧嚣的金宅门口,聚集了许多看热闹的乡亲,大家都想瞧瞧,到底是什么样的美男子,竟让金富力愿意大摆宴席,正儿八经地去迎娶。
要知道除了正室夫人外,那些小妾全都是从旁门抬、或者说“抢”进去的,往往放两串鞭炮就了事,从不声张··围观者众,这客人更是络绎不绝·金富力作为新郎倌,就站在大门口,拱手笑迎八方来客,这些客人都是非富即贵,金家总管收礼单都收到手软。
每收一单,管家还扯着喉咙喊着,“富阳县王大人送来鸳鸯被二床、百年好合金人偶一对”·那放在红漆木匣里,上面洒落着红枣、花生的大红鸳鸯被,由两个小厮抬了进去,后面则有人捧着一个透雕的木匣,从镂空的花纹里,可以看到一对金灿灿,巴掌大小的人偶。
围观的百姓们见了,无不啧啧称奇,这玩意可得花多少钱呀·金富力自然是笑逐颜开,亲自接待了富阳县的王大人,两人一番称兄道弟后,金富力还一路送王大人至院内,命下人好生招待着,这才折返门口,继续迎客。
金家府邸原本就大,自从金富力做官后,家宅更是扩大三倍,这大门前的吵吵闹闹竟然一点也传不到后院去··那里有一座非常精致的小楼,绿窗朱栏,绣幔重重,看上去就像是深宫殿阁一般幽静典雅。
显然金富力为了摆阔,亭台楼阁、小桥流水等样样参照皇城豪宅的样式建造,而且这里防范森严,别看花园里浓荫苔萃,花开枝头,里头隐藏有护卫,外人想进进不来,里头的人想要出去,也是插翅难飞。
·那扇精致的雕花木门又被砸得震了震,护卫们兴许是习惯了吧,竟无人动弹,而一大盆热水,正在青砖地板上流淌……·“哎呦,我的好少爷,今儿可是你的大喜日子,总该梳妆打扮一下,才好见客人啊”一位老妇的声音,听着却像青楼鸨母。
“放肆朕是皇帝谁敢碰朕”淳于爱卿气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方才这自称王婶的老妇人,端了一盆热水来,说要给他梳洗,然后又进来好些个捧着红衣的丫环,说是伺候他更衣成亲。
“哎,怎么又说自个儿是皇帝那我还是王母娘娘呢”王婶甩着艳俗的红帕子,捂嘴笑道,“金老爷不是审过你了吗你因家道中落,流落此地,又受了些刺激,才变得语无伦次,要我说啊,这嫁了人也好,起码不愁吃穿了,不是吗”·这府里的人,在金富力的点拨下,都认为这位公子是在镇香楼吃了霸王餐,受到掌柜的责难,大受刺激下,才变得如此痴狂,敢自称皇帝的。
虽然查证过他的小厮是个阉人,但没说阉人就一定是宫里的太监这主人疯起来,小厮不也跟着一起疯,谁知道他们主仆二人在唱什么戏·而且谁都知道,皇上近期要举行册妃大典,怎么可能跑到这大老远的荻花县来用脚趾头想,也是不可能的。
所以,这下人们只要伺候好主人,金老爷说要娶他,他们就尽力把公子装扮得像位新娘子就能交差、领赏了··王婶一边张罗丫环们去另打一盆热水来,一边是赞不绝口道,“你看这身吉服,这江南的面料多光滑啊,红艳艳的,多称你的肤色,金老爷为了公子,可花了不少钱哪,您可都得记在心里,今后要好好伺候老爷。”
又因为爱卿总是搬出皇帝的名号,大家索- xing -不再问他姓谁名啥,而是直呼“公子”了··“说得这么好,你怎么不嫁再说这世上哪有男儿下嫁的道理”·“这话可就差了,这大燕国的“皇太后”不就是男人吗”王婶一句话,就呛住了爱卿,让他哑然失色。
没错,他是父后柯卫卿所生,但是,他从没有觉得哪里不妥,大概父皇和父后是如此恩爱,如胶似漆,就连他这个儿子看到了,也会脸红呢··可是,那种“执子之手、白头偕老”的感觉是不同的,眼下可是强占民女,呃,不对,是皇帝才对·爱卿不由抢过王婶手里的吉服,扔在地上,还用力踩了踩。
“哎哟,公子,哪有你这么糟蹋东西的你莫不是嫌弃金老爷配不上你的美貌可是他在这荻山县里,也是出了名的英俊……”王婶拼命拦着,还劝说道。
“才不是朕看他根本是人模狗样”爱卿简直气炸了,“再说了,这天下,只要我父皇父后在,没人称得了是好模样的人”·“这大燕国的太上皇和太后,是出了名的一对美人儿,当然,公子您的容貌也是人间绝色,来来,坐下,我给你梳梳头。”
“别乱碰朕”爱卿一急,吼道,“除了他,没人可以碰朕”·“这个‘他’又是谁”王婶嗅到了不寻常的味道,便挑起细短的眉头,说道,“若是你的心上人,劝你还是忘了吧,这金老爷对情敌可不是那么客气的。”
“笑话向来只有他对别人不客气的份·”爱卿正要搬出“他”的名号,没想王婶见吉时快到了,便招呼了几个护卫进来。
反正不是女子,倒也不用顾着男女授受不亲这一点·护卫武艺高强,四个人一起上,抓手抱腿的,硬是把红彤彤的吉服给他换上了,还梳了头,戴上一个缀玉的冠冕。
“瞧瞧,真是让人捧在心尖的一个美人儿,要我说,你比那太后还漂亮呢·”·“唔唔……”衣衫是换好了,为了不让他在客人面前出乱子,王婶让护卫把爱卿捆得结结实实的,绑在了一把太师椅上,嘴里还塞着一块喜帕。
有这么成婚的吗爱卿的眼里满是忿忿不平·“好了,大伙都累了,下去讨杯喜酒喝吧,公子一会儿,自然有人抬出去。”
王婶让丫环护卫、通通退出厢房,她自个儿办成了事,就领赏去了···爱卿的额头上沁出了汗,他这是受了“成婚”的诅咒在宫里,大臣逼他娶一个不相识的女子为妃,到了宫外,还要被一个色胆包天的男子抢去做小妾·这可真是一个天大的笑话可是怎么也让人笑不出来,爱卿是怨气满腹,生平第一次气得想杀人·因为归根结底,他会落到这般田地,都是“那个人”的错·若不是对方不记旧情,逼自己成婚,他又怎么会出宫受这份罪这一路上游山玩水是假,提心吊胆是真·因为不知道回宫之后,会面对怎样一个烂摊子·不得不承认,当那个人的眼角吊起来的时候,确实有那么几分吓人的……·虽然说“他”的“冷若冰霜”、“拒人千里”,在宫里早就出了名,那些大臣还有宦官见着他,比见着自己还客气百倍。
……到底谁才是皇帝爱卿偶尔也会这么抱怨··可同样一张冷冰冰的脸孔,在宫女那里却很吃香,每当他凯旋而归,宫里按月配给的胭脂水粉都会用尽。
爱卿自认不是很在乎宫女是为了谁在精心梳妆,但是,当看到那个人和宫女们在回廊上交错而过后,那些宫女竟然连路都走不动了,全都看他入了迷,爱卿的心里真是一点都不舒服·所以,他也为此报复、刁难对方,故意不接受他的觐见,让他跪在殿外干等,虽然僵持到最后,每每都是那个人胜……·“景霆瑞……”心里不由写满了那个人的名字,爱卿发现在这种时候,自己却还是相当没骨气地想着他。
而且从一开始的怨气,变为现在十分单纯的想念··“不管怎样,朕今日只有手刃女干人了”现在想着骠骑将军也于事无补,毕竟两人相隔甚远,爱卿想着,他会自救,虽然他从来还没有杀过什么人……·+++++·这荻山县衙门和金富力的宅邸,只有一门之隔。
原先倒也不是这样,只是金富力买了官之后,就圈占大片民房,增修宅邸,还筑起高墙,愣是把县衙府当成是自家门户了··而今天是金富力的大喜之日,衙门里自然是不审案了,只有两个喝饱喜酒,抱着水火棍的衙役,坐在廊檐下打呼噜。
所以当骠骑将军的军队,以雷霆万钧之势将县衙门包个水泄不通时,衙役却还在梦周公哩··镇香楼的伙计二狗,被景霆瑞旗下一青年副将提着衣领,扔在县衙大门前的台阶上,他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冷汗直流,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去敲县衙的朱红大门。
还杀猪似的喊叫着,“大人老爷快、快开门啊”·无奈两衙役睡得忒熟,啥也听不见,而二狗的老爷,镇香楼的大掌柜,此刻正和金富力一起欣赏婚宴上的歌舞,哪能听见高墙外头的鬼哭狼嚎。
二狗无计可施,只能跪在地上,可怜巴巴地望着青年副将,“这、这里头没人应……”·“砰咚”·突然,仿佛连地上的尘土都震了三震的鼓鸣声,让二狗不由得浑身一凛,下意识捂住耳朵,回头望去。
只见那位身材挺拔、魁梧不凡的骠骑将军,正在举槌敲击悬在梁下的鸣冤鼓··按大燕律法,民有冤抑,可以槌击鼓,大鼓一响,官必上堂·虽说荻山县也会有几个击鼓鸣冤的人,只是这鼓声竟是这般浑厚有力,仿佛可穿透千百道高墙,他二狗的耳朵都快被震聋了·这雷鸣般的鼓声自然惊醒了醉醺醺的衙役,其中一人骂骂咧咧地跑来开门,“谁家死人啦大好的日子来击鼓”·衙府大门才开一条缝,就有人摔了进去,是魂不守舍的二狗。
“怎的是你”一身酒气的衙役愣了愣,紧接着大门被轰然震开,一个手持金虎符令牌、样貌极俊的男人大步走进来··“——”·衙役怕是睡昏了头,揉了揉眼睛,再细看了看那道金灿灿的将军令,这下脸上的血色立刻褪尽,对着那气度威严的男人,猛地跪下·“小、小的恭迎将军大驾”两个衙役匍匐在那仿佛石碑一般高大的身影下不住发抖,“小的、小的是、是……”·“县官在哪”男人的声音,如闷雷滚过他们的头顶,让他们的牙齿止不住地打架,唯有抬起头,用手指战战兢兢地指了指衙门大堂旁边的朱红院门。
这院门直通金家府邸的后花园,这金老爷一办完公务,抬脚就能返家去,自然,别人给的金银宝器,也都能直接抬回府中,无需走街串巷的招人嫉妒··男人看了看那扇显然是加建出来的大门,也即是说过了这扇门,就不再是大燕府衙重地,他也就无需再按律行事。
衙役们是额头碰地再也不敢抬头了,男人走过去,飞起一脚踹上大门·这后头插着厚重门闩的院门竟然整个碎开、飞了出去,两扇门砰地砸上雕刻有“大富大贵”字样的影壁,发出极大的声响。
这里面来来往往的丫环、家丁可都看傻了眼,还没人敢砸金家的大门呢于是,哭的哭,逃的逃,院里的迎春、牡丹都给踩烂了,乱成一锅粥··金府的护卫自然要出去探个究竟,却与入府的精锐兵碰个正着,双方二话不说,见面就打,短兵相接,火星四- she -·这后院异常的喧嚣,终于惊动了正打算与“八夫人”拜堂的金富力。
说是拜堂也真够古怪,新娘子被红绳捆在一把太师椅里,完全动弹不得,头上遮着一块极大的红绸盖头,他是被护卫们抬着行礼的··这王婶的“一拜天地”都没喊完呢,就有个满身是血的护卫摔了进来,吓得客人纷纷避走。
“出了什么事来人”金富力倒也镇定,立刻呼喝来更多的护卫··那原本左右看守着太师椅的护卫,也拔出刀来,围在了金富力跟前。
而这时,爱卿正努力用舌头顶出塞口的喜帕,红盖头又沉又大,他看不见外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有人打进来了,那人会是谁想着金富力平时欺凌百姓的样儿,想必招人讨伐也是理所应当的事。
·可是为什么打着,打着,这乒乒乓乓的声音……越来越小了·这些人应该还没散吧爱卿想趁乱逃跑,然后去找被关在衙门监狱里的小德子,再火速回宫,他要好好发落这个色胆包天的狗官·爱卿用脚尖踮着地,使出浑身力气,带着椅子往旁边人声少的地方移动,这刀剑无眼,万一砍在他自个儿身上也不好啊。
然而,他费力地一挪一移下,椅子是没挪动几步,头上的红盖巾倒是滑下大半,他露出一只眼睛,微眯了眯,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神··竟然是——大燕精兵·那些手持利刃,身覆铁甲衣的士兵围着花园、回廊、台阶站满了一圈,且空气中飘着一股腥涩的血气。
再看荷花池里,或飘或卧着多具尸首,宾客们早已吓得屁滚尿流,都缩身在歪倒的桌椅旁,由士兵持刀看守着··而在满地狼藉的破碎杯盘前,是一个气势慑人,雄姿英发的男子,只见他的右手稳当地握着一把闪着清芒的长剑,锐利的剑尖直抵在金富力的咽喉上。
金富力是浑身僵硬,吓得连话都不敢说了,生怕吞口唾沫,都会被剑尖刺穿咽喉,只是死命地瞪着那男人,眼里满是求生的乞怜··爱卿也看着那男人,仿佛觉得是在做梦,不由倒吸一口气——“景霆瑞”·只是,他嘴巴里仍然塞着喜帕,发不出声,这惊愕至极的叫唤声只能喊在心里了。
景霆瑞手里的利剑慢慢往下压,一缕鲜血便染红了金富力的丝绸衣领,此刻金富力也管不了面皮了,扑通跪地求饶,连声哀叫着,“大侠饶命大侠饶命”只是他脸上还有着不解,全然不明白是发生了什么事·“饶命你不用对我磕头,朝廷命官犯事,自然得交由皇上发落。”
景霆瑞冰冷地说,一旁的副将立即反扭住金富力的胳膊,把他捆了起来··这时,景霆瑞才抬头看着那仍旧被绑得严严实实,一身大红吉服,嘴里还塞着锦帕的“新娘子”。
爱卿被他的黑眸这么一盯,心里登时慌张起来,一种很不妙的感觉让他如芒在背·“臣景霆瑞——给皇上请安万岁、万岁、万万岁。”
果然景霆瑞完全不顾他此刻的窘状,也不给他松绑,就先行了一个跪拜大礼·顿时,抽吸声四起,王婶一声掩面尖叫,“天啊他真是皇帝”就晕了过去。
镇香楼的掌柜那丧魂落魄的样儿,就像连怎么呼吸都忘了,脸孔憋得青紫,好半天才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道,“皇、皇上恕罪小的有眼无珠请皇上饶命啊”·爱卿心想,朕没打算让你死啊,无奈他说不出口。
景霆瑞一个眼色,士兵就押着掌柜下去了··而来这参与饮宴的大小官员、乡绅富商,他们全都逃脱不了干系,一个个都吓得趴伏在地上发抖,面白如纸··“皇上,请恕臣无礼。”
景霆瑞道,从腰间拔出一把精钢匕首,笔直走向动弹不得的爱卿··“呃,你想干嘛别乱来啊”冷汗飙出爱卿的脊背,他知道自己不该私下出宫,可也不至于要挨一刀子吧·就在爱卿紧张得胡思乱想时,只见眼前锋芒忽闪他手上、脚上的绳索便断开,景霆瑞收好了匕首。
一重获自由,爱卿赶紧拔出塞在嘴里的喜帕,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他的舌头都给压麻了呢·当爱卿从太师椅里起身,如释重负地甩甩手,拍拍膝头,扭腰活动筋骨时,景霆瑞抱拳,声音低沉地请罪道,“皇上,末将护驾来迟,让您受惊了。”
“吾等罪该万死”而那些士兵也统统跪下,齐刷刷地低头认罪··“没有的事,景将军您来得刚刚好是护驾有功”不知为何,爱卿就是无法直视景霆瑞那张极英俊、但也极冰冷的脸孔,笑着打哈哈,“瞧见没朕毫发无伤,所以没事了,你们都退下吧。”
虽然他这么说,可一众人却都跪着不动,显然在等候景大将军发号施令··爱卿的颜面上多少有点挂不住,谁让调兵遣将的金虎符在景霆瑞的手里,他这个皇帝,只有干瞪眼的份儿。
不过眼下这么多人在,爱卿倒是放松不少,起码景霆瑞不至于当着大家的面,抓着他训话吧··“皇上·”景霆瑞低声道··“嗯”爱卿终于看向他。
“您累了吧末将扶您去里屋歇息,稍作休整,再摆驾回宫·”景霆瑞靠近爱卿,并没有在乎臣子不能直视皇帝的规矩,就这么凝视着他的脸。
“哪里,朕好……”好得很爱卿原本是想说这个的,所以,当景霆瑞一把捞住他的腰,将他拉进怀里,就这么捧着他的脸吻下来时,爱卿的整个身体都僵硬、石化了·暌违已久的舌叶,以不容拒绝之势顶开牙齿,扫荡进来,爱卿忍不住在心里哀鸣,“他果然很生气啊”·“不……等等……唔”现在不是考虑他生不生气的时候吧爱卿的眼睛瞪得老大,眼角不安地瞄向旁边,那些人都还在啊·这比在大庭广众之下,训斥他的不是,还要凄惨吧·尽管除了景霆瑞之外,所有人都规规矩矩地跪在地上,头也不抬,不敢看皇帝的脸,爱卿还是慌张不已地抓住景霆瑞的手臂,想要推开他。
可是,就像在惩罚他的反抗,景霆瑞相当粗暴地啃噬着他的嘴唇,吮吸他的舌头,疼痛的感觉伴随着一股熟悉的愉悦感一起涌上脑袋·爱卿在景霆瑞的怀里挣扎着,但最后,他连一口新鲜的空气都无法得到,眼前不由浮起一层黑雾,站都站不稳,景霆瑞终于松开了他的唇,可是又很快弯下腰,将他打横着抱起。
爱卿虽然很想叫“大胆,放朕下来”可是他面颊通红,嘴巴张开着,只有急促喘息的份儿··“退守院外·”景霆瑞简单的一句命令,一直跪着的士兵,才动作一致地起身,押着那些饮宴的宾客,退守到外头去了。
·而后,景霆瑞就抱着羞恼交加的皇帝,大步往里头一间厢房去了··第四章·金府门廊里到处是悬灯结彩,张贴着大红的“喜”字··爱卿注意到景霆瑞的脸色更铁青了一分,心下便十分不安,尤其此刻他还被景霆瑞抱在怀里,都没地儿可藏。
想着景霆瑞训起话来,比当年的太子师还要啰嗦,爱卿只有把脸低下去,尽可能看起来是有在反省的样子。·怎么说,作为皇帝,私自出宫又迟迟不归是他不对··“怎么突然变老实了”景霆瑞迈入一间设有锦帐华褥的寝房,对怀里突然不再挣扎的爱卿说道。
“哼·你不也是变得目中无人了”爱卿不由反唇相讥,两人虽然相差九岁,可是从小一起长大,形影不离··在无旁人时,景霆瑞多少会露出他本- xing -的一面——“桀骜无礼”,绝非大臣和宫女们称赞的那样“刚正不阿、奉公守法”。
因为光是对皇帝“大不敬”这一条,他就不知犯了多少条宫规、律法了··对于爱卿的嘲讽,景霆瑞只是勾起那弯弓般的嘴唇,微微一笑,煞是好看··可这笑容真真是让爱卿浑身汗毛竖起,怎么都不肯待在他的怀里了,“你先放朕下去,你不嫌累吗抱着一个大男人”·“不累,到床上去吧,末将给您更衣。”
景霆瑞硬是走到床边,才把爱卿放下来··“朕自己来,不用劳烦将军了·”爱卿一骨碌地爬进大床的里侧,拒绝景霆瑞再靠近一步··“怎么会麻烦末将倒觉得能伺候皇上,是万分荣幸呢。”
景霆瑞出手极快,扣住爱卿的手腕,转瞬之间,就把他压在身下··“你、你耍赖大胆竟敢对朕用武力”爱卿试图挣开他,可是不论怎么使劲,也无法逃脱那宽阔手掌的钳制。
上方的身形是如此巨大,让他觉得自己是一只柔弱无用的小兔,任由老鹰叼着玩耍,顿时脸孔憋得通红··“皇上,您留下一份书信就乔装出宫到底是谁耍赖谁大胆”景霆瑞的手指轻抚着爱卿纤细的手腕,那里留有绳索的勒痕。
“那个……”不提起这事还好,一说起来,爱卿便是一肚子火,嚷嚷道,“还不是你干的好事和宰相连手逼朕成婚”·“让您纳妃的事情,末将事先并不知情。”
景霆瑞蹙起眉头,明显不悦地道··“你少骗朕了那日宰相问你,是否也有此意,你不是点头称是吗”爱卿气鼓鼓地道。
“那时,末将以为宰相大人问的是,是否同意皇上派军去北部剿匪一事,在末将进入御书房之前,等候在门旁的礼部侍郎王大人告知说,您们正在商议北部匪寇作乱的事,末将正好也想请皇上恩准发兵,于是才有了这个误会。”
景霆瑞承认是自己疏忽大意,被人摆了一道,然而武将和文臣间的间隙之深,又岂是三言两语就可以解释得清的明明是一场算计,他却只能以“误会”带过。
“你也太笨了吧这么大的事都能弄错”爱卿并没有看出其中的名堂,很想去敲景霆瑞的头,但无奈双手被压得实实的只能对着他干瞪眼。
“是末将不对,但念及末将为您收拾宫里的残局,又千里迢迢护驾有功,恳请皇上饶恕末将的乌龙之罪,准许末将随扈您左右·”·“等等,收拾残局是何意朕不是已经留有书信,说要去北方监督要塞建造大臣们应当理解才是。
还有,你千里迢迢赶来是没错啦,可你怎么知道朕是往南方走的朕明明写的是去北方啊”爱卿盯着景霆瑞俊逸的脸庞,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皇上,所谓知子莫如父……”·“你什么意思”爱卿的眉头都揪了起来,自己还未幼稚到给景霆瑞当儿子吧·“自您蹒跚学步起,末将就与您朝夕相对,自然摸得清您的想法。”
景霆瑞倒也坦诚,“您留下书信,不过是想‘声东击西’罢了,而这个,还是末将教会您的·”·“呃……”爱卿顿时一呆,他就为了让景霆瑞相信,才故意留下表明自己要去北方的书信,结果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反而让景霆瑞猜中了他真正的心思。
这么想来,笨的人不是景霆瑞,而是太想当然的自己,爱卿不由扁了扁嘴,冷哼一声,扭开了头··“至于收拾残局,您说是为监督要塞建造,但其实是为逃婚才出宫,宰相大人肯定会这么想。
未免产生君臣分歧,引来不必要的纠纷,末将在见到您的书信后,就闭锁宫门,派兵驻守·对外声称皇上您感染了风寒,龙体不豫,需卧床静养·另外,未免宰相大人等怀疑,太医院每日照常送汤药进长春宫……”·“等等照你这么说,朕岂不是不能回宫了”爱卿打断道,“他们都以为朕在宫里头养病呢”·“您放心,朱雀和玄武两道宫门,都由末将调去的人把守着,只要您别太声张,回去宫里是不成问题的。”
景霆瑞说得是胸有成竹,爱卿则听得脸色不佳,嘟哝道,“弄半天,你就是要朕偷偷摸摸地回宫嘛·”·“您是怎么出来的,就怎么回去,合情合理。”
景霆瑞丢出这么一句·暗指皇上您不也是偷偷摸摸出来的吗·“景霆瑞你放肆”爱卿自然听出这弦外之音,火气又被挑了起来,“你可知‘知子莫如父’的下句是什么”·“是‘知臣莫若君’。”
景霆瑞面不改色地答道··“正是可是朕却越来越不了解你了”爱卿显得既气愤又委屈地道,“你以前从来不会这样说朕的不是这宫里,除了父皇父后以外,对朕最好的人,就是你了”··“末将现在对您不好吗”那双长年练武,显得厚实宽大的手,却是那样灵巧地滑过爱卿微微汗- shi -的手心,十指交扣。
“不好坏透了”紧握着的双手,不断传来属于景霆瑞的力道与温度,让爱卿心跳加快,呼吸不稳··他是那么熟悉景霆瑞,他手掌上的每一道掌纹、多年练剑磨练出来的厚茧,可是……他又总觉得景霆瑞变了,变得会糊弄自己,和那班朝臣没什么两样,可是自己却没办法不信赖他。
难道成为皇帝之后,真的不能再有朋友兄弟恋人……·“那么,末将要好好努力,以重获您的欢心。”
景霆瑞如此言道,爱卿还来不及说什么,腰间一紧,是衣袍的红绸带子被硬拉着扯开了··“做什么”尽管那漆黑锐利的眼眸里,已经清楚表明了意图,爱卿还是不死心的问道。
“帮您更衣,总不能穿一身红衣回宫吧·”景霆瑞回答得光明磊落,手指的动作却相当地大胆,不但外头的衣袍被撩开,亵裤也被一把脱下··“别乱来这里是人家的地方”·“有道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您又何必在意这个。”
景霆瑞很轻松地扣住爱卿乱挥的双手,拉至他的头顶,摁住了··“你……”景霆瑞总爱提醒他,他是一个皇帝,生来就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爱卿心下不喜欢,却又无从反驳,因为景霆瑞说得没错,还常常一语中的·“最初引诱末将的,可是皇上您呢。”
景霆瑞近在咫尺的低语,让爱卿咬住了嘴唇,无言以对··“皇上,末将说过,将誓死守护您和您的江山……”景霆瑞这么说的时候,倾身吻住爱卿那咬得快要出血的唇瓣,那炽热、霸道,但又显露着温情的亲吻,让爱卿不由得松开牙齿,默默接受了他。
霎时,- shi -热的舌头闯进了嘴里,卷住了爱卿的舌头,激烈地吮吸缠绵·与此同时,景霆瑞的大手也从大红喜袍敞开的衣摆处,滑入大腿之间··“唔”·爱卿的身体震动了一下,景霆瑞的手指握住了爱卿的分身,在衣袍下灵巧地蠕动着,指尖不时擦过那- shi -润的分身顶端。
“……唔”爱卿的脸孔越来越红,脑袋里也是热烘烘的·他想要思索什么,却发现满脑子能想到的都是景霆瑞·他有些分不清,自己喜欢的到底是现在的骠骑大将军,还是以前的瑞瑞·如果可以,真想回到儿时去……哪怕只是回忆,也会让爱卿觉得,他是被疼着爱着的,被那个世上最完美的贴身侍卫,当作珍宝一样呵护在手心。
“朕喜欢你啊,霆瑞·”·在景霆瑞炙热的爱抚下喘息、发抖,爱卿突然不顾一切地抬起胳膊,搂住那宽厚的肩头··他的心里是如此苦楚,总觉得他们之间是渐行渐远,因为身份的差别,因为时间的流逝,因为过去的种种……·+++++·八年前。
正是盛夏午后,骄阳似火,御道两旁深绿的小草都给晒蔫了神,耷拉着,没一点精神··忽然,有一片人影笼罩下来,他左转转,右转转,背上驮着一个黄绸大包袱,沿着御道一溜烟小跑着。
这橙黄色的琉璃瓦,火红色宫墙,以及白云蓝天,都衬得他的身影越发地小,而宫苑森森,他倒是很懂得避人耳目,都是从旁门进的殿,那儿有两个守门的老太监,抱着手里的拂尘,低沉着头,正打盹儿。
这小身影溜进去,竟是一点声音都没有,脚步是比猫儿还轻盈呢··过了百子门,就到了养育皇室子孙的育婴堂·在皇子五岁前,都会住在这儿,受乳母、保姆、浆洗、针线等足足四十位宫人伺候,可谓万无一失了。
从大燕开国起,就规定亲生母子不得同居一室,各位皇嗣必须分开教养,显然是不想“母以子贵”,而引出结党乱政的祸事··这条宫规无人可以违背,哪怕是当今备受皇帝宠爱的大燕皇后柯卫卿,他所生下的皇子、公主,凡年纪尚小的,无一例外都在育婴堂里接受照顾。
眼下,夏蝉震鸣,天正热得紧,乳母结伴在葡萄架下乘凉·一个小太监从井里捞起一个浸泡得凉丝丝的大西瓜,拿刀切了切,分给各位乳母、保姆吃··“正好”小人嘴里嘀咕了一句,从葡萄架的后头偷偷摸摸地溜过去,顺利地穿过院子,进入了里屋。
屋里又闷又热,尽管已经摆上了冰山,敞开了窗户,可是由于此时无风,还是酷热难当·一位年轻宫女原本该朝着冰山扇风,可无奈午后犯困,手里的扇子掉在地上,手枕着头熟睡着。
铺着凉席、设有绢丝帷帐的炕床上,一个穿着粉色小缎袍的女娃娃正爬来爬去,那小人见着她,立刻眉开眼笑,解下背后的包袱,小声道,“柯柔妹妹,皇兄来瞧你啦”·小女孩生得是粉雕玉琢,脖子里还挂着一个镂刻有“长命富贵”的金锁,看得出是备受疼爱的。
她乌溜溜的黑眼珠一瞧见黄衣少年,便张开只有两颗小牙的红润小嘴,甜甜地笑了··“来,好妹妹,皇兄抱抱你·”少年不过十岁,却十足一副兄长的模样,小心地托住那一团温暖又娇嫩的身子。
其实不等少年说,柯柔就主动地往少年身上靠了,将她娇嫩的小脸贴在少年同样白嫩的脸上,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叫哥哥,哥——哥——我是你大哥,你知道吗”少年高兴极了,也不在乎自个儿的身份,就仿佛寻常人家那样,称呼着小妹。
然后,还把包袱抖开了,都是些女孩子家的玩意,有七彩塑泥的娃娃、缝制精巧的香包、绢帕、毽子什么的··还有几盒好吃的糕点,他喂女娃吃了一些甜甜软软的藕粉枣泥糕,自己也吃了一块,还说道,“你知道么妹妹,爹爹他可想你了,可惜他不能来看你,有一堆的事儿要做,这皇后啊,就是这么忙的。”
·少年知道应该称爹爹为父后,因为他是大燕皇后,只是私下,不如称爹爹来得亲近··柯柔太小,似懂非懂,但坐在少年怀里是乖巧得很,少年握着她的小手道,“不过妹妹别担心,哥哥我会常常来看你。”
这话让柯柔咯咯地笑,挥舞着藕节状的小手,想要玩游戏··被妹妹如此邀请,这当哥哥的自然是欢喜得很,心里甜滋滋地,不由有些得意忘形了,竟让妹妹跨骑在脖子里,少年笑道,“来,哥哥带你出去玩儿。”
却哪里知道这声音惊醒了宫女,她一睁眼就看到那一身杏黄色缎袍,腰带上悬着麒麟玉佩,这可是一副太子行头··“太、太子殿下奴婢给您请安”她这一声招呼,可把屋外的保姆、乳母都惊动了·二十几号人,呼啦啦地全涌了进来,一见太子殿下正抱着柯柔公主呢,又齐刷刷地跪下了,一乳母赔笑道,“太子殿下您来瞧公主,怎么也不知会一声,好让奴才们准备着。”
“有什么好准备的,我就是来看看皇妹,无需排场·”爱卿不悦地道,不舍得放开柯柔··“殿下,您看望公主是可以,只是眼下又非喜庆节日,这不合规矩啊……”·“少啰嗦,这里好闷热,我要带妹妹出去玩,你们让开!”·“这万万不可,殿下您私下来育婴堂,就已经坏了规矩,更何况您还要抱公主离开……”·“这屋子里闷得慌,皇妹都睡不着,一个人在这里爬来爬去,要是摔着了,还了得。”
对于如何照看妹妹,爱卿可是一点也不含糊··“这……”保姆看了眼宫女,宫女吓得脸都白了,跪下请罪,“是婢女不小心睡着了……定是热着小公主了。”
“所以,你们都是不顶用的,还是本殿下来照看她·”爱卿笑了笑,唇红齿白的模样煞是可爱··皇帝膝下有四位皇子,三位公主,除去大公主和二公主是妃子所生,其余都是柯皇后的子嗣。
要说这五位皇子公主之间,长得最像柯皇后的,就要数面前这位小太子和小公主了,不论是俊俏的眉头,还是乌黑明亮的眼睛都是像极了的··说也来巧,这公主平日怕生,谁抱都不服贴,唯独爱和太子一起玩,明明都没见过几次,真不愧是亲生兄妹吧·“殿下,这万万不可啊”保姆见劝不住,便斗胆上前抢夺公主,“请您回宫吧,这要是让上头知道了,奴婢们可担当不起啊”·“你放手啦出事了,由我顶着,你们怕甚”爱卿却拦着不给保姆抱走公主,这拉扯来去的,公主受惊,“哇啊”哭了出来。
爱卿忙把她抱住,没想保姆用力扯住了他的衣袖,爱卿手一滑脱,柯柔竟然一屁股摔坐在炕床上,咚地好大一声·顿时,包括柯柔在内,全都是一呆紧接着,柯柔脸孔涨得通红,扁了扁小嘴,止不住地啼哭起来,那声音如鞭子一般抽在爱卿身上,让他心疼极了,赶紧抱柯柔起来,但很快被保姆夺了过去。
“快快去请太医公主摔着了”保姆瞪了一眼眼眶里都闪着泪花的爱卿,呼喝着旁人赶紧去请御医,也有人忙着去告诉皇帝、皇后。
也不知是屋子里的人太多,太吵闹,小公主总是哭个不停,连气儿都快喘不上了··“皇上、皇后驾到”·就在御医给小公主诊断时,大燕皇帝淳于煌夜,一脸铁青地迈入屋内。
而皇后柯卫卿则是忧心不已,慌慌张张,看到此情景,众人都知道糟了,连大气也不敢出,统统埋首跪下去··“这是怎么回事公主怎么会哭得这样凶”俊美无双,却也是威严冷酷的煌夜,冰冷的凤目扫视过跪在地上的保姆、宫女时,真是吓得她们止不住地发抖,牙齿磕碰声清晰可闻。
可是,她们纵然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说是太子的错··“是儿臣抱着她的时候,不小心摔的……”爱卿同样跪在一旁,虽然知道是保姆硬扯了一把他的衣袖,才使柯柔坠地,但是他不想让奴婢担责,便抬起头道。
“卿儿”柯卫卿发话了,他虽然是男人,也没有任何女儿家的娇羞之态,可是却有着母仪天下、执掌六宫的风范,他皱眉,低声叱问,“你怎么又跑来育婴堂了”·“李御医,公主怎么样”煌夜见是太子所为,眉头便蹙了蹙,但是他并未责骂,而是转身去问御医。
“回皇上,公主只是受了些惊吓,并无大碍·”有着两道白眉的御医,躬身道,“微臣给公主开一服安神的方子,喝了之后,睡一觉便没事了·”·煌夜点了点头,叮嘱御医道,“好生照看。”
柯卫卿则扭头看着太子,“你怎么这个时候来育婴堂,不是该在文华殿里读书吗”·文华殿属东宫的配殿,是新开辟出来的,给皇子们以及皇族子弟上学的书房,亦称做国子学。
“这个……”爱卿一时答不出来··“淳于爱卿你难道是翘课了”柯卫卿这会儿可真是气急了,怒瞪着他道。
“回爹爹,儿臣只是来看看皇妹,一会儿就去念书,不会耽搁太久的·”爱卿跪着说道··“就会贫嘴你身为长子又是太子,却不给皇弟们树立起勤奋刻苦的榜样,先翘课,后擅闯育婴堂,还惊吓到公主”柯卫卿从炕床边站起来,怒气难消,看向煌夜,似乎想让他责备儿子几句。
“是、是·卿儿这次是做得不对,但幸而公主无恙,卿儿也受到教训了,你看他正难过着呢,就让他回东宫去反省吧……”·没想到,凡事雷厉风行的煌夜,却轻松地饶过了儿子,还劝柯卫卿道,“孩子们都还小,你也别太动气,会伤身的。
你昨日不是才犯过头疼病吗”··“皇上您太宠卿儿了,这都第几回了不行这次一定要罚”柯卫卿坚持道,黑黑的眉尖挑起,显然不想过于纵容儿子。
“儿臣犯错,让皇妹受惊,请爹爹责罚·”爱卿倒是老老实实地磕了个头,“儿臣甘愿受罚·”·“别以为你这么说,我就轻饶了你。”
柯卫卿依旧皱眉,语气严厉地道,“去书房搬一张桌子,抄写十遍《道德经》,不许坐着,得站着·”·“卫卿,这也太严厉了点,你看卿儿才十岁,《道德经》这么长,要抄到半夜呢……”煌夜偷偷拽着柯卫卿的衣袖,耳语似的劝说道,“警示一下,罚他抄个两、三遍就行了。”
“不行·皇上,要是别的孩子也罢了,卿儿是太子,非得严加管束才行·”·煌夜只顾着心疼儿子,柯卫卿的心里想的却是大燕国的未来,煌夜自从册立了爱卿为太子后,无论前朝、后宫的人怎么说,他都从未动摇过换储。
煌夜对爱卿的宠溺是天下人皆知的,真真是捧在手里都怕摔着,可正因为如此,柯卫卿就必须扮演“严父”的形象,否则爱卿将来,该如何治理天下·“好了,你说怎样,就怎样。”
煌夜拉过柯卫卿的手,生怕他为教育儿子,太过焦急而伤了身子,十分温情地道,“卿儿是个好孩子,他既聪明、善良又孝顺·更何况,还有你时刻提点着他。
朕每次看到他,就会想起小时候的你……卫卿,你就不用太- cao -心了·”·“皇上……”柯卫卿的气在这时也消了大半了,无奈地轻揉眉心道,“难道微臣小时候有他那么顽劣吗”·“何止呀,是犹过之而无不及。”
煌夜忍禁不俊地道·想起许多年前,那个总管太监,隔三差五地跑来向自己告状,说柯卫卿又闯祸了··“皇上”柯卫卿的眉心又拧了起来,煌夜赶紧拉着他的手陪笑道,“朕说笑的,你别当真。”
“哼·”·“来人·”煌夜唤来一位执事太监··“奴才在·”一位红衣太监扑通一声跪地,有些颤抖。
“带太子殿下回去书房罚抄,但不许饿着他,要按时送晚膳·”煌夜威严地吩咐道··“奴才遵旨·”执事太监叩首,爱卿也规规矩矩地磕头道,“儿臣定当好好反省,儿臣告退。”
“唉……”看着爱卿走出宫门的背影,柯卫卿叹一口气,还想说什么,但是公主吵着要人抱,柯卫卿就抱着小女儿,把御医送来的汤药,喂给她吃了,又哄她睡下之后,才和皇帝一起,回正殿去了。
第五章·“以正治国,以奇用兵,以无事取天下……”·书房内是宫灯高悬,明亮如昼·太子爱卿果真是站在梨花木书案的后头,一边默念着《道德经》,一边用小楷抄写在宣纸上,铁划银钩一笔而下,如行云流水,美不胜收。
真不知是不是总被太子师罚抄书的关系,他的字是所有皇族子嗣里写得最好的,算是歪打正着吧··“殿下,这说的是什么呀”帮他研磨的是一个绿衣小太监,叫小德子,今年才七岁,却古灵精怪的,他的小眼睛瞪着爱卿写下的小字,好奇地问。
“就是说……唔……”太子师当初怎么讲解来着,爱卿歪着束金冠的小脑袋,用毛笔尾端频频搔头,嘀咕道,“就是说……天子要依律治国,打仗要出奇制胜,不可以惊扰百姓,等等啦……”·怕小德子越问越多自己解释不了,爱卿又道,“唉,反正都是些高深的道理,我说给你听,你也不懂,还是别吵我啦。”
“是,殿下·”小德子卖力地替太子磨墨,书案上堆着这么厚的一叠白纸,这罚抄恐怕要抄到半夜吧··爱卿又写满一张纸后,放下笔,转了转酸涩僵硬的脖子,还扭了扭腰,又一次问小德子,“景侍卫还没回宫吗”·“没有吧,前殿的春汐姐姐说了,景侍卫回来,就会让他立刻来书房见太子的。”
小德子递上一盏新沏的冰糖红枣茶给太子,“殿下,您渴了吧歇歇在写·”·“嗯……他到底跑哪里去了”爱卿苦皱着脸,才端起青瓷茶碗,就听得外头一声嘹亮通报,“太子殿下,景侍卫到了。”
“呵呵,他终于回来了”搁下毛笔,爱卿就像一只欢快的小兔子,直奔殿门而去,留下小德子慌忙地替他收拾毛笔、纸张,才写好的字可不能弄脏了,还得拿去给皇后瞧呢。
爱卿兴冲冲地来到门口时,皎洁的月色下,那一抹高大的身影正迈入殿槛,他二话不说,就冲了过去,“——瑞瑞”·那可真是一蹦三尺高,不过来人很轻松就抱住了他的腰,仰起头,看着爱卿那染着墨迹的清秀脸孔。
“殿下,抱歉,属下回来晚了·”·景霆瑞比太子年长九岁,如今已十九,不仅是东宫的带刀侍卫,还因为武艺高超,为人刚正不阿,而备受皇帝重用,常让他帮助刑部、吏部,出宫调查一些案件。
不过,他毕竟是太子殿的人,所以景霆瑞每次奉旨出宫,爱卿就很不愉快,那简直是盼星星,盼月亮般地等他回来··连煌夜也会吃醋地抱着他道,“卿儿,你的侍卫朕只是借用一下,他虽出宫去了,但还有朕陪着你,不是吗”·“父皇,那是不同的。”
爱卿总会那样回答,可到底是哪里不同,他自个儿也说不清··自从他记事起,景霆瑞就陪在他身边了,景霆瑞的存在就像围绕他的阳光、空气、花草树木般理所当然。
只要他一不见,爱卿就浑身不自在,坐立难安,可现在不比儿时,只要他一哭闹,父皇就主动把景侍卫塞给他,这能成功止住他的眼泪,且百试百灵··现在,他已经长大了,只能忍,忍到景霆瑞回宫见他,哭鼻子这种事情,他是再也不会做了。
“哼,你也知道回来晚了”虽然心里一直担心着景霆瑞的安危,可是爱卿此刻却也板起脸来,“你心里是只有父皇,没有我了”·“怎么会,太子殿下您在属下心中,永远是第一位的。”
景霆瑞在旁人眼里,虽然长得极俊,却不爱说话,也不爱搭理人,给人的感觉像一大块冰,还时不时地透出一股拒人千里的寒气··但是,他在太子面前,尤其是无旁人时,他的眼神也好,还是语气都是那么温柔,充满着溺爱的意味。
“可是只要父皇一句话,你就飞也似地出宫去了”爱卿咕哝道··从小,他就备受父皇宠爱,四岁就被立为太子·有了煌夜撑腰,他向来是驰骋宫中,天不怕地不怕的。
但他最近越来越了解到,权力是怎么一回事因为只要父皇一个眼神,景霆瑞就不会再听他的话了,而且也不会告诉他去了哪里,去做什么,让他非常担心。
“呵,殿下,那些都是公事,身为臣子,替皇上做事,是理所当然的·”景霆瑞微笑说,把爱卿放了下来,伸手抚摸着他的头··“——那你说,到底是父皇交代的事情重要,还是我”·爱卿不知为何很想这么问,但隐隐觉得景霆瑞肯定会选择父皇,因此耷拉下脑袋,沉默不语了。
“对了,殿下,我给您买了糖人·”景霆瑞蹲下身子道·他每次出宫回来,就会带些好吃的东西,像冰糖葫芦,麦芽糖人等等,这些东西在宫里头吃不到。
许是宫人们嫌弃做工粗陋,又不洁净吧··但是爱卿很喜欢,捧着龙形糖人能吃上很久··“在哪儿”爱卿听到有吃的,果然又精神起来了,那股活泼劲儿,简直能看到他屁股后头,有尾巴在摇晃呢。
景霆瑞忍俊不禁,捏了捏他粉嫩的脸蛋,“在您的寝殿里,春汐说,您在这儿抄书,所以我放下东西就来了·”·“咳,这么说,你知道我被罚抄书了”爱卿的脸更红了,虽然不是头一回了,可是随着年纪越来越大,总觉得这种事被景霆瑞知道是不好的。
“嗯·”景霆瑞站起来,牵住爱卿的手,“走吧,您应该还没写完吧”·“是啊,爹爹这回可狠心了,一下就罚我十遍《道德经》。”
爱卿与其说在抱怨,更像在撒娇··“也好,您的《道德经》不是还没背熟,下次太子师考您默写,就不用我帮您扔纸条了·”景霆瑞笑着道,却惹来爱卿一记拳头。
爱卿回到桌旁,小德子已经铺好一张宣纸,象牙管的狼毫笔蘸饱墨水,就等太子来挥毫了··“您就站着抄吗”景霆瑞见太子都没有座位,便问道。
“是啊,今个儿殿下犯了错,抱着公主跌了一跤,皇后可生气了·”小德子极小声地说··“原来是这样,也难怪皇后要生气了·”景霆瑞转头看着太子,关切地问,“您呢可有受伤”·“我没有,唉,总之,我抄就是了。”
爱卿瞪了小德子一眼,嫌他太多话,“去,让御膳房准备点心,景侍卫回来得晚,都没吃饭呢·”·“是殿下·”小德子应命,一溜小跑去了。
爱卿凝神静气,很想一口气把余下的都抄写完,可是之前心里惦记着瑞瑞还没回宫,数了数,从午后到现在,也就抄了四遍,现在瑞瑞回来了,陪着他了,可他又静不下心来了。
眼角不时瞄瞄景霆瑞,他穿着深蓝云纹锦衣,缀墨玉的皮腰带,黑布马靴,腰间除了常年都佩戴的蚩尤剑,还有一块翡翠镶金挂件,这是景亲王府的信物··爱卿知道景霆瑞虽然是景亲王家的长子,但碍于庶出的身份,所以并未得到亲王府的世子名分,而那些荣华富贵,以及世袭荣耀都将由他嫡出的弟弟,小他一岁的景霆云继承。
尽管景霆云是个好逸恶劳,什么都不会,只有长相可取的家伙··对于这一点,爱卿一直忿忿不平,还缠过父皇,要给景霆瑞应有的名分和地位··可是父皇说,虽然在他眼里嫡庶平等,但祖宗礼制不可废,且这是景亲王的家事,所以他无法干预。
至于景霆瑞本人似乎并不在意身份地位,也鲜少回亲王府,不过今天,他的腰里挂着信物,就说明父皇让他去景亲王府办事了吧··“安妃娘娘还好吗”爱卿问的是景霆瑞的生母,一位身份低微的歌姬,因长相极美,而被景亲王看中,收为妾妃。
“母亲一切都好,多谢殿下关心·”景霆瑞面带微笑地说,“她也有问起您,还让属下好好地伺候您·”·“瑞瑞,我要是知道你是回王府的话,就不会催着你回来了。”
爱卿停下笔,一脸的歉意··“呵呵,殿下,自属下十岁进宫当您的侍卫,已有九年,早就把这儿当成是自己的家了·”景霆瑞却笑着道,“您不必在意这个。”
“瑞瑞,我会对你非常非常好的”爱卿却还是皱着秀眉,发誓般地说道,“以弥补你不能归家的遗憾·”·“殿下,您的心肠太好了。”
景霆瑞抬手轻抚那张虽然稚气满面,却大有倾国之姿的年少脸庞,“属下反而会担心呢……”·“什么”那双乌黑澄澈,宛如星空般的美眸,仰视着景霆瑞。
“不,没什么·”景霆瑞莞尔一笑,将太子抱入怀中,低着头,在他耳边说道,“您只要这个样子就好,无需为其它事情烦扰·”·“嗯”爱卿重重地点了下头,不管是什么事,只要瑞瑞说没什么,那就是没问题的。
“殿下,您累了吧”景霆瑞又问,“站着抄写多久了”·“从午后开始,大概……”爱卿顿了顿,“有三个时辰了吧。”
·“那真该歇会儿了·”景霆瑞蹙眉道,“不然明日就该腰酸腿疼了·”·“可是瑞瑞,我还要抄六遍呢·”爱卿愁眉苦脸着,估计,得忙活到亥时吧。
“别急·来,让属下抱您·”景霆瑞温柔地说,轻松地抱起太子,让他坐在书案上,两人的目光就齐平了··“瑞瑞”爱卿看着景霆瑞,不明所以。
“皇后不准您坐在椅子上抄书,所以才把这里的椅子锦墩都撤走了吧·不过,只要不是椅子就成了,您坐这儿也一样的,剩下的,属下来写就好·”·“这怎么可以爹爹要是知道了,还不得再罚我一顿”爱卿连忙道。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这儿又没旁人·”景霆瑞的胆子不是一般地大,微笑道,“小德子也不会出卖您,最重要的是……”·他拿起笔,照着爱卿刚才写的地方,接了下去,“我舍不得您站着抄写,而我都替您抄过七、八回了,对模仿您的笔迹是驾轻就熟的。”
“瑞瑞……”爱卿的脸孔红彤彤的,伸出手,轻轻扯了扯景霆瑞的衣袖,“对不起,我又给你惹麻烦·”·“没有的事,殿下,您想做什么都可以,只要您开心就好。”
景霆瑞轻捏了把太子的鼻头,“只是下回,您抱着公主可要小心些,别再摔跤了·”·“知道啦,下次肯定不会了·”爱卿鼓起腮帮子,他可心疼柯柔了,比摔着他自己还疼呢·爱卿托着下颚,坐在桌上看景霆瑞写字。
那真叫一个飞快,而且字迹笔划,根本是如出一辙··夜越发地深,小德子点燃了更多盏烛灯,而爱卿看着看着,竟然犯起困来,哈欠不断,小脑袋一摇一晃地,不知不觉就靠在景霆瑞的右肩上。
景霆瑞停下笔,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换了左手执笔,然后右手抱稳太子的腰,让他靠在自己肩头休息,就以这种不自然的姿势,花了两个多时辰,他就替太子罚抄完了··抱着熟睡的太子,将他送回寝殿,叮嘱春汐小心照顾太子之后,景霆瑞便带着那沓厚厚的《道德经》去长春宫,向皇后娘娘复命了。
+++++·“卑职叩见陛下,祝陛下凤体安康”·正如景霆瑞所预料的那样,尽管已经是夜半三更,身为“一国之母”的柯卫卿还未安寝。
他是大燕第一位男皇后,故宫中不以“娘娘”称谓,而尊称其为“陛下”··但百官皆知“陛下”是用来称呼皇帝的,由此可见,皇上是多么宠爱柯卫卿,愿意与他平起平坐。
且不但册封他为皇后,就连太子的名字,淳于——爱卿,也是直言不讳地表达出,皇上对柯卫卿的绵绵爱意那是比天要高,比海还要深·能让大燕帝国的皇帝一往情深的男子,自然不比寻常人,柯卫卿从出生开始就充满了传奇色彩。
他是巫雀族人,一个传说在盘古开天辟地的年代,就已经存在的仙鸟凤凰的后裔··他们不论男女,都有着让人惊艳的美貌,而且聪慧勤劳,一直在朱雀河谷的广袤山林里,过着自给自足、与世隔绝的生活。
当然,他们的最特异之处,是男人也能怀胎十月、诞育后代,这最让世人惊讶万分··岁月漫漫,偶尔,也有巫雀族人走出山林,生活在城邑·更有人入朝为官,成为权重望崇的宰相,并与太上皇秘密诞下一子。
而这名皇子偏偏又继承了大统,这才招来之后的血雨腥风··先帝淳于炆,不想被世人知晓他是男人所生。这等奇耻大辱之事,严重威胁到他的权威,因此下令秘密诛杀巫雀全族。·而他的儿子淳于煌夜,却偏偏爱上了巫雀族的幸存者柯卫卿,虽然他当初并不知晓柯卫卿的真实身份,这不得不说是一段旷世奇恋··三代人的恩怨到了柯卫卿这里,可说是冰释前嫌·巫雀人如今和普通百姓无异,且因为是仙家后代,还备受追崇··最起码,那些依然反对巫雀族入主后宫的人,在皇上强势的打压下已经落败,暂时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也为了不让这些人有机会指摘巫雀人的不是,柯卫卿这个皇后当得是相当辛苦,凡事亲历亲为,做的事情,不比出入外朝,日理万机的皇上要少··现在这个时辰,他要审阅入夏以来近百座宫所的收支,所以他的案头上,摆满了厚厚的卷轴,里面小到一碗桂花羹都有记录。
哪里需要节省开支,哪些供奉可以赏给下人·做到人人劳有所得,赏罚分明,才能让宫里太平祥和,解除皇上的后顾之忧··而教养皇子更是他的头等大事,柯卫卿既然罚了太子抄书,就一定会等他来交差的。
看到前来复命的是太子近身侍卫景霆瑞,而非太子本人,柯卫卿倒也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让他起身说话··“陛下,太子过于劳累,此时已经睡下·”景霆瑞不卑不亢,又躬身道,“还望陛下恕罪。”
“罢了,卿儿从小就熬不了夜·”其实,罚了太子之后,柯卫卿也觉得罚抄十遍《道德经》太重了些,还要他站着抄……可是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身为皇后又怎能轻易改口·“这是太子已经抄毕的《道德经》,请陛下过目。”
景霆瑞双手捧着那厚达百页的宣纸,一旁的太监上前接了过去,再呈给柯卫卿看··长春宫虽为寝殿,但因柯卫卿把书案都搬入进来,方便时时处理宫中事务,所以这儿除了白檀熏香之外,更有砚台笔墨的香气。
案头的烛火微微轻颤,一时间,只有柯卫卿一张一张地翻阅宣纸的轻响·衣诀沙沙摩擦着纸面,明明是如此细微,却触动着听者的神经··景霆瑞垂首站立,等听到柯卫卿一声低低的,却是无奈的叹息时,他立刻跪了下来。
“你以为……”柯卫卿的声音显得有些恼怒,但又克制着,他抬起手,摒退了旁人···太监和宫女全都跪安,退出殿外··“你以为——我是这么好唬弄的吗”四下无人,柯卫卿砰地一拍书案,叱责道,“这些字至少有一半都不是卿儿所写”·景霆瑞没有说话,只是敛声屏气地跪在那里,权当是默认了。
“你以为你临摹太子的笔迹,我就认不出了卿儿- xing -子急躁,是做不到十遍如一遍的抄写,他这最后几遍,哪里会写得如此端正毫无差错”·“陛下,卑职知道就算再怎么模仿,也蒙骗不了您的眼睛。”
这时,景霆瑞抬起头,回话道··“那你还替他抄写你就不怕我治你的罪”·“陛下,太子犯错,即是卑职犯错。
身为太子的近身侍卫,卑职没能及时警醒殿下,便是渎职之罪,所以卑职才斗胆,替太子殿下罚抄的·”·景霆瑞停顿了一下,又道,“殿下不小心摔了公主,心里难过,已深刻反省。
且此事为卑职执意为之,恳请陛下勿要再责怪太子·”·“你啊真是忠心太过了”柯卫卿摇了摇头,无奈地叹道,“连皇上都不会宠他到这种地步”·“陛下,卑职并非愚忠,也非放纵殿下。
只是想尽一己之力,为殿下排忧解烦而已·”景霆瑞重重磕了个响头,“还望陛下成全·”·“你……”柯卫卿停顿了一下,指着雷声隆隆,黑天墨地的外头,“去门外跪到天亮再回去。”
“谢陛下”明明受罚了,景霆瑞看起来却没有任何的委屈或不满·浓眉下,他那双极黑极俊的眸,总是宠辱不惊,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景霆瑞起身走到殿外,也不顾大雨滂沱,就这么直截了当地跪在阶梯之下··柯卫卿又查阅了一会儿账簿,太监李德意端来一盅人参枸杞雪蛤汤,是皇上让御膳房送来的。
他今日迟迟未回寝宫,是在与大臣们商议最近与嘉兰国的战事··近年来,嘉兰与大燕在北部疆域一带,不时兵戎交接,煌夜一直想灭了嘉兰,只是此事须慎重以待。
所以,这夜深了,煌夜还在与朝臣、将领议事··柯卫卿饮下热汤,揉了揉酸痛的后颈,来到朱窗前·外头的雨是越下越大,哗哗地铺天盖地,不时划过数道闪电,照亮了雨中跪着的人。
景霆瑞挺直腰脊,跪姿是一丝不苟,任由冰冷的雨水浇灌着自己··闪电照亮了他的脸庞,虽然很年轻,却有着与年纪不符的沉着之气·皇上交予他办的差事,无论多难,他也从未出过差错,在一众年轻的皇族子弟里,景霆瑞是最拔尖的。
而景霆瑞总是说太子年少,处处宠着太子,可当年他入宫时,不也只有十岁同样的年纪,前者却是如此懂事,且武艺不凡,一入宫就能担当太子的近身侍卫。
想到这两人在- xing -情上的差别,可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柯卫卿不由轻叹口气·其实,有景霆瑞照看太子,他心里是很放心的··可是,就怕景霆瑞过于宠溺太子了,每次爱卿闯祸,都有他在背后担待着,这样只会让爱卿更加顽皮,无法无天吧。
“也许,我该给卿儿换一个侍卫,才能让他成长·”柯卫卿这样想道··这时,煌夜又派太监来说,让皇后先就寝,不必等他·柯卫卿明白煌夜这是要熬夜了,再三叮嘱李德意,要皇上注意龙体,早点歇息之后,才移步去后面的寝殿。
至于景霆瑞,柯卫卿并未派人盯守,他知道景霆瑞定会毫不马虎地跪到天亮,才回东宫去··    第六章·    接连三日的大雨过后,便是格外晴朗的天。
鸽子飞进东宫的花园,“咕咕、咕咕”地叫个不停··    有宫女在廊前泼水,清扫阶梯,繁忙的一天由此开始··    淳于爱卿在这热闹的声响中醒来,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习惯- xing -地摸了把床沿的外头,空落落的,没有人在。
    “唔……瑞瑞”他掀开锦被,坐了起来,孙嬷嬷立刻走上前,替他挽起华美的织锦帐帘。
    年轻的宫女们鱼贯而入,伺候太子殿下起身梳洗··    “殿下,您昨晚唾得可好”孙嬷嬷笑眯眯地欠身行礼。
她原是太子的乳母,本该在太子断奶后,便出宫返家去的··    可她实在舍不得离开太子,而她自己的孩子不幸夭折,丈夫另娶,即便出宫也是无家可归,她多次跪求皇上恩准,留她在宫里。
    皇上见她为人老实本分,又视卿儿为己出,便同意让她留在太子身边,这一晃都有十年了,如今她成了东宫的首领嬷嬷··    “我睡得可好了,嬷嬷,昨日夜里总算没打雷了。”
爱卿笑着说,心情大好·可不是吗,爹爹也不再罚他了,应当说,自从景霆瑞去过长春宫后,爹爹就没再念叨他了··    以前也是如此,只要他犯了错,景霆瑞就会去向皇上、皇后求情,也不知他是怎么办到的,到最后,父皇还有爹爹,全都饶恕了自己。
    景霆瑞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的功夫,堪称一绝或者说非常值得信赖··    另一件让爱卿倍感安心的事,便是每当电闪雷鸣、狂风骤雨的夜晚,景霆瑞就会守在他的床塌旁,告诉他,打雷没什么可怕的。
    “殿下,我就在这里,哪里都不会去的,所以您就安心睡吧·”景霆瑞跪坐在床塌外,隔着帐帘陪着爱卿,直到他睡着为止··    第二天早晨,也是景霆瑞第一个伺候太子起床,替他更换衣裳、穿好鞋袜,束整衣冠。
    虽然昨晚并未下雨,但爱卿担心到了半夜里又要打雷,就让景霆瑞守在床帐外,只是这会儿起来,见不着他,心里不禁有些纳闷··    “嬷嬷,瑞瑞是去校场- cao -练了吗”爱卿转头问孙嬷嬷,她正在绞干铜盆里的巾帕,两个宫女则端着水壶随伺在旁。
 ··    “殿下,昨日半夜,景侍卫就被李总管带走了·”嬷嬷笑了笑说,拿着香喷喷、又暖融融的巾帕,替爱卿擦脸,“您睡着了,所以不知道吧景侍卫也说了,让我们别吵醒您。”
    “李总管”爱卿擦了脸,又洗了手,问道,“是伺候爹爹的李德意吗”·    “是啊,就是他。”
嬷嬷服侍太子盥洗完毕,又吩咐宫女拿来梳子和镜子··    “倒是少见爹爹来找瑞瑞的·”爱卿低着头,自言自语地说,“难不成除了父皇,连爹爹都要借瑞瑞去办事了,唉。”
    “殿下,您要用早膳吗”比起半夜里走掉的侍卫,嬷嬷更关心太子的衣食起居,她和蔼地问,“奴婢让人准备了您最爱吃的银耳甜枣羹,还有……”·    “不,我还是等瑞瑞回来,和他一起吃吧。”
爱卿说完,就站起身,大步走出不时有宫女穿梭而过,忙碌打扫的寝殿··    “太子殿下……”宫女们纷纷跪下,恭送太子离开。
    +++++·    “——所谓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左手抚着白须,右手持着《论语》,一边摇头,一边念念有词着的是太子师翰林大学士温朝阳,由皇上钦点,为太子和诸位皇子教学。
    国子学里,除了最寻常的四书五经,还有《大燕国史》、《大燕律法》等等,都是需要好些岁月才能讲解完毕的巨作··    照理说,太子有太子专属的书房,太子师也只负责教导太子一人——“为人臣应当仁贤,为君王应当圣哲”的道理,可是,爱卿不愿意一个人上学,嫌闷得慌。
·    而皇帝竟然任由他使- xing -子,还把年纪相仿的皇族子弟全都聚集起来,送入国子学,陪着太子读书··    即便温朝阳觉得这不合宫规,但他还能抗旨不成横竖都是皇家血脉,都得尽心尽力地教导,只是这学生一多,难免生乱,尤其太子是第一个坐不稳的。
    “这话是说,做君主的要有君主的样子,做臣子的要有臣子的样子·若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这天下就会乱了套,没有规矩了……”·    温朝阳讲解着,眼睛却瞄向正中的位置。
    一张楠木八仙桌,后头坐着太子,他时而左手托腮,望着窗外发呆,时而扭动腰身,趴伏在桌上,拿着毛笔在宣纸上乱画一气··    温朝阳忍不住了,这课才开始讲呢,太子怎么就听不进了心思涣散得很·    他拿起桌上的戒尺,啪啪地敲了敲桌面,站在太子身后的小德子见了,连忙偷偷拉扯一下太子的衣袖。
    “别烦我啦·”没想太子丝毫不收敛,反而大声地让小德子放手··    “咳,殿下今日心神不宁,所为何事”温朝阳耐着- xing -子问道。
    “师傅,我想出去五谷轮回一下·”爱卿腾地起身,说道··    “去什么”温朝阳一时没听明白。
    二皇子淳于炎,微微地笑了·他坐在爱卿的右手边,略微靠后的位置,没人可以和太子平坐··    他今年九岁,小太子一岁,虽是皇弟,却反倒像个兄长,不仅个头长得比太子生得高大,武功学识,也比太子来得深厚。
    他的眼睛是墨黑色的,像极了皇帝,亦喜好骑马- she -猎·- xing -格虽直率,但不莽撞,也不会仗着父皇父后的庇佑就在宫里调皮捣蛋,这在诸位皇子当中,实属难得。
    大臣们私底下,都认为二皇子炎才适合当大燕太子··    当然,太子之位很早就已经定下,皇上也无意更改储君,这件事,顶多是茶余饭后的闲聊谈资,还没人正式提到朝上去,因为这只会自讨没趣。
    谁都知道,皇上最偏心疼爱的孩子,便是太子爱卿了··    “炎弟都听懂了,师傅您还不明白吗”爱卿眨着乌黑的眼睛问道。
    “为师怎么不懂”温朝阳不想被太子看轻,便故作明了地逍,“五谷为稻、黍、稷、麦、菽,这五种是为师最爱吃的,这轮回嘛,就是五谷吃个遍……”·    “哈哈哈”温朝阳的话还没说完,一声爆笑而起,是坐在更后头一些的三皇子天宇,今年七岁。
    他身旁坐着的是,与他几乎一个模子刻印出来的孪生弟弟天辰··    天辰虽然没笑,但也憋得辛苦,小脸蛋都红了,肩膀还在发抖··    “笑什么笑”温朝阳脸上挂不住了,有些恼火地道。
    “师傅,五谷轮回是指去茅厕方便·”爱卿这时为弟弟们解围道,“学生觉得课堂上,谈及茅厕有诸多不雅,故而隐晦了一下·”·    话到这儿,已经是哄堂大笑了,除了皇子,还有几位亲王之子,更是笑得在地上打滚了。
    这原是他们几个兄弟之间在玩耍时,想出来的名堂,后来还去翻了翻古书,竟然书中也有记载·不过,大多是野史上用的,也难怪太子师不晓得吧。
    温朝阳的脸孔是一阵白一阵红胡子气得都在发抖,手指戳戳点点·当然,是朝着几位陪读侍从的,他还不敢直接指摘皇子们的不是。
    “你、你们太不像话了竟然联合起来捉弄为师”温朝阳认定是太子故意为之··    “没有啊。”
爱卿摇头否认,“我说我的,他们笑他们的·”·“你、你……”太子师为之气结,最后,竟转身拂袖而去···    “这下完啦,又要去告御状了。”
天宇索- xing -丢开书本,坐在了八仙桌上,脚踩太师椅,一副山大王的模样··   “你知道会这样,还帮腔了,不是吗”天辰叹了口气,“你怎么就忍不住呢”·   “你不也笑出来了还说我。”
天宇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师傅被大皇兄气跑也不是第一回了·”·   “虽然这么说,可今天……大皇兄的心情似乎不怎么好。”
天辰歪着头道·大皇兄以往是有捉弄师傅,但顶多是丢丢纸团,或者画师傅的小样,在他脸上添上山羊角什么的·    且都是玩得很开心的。
   今天,他却不怎么笑,说是去五谷轮回,其实只是不想念书,借口出去溜踏罢了,而且细看的话,他的脸色也不好,怪苍白的··    “皇兄。”
不等天宇问什么,炎先站了起来,他为到爱卿的桌案前,俯身凑了过去,洁白的额头轻抵在爱卿的头上··“二皇弟”爱卿有些不解。
“你也没发烧啊,脸色那么差,是哪里不舒服吗”炎抬起头来,一脸担心地问··“我只是没用早点·”爱卿苦笑了一下,说道,“瑞瑞、不,是景霆瑞他没回来,我本想和他一起吃的。”
在外人面前,用儿时的昵称,怕是不妥的,爱卿不由改口道··“你也太傻了,—个侍卫不回来,你就不吃饭了”炎皱起眉头,“他一定又去为父皇跑腿了,没个三五天回不来的。”
因为和爱卿很亲近,炎一早就知道景霆瑞秘密受到父皇的差遣··“不是,这回是爹爹叫去的·照理说,爹爹顶多是问问话,可到现在还没放他回来……”爱卿说着说着,眼底竟然有些泛红。
许是大家都知道太子从小就爱哭,所以都见怪不怪了,只有炎依然柔声安慰着,“没事儿,景侍卫马上就回来的,我先带你去小厨房吃点东西吧,饿坏了可不好·”·“我们也去”天宇跳起来道。
“我还不饿·”天辰却唱反调··“王子们要吃什么,小的去拿就是……”小德子不放心他们离开··“你要吃什么,我给你带回来。”
没想,爱卿反而要给小德子带吃食··“这使不得……”·“水晶桂花糕”·“唔……”这是小德子最爱吃的,听见了便是一副口水都快流出来的模样。
“好了,你就留下,师傅指不定一会儿就回来·”说话的是炎,他又对两位弟弟道,“你们也别走,我们去去就回,有好吃的都给你们拿来·师傅若是回来,看到我们都跑了,可真气得要告老还乡了。”
炎的安排大伙儿都同意,留下的人自然是聊天说笑了,炎牵紧爱卿的手,两人一同去往东宫的小厨房··其实离书房不远,穿过一座长廊便是··“太子殿下、二殿下。”
嬷嬷和太监看见两人纷纷躬身行礼,当然是不敢问,为什么这上学的时候,他们会出现在这儿·“锅里热的是什么”炎抬头瞅着青砖搭砌的灶台,沸腾的锅里搁着高高的竹蒸笼。
“回二殿下,第一笼是灌汤饺子,第二笼是莲蓉包,第三笼是水晶桂花糕·这里还有灿金南瓜饼·”膳食太监笑道,“本就是给殿下们备着的点心,正打算晚些时候,送去书房呢。”
“我们在这吃,不过也别太张罗·你们该忙什么,忙什么去吧·”炎这么说·可是膳食大监还是叫了一拨宫女进来,擦桌抹登几,铺上丝锦的桌布,放上最好的食器。
炎也懒得说他们了,拉着爱卿的手入座··热腾腾的灌汤饺子端上了桌,炎首先拿银筷夹了一个,放进爱卿的碗里,“皇兄,快吃吧,小心烫·”·爱卿咬了一小口,上等猪骨连肉慢火熬了三天,和在菜肉馅里包成的饺子,只要一口,就鲜美得让人忘却一切烦恼了。
可是,他就是提不起劲来··“皇兄,你还记得吗”炎似乎想要爱卿开心起来,便道,“去年元宵节,父皇和爹爹带着我们,还有二弟三弟,一起溜出宫去玩,观赏‘五彩冰山’。”
“别有洞天”爱卿立刻接话道,睑上总算有了一丝笑颜,“我怎么会不记得呢元宵节,也是父皇的诞辰,皇城里别提多热闹了我现在连做梦都会梦到呢。”
那座名为“别有洞天”的冰雕园,也让一众皇子开了眼界,玩得乐不思蜀·可以说,这是他们头一次抛开所有的规矩,痛痛快快地玩了一场··“是啊,我们还一起捉迷藏,后来是你赢了,因为我们到处都找不到你。”
炎见爱卿笑了,便也笑道,“我们还像寻常百姓那样,逛花市、放烟花,围坐一起吃寿桃包·”·“嗯,今日的桌子看着有点像那日的·”爱卿怀念地说,又看了看四周,“只是没有那么多人在。”
他指的是,周围站了一圈宫女和太监,为他们打扇、纳凉、端茶递水··“他们有他们的活,主子有主子的事·”炎却道,“皇兄,你不能因为景侍卫离开一会儿,就不开心的。”
“我知道·”爱卿低头,坦言道,“可是……炎儿,只有他在,我才玩得开心·”·那日出宫玩,景霆瑞也在,也因为他,自己才赢了“躲猫猫”的比赛,让那对孪生弟弟,气得直跳脚呢。
“你呀,上辈子欠他的不成三句话不离‘瑞瑞’·”炎直摇头,还道,“不是还有我陪着你何须……”··炎的话还没说完,外头就响起交谈声,听着是两位年轻宫女,她们应当不知道殿下们在小厨房里用餐,就这么一边迈进门槛,一边大声聊着,旁人都来不及阻拦。
“真可惜啊,这东宫里是再也见不着景侍卫了……”·“是啊·虽说他是升了官,变成御前侍卫了,可这东宫里少了他,真是花也不香了,树也不绿了,唉……”·“——放肆”炎的一句喝斥,让两位宫女大惊,忙跪下去,叩头求饶,“殿下恕罪奴婢不知道殿下您在这儿。”
“身为宫女却乱嚼舌根,什么花不香,树不绿的是想找死吗”·“奴婢们再也不敢了求二殿下饶命”两宫女吓得脸色苍白,直发抖地道。
“不成·这里留不得你们,我得禀告父后,让他好好教训你们”炎这么训斥着,命太监将这二人撵了出去··“炎……她们刚才说,瑞瑞去做了父皇的侍卫”仿佛这会儿才回过神来,爱卿直愣愣地望着余怒未消的炎。
“这……”炎犹豫了一下,想必宫女们说的是事实·否则,景霆瑞怎么会不和爱卿交代一声,就不见了呢·唉,所谓长痛不如短痛,这样也好。
炎便缓了缓语气,说道,“其实吧,景霆瑞去做殿前侍卫也很好啊,至少是官从三品……”·“才不是一点都不好”爱卿蓦地站起来,嘴唇颤了又颤,用发抖的声音说,“你不知道,父皇也好,还是爹爹都从未想过要调走瑞瑞这就是说……是、是瑞瑞自个儿想走的,他不要我了所以才会不辞而别,去父皇身边当差的”·“皇兄,若真是这样,你强留他也没意思啊。
人各有志,他想为父皇效力,快点升官,也能理解·”炎趁机开解道,“这宫里的侍卫这么多,你干嘛非得要景霆瑞啊”·没想,爱卿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一屁股又坐下来,拿起一个包子就塞进嘴里。
很显然,他不想再和炎说话了,但是他一边吃,晶莹似冰的泪水,就跟决堤似的滚落下来··那简直跟断了线的珠子一般,一颗又一颗,他也不嚎啕,就这么一边吃,一边掉眼泪,看得出是伤心至极的。
炎头一回觉得束手无策了,谁都知道太子爱哭,还经常被天宇、天辰给捉弄到哭,但那都是以前的事情了,因为爱卿笑起来的模样,可比哭好看多了··而他一哭,那真真是叫人肝肠寸断,光是看着心里就揪得直痛。
也难怪父皇最怕他的眼泪了··“你别哭嘛,卿儿·”炎急得是连皇兄都不叫了,手忙脚乱地叫宫女拿帕子,亲手替爱卿抹泪水··可是爱卿也不搭理他,自顾掉泪,嬷嬷和宫女都吓坏了,跪了一地。
这时,长春宫的总领太监李德意来了,后头还跟着战战兢兢的小德子··原来是皇后召见两位皇子,温朝阳果然跑去长春宫告御状了,李德章见太子正红着眼圈掉泪儿,便觉得更难办了。
倒是太子忽然不哭了,抹了抹哭肿的眼睛,吸了吸鼻子,主动站了起来,用沙哑、哽塞的声音说,“走吧,李公公,我也正想去找爹爹·”·“是。
传太子车辇,去长春宫·”李德意于是吩咐下去,炎也应命跟着去了··+++++·长春宫东侧的常宁殿,四处通透,临荷花池而建,是盛夏纳凉避暑的好地儿。
身着深青雉鸟缎袍、头戴镶玉金冠的柯卫卿,坐在黄花梨镶象牙圈椅里,面色有些肃然··爱卿一进入殿内就察觉到殊于往日的紧张气氛,宫女也好,还是太监、侍卫全跟木头人一般垂首而立,无人上前给他请安。
加上柯卫卿喜好一切从简,这里的家具陈设很少,没了热闹的人声之后,敞朗的殿舍内,只有两位皇子沉沉的脚步声在回荡··“儿臣给父后请安”爱卿老老实实地跪下了,炎也跟着叩首道,“参见父后,父后凤体安康。”
“还安康不被你们气死就不错了,你们两个真是太混帐了”柯卫卿拍案道,声音如雷贯耳,让人胆颤,“竟然联手欺侮师傅他老人家气得头晕病都犯了”·爱卿闻言抬头看了看,温朝阳就坐在柯卫卿右下方的锦凳上,抚着额头,正直哼哼呢。
“是儿臣不对,出口不逊,惹得师傅生气,儿臣甘愿受罚·” 爱卿先磕了一个头,又道,“但这事和炎弟无关,还请父后明察·”·“不是的父后,此事儿臣过错最大。”
炎却急着揽罪,仰着头说,“是儿臣第一个笑出来的,侮辱了温太师·”·“得了,你们两个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脱不了干系·”柯卫卿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 xue -,叹道,“你们各自回宫,闭门思过十日。
这次不是罚抄就算了的,每人打掌心二十下李德意”·李德意领命,拿着戒尺走了过来··爱卿看了看,规矩地伸出双手,摊开掌心。
二十下,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加上温朝阳还紧盯着看,李德意可马虎不得,“啪啪”的拍击声,不绝于耳··    炎在一旁看得着急,时不时小声催促,“够了,该打我了。”
    李德意也显得非常为难,只能赶紧地打完太子的手心,又打了二皇子二十下,这才算完事··    两人都受罚之后,手心就跟抹了胭脂似的红透了,还肿起一条条的杠儿。
    “谢父后责罚,学生恳请师傅原谅·”爱卿白嫩的脸蛋上- shi -漉漉的,肯定是疼得紧,声音还有些哆嗦··    炎没有哭,挨打完了,他也松了口气,和爱卿一起再向温朝阳磕头赔罪。
    温朝阳这才消了气,躬身感谢皇后处置得当,他的头晕病是“药到病除”,都没有宣太医来,就先告退了···    柯卫卿还想训诫孩子几句,外头通传皇上驾到,他便起身接驾。
    一直没什么精神的爱卿,这会儿倒是直起腰背,很积极地看向外头··    身着明黄色绫罗龙袍,威武不凡的煌夜如旋风般进来了,看得出是闻讯而来,步履急匆匆的,他身后跟着两个御前带刀侍卫,其中一人便是景霆瑞。
    爱卿看到他,眸子里立刻蓄满了泪水,可是却拼命咬牙忍耐着不哭出来··    景霆瑞看见跪在地上的皇子们,表情一怔,但很快便站在他应有的位置——朱红殿柱前去了。
    “这是怎么了闹得这样大朕一下早朝,就听说你要罚太子”煌夜挥手免去柯卫卿的行礼,反而搀着他的手,一同落座。
    “在课堂上对师傅不尊重,自然是要惩戒一番的·”柯卫卿无奈地说,又叹了一口气,“今日犯错的不只是卿儿,还有炎儿·”·    “炎”煌夜似乎有些意外,“他可是很乖的啊。”
    “父皇,是儿臣不对·”炎说,低下头去··    “他都被卿儿带坏了·”柯卫卿拧眉道,“在书房里不好好读书,尽胡闹”·    尔后,有关那“五谷轮回”的事情,柯卫卿讲了一遍,煌夜听了,竟哈哈地笑了,还说其实挺有意思的。
    惹得柯卫卿一直怒瞪他··    “罢了,师傅会生气也难免,你们下回就不要这么捉弄他老人家·”煌夜微笑道,又一次放走了爱卿,“快回去让孙嬷嬷敷下手,不然这笔都要握不住了。
炎儿,你也是·”·    “是,儿臣告退·”炎面有愧色,起身告辞··    “瑞瑞……”爱卿却不肯走,他的眼睛一直望着一旁的景霆瑞呢。
    “怎么,卿儿,你找景侍卫有事”煌夜问道··    “父皇,父后,为什么突然把他调走了”爱卿看着他们,十分着急地问。
    “你父皇任人唯贤,景侍卫德才兼备、武艺高超,担当得起御前侍卫一职,你应该替他感到高兴才是·”柯卫卿知道爱卿定是会闹腾的,苦口婆心地劝道,“再者,你身为太子,与其注意别人,倒不如多反省自己,别再调皮惹事了。”
    “所以……是因为我太顽皮,瑞瑞才离开我的吗”没想,爱卿却悟出了这一层意思··    “……”一旁的景霆瑞双唇微启,却欲言又止,因为这不合规矩。
    “不错·卿儿,你的所作所为都不像一个太子·”柯卫卿起身,走到爱卿面前,“你想想看,他和你在一起,替你挨了多少罚”·    “受罚”爱卿不解地看着父亲。
    “是啊·你总是犯错,爹爹多次饶恕你,是因为有景侍卫替你求情,主动为你受罚·有这么忠心的下人,爹爹也不忍心再罚你了·可是,你却做不了一个好主子,总是招惹是非、一错再错,还不如让他去你父皇那儿当差……”·    “那么,我不做太子了,爹爹你把瑞瑞还给我吧。”
爱卿仰头,看着柯卫卿道··    此话一出,真是众人皆惊连煌夜也瞪大了眼睛··    在大家还没回过神时,“啪”——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就甩在了爱卿的脸上。
    这一下耳光掴得极重,爱卿一下就摔倒在地,嘴角流血,景霆瑞二话不说地冲过去,一把扶起爱卿,察看他的伤势··    而柯卫卿看着自己不住发抖的右手,面色煞白,似乎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方才还在座上的煌夜,也在眨眼的功夫间移到柯卫卿身旁,握住他的手,柯卫卿抬起头,一脸哀伤地看着煌夜··    “来人,带太子殿下回宫。”
煌夜说··    在殿门外的孙嬷嬷赶紧进来,可景霆瑞却不愿意放开爱卿··    “景侍卫,你退下·”煌夜沉声道,景霆瑞这才松开手,起身,退至一旁。
    “走吧,殿下·”孙嬷嬷半拉半拽着太子,硬是把他带了出去·炎儿也被他宫中的太监带走了··    卿儿走了,柯卫卿却紧咬着嘴唇,沉默不语。
    “你还好吧”煌夜问道,对他的愁容是心疼不已··    “抱歉,皇上,我一时忍不住……”柯卫卿低声地说。
怎么说,他打的也是太子··    “打在儿身,痛在娘心·”煌夜微微地笑了笑,握紧他的手,“你心里的苦,朕怎会不知道·朝堂上这么多人盯着卿儿呢,他犯错,即是朕犯错。
这次,卿儿是过分了些,但你也别太难过,孩子要慢慢地教,朕会一直陪着你、支持你的·”·    “唉……皇上,”柯卫卿把头靠上煌夜的肩头,“只怕这孩子……- xing -格太倔……不肯认错。”
    “孩子大了,总有自己的主张,不过,这倔脾气到底像谁呀”,煌夜邪气地笑了,意有所指··    柯卫卿轻瞪了煌夜一眼,提示不满,煌夜温柔地捧住他的脸颊,低头轻吻了一下,再牵着他的手,走向挂有帷帐的内室。
    之后,包括景霆瑞在内,所有的侍卫都退出殿外守候了··第七章·    已过亥时,东宫寝殿里,掌灯太监逐一灭去桌灯、壁灯,只剩几盏宫灯仍散发出昏黄的光芒。
·    就算少了些烛火,夏夜里仍是闷热难耐,寝殿的门窗全打开着,孙嬷嬷搬来凳子坐在太子的床边,手里持着一把鹅毛扇,不时对着侧卧着的太子扇上两把风。
    这夜深人静的,没多久她也乏了,歪着脑袋,肩靠在床柱上,打起盹来··    一身黑衣的景霆瑞从窗里跃入,却没有一丁点声响,熟门熟路地绕过桌椅、屏风,来到那挂着鹅黄色纱帐的寝榻旁。
    景霆瑞看了眼毫无反应的孙嬷嬷后,屈膝跪在床边··    爱卿的身上裹着一条绣满夏菊的嫩绿锦被,他脸朝外,抱着枕头,蜷缩着身子,就跟小猫似的,在这偌大的床塌上,显得格外娇小可爱。
    爱卿从小就喜欢贴着床沿睡,而以往都是景霆瑞值守在他的床前··    “瑞瑞,我睡不着,你把手伸给我·”熄灯后,太子会透过薄薄的纱帐,撒娇地说。
    “是,殿下·”景霆瑞会伸手进去,任由太子抱着自己的胳膊,还把脑袋枕靠在上头,权当作抱枕了··    这之后没多久,太子便睡着了,且一夜安枕无忧。
    为了太子能乖乖睡觉,景霆瑞是手臂被压麻压疼了也不吭声·直到太子翻身,不再需要他时,他才会缩回手,闭目小憩一会儿··    这样的日子慢慢地流逝,和太子的亲密相处早就变成了一种习惯。
    不过,爱卿八、九岁大的时候,就不再要求景霆瑞陪夜了·孙嬷嬷对太子看得很紧,她总是嫌弃武夫做事不够细密,认为景霆瑞不能像自己这般伺候好太子。
    景霆瑞也不与她争辩,改去寝殿门口守夜了·当然,但凡雷雨天气,太子怕打雷,他还是会入殿守着殿下··    只是那样的雷雨天,并不很多。
    “殿下……”景霆瑞凝视着那张微微泛红、白皙的脸蛋,还和儿时一样水灵灵的,肌肤吹弹可破··    因此,白天皇后打的那一巴掌,仍留着三道清晰的指痕,没能消退。
    爱卿虽是睡着,哭红的眼角仍有泪痕,偶尔也会抽泣一下,肩头微颤,说不定在梦里头,也还在哭鼻子……·    “唉……”·    景霆瑞不由轻叹一口气,伸手轻抚爱卿那沁着细汗的额头,然后,再轻柔地握住他的小手,察看了一下手心。
    戒尺打手,尽管不会留下明显的伤痕,也不需要特别地包扎处理,可毕竟十指连心,太子殿下他一定很痛··    更何况,爱卿今日不只是手痛,心里更疼吧·    以前,不论太子有多调皮,皇后也不会动手打他,最多是说教,再不济是罚站、罚抄写。
    但是,这回皇后是真的动怒了吧··    因为爱卿当众说,不想当太子了……而这一切的源头,景霆瑞认为都是自己不好,才害得太子挨打。
    可不知该如何补偿太子,除了这半夜的探访之外··    “啪嗒、啪嗒……”·    殿门外,响起东宫侍卫整齐一致的脚步声,他们正在巡逻。
    孙嬷嬷哼唧了一声,动了动脖子,似乎要醒来了··    景霆瑞最后看了一眼太子,站起身,沿着来时的路,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    月色如银,无处不照耀。
大燕皇宫静心殿的后院内,那一棵合抱粗的菩提树,在月光下黑漆漆一片,犹如一座小山··    “咻咻咻”·    巨盖般的树荫底下,不时闪出犀利的银芒。
那划破黑暗的态势,就似劈开苍穹的闪电,迸- she -出耀眼的火星·    景霆瑞是从静心殿的屋脊,如同燕子一般飞身掠入院中的。
这座庙堂规模不大,平时除了两个敲钟念经的小和尚,都不见别人··    且他们从不踏足后面的菩提园,因为皇上早就下旨,把这里列为宫中禁地··    追寻起因,是前一位住持渡生大师患有失心疯,对太上皇和皇上言语不敬,钦天监说是寺院的风水不好,才让住持发癫的。
    不过,这里被封禁起来,还是近几年的事,大臣们也不知道皇上怎么突然起兴,追究起渡生和尚发疯的事来,因为老和尚死了都好些年了··    只是这也不是什么大事,皇上愿意怎么办,就怎么办,众人很快就遗忘了这件事。
    景霆瑞站在离菩提树不远的放生池旁,看着树下的剑影,若是一个人置身这锋芒当中,想必早就四分五裂了吧··    这剑气是如此凌厉,而这套剑招更是苍劲如松,迅疾如风·    “钩、挂、点、挑、刺、撩、劈。”
每招每式都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这样完美的剑术无法不让人赞叹和欣赏,景霆瑞是一个武痴,三岁便懂得拉弓- she -箭,四岁起练习百家剑术,八岁时,家中请来的武师全都甘拜下风。
    等到九岁那年,父王已经带着他参加冬季围场的- she -猎,论结果,他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名,只因为他还有一个嫡出的弟弟景霆云,父王便让他居第二,把战果都让给了弟弟。
    既然他是庶出,就没办法继承家业,迟早是要出去自立门户的,但凡光耀门楣的事情,显然都归于嫡长子··    景霆瑞自从懂事起,就明白嫡庶有别是什么意思。
虽然他并不屑于争名夺利,但是仅因为对方是嫡出,哪怕武艺再差,也有资格参加皇室的- she -箭比赛··    而庶出的自己,武艺再强、练习再刻苦也被排挤在外,他心中的怒火是熊熊燃烧的·    幸而,当今圣上并不是一个介意出身的人,是他让才十岁的景霆瑞,在校场上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也以此为契机,景霆瑞得以入宫当差,更机缘巧合地成为太子的待卫……·    许是想得有些远了,景霆瑞略有些恍神,就在瞬息之间,菩提树下的银锋陡然一转,一束剑气以石破天惊的气势突破黑暗,笔直地冲他袭来·    这变化猝然,景霆瑞蹙眉,略一凝神,似移动了位置,却又像根本没动。
    剑气所到之处,院内青石板无一幸免,轰然爆碎开来,留下一条长长的“沟渠”··    一镂乌黑发丝随着剑气的消散,慢慢飘落在碎石之间,在月色下发着清幽的光芒。
    “什么啊只是削掉几根头发而已·”伴随着很不屑又不满的声音,持剑的人走出菩提树下··    景霆瑞看着他,才九岁而已,却年少有成,又是—个天生习武的怪才。
    “卑职见过二殿下·”景霆瑞抱拳道··    “你的气功怎么那么强,到底是怎么练的”淳于炎用白晃晃的剑锋直指景霆瑞,无视他的行礼,径自说道,“竟能抵消我突发的剑气。”
    “属下没用气功,只是略微移动了位置·”景霆瑞说道··    “什么你唬我的吧”炎很是诧异他的眼睛一直盯着他,却完全没有捕捉到他的动作·    “没有,正因为属下只是移动站立的位置,并未用气功抵御,所以才有发丝被斩落。”
景霆瑞沉静而淡然的目光,迎着一脸不满的炎··    炎的武功虽不错,处事却难免急躁,毕竟还是个孩子吧·有些心事会清楚地表露在他的剑法上。
    虽然剑招完美,却心浮气躁,他突然地杀来,确实让景霆瑞意外了一下,不过,许是剑气里的怒意太重,反而拖泥带水了,让他有了闪躲的时机··    倒不如之前在树下练剑时,斩杀得那样干脆利落。
    “哼,算你狠”炎收起剑,愤然道:“我本来想教训你一下的·”·    “……”景霆瑞望着炎。
    “你害得卿儿被爹爹打,这件事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炎原来是在记恨这个··    景霆瑞没有为自己辩解,因为事实如此。
    “最可气的是—一”炎却越说越上火,咬牙切齿地道,“卿儿还是这么喜欢你”·    “属下也喜欢太子殿下。”
向来很少与人搭腔,哪怕对方是主子的景霆瑞,此时却难得地剖白心意·    “呸你以为我不知道吗”炎怒目以对,字字铿锵地道,“我去调查过,虽然调遣你去御前当差,是爹爹的意思,但你是可以拒绝的爹爹一向看重你,是不会强人所难的”·    炎一顿后,接着怒斥道,“可是你却没有任何异议,就跑去父皇那里当差了。
你别和我说,你是为了加官进爵,才这么听话的”·    对于炎能将此事看得这么深这么透彻,景霆瑞还是有些惊讶的,或者说,因为对方是卿儿,他才如此追着不放·    “正如您所说,卑职当时确实可以拒绝。
但是,接受皇后的调遣,为皇上效力,本就是属下的意愿,这中间没有半点勉强·”景霆瑞说完,还告诫般地道,“何况,这是我和太子之间的事,您最好还是别插手了。”
    “你说什么”炎恼极了,大吼,“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二殿下我关心我的皇兄又有什么不对”·    “嚷嚷什么成何体统”正当炎又要对景霆瑞拔刀相向叫,一个伟岸的身影迈入院来。
    “父、父皇”·    “微臣叩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景霆瑞立即跪下接驾,神情里却没有丝毫的惊讶。
    “朕开辟这儿,是让你们两个好好练武,不是吵嘴斗气的·”煌夜蹙着眉头,十分地不悦··    这座菩提园早就不是原来的样子了,除去菩提树和池塘未有改变,这里没有稻草人、箭靶、铁木桩以及全是真刀真枪的陷阱机关。
·    煌夜知道这宫里最具备习武天资的人,就- xing -景霆瑞和炎儿了··    他自然愿意教导他们,将自己武功的秘学——《无双剑诀》都倾囊相授。
    这套剑法源自青鹿国,所向披靡,横扫千军,是世间最变幻多端,也最犀利的剑法··    但同时此剑诀花费年月、功夫也最多·若是没有天分的人,哪怕练上一辈子,也只是略懂皮毛而已。
    而要练到那山河色变、日月无光的境地,就非要武学天才莫属·    煌夜曾带出一个非常出色的徒儿,那便是柯卫卿,只是如今他武功尽废,难以持剑之后,煌夜就再也不提这无双剑诀之事了。
    “儿臣知错·”炎低头··    “属下知错·”景霆瑞叩首道··    “把破剑式,练一百次。”
煌夜背负双手,如此命令道··    炎微微一怔,这个时辰重复上一百次,恐怕要在这待到天亮了··    景霆瑞没有犹疑,拔出佩在腰间的蚩尤剑,在银白的月光和清幽的夜风下屏息凝神,开始练剑。
    炎见状,不想落后,赶紧也- cao -练了起来·两人犹如一阵旋风,时而飞掠半空,时而落地旋转,剑气四- she -,菩提的枝叶如被狂风扯碎一样,四处飘散。
    煌夜一直盯着他们,注意他们的缺漏之处,不时加以指点·炎仍年少,气息不稳,重压之下纰漏较多,而景霆瑞则是无一错处···    最重要的是,他的心亦是如此沉稳,或者说是“冷若冰霜”·    无双剑决,不单是指此剑法天下无敌。
练剑之人更要处在顶峰之上,方能君临万物,傲视群雄··    这样的人,没有一点冷硬心肠是不成的··    炎不够成熟,显然还需要时间磨砺,而景霆瑞……·    煌夜总觉得在他身上,看到了过去的自己。
    让他陪着卿儿,会是正确的选择吗这会不会是养虎为患·    煌夜心里有预见、有警惕,可是想了想,不入虎- xue -,焉得虎子·    景霆瑞以后会是爱卿最得力的臣子。
    而正所谓儿孙自有儿孙福,他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地把最好的东西都留给卿儿··    白头雀啾啾啼叫,菩提院里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晨雾,太阳还没出来,空气仍是清凉的。
    “呼”炎却是从头到脚都被汗水浸透,握着剑的手都在发抖,看起来快要站立不稳的样子··    景霆瑞虽然不至于像炎这般气喘如牛,但是汗水也沿着他端正的下巴,滴淌到地上。
    “好了,就到这里吧·”煌夜说,摆了摆手··    “属下护送您回去·”景霆瑞上前说,他是御前侍卫,理应要随行。
    煌夜微微颔首,他们正要走,炎突然叫道,“父皇·”·    “怎么了”煌夜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为什么皇兄不练无双剑”炎抬手擦了擦额上的汗水,目光灼灼地说,“与其教—个外人,何不让皇兄他……”·    况且,比起对着景霆瑞这座“大冰山”,他更想要看着爱卿那可爱的脸蛋。
    “炎卫,景侍卫不是外人·”煌夜转回身,声音低沉而有力,“朕若不信他,就不会让他来护驾·”·    “是……父皇。”
被教训了,炎有些泄气··    “至于朕为何不教太子习武……”煌夜看了眼景霆瑞,幽幽地道,“那是因为没必要。”
    “哎”炎和景霆瑞都一愣··    “你们以后都会是他的臣子,有你们尽心竭力地保护,何需他在这里练武。”
煌夜颇无情地道,“明白了吗”·    也就是说,他们今日的勤学苦练是为了淳于爱卿的江山·将来,他们要用毕生所学去保护淳于爱卿,哪怕豁出- xing -命。
    炎微微睁大了眼睛,父皇偏疼爱卿,这是他从小就知道的,他也没有异议,因为爱卿就是招人疼爱··    但是从父皇的口中亲耳听到这样的话,炎还是会觉得难过,垂下了眼帘。
    “是,儿臣明白了·”·    炎的声音不仅暗哑,而且充满了挫败感,景霆瑞不由看了他一眼··    “你们是臣,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不可以下犯上,那是死罪”·    煌夜说这话时,冷冽的目光瞥向景霆瑞。
    无论如何,二十多年前,众皇子夺位,互相倾轧的悲剧事件以及赵国维叛乱的事,他都不会再让它上演··    “摆驾回宫·”煌夜说完这些话,就在初升的朝阳光辉中,离开静心殿了。
    +++++·    天刚破晓,那重楼叠脊的辉煌宫宇,巍蛾耸立的朱红城墙,仍覆盖在一片灰暗难明的雾色下··    唯独东宫是灯火通明,有宫女捧着洗漱用的铜盆,还有换洗的衣裳进进出出。
    “殿下,您起这么早,又是去练武吗”说话的人是孙嬷嬷,且一脸惺忪困倦··    “嗯·是还早,你们都歇着吧,我一人去就行。”
看起来已经完全清醒的爱卿,自个儿穿着鞋袜··    “这怎么可以,哪有主子起来了,下人们自顾睡的道理·”孙嬷嬷连连摇头,立刻招呼宫女过来伺候太子梳洗。
    “只是,殿下,您昨晚看书到深夜,现在又起这么早,可别累坏了身子……”孙嬷嬷不免又唠叨了几句··    “嬷嬷,我不累。
我约了太子傅练剑,你就别- cao -心我了·”爱卿说的太子傅是青允,是皇上特设的铁鹰骑士的领军人物··    他四十出头,容貌却显得很年轻,身体又强壮,只是尚未成家,—直与他的兄长青缶生活在一起。
    青允大多时候都在宫外奔波忙碌,负责刺探、搜罗国内外的秘密情报,至于什么样的情报,爱卿就不得而知了··    “给我准备一盒御膳房的点心,我带给师傅。”
爱卿想了想,又道··    “是,殿下·”·    孙嬷嬷给太子备齐东西后,天也亮堂了许多,在侍卫太监们的簇拥下,前往皇子练武的场所——万华苑。
    说起来,太子的师傅有好几位,教导文学的为太子师,即温朝阳·而武学老师太子傅青允,还有专门教骑马的、教游泳的、教祭祖礼仪的、教官规礼法的……·    皇子们从四岁起就要上学,而这个“学”是包罗万象,从如何说话,到通学它国语言,从站立坐姿,到上马打仗,没有不要学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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