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臣(出书版) by 米洛 第一部(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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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臣(出书版) by 米洛 第一部(3)
·    而嘉兰国是大燕之宿敌,必得铲除之·    负责兵器生产的少府总监尚书令汪安借此机会,呈上了一套包括弓、弩、刀、矛以及将军铠甲、护盾等,成套的器具,总共五十件,拉了足足四马车。
    这每一样的东西的做工都极为精湛,且兵器的握把上刻有古体的“景”字,让人瞅着就觉得威风··    这也是宫内人人津津乐道之事。
·    如今,在东宫内见到景霆瑞,宫女、太监都要行叩拜将军之礼,就连他的父亲景亲王看到他,也得作揖以示敬意··    倒是景霆瑞本人,行事和以往并无差异,并没有穿上那些内务府提供的华服,依然是近身侍卫的装束,严谨地守候在太子左右。
    等到太子殿下歇息了,他才去处理军务之事·有人佩服他精力无限,直说后生可畏··    随着出征日期一天天的临近,太子的心思也越发飘忽难定,看着宫女偷偷地做一些驱虫的香囊送给景霆瑞,他也想做点什么东西。
    想绣一个有着大大“景”字的香囊,结果十个手指头全都扎得冒血珠,连一横都没绣完,锦布也弄脏了,恼得爱卿用剪刀绞碎了布料,说自己的手太笨了,·    气归气,还得准备礼物,炎心疼爱卿的手指,就提议道,可以命工匠赶制一块上好的翡翠玉佩,让景霆瑞带着保平安。
    爱卿听了,很是喜欢,可是总觉得工匠动手,不如自己来的好,更有心意··    “只要是你送的,他都该高兴死了吧,何必自己去弄,万一又整伤了手……”炎心生妒意,在一旁说道。
    “你不知道,宫女们送的东西多精巧,多可爱,我手艺比不上,只有比心意了·”爱卿一边挑选着太监送来的玉石,一边说道··    “你是太子,能和宫女比吗不过,那些丫头也真是的,忘了自己是皇帝的女人竟然给别的男人塞东西,也不怕被罚。”
炎吐槽道··    “宫女姐姐是父皇的人”这说法,爱卿还是头一回听见··    “是又不是,反正,祖上这么规定的嘛。”
炎含糊其辞,不想让爱卿知道太多这种男女之事,便凑近帮忙挑玉石,“我看就这一块吧,够大·”·    炎手里的是一块巴掌大的翡翠,颜色碧绿,毫无瑕疵,具有宝石般的光泽。
    “嗯,就这个了”说起来,景霆瑞是属虎的,那就雕刻一只小老虎吧虎虎生威,定能剿灭敌人·    爱卿干劲十足,他让银作局的工匠师傅在一旁指点,先是用刀具、绳锯来切割,又用砂石细细打磨,那受伤的指头就又流了血,他咬咬牙,上了药,缠好指头后,就接着干,连工匠都看不下去,说要帮主子雕刻,但都被他挥退了。
    爱卿独自一人,足足折腾了五天,才把玉佩雕刻好,穿上绳子,算是完工了··    “炎,你过来看看,觉得如何”爱卿拿着得意之作,先给炎瞧。
    “这……哈哈哈”没想到炎一看到就爆笑了出来,还捧着肚子··    “你干嘛真讨厌”爱卿涨红了脸,拽着玉佩就往外走,哪晓得才走出银作局,就碰上前来找他的景霆瑞。
    “殿下,您这些日子都在工房里做什么”六天前,景霆瑞被太子下令,让他这几日去- cao -练士兵,不用随行伺候··    可是,景霆瑞还是放心不下,趁着午后休息的当口,来找太子。
    爱卿看到景霆瑞,脸孔就更红了,支支吾吾了半天,还是决定走人··    “没什么,我不会再来这儿了·”爱卿扭头,往院外走。
    “等等·”景霆瑞握住爱卿的手,抓了过去,“您的手怎么了”·    “好痛·”爱卿叫道,另一只手里抓着的玉佩,就掉在地上。
    “这个又是什么”景霆瑞弯腰去捡,爱卿连忙阻止,无奈他个头小,还没捞到它,就被景霆瑞拾起来了··    “你不可以看,快还给我吧”爱卿着急了,因为景霆瑞把它拎在半空,在阳光底下,仔细查看。
    爱卿越是蹦跳着,要拿回玉佩,景霆瑞的手臂也就抬得越高,黑眸微眯起,目不转睛地盯着玉佩··    尔后,他低头,看着面红耳赤的爱卿,温柔地问:“殿下,敢问这个是送给卑职的吗”·    玉佩的背面刻着“瑞瑞”二字,虽然比划有些粗糙,且深浅不一,但还是能看得出来。
    “我知道我的手艺没有工匠们的好,也比不过宫女送你的香囊,”既然如此,爱卿也就豁出去了,侧过脸,瞅着一旁的花花草草,嘟嘟囔囔地道:“但反正有多的玉石料,就刻刻看了,你要的话,尽管拿去。”
·    “这只小猪很可爱……卑职很喜欢·”景霆瑞笑了,弯下腰,看着爱卿··    “是老虎啦才不是猪”爱卿辩解道,他总算明白刚才炎在笑什么了,老虎的鼻头是刻得大了一些,圆润了一些,看上去酷似猪鼻,但它的额头上还刻着一个“王”,这不明摆着是老虎吗·    “啊,是卑职眼拙”景霆瑞认错,伸手握住爱卿的手,一个劲地道歉:“都是卑职不好,还让您的手受伤了。”
    “知道就好,唔,不过,我还是要罚你·”爱卿仰起头,说道··    “卑职甘愿领罪·”·    “就、就罚你把那些东西通通都退了”爱卿一本正经地说。
    “那些东西”景霆瑞有些听不明白··    “就是前些日,她们送你的香囊、绣帕什么的,你带上战场也显得累赘,不是吗不如物归原主,还给宫女姐姐吧。”
爱卿虽然不是那么小气的人,可是一想到景霆瑞随身带着宫女送的东西,心里总是不舒服的··    另外,炎说过的,什么宫女是皇帝的女人,也让爱卿在意,他担心这件事说不定会对景霆瑞,还有宫女姐姐不利。
·    他再也不想看到谁受到伤害了··    “哦,您是说小桃她们,卑职知道了,会立刻退还的·”景霆瑞本来就不想收她们的礼,但是想到自己离宫后,这些人是最亲近太子的,所以就借着收礼的机会,叮嘱她们好好伺候太子,凡事要多留个心眼。
    而那些香囊,他也没带在身上,而是全塞在箱柜里··    “也不用立刻,反正,你自己看着办·”爱卿点点头,看到景霆瑞把玉佩系在了自己腰带上,便高兴地笑了。
    “殿下,能和卑职约定吗”·    “什么”·    “在卑职回来前,您要乖乖地待在宫里,不会闯祸。”
    “瞧你说的,好像我多坏一样·”·    “正因为您不坏,卑职才有些放心不下·”爱卿的“闯祸”,多半是出自好意,比方这玉佩,若是让皇上知道工匠让太子做粗活,恐怕免不了责罚工匠一顿。
    “你说的我听不懂·”爱卿摇头,“不过,我会听父皇和爹爹的话,好好念书,也会照顾好弟弟跟妹妹,你就放心去打仗,早日得胜归来。”
    “是·”景霆瑞单膝跪地,伸手握住爱卿的手,在他的手背上慎重地落下誓言之吻··    “瑞瑞……”爱卿整张脸都红了,连耳根都跟烧起来似的,散发出一股热力,景霆瑞那低垂的眼睫毛,挺直的鼻梁,是那么地好看。
    想必,这天底下最厉害的能工巧匠,也雕刻不出这样俊美的容颜··    而那温软的嘴唇,轻贴在手背上的感觉,又如此炙热··    这感受深深地烙进爱卿的灵魂里,让他的心一直围绕着景霆瑞跳动。
    哪怕他这一去,就是让人意外的——整整三年,这份热烈的心情都未曾磨灭……·第十四章·    大燕召集的十五万兵马,被景霆瑞分为三路出征。
    其中,景霆瑞为中路大将军,由他亲自挑选出来了的青年才俊何林,以及老将冠忠国为左、右二路的副将领,各自有五万人··    张虎子为北疆城门的驻守军,有两万人,还有过千的工匠、马夫,为后勤部队。
    由这些军力财力的部署便可看出,大燕无愧是当今最大的帝国,只是嘉兰国历史悠久,财力不弱,且拥有多位名将··    他们为了进攻大燕,也是养精蓄锐、策划已久·    因此,这场战争从一开始就陷入了胶着状态,嘉兰将领知道与大燕军硬碰硬没有好果子吃,便采取游击战术,经常骚扰一处城池,大肆掠夺,此举成功引来了大燕军,可是他们又不打了,鸣鼓收兵,逃得飞快。
    然而,当大燕军撤离,他们就又卷土重来,让大燕军队辗转各处,疲于奔命··    景霆瑞自然知道嘉兰是在打消耗战,所以他改变策略,每次都让一小股士兵去迎战,牵扯了三、四个月,倒让大燕大部分的人马都得到了休息。
    只是长久下去也不是办法,不止开支巨大,粮草亦会耗尽,加上,嘉兰肆意嘲笑大燕统帅,竟然是从未上过战场的菜鸟,这也让军心有所动摇··    有人开始主张防守,就是把兵力再细分,在各个要塞关卡内严守,他们若来了,就一网打尽。
    也有人主张进攻,索- xing -三军合一,逐一击破他们的要塞,打他落花流水··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总之景霆瑞这个全军统帅,倒是成了一件摆设,被他们给架空了。
    这完全印证了柯卫卿当初的担心,战场的情况是瞬息万变,各个参谋出的主意更是眼花缭乱,难以决断··    景霆瑞年纪轻轻,该如何在一个对他存疑的军队里,当好这个北伐大将军呢·    虽然说,他们到目前为止都没有吃过败仗,可也没有打胜仗。
甚至有参谋写信通报皇帝,说景霆瑞这半年来,是无功无过,平平无奇·    可当真如此吗·    到了第八个月,景霆瑞与众参谋一起,照例在军帐里议事时,他突然说道:“已经可以了。”
    “什么”众人目目相观,不知其所言何事··    “可以反击了·”景霆瑞平静的一句话,让主战分子甚是欣喜,不过他接下来的部署,还是让人感到困惑不解,依然是三路兵马,而景霆瑞自己便是先锋,换而言之,是去送死的炮灰·    “这么打,成吗”有参谋反而担心景霆瑞若入敌腹太深,万一被俘,这仗也不用打了,都自尽谢罪吧·    “当然。”
景霆瑞锐利的黑眸扫过面带疑虑的人们,语气坚定地道:“我们来这,不就是为了打胜仗”·    “大将军所言极是”有人见风使舵,有人沉默不语,不管如何,这主攻的战斗就这么依照景霆瑞的计划打响了。
·    ——真是出乎意料的顺利·    真不知是嘉兰军已经习惯了大燕被动的打法,面对一口气杀来的先锋军队,竟然有些慌乱,有些士兵还在埋锅造饭呢·    他们似乎认定大燕总是追一段路就算了,可是,这回一直打到他们的城门下,且一举攻破城门,生擒嘉兰正副将领十数人。
    这一场速攻又完胜的攻城战,无疑是鼓舞了全军上下,但也惹来嘉兰报复- xing -的反扑·    炮火轰得山摇地动,火光遮蔽了天日,尸首满布,血流成河,景霆瑞就在那样血腥残酷的战场上,取得了一次又一次的胜利根本就是战无不胜··    而那些嘉兰将领则陷入极度恐慌中,因为景霆瑞这个人打仗,都不给自己留条退路,这根本不像是初上战场的人,一旦遇到他的先锋军,都必死无疑·    硬碰硬,打不过,用陷阱,施计谋,同样打不过,让嘉兰诸位名将都大呼头痛·    就连大燕本国的参谋,也悟不透景将军的打法到底算什么·    要说他是靠蛮干取胜吧,又完全不是,他的用兵出神入化,全无规则可循,让人实在摸不着头脑。
    大燕军有参谋特意写信回宫禀报此事,煌夜读完,不禁微微一笑,问柯卫卿可明白景将军的用兵之道,为何明明乱无章法,却能够屡战屡胜·    柯卫卿想了想,答曰:“兵无常势,水无常态,他是因敌变化而变化,故而取胜。”
    煌夜点头,正是此解,古往今来,能如此用兵法的人,必定可以残酷厮杀的战场上,闯出一条名为“神将”的道路,而景霆瑞具有大智大勇,沉着冷静的- xing -格,以及那一身高强的武艺和骑术,更让他所向披靡。
    这也是为什么,景霆瑞是初登战场,却能够大放光彩的原因·天生的将才并不会因为外界有多么严酷,就被淹没,反而是愈战愈勇··    夏去冬来,景霆瑞的先锋军,把嘉兰军打得是丢盔弃甲,四散奔逃。
    一次,嘉兰主力军在行进中接到哨报,称前方一百里是景霆瑞的军队,那将领就吓得连忙勒马,让队伍避让行走··    可景霆瑞还是逮住了他们,连杀带赶的,追了嘉兰军数百里的路,直到生擒嘉兰统帅李筹,还是个亲王。
    此时,战争已历时两年,大燕皇帝下旨,令嘉兰国王投降,景霆瑞的兵马已经杀到嘉兰的宫门外··    嘉兰国王抵死不从,杀了一众后妃七十六人,且想要自刎,被只身潜入王宫的景霆瑞拿下,嘉兰自此倾覆。
    大燕皇帝下诏改嘉兰国为安若省,进一步扩大大燕版图,稳固北部疆域··    还有一些嘉兰残兵,也在数月后投降,景霆瑞战功卓著,凯旋而归。
    +++++·    夏末秋初,晴空万里··    大燕国的都城睢阳沐浴在一片金光灿烂的晨光中,那优美平整的方石大道纵横交错,青砖碧瓦的民宅鳞次栉比,更有运河穿梭其中,好一座繁华似锦的皇城。
    今年会是一个丰收之年,又遇到打胜仗,以及安若省的设立,让城里的庆祝活动几乎都没停过··    这不,开了早市的茶楼,传出金钱板富有节奏的“啪嗒啪嗒”声,说书人把这板子打得飞快,吸引了食客的注意。
    配合着板子声,他绘声绘色讲着一出盖世英雄抗敌、保家卫国的故事,即北伐大将军景霆瑞打得敌军落花流水,为大燕立下汗马功劳,才说了那么一会儿,茶馆的门里门外,就挤满了大人、小孩,鼓掌着,不时叫声“好”·    而睢阳的每一天都在这热热闹闹,喜气洋洋的气氛里,拉开了序幕。
    +++++·    可是宫外再怎么热火朝天,人声鼎沸,都传不到那巍峨耸立的宫门中去,同样的阳光,一样笼罩在东宫的上空,却显得那么沉寂、孤单,甚至有些枯燥乏味。
    “殿下,您在听老臣的话吗”许是觉得太子一直对着窗外的光芒发呆,礼部侍郎闻梁不禁提醒道,声音里透着些许不满。
    “啊,我在听·”已经十四岁的淳于爱卿,把头转了过来,此时,天已大亮,照得他的皮肤尤为白皙光亮,就像是玉石,白得晶莹剔透。
    他的眉毛很黑,月儿似的弯着,像他的爹爹,眉梢间透着一股俊雅之气,下方的眼睛大而明亮,一双包围的瞳仁- shi -漉漉的,就像是温顺可爱的梅花鹿的眼睛。
    他的脸庞是椭圆的,仍显得有些稚气,但是鼻梁如宫脊般挺直,算是弥补了这个不足之外··    嘴唇还和儿时一样,就像沾染露珠的花瓣,既红润又线条秀美,微微翘起着,似笑非笑。
    这让宫女姐姐们看着就好生羡慕,可爱卿自己并不喜欢,还会排斥照镜子··    因为他是男孩子,脸上有条疤才会显得有英雄气概··    只是,每当他这么说的时候,连一向纵容他的父皇都觉得可笑,让他不准乱来。
    而爹爹则扶额叹气,二弟炎,是忧心忡忡地摸着他的额头,连声问道:“皇兄,你哪里不舒服吗不舒服要和我说,我去叫太医,你千万别硬撑。”
    直到爱卿不耐烦地挥开他的手,再三表明自己没事,炎才会大大地松一口气,眼睛却还是盯着他不放,真是比嬷嬷还婆妈··    天宇、天辰更是可恶,大笑他太傻,说天底下,难道只有英雄脸上带疤犯人呢不也脸上刺字的·    虽然这件事早已过去,但在这个时候想起来,爱卿就觉得更加烦闷,他们都不理解他真正的用意。
    “殿下,有关康郡王想要以公主之礼嫁女之事,您觉得该如何回复”闻梁又一次地问道··    “我觉得很好啊。”
爱卿定了定神,笑眯眯地道:“朝中的公主本来就少·”·    “可是,这真不合规矩啊”闻梁的上司礼部尚书董有为上前奏道,“郡王离亲王差着辈分啊。”
    “拉锯战又开始了……”爱卿心下暗叹,郡王为亲王之长子,郡主为郡王之长女,怎么说,不管辈分差了多少阶,都是皇室的近亲。
·    亲戚们要一场体面的婚礼,并不为过,爱卿也乐意成全他们家的喜事,但是,也许正因为是皇亲国戚的关系,各种礼节约束特别繁冗,听着都觉得头晕。
·    有关这桩婚事,尚书大人其实已经谈好几回了,爱卿真担心,再商量下去,人家郡主都要变成老姑娘了··    而且,不管爱卿说什么,尚书大人都反对,侍郎大人呢则一会向着尚书,一会向着自己,摇摆不定。
    这种情况自去年夏天开始,就存在了··    追其源头,是因为父皇把礼部、户部的大小事务,都交由他处理,说是为了锻炼他的办事能力。
    不过,爱卿也知道其背后的主因是,父皇想要多多陪伴卧病在床的爹爹,所以才把一些政务分了出来··    所以除去上学、练武、练习骑- she -外,爱卿还要一堆的奏本要看,有时候,为了处理一些棘手事,他必须天没亮就起来,见各位大人。
    在尚书絮絮叨叨地说些,君君臣臣、阶级不可乱的大道理时,爱卿终究是忍不住了,打断道:“有道是老吾老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康郡王膝下就这么一个女儿,极为疼惜,她如今觅得如意郎君,但也要远嫁他乡,康郡王舍不得,想为女儿办一个盛大的婚礼,我们应当通融才是,若嫁的是董大人您的女儿,您难道不会这么想吗”·    “这……”·    “董大人向来以慈父闻名皇城,想必,十分能理解康郡王的心情。”
爱卿笑着露出贝齿,看起来是那么地可爱,“所以,此事就这么办吧·”·    “遵命,太子殿下·”尚书和侍郎双双拱手道,爱卿就让他们下去了。
    “下一位,是户部侍郎姜大人吧,让他进来吧·”爱卿对一旁的小德子说·还翻了翻案头的奏本,户部负责征收全国的钱粮赋税,今日前来,是汇报入秋以来的赋税情况。
    还有,一些亲王、郡王想要圈换用地,他们有些土地是祖上传下来的,但荒废已久,不宜耕种,想趁着国家打了胜仗,分得一些肥沃之地,特向宰相贾鹏表明此事。
    贾鹏为此是大伤脑筋,因为这些都是贵人,一个也得罪不起,他便转交给户部处理,而户部呢,商议了许久后,上了一封奏折,把这个烫手山芋塞进了太子手里。
    “那些有功之臣都还款获得封赏,怎么可以就让皇叔们置换了去”爱卿脱口而出道:“而且各位皇叔皇伯的土地分拨已久,都是先帝定下,现今已经不便再更换了。”
    户部十分赞同太子的意见,只是爱卿并不知道,他在这时做的决定,得罪了这些虽然养尊处优,却也根基牢固的贵族世家,为他以后的帝王之路埋下了不小的祸根。
    处理完各种礼部、户部的奏本,爱卿真觉得肩颈都硬直了,小德子连忙给他捶捶,但也小声说,学堂那里都来催了几回了,问太子何时去上学··    “知道了,等下就去。”
爱卿嘴里是应承着,可是他却无法自控地快步走出书房,离开东宫,一直来到北宫门的城楼上··    守卫见了他,很是意外,纷纷下跪,大呼“千岁”·    爱卿冲他们摆摆手,让他们起身,各忙各的去,可是守卫根本不敢走开,全都围在太子的身后。
    这阵仗,恐怕一只飞虫都近不了太子的身··    爱卿无奈,只得转身,不再注意守卫,接着他踮起脚,双手扒拉着高而厚的墙砖,望着外头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的繁华景象。
    “真热闹啊·”爱卿想,他有多久没出宫了呢宫里的事,总也做不完,宫里的课堂,也总也上不完··    最近一次出去,就是四年前的元宵节吧,父皇和爹爹带着他们几个兄弟,乔装去玩儿。
    光想着,爱卿就笑了出来,他纯美的笑颜,让一旁的守卫头领都看呆了神,要不是小德子咳嗽了一声,他还不知分寸地盯着太子猛瞧呢·    “小德子,你说,瑞瑞到底是何时回来”爱卿的心思却全在景霆瑞身上,顾不上别人,喃喃地问道。
    虽然听到父皇说,景霆瑞就要回来了,可到底是哪一天,父皇并没有说起··    “这个奴才可说不准,景将军这一路上少不得各路府门的恭贺宴请,是会耽搁几天吧。”
小德子想了想,恭敬地回答道··    “唉……”爱卿却皱起了眉头,他会想要在脸上留点伤疤,也是太想念景霆瑞的关系。
    总觉得景霆瑞去了战场之后,他的魂也跟着飞走了,夜里怎么都睡不好,还会做噩梦,梦见景霆瑞浑身是血,危在旦夕·    在得知他即将凯旋归来的消息时,爱卿从没有这么高兴过,又兴奋得睡不着了,大半夜里的,睁着眼,胡乱猜想。
    他很担心都三年了,景霆瑞还会记得自己吗·    这都怪炎,说什么景霆瑞去了战场三年,连封信都没捎回来,就知道他的心里是没有“太子”存在的。
    而景霆瑞如今已经贵为大将军,战功显赫,不再是那个小小的太子近身侍卫了,就更加不会把太子放在眼里,他要誓死追随的人,是皇帝才对··    爱卿本来就很不安,被炎这么说了一通,心里就非常地难过。
    “你想啊,他身边会有肝胆相照的幕僚,有出生入死的战友,你这个养在深宫的太子,说不定早被他抛掷脑后,你还惦记他干嘛”·    炎说的每一句话,就跟重锤似的打进爱卿的心里,让他心酸得想哭,可因为他是太子,得坚强着面对一切,所以,他又硬生生地把泪水憋了回去。
    这种说不出的痛苦,让爱卿陷入从未有过的恐慌··    因为心里难过至极,所以就想要解决问题,他想着要做点什么才好,不至于被那些战友给比了下去。
    可是他又不能上战场,那一马当先、奋勇杀敌的英雄气概,他是怎么也装不出来的·才会想到脸上带疤这事上去···    不过,弟弟们说的也对,匪寇、犯人们的脸上也会有疤。
而且炎说,万一他真改了容貌,变丑了,景霆瑞若是更不喜欢他,岂不是得不偿失·    想到自己怎么这么笨,根本不及皇弟们聪明,爱卿就很自卑,甚至有想把太子位让给皇弟的念头,只是怕父皇会大发雷霆,到时,又牵连多条人命。
    父皇一直宠着他,唯独太子位一事,从不让步,非要他当储君不可·而爱卿也很怕自己做得不够好,会让父皇、爹爹,以及天下百姓失望……·    这些年,他已经规矩了很多,当然,也失去了很多的乐趣。
    “太子殿下,温太师这会儿都见不着您,该着急了……”小德子见太子面带愁容地伫在这儿,以为他是不肯去学堂,便出声提醒道。
    “知道了,我这就去·”爱卿点点头,他在下城楼前,依依不舍地回头望了一眼,阳光下的街市房屋、飞掠过的鸽子,都如画般印入他的脑海。
    他在期盼着景霆瑞归来,却不知他已经来到这熙熙攘攘的大街上……·    +++++·    景霆瑞骑着一匹高头大马,戴着竹斗笠,身着轻便的深蓝棉布衣,腰配长剑,他看起来就像是来皇城寻找机会的乡村剑士,而非一军统帅。
    而这样的剑士,在皇城里很常见,多为画贾人家所聘用··    他的身后紧跟着一辆宽篷马车,车夫是一个壮汉,一直卖力吆喝着,让路人小心走避,好让这辆大车穿过这人来人往的街市大道。
    那风吹日晒之下,已经褪了色的车帘不时掀起一个角,露出一张略带羞怯、又好奇的女孩儿的脸··    她眉毛修得极好,如同柳叶,眉梢向下,显出妩媚,却不过分。
    柳眉下是一双大而黑的杏目,陪衬在鹅蛋圆的脸庞上,是那样的精致,让人不得不想起梨园里的美少年··    当然,她是女孩,那如秋水般沉静柔美的姿色,是少年再怎么装扮,也无法模仿的。
    这样一个漂亮的女孩儿,就这么文文静静地坐在马车内,只是不时望望外头,就像一只胆怯怕生的小猫··    马车左拐右转,行驶了好一会儿,终于来到一条僻静的大道上。
每隔五十步,就有守卫持着斧铖而立,这让女孩有些紧张,频频望向前方的景霆瑞,他骑在高高的马背上,身姿却依然如此挺拔,巍然不动··    仿佛只要看到他,女孩的心就能安稳下来,双手放在一个花色布包上。
    没过多久,景霆瑞就勒住马,停在了景亲王府气派的大门前,有两个门吏见状就赶下来问话,语气很冲··    “干什么的竟敢堵在王府门前你小子不要命啦”·    景霆瑞摘下斗笠,露出略显黝黑的、端正的面庞,那门吏定睛一看,立刻两腿一曲,给跪下了,“怎、怎么是大少爷小的给您请安”·    景霆瑞虽然是庶出,但也是景亲王的长子,尤其他现在的地位是今非昔比,门吏的态度与往日大不相同,跪着磕了好几个响头。
    另外的人见状,连忙去府内通传消息,景霆瑞并不理睬跪着的门吏,径自下马,来到马车旁,掀起那道旧旧的车帘,伸手扶那女孩下车··    “唷,这是怎么回事大将军回府怎么不提早通知一声。”
    女孩的脚才站稳,就有人急忙地出来了,是景王府的大管家老刘,虽然年纪大,腿脚却极快,他是第一个跑出府的··    他的身后还跟着一大班的人,其中为首的是景霆瑞的父亲景安昌,然后是王妃孙玉婷,她的身旁是世子,即景霆瑞同父异母的弟弟景霆云。
    和三年前相比,景霆云着实成长为一个男人了,个头高大了不少··    说起来,兄弟二人只差了一岁,但因其要继承王府的衣钵,所以景霆云别说上战场了,连摸到刀枪,王妃都会阻止,说这么做太危险·    于是,这个从小被仆人、父母宠溺着长大的王府世子,除了学会官场上的一套冠冕堂皇的说辞,其余一概没有长进。
    他看到景霆瑞,先抱拳作揖,后假惺惺地叫了一声,“大将军在下真是有失远迎”·    景霆瑞对他点点头,尔后,对亲王、王妃躬身行礼,正色道:“末将见过王爷、王妃。”
    “免了都是自家人·快霆瑞,进屋说话·”景安昌看起来很高兴,笑得眉眼眯成了线,也暴露出眼角的皱纹。
    虽然嘴上说自家人,可是全府家丁出门迎接这个儿子,是前所未有的隆重··    景霆瑞看向了人群的后方,一位不带任何婢女的夫人,虽然已年过四十,但容貌依然光彩照人,那和蔼的眼里写满了对景霆瑞的期盼。
    可是,她碍于妾室的身份,明明是将军的生母,却得躲在家丁后头,以免坏了位份··    “母亲·”景霆瑞远远地与她招呼,景亲王这才恍然大悟似地道:“安妃,你上前来,与你儿子一同说说话。”
    王妃有些不悦,但还是让开了位置,让安妃上前来··    景霆瑞携起母亲的手,又招呼女孩跟上,这才与众人一起,进去了府门。
    “这位姑娘是谁”景亲王待茶水都奉上之后,讨好般地问景霆瑞道:“模样长得可真周正·”·    “她叫田蓉蓉,今年十四岁。”
景霆瑞才说,在座的各位就愣了愣,目光都投向了安妃,原来安妃入府前是歌姬,艺名叫蓉儿··    蓉蓉上前,面孔微红地给座上的人行礼,然后站定在大堂上,倒也落落大方,安妃看在眼里,满意地点点头。
·    “她本是大燕人,随同父母去嘉兰经商,后父母病逝,又遇战火孤苦无依,我就收留了她·”·    “是景将军救了我。”
蓉蓉突然说道,情难自禁地哭了出来,“嘉兰国王为打仗,强夺我家财产,迫使我流落街头,要不是景将军发现……小女那时就已经病死、饿死了”·    “唉,我可怜的孩子,小小年纪,就吃了这般大的苦头。”
安妃站了起来,掏出手绢,替她擦拭泪水··    “蓉蓉在大燕已无亲戚,可我身在军营,都是男人,也不便带着她,所以,我想请王府收留她。”
景霆瑞抱拳道··    “王爷,”安妃立刻看向丈夫,请求道:“我正想要个使唤丫头,您看……”·    “嗯,收下一个丫头不是大事,你尽管放心好了。”
景亲王抚着须,想了想道:“只是这名字恐怕得改改,和主子重名可不好·”·    “小女恳请王爷赐名”蓉蓉立刻就跪下了。
    “就叫田雅静吧·”景亲王看着女孩道:“优雅又文静,是位好姑娘·”·    “雅静谢王爷收留”田雅静当即磕头谢恩。
    “王爷取的名儿可真好听·”说话的是景亲王妃,一脸笑吟吟地道:“将军你就放宽心吧,你带来的人,王府定把她养得白白胖胖,跟大小姐似的。”
    “瞧你说的,别吓着人家了”王爷笑着摇头··    谁也没想到,这田雅静去到王府之后,真出落得如出水芙蓉一般,亭亭玉立,知情达理,成为远近闻名的大美人儿,当然,这是后话了。
    “父王,我还有公事在身,先行告退了·容我日后再来拜访·”又聊了一阵,景霆瑞便起身告辞,安妃心下不舍,三年未见儿子,就只有这么短暂的一聚。
    但是,她也明白儿子在外的荣耀,决定了她在景亲王府中的地位,她不能不放手··    景霆瑞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因为他心里始终放心不下一件事,才没有随大军回朝,而是自己先回来了。
    ·    ·第十五章·    “听闻皇上为给景将军接见洗尘,所以在御花园里举行赏花酒宴·”·    十四岁的东宫侍女萱儿,对正伏案写字的太子说道。
    她是去年冬天才进东宫伺候的婢女,其貌不扬,最初因为和太子同年同月生,而引起太子的注意··    后来,她不卑不亢的作风,以及为人爽快的- xing -格,都深得爱卿喜欢,所以内务府就升她做了东宫的首领宫女。
    萱儿也很高兴能留在太子身边当差,她常和小德子一起,一搭一唱地说些宫里的趣事,给总是批不完公文的太子解闷··    这会儿,她要说的就是酒宴一事,秋高气爽的,御花园内的桂花、芙蓉都开得正浓,正是喝酒赏花的好日子。
    “说起来……”爱卿放下手中那青瓷凤雕的狼毫笔,若有所思地道:“我都不记得上次赏花是在什么时候了·”·    “三年前,您和炎殿下在东宫赏红枫,那之后,您就很少去园子里逛了。”
小德子拱手道,对于太子的事情,他总是记得一清二楚··    “嗯……没错·”爱卿点了点头,那时,因为景霆瑞身上有一股奇怪的香味,让他心生不快,而找了二弟炎去花园闲逛。
    不过,现在一回想起来,当时园中的景色就历历在目,就像是昨日才发生的事,转眼就三年,爱卿突然觉得日子过得如此之快,让他都有些坐不住了··    因为,都这么久了,景霆瑞为何还没有回宫·    爱卿一边觉得时光飞逝,一边又觉得日子过得极慢,仿佛蜗牛爬一样,在等瑞瑞回来的每一时每一刻,都是如此地漫长。
    尤其是,当知道瑞瑞马上就要回来,却迟迟不见人的时候,这种望眼欲穿的心情就更加难熬·    可是,他还不能表露出来,会被人笑话的,如此忍得就更加难受·    “殿下,宫里好久都没有设宴欢庆了,您这回一定要去呀。”
见到太子突然安静起来,萱儿就笑着,试图让他提起兴致··    “嗯那是当然的·”宫中三年都未曾有大的庆贺活动,一是对嘉兰的战争开支巨大,需要节俭。
二是,爹爹的身子时不时抱恙,鼓乐之声会打扰他休息,很不合适··    所以,就算是景霆瑞接连打胜的消息传回宫,父皇也只是命人赏赐景亲王府,庆贺的酒宴也是设在那边。
    爱卿心里记挂着景霆瑞,同时担心着爹爹的身子,就没去参加景亲王府连续三日的饮宴,而是留在宫里,尽力帮父皇分忧··    这么一来,他确实在这三年中,过着足不出户的日子,奏事处送来的奏本,每日都如山高,整个东宫都成了书房,连天宇、天辰都很少来了,说这里十分乏味无趣·    爱卿虽然知道,可是无力也无心改变现状,至少当他全副身心投入在奏本中时,可以暂时忘却景霆瑞不在身边的事。
    在最初,他看到有意思的奏本,还会抬头笑说,“瑞瑞,你快看这个……”·    但是映入眼帘的是小德子茫然的脸孔,爱卿只有尴尬地挠头,装作无事,心里却难受得要命。
久而久之,他就很少与人说笑了,安静地批阅奏折,倒也成了一种习惯··    “这本好了,换下一本·”爱卿对小德子伸出左手,右手则利落地合上刚批注好的一本。
·    小德子正帮太子翻开裱着黄绸的本子,就有一宫女在殿外很是兴奋地说:“来了,他回来了”·    “谁回来了”爱卿随口一问,因为宫女讲得太大声,而殿内静得连掉根针都听得见。
    “啊,殿下,奴婢该死”门外的宫女察觉失态,连忙迈进殿来请罪··    “没事,都起来吧。”
爱卿微微笑着说,心想,这宫人爱求死的毛病,怎么就改不掉呢··    “回太子的话,是景将军回来了,听说他这会儿正经过英武门呢·”宫女十分雀跃地道,声音在殿内回响,听起来是这般不真实。
    爱卿愣怔了好一会儿,才腾地站起来,吓了小德子一大跳,他手里捧着的奏本都被撞飞了出去··    “谁你们再说一遍是谁回来了”爱卿的大眼睛里闪光着炯炯光芒,那神情是如此之激动,焕发出异样的光彩,和平日里的样子判若两人。
    这着实让宫女看得愣神,变得结巴起来,·    “就、就是景将……”·    然而,宫女的话还没说完,爱卿就如箭一般地冲了出去小德子慌忙喊上护卫,一同追出殿外时,太子竟然都跑得没影儿了。
    +++++·    过了英武门,便是狭长笔直的内城通道,亦是车马道,能容六人并排通过,地面全是过千年的青石砖,十分巨大··    两边是高耸峭 立的宫墙,与宫苑的朱红墙体不同,这儿都是灰砖砌成,上头设有屏障,以及弓箭、火炮孔,能守能攻,是大燕皇宫的壁垒之地。
    这通道每隔三百尺就设有哨台,有全副武装的禁军负责守卫··    景霆瑞手持皇帝御赐的黑铁兵符“睚眦”,身穿威武铠甲,骑着银蹄黑身的高头骏马,只身一人,策马扬鞭,通行其中。
    那厚重的城门一扇扇地打开,守卫肃然行礼,一切都在快而有序的进行,直到那个人的出现……·    明明道着阳光,明明马蹄飞快,在抬头瞄到城墙上方那一抹暗黄的身影时,景霆瑞立时勒紧了缰绳,随着他征战嘉兰的宝马“黑龙”鼻里喷出炽热之气,骤然收住四蹄,却因为停得突然,马首扬起,长嘶了一声,如划破长空的雷鸣般慑人。
    景霆瑞抬起头,微微眯起漆黑、细长的眼·哨楼上的人,就紧挨着石栏而立,他低下头,尽可能地倾出身体,往下探看·他的黑发因此滑落下肩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就像湖面上的点点碎金,美得让人眩目。
    哨台有三层楼高,景霆瑞脚踩马蹬,飞身下马,朝着头顶的哨楼单膝跪下,并抱拳道:“太子殿下……”·    虽然只是唇边的轻声呼唤,但这儿是如此的寂静,连马儿都安静了下来,楼上的人显然是听见了,转身飞奔下哨楼。
    景霆瑞依然没有起身,他面前的包铁城门徐徐开启,爱卿就垂手站在那儿,面色红如桃花,气喘吁吁··    魂牵梦萦的人就站在城门内,咫尺之遥,景霆瑞根本无法移开目光。
    但是,那一身杏黄色、肩上盘着五彩四爪锦龙的太子装束,提醒着两人身份的巨大差别··    “末将景霆瑞,多得圣恩庇佑,征战嘉兰,大胜而归。
在此,有幸再见太子殿下,请受末将一拜”·    景霆瑞即使阔别皇宫三年,该有的规矩,都没有忘记,更何况,城墙上还有守卫站着看呢。
    “瑞瑞……”然而,就在 景霆瑞准备行大礼之时,爱卿却猛扑了过来,就像一头小鹿,撞进景霆瑞的怀里·    “真的是你……天啊,真的是你瑞瑞”爱卿似乎都没听见景霆瑞方才说的话,只是一个劲地反复念叨,十分用力地搂着景霆瑞的肩头,他的声音颤抖着,是极度喜悦,却也带着浓重哭腔。
    “殿下……”在这一刻,景霆瑞高悬的心才放了下来,他如此心急火燎地往皇城赶,除了要向皇上复命之外,最重要的是,他想要确认太子是否安好·    与皇城官员的通信中,得知太子已经开始辅政,宫中无数双眼睛都盯着太子,新的政治势力崛起,必定会引起朝廷权势的重新分割。
拥护太子的一派,与专挑刺的言官针锋相对,他们说是为太子,为国家效力,但时时刻刻都在为自己营私夺利,挑起各种争端··    这在每个朝代,都是司空见惯的事。
    朝中,不是只有忠臣、贤臣而已,还有佞臣、女干臣,以及见风使舵之人·正所谓一种米养百种人,在朝廷里也是一样的道理··    景霆瑞十分担心单纯又毫无防备心的爱卿,会沦为党派争权夺利的工具。
即便有皇上、皇后在,即使他们再神通广大,英明非凡,也不可能面面俱到地保护好太子·朝内的- yin -谋诡计向来是杀人于无形,又无孔不入的·    而景霆瑞越是听到官员称赞说:“这些年里太子变得异常懂事,不再顽皮,行事稳重,出入有度,堪称众皇子典范。”
他也就越担心,这听着根本是别人,而不是那位天真活泼,十分率- xing -的淳于爱卿了··    但是现在,爱卿在他的怀里,依然和以前一样,那么“行事莽撞、不守规矩”,却让景霆瑞不由舒展开眉头,壮实的双臂也揽紧了他。
    “我回来了,卿儿·”景霆瑞的嘴唇贴上爱卿那通红的耳根,一再地回应道:“我好好地回来了·”·    “景大将军————”·    一声尖利又带着柔腻味儿的声音,打破了二人紧密相拥的激动心情。
    景霆瑞抬头,看到来者是总领太监李德意·三年未见,他的头发已大多灰白,但精神依然,眉开眼笑地,好像狐狸一般地瞅着他们···    “老奴奉皇上旨意,特来此地迎接景将军将军您辛苦了”李德意恭恭敬敬地作揖,似乎对他们这种不合规矩的主仆拥抱,视而不见。
    “李公公·”景霆瑞放开手,抱拳回礼,爱卿则拧着秀眉,一脸不悦地站在一旁··    “哎呀,原来太子殿下您也在这”李德意先是一愣,而后才笑眯眯地道:“都怪老奴老眼昏花,刚才没瞧清楚,老奴给千岁请安”·    “我一直都……”爱卿想说他一直都在的,可是景霆瑞却打断道:“既然皇上都在等末将了,就不容耽搁,还请公公速速带路吧。”
    “是,将军您请·”·    李德意带了好些装束华丽的内监、宫女来,排场大得很,看得出是皇上得知景霆瑞归来后,立刻下旨,让众人着礼服迎接。
    于是,原本独行的景霆瑞,在数十人的簇拥下,牵着黑龙,浩浩荡荡地往深宫里去了··    爱卿本来想跟着去,但是李德意面带歉意地说:“皇上只下旨召见景将军一人,太子殿下,您还是先回东宫吧。”
    爱卿气得直跺脚,却只能眼巴巴地望着景霆瑞离开··    直到那一大拨人都消失在宫墙的尽头,他才黯然地垂下眼帘,喃喃地说着方才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心声:“瑞瑞,我好想你啊,你能平安回来就好……”·    但是皇帝的召见,景霆瑞不能不去,而他们一谈起战事,恐怕无三、五个时辰是不会结束的,所以今天就只有这么短暂的一见了。
    带着这样无比沮丧的心情,爱卿独自一人慢吞吞地走回了东宫··    +++++·    第二日,天才蒙蒙亮,爱卿就火烧眉毛似地爬起床,却相当仔细地梳洗了一番,穿上前几日才新制的杏黄色绣金蟒袍,接着,就命小德子去请景将军来。
    小德子去了,但很快回来复命说,景将军昨夜留宿在宫中,并与皇帝彻夜长谈军务要事,此时,才刚歇下呢··    听到这里,爱卿便打消了要见他的念头,乖乖坐着等。
    然而,到了午后,他再差小德子去请时,又得到回复说,景将军已经去长春宫觐见皇后陛下了,估计一时半会儿出不来··    小德子就劝太子殿下先用饭,因为怕错过将军,太子连早膳都未吃呢。
    “我不想吃父皇和爹爹也真是的哪里有这么多的事情要谈还专挑我要见瑞瑞的时候,等下他要是出宫探亲,我就又见不着他了”·    因为景霆瑞现在不是太子的近身侍卫,自然是不会来东宫的,等他见完皇上、皇后,说不定就回景亲王府了。
若真是那样,爱卿不知自己何时才能再见到他·    难道非要等到宫中饮宴的那一天吗·    “殿下,您现在抱怨也是无用的啊。
景将军现在那么忙,自然无法来见您……”小德子苦口婆心地劝着,还让萱儿端来太子爱吃的金粟玉米粥··    这粥取材是上等的甜玉米,玉米粒剥下,一粒粒挑拣后,捣成玉米糊倒入锅中。
再加入淘洗干净的大米、新鲜的牛奶、蜂蜜、几颗大红枣,如此慢慢熬成的··    小德子用镶金边的青瓷汤匙舀起粥,小心地吹凉了,然后说:“殿下,请您多少吃一口吧,要是饿坏身子就糟了。”
    爱卿却抬头,用一种极为忽闪,像星星般发亮的眼神望着小德子··    这种巴望的眼神,看得小德子心头是颤巍巍的,连粥碗都要端不稳了·    太子的长相自然是好得无可挑剔,宫人私底下都说,太子不愧是继承龙脉之人,生得是龙眉凤目,分外俊俏还说不管是什么样的花儿,到了太子面前,都会黯然失色·    当然,他们看到的通通是太子的表象,小德子从小就跟在太子身边,尽心伺候着他,每当太子的表情越是可爱,甚至可称作“楚楚可怜”时,那就得小心警惕着,因为马上就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小德子,你今天很累了吧,都跑了三趟长春宫了。”
爱卿笑脸迎人,亲切地端下小德子手里的粥碗··    “不,不奴才为您跑腿是心甘情愿的,再跑一百趟都不累”小德子避之不及似的,连连倒退,还说,“殿下,这天色渐晚,景将军说不定已经得闲,奴才这就去看看。”
    “给我站住”爱卿站了起来,笑容全无,小德子立马停住脚,可怜兮兮地看着太子··    “您、您又要奴才去做什么啊”·    “好说,不是歹事。
你,快把衣服脱了·”爱卿微笑着说,还让萱儿去把门窗都关严了··    “什么”小德子脸都吓白了,双手捂着身体,直打颤地说:“干嘛要脱小的衣裳”·    “少啰嗦!让你脱就脱嘛!”爱卿不等小德子自己脱,就扑上去扯他的衣带,小德子一阵哀嚎,左躲右闪,依旧不敌太子的魔爪,。
    于是,沉寂了三年之久的东宫,竟然又出现了极为喧闹之声,屋顶琉璃瓦上栖息的鸽子,都呼啦啦地飞走了··    +++++·    黄昏,暮色姗姗来迟,长春宫的御花园笼罩在一片金与红相互交织而成的靡丽色彩中。
    一队十六人的红衣内监,分为两列,一前一后,步履轻快地走入花园,要接替午后当值的太监··    此时,恰逢皇后柯卫卿亲自送景将军出来,他穿着一领厚厚的紫貂绒披风,对初秋的季节来说,是早了些,但是柯卫卿卧床已久,难得出门,也难怪会被下人“全副武装”了。
·    不过,对于久居深宫的人来讲,柯卫卿的面色尚可,脸上满是喜悦的神情,让人看着能放宽心··    他身旁站着景霆瑞,在夕阳光辉的照拂下,他是那么地魁梧挺拔,气宇轩昂。
他今日没有穿铠甲,只是一身轻便的武士官服,却仍然跟身披战袍似的,显示出坚如磐石一般的气魄·    而景霆瑞的长相又那么地英俊,眉毛浓重,眼睛深邃,深刻的五官极为端正,让人过目难忘。
    此外,他的眼神永远是这样专注而锐利,仿佛能看透人心,就更让人无法直视了··    也只有柯卫卿能够这样心平气和地与他谈话,不会被其影响,那是因为天底下,还有个人目光也是如此犀利,那就是煌夜了。
    两人谈的话题也无非是皇上,后宫不能干政,但对曾经也是大将军的柯卫卿来说,能和景霆瑞这位现任的将军叙话,是一件非常愉快又怀旧的事情··    柯卫卿再三替皇上,感谢景霆瑞的辛劳付出,称赞他为大燕、为皇上立下了大功。
    于是,景霆瑞多次下跪叩谢,柯卫卿又连忙阻止,这场面很是有趣··    他们二人你来我往的,在花园里耽搁了一阵,那些原本打算去交班的太监,也只能立在园子里,俯首低眉,要等皇后他们离开才能走动。
    有一个位居末尾的“小太监”,几次微微抬头偷瞄,又很快低下头去,他没想到这么快就遇上景霆瑞,心里是既开心又紧张,开心的是,景霆瑞正要离开,一会儿说不定可以找机会和他搭上话,紧张的是,没想到皇后也出来了,要是被发现就糟糕了·    这会儿不是罚抄写就能逃过去的呢·    “那么,你一会儿是要回去亲王府吗”柯卫卿亲切地问景霆瑞道。
    “正是,皇上命我带礼物给父王·”·    “那我也就不多留你了·对了,我这儿有西凉国送来的雪蛤膏,听说老人家吃了能益寿延年,你拿回去,给你的母亲安妃补补身子吧。”
·    柯卫卿的话让“小太监”蓦地抬起头来,景霆瑞果然是要出宫吗如此一别,还不知何日才能见到了好在自己早已料到,偷偷摸摸地来了·    “小太监”此时已经是心急如焚了,都忘了老是抬头,是会露馅的·    因为小德子说他怎么看都不像一个公公,且宫婢们都认得他,要混入长春宫,还不叫人发现,根本是不可能的。
    不过,爱卿也有自己的法子,他拿了一个太监手里的拂尘,遇人就低头,拂尘一挡额前,再行礼·这举止虽然有些夸张,但别人只当是个胆小怕生的太监,倒也让他一路顺当地蒙混了进来。
    只是这会儿他是怎么都沉不住气了,景霆瑞就面对着他而立,在十几步外的地方,爹爹则侧对着他,两人相谈甚欢,都没有注意到这边··    就在此时,景霆瑞那双鹰眸,毫无预兆地扫视了过来,爱卿心里一惊,可是忘了低头,就这么傻愣愣地看着,心想,“完了,一顿板子是逃不掉了”·    然而,景霆瑞的目光就如冬日里冰封的湖泊,那样的平滑如镜,飞快地扫视而过,目光又落回到柯卫卿身上,恭谨地谢恩之后,拱手告辞。
    “他没认出我”爱卿简直是遭遇雷击似的,惊诧万分·虽然这顶太监帽是大了点,站着的人都是统一着装,一眼望来确实有些难以分辨,可是,景霆瑞毕竟都望过来了啊,并且的的确确地看到了自己却没有一点认出来的意思。
    就算是三年未见,也不至于生疏到这份上吧这根本是——视而不见了呀·    不,昨日也是有见过一面的,当然,都怪那时自己太激动,光顾着扑过去抱他了,恐怕景霆瑞都没有看清楚他的样子。
    三年了,自己怎么着都是有点变化的吧··    “末将告辞,陛下请多注意身体·”在爱卿纠结于此时,景霆瑞声音朗朗地道。
    “嗯·”柯卫卿点头,吩咐太监和宫婢送他出宫,不过景霆瑞谢绝了··    “这可怎么办”爱卿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是现在追上去还是作罢眼看爹爹转身已经回寝殿去了,而景霆瑞则沿着花园小径往外走··    “都别愣着了,快走吧·”这时,领班的老太监一甩拂尘,趾高气扬地催促道。
    爱卿只得硬着头皮,跟着他们往前走,只是与景霆瑞截然不同的方向,他急得帽檐下方都是汗了,伸手掏向衣袖内,想找帕子擦一擦··    “啊”突然,爱卿大叫一声,吓了老太监一跳。
    “干什么呢”老太监拂尘一指,不快地道,“在宫中喧哗,是活腻了吗”·    “回公公,小的捡到玉佩一块,定是方才景将军落下的,小的给他送去。”
爱卿低着头,极快地道·都不等老太监反应,就抓着自己的玉佩,转身拔腿狂奔··    不管公公在后头叫喊什么,爱卿都权当听不见了。
    +++++·    御花园很是宽广,蜿蜒曲折的游廊,亭台楼阁,假山奇石,古柏藤萝更是目不暇接,但出去的路大致都是那么一条,爱卿自认是可以追上景霆瑞的,可一口气跑过了三道回廊,都不见瑞瑞的踪影。
    “走得那么快……”天色渐渐暗了下去,青灰色的暮霭笼罩着园里的假山,到处都是灰蒙蒙的,宫灯还未点上。
    一整日都没吃东西,加上紧张和心慌,又一阵急跑,此时的爱卿不但额头冒汗,还两眼发晕,不得不伸手扶住一鳞枸突出的假山石,停下来歇口气··   早知道听小德子的话,喝上一口粥也好啊,也不至于现在饿到头晕眼花了。
·   就在爱卿深感挫败、垂头丧气之时,一双手臂忽然从他背后探出,就跟鬼魅似的猛地勒住他的肩头,同时还捂住了他的口鼻··   “刺客”爱卿瞪圆了眼地想,极快地抬起手肘,猛击向那人的上腹,就算不死,也能折他三根肋骨。
   爱卿毕竟是青允教出来的徒儿,或许武艺比不上炎那般精湛,但保命的功夫还是有的反击的动作那叫快准狠·   然而,肘击固然很快,那人却也不差,似乎用了内力,筑起一道“铜墙”防护,爱卿只觉得手肘一痛,就跟碰到岩石似的坚硬。
    可能是他肚子饿,所以力气还不够大吧,他无法破解对方的防御招式··    于是,爱卿很快改变战略,抬腿往后踹,攻击那人的下盘,可明显后方的人个头更高,双腿十分修长,且闪避灵活。
    那人一格一挡,就轻松地将他的脚也禁锢住·这番争斗不过一瞬间,却让人紧张得心脏咚咚狂跳·    “别动。”
那人轻声耳语道··    “这声音怪好听的,不对怎么这般耳熟”爱卿的眼睛眨了又眨,这种仿佛做梦般的心情,让他激动得全身有些发抖。
    这时,那双一直禁锢着他的胳膊终于松开,双腿也不再压制着他,重获自由的爱卿,小心翼翼地扭过头去,借着最后一丝的夕阳余晖,看清那端正的脸庞,正是景霆瑞时——·    真是太大的惊喜爱卿嘴巴大张,心里顿涌起千言万语,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而他的面颊就跟那沉入天际的夕阳似的,一片火红,连耳根都是烧烫的。
    “殿下……”景霆瑞主动靠近,温柔地牵住爱卿的手,将他拉进自己怀里··    爱卿不由抬起头,天色又暗了几分,加上假山的- yin -影遮蔽,所以他只能看到景霆瑞那如刀凿般深刻的轮廓,却无法看清他的神情。
    “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想起刚才的事,爱卿难免结巴,还想看看景霆瑞有没有被自己打伤,可是,景霆瑞却没给他抽身离开的机会,低头吻住了他温软、却有些哆嗦的嘴唇。
    “啊”爱卿不禁抽吸了一口气,微启的嘴唇给了舌头绝佳的入侵机会,景霆瑞也没有放过这个时机,即刻长驱直入,就像久旱逢甘露似的,激烈地掠夺着那青涩的、却无比甘美的滋味。
·    “唔……”爱卿心跳得快蹦出胸膛了,砰砰砰的声音就像铜锣贴着耳朵敲,他的脑袋又晕又热,腰是软绵绵的。
    景霆瑞曾经说过,这是臣子忠诚于主子的一种表示,久别重逢,被这么做也是正常的吧··    可是,又觉得哪里不对头·    既然这是好事情,为何自己会如此心慌气短还全身直冒热汗整个人就跟发烧一样,不但脸颊心窝滚烫,连脑袋都烫得很快要晕过去了·    爱卿觉得现在的自己一定是很难看的,因为小德子说过,他感染风寒时病容惨淡,见不得人。
    当然,他并不知道小德子这么说,只是想让他老实地待在床上养病罢了··    也许是身体的反应太奇怪了,才会让爱卿在这染患,想起生病的事来,原本他老老实实地被景霆瑞吻着,此刻却扭捏、挣扎起来。
    “等等……瑞……啊”·    爱卿好不容易才抽回手腕,想要推开一些景霆瑞,身体却冷不防地被抱了起来,爱卿一惊,还没反应过来,人就已经躺到了地上,脊背直抵着冰凉坚硬的石头台阶,景霆瑞的嘴唇只是离开一小会儿功夫,就又碾压上来。
    被紧抱在景霆瑞的怀里,背后又是台阶,没法后退,爱卿动弹不得,下唇被轻吮了一下,接着舌头慢悠悠地攻入进来,却非常不客气地卷住了他的舌头,热闹地上下翻腾,摩擦不休。
    一股暖暖的,异样的颤栗从体内深处升起,如涨潮般一直蔓延到指尖·他觉得燥热,觉得痒,汗水都沁出了脖子,抓着衣襟的手指都在痉挛般地微微颤抖。
    “唔……啊……”他的声音亦变得极为古怪,好像不是从自己的喉咙里发出来的,是那么沙哑,那么陌生,爱卿开始害怕了,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
、·    景霆瑞却在这时相当温柔地抚摸他的头,慢慢地松开嘴唇··    随着舌头的退出,一道银线勾连着两人的唇瓣··    许是月亮已经升起的关系,爱卿偏偏看到了这一幕,心脏更是眶地受到重击,吐出的气息愈发地灼热和急促了。
    景霆瑞定定地凝视着他,眼底似乎闪烁着奇异的神采,如同头顶的月光那样耀眼,但他什么话也没说,更没取笑爱卿的慌张,只是安静地、紧紧地抱着他。
    别人都说景霆瑞像一座大冰山,冷酷得很,极少说话·但在爱卿面前,他还是很多话的,只是爱卿这会儿不由感激起景霆瑞不爱多说的- xing -格,至少,他现在不会觉得那么困窘。
    还可以在他的怀里,慢慢冷却自己沸腾的脑袋··    正当爱卿这么想时,景霆瑞却轻轻地推开了他,用一种非常冷静,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的口吻,说道,“殿下,时候不早了,您该回东宫去了,记得回去把衣裳换了,不然又要受罚了。”
    “哎”爱卿都忘了自个儿身上还是小太监的装束呢,可他着急的不是这个,蓦然坐起来说,“你这就走了不去东宫坐会儿大家都很想你呢。”
    不好意思说自己非常想念人,想得都快变成“望夫石”了,爱卿把小德子和宫女们都捎上了,嘀咕道:“起码也……喝杯茶再走嘛。”
·    “不了,末将家中还有事,先告退了·”景霆瑞忽然站起身,似乎有意躲避着爱卿的碰触,还往后退了几步,整个人都出现在明朗的月色底下。
    爱卿想叫住他,才起身,就听到一列巡逻禁军从不远处经过,而不得不退回假山下··    禁军守卫自然认得景大将军,还整齐地向他行礼。
    待他们走过去后,爱卿就溜出假山,秋夜的凉风呼地吹过,让他不禁打了个哆嗦,头脑立刻变得分外清醒·明知道应该快点离开御花园,因为禁军还会过来巡逻的,可是双脚却怎么也迈不开。
    他左右扭头,四下寻找着景霆瑞的身影,发现他真的已经走掉之后,爱卿就跟被这一阵阵的寒风给冻住似的,呆呆地愣在原地,好久都不能动弹··    ·   ·    ·第十六章·今天是个特别喜庆的日子,皇上为给景将军接风洗尘,在御花园的东桂苑举办了一场赏灯、庆功酒宴。
那一盏盏、一串串,形态各异、色彩斑斓的花灯,几乎挂满了一株株怒放的桂树··加上月色皎洁,花香四溢,人们行走在花坛间、鹅卵石小径上,有种仿若置身月宫之感。
十六张或圆或方的宴席桌子,就摆在令人眼花撩乱的彩灯之间·身着粉色帛裙的宫女,双手端着御膳房精心烹制的金盘酱鸭,送到每一席的桌上··酱红色的肥鸭盘成圆状,油光发亮,还散发着一股桂花香。
这肥鸭肚皮内的名堂也很多,填满了香菇、火腿、糯米、鸡丁、还有桂花瓣儿·一切开来,热气腾腾,香气四溢,不但鸭肉肥美,里头的食材也是让人吃得津津有味,唇齿留香。
天宇和天辰光是啃这大肥鸭,就快撑破肚皮了·今夜不但柯卫卿有盛装出席,连小公主柯柔都来了,她已经四岁,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分外传神,她“咯咯”地笑起来,粉嫩的圆脸蛋上,就有一对深深的酒窝,可爱极了·而她只要一到爱卿的怀里,就怎么也不肯离开了。
乳母嬷嬷看着公主在太子膝上“撒野”,一会儿要亲亲,一会儿要抱抱的,把太子的衣衫都弄皱了,却毫无办法··爱卿呢自然是高兴极了,索- xing -让嬷嬷在一旁歇着,他自己来喂公主吃饭。
同席的宰相贾鹏见了,连声称赞说太子与公主的感情真好,而公主最喜欢的兄长,显然就是太子··“当然,我也最喜欢皇妹了·”爱卿乐滋滋地说,此刻,他的眼里就只剩下柯柔了。
尽管他的身旁坐着二皇弟炎,以及此次宴席的主角——景霆瑞··与太子和公主的热闹相比,这邻座的二人就安静得过分了,只有当皇上、或其他大臣前来敬酒,他们才会起身。
“皇兄,你自己不吃东西吗”也许是看不下去爱卿一直喂公主,自己却不动筷,炎终于说话了··“我会吃的,一会儿就吃。”
爱卿嘴上答应着,肚子却不觉得饿,大概是因为景霆瑞就坐在身旁的关系吧,自那天在假山旁遇见后,已经过去五日了··景霆瑞在这期间有派王府家丁,送了一些他沿途买的土特产,什么藕心香糖,用极好看的花纸包着,色白如玉,松酥香甜,落口消溶。
爱卿吃了一块,后来得知,其他皇子都有份,他就把剩下的糖饼,分给小德子他们了··再者,就没有任何的联系了··“原来在他眼里,我和炎儿他们没什么两样”爱卿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以往,父皇和爹爹赏赐他们东西时,经常是一人一份,很是公平,他心里也从未有过芥蒂。
可唯独收到来自景霆瑞的礼物时,他会想要独占··“怎么自己变得如此小气”爱卿觉得自己越来越坏,甚至算得上是小心眼儿,就更不开心了。
好在今天有柯柔出现,多少扫除了那烦闷低落的心情··可是,好景不长的是,随着夜深天凉,而柯柔已经吃饱喝足,连打哈欠了,柯卫卿就让嬷嬷抱公主回去休息。
爱卿纵然有千般不舍,还得把柯柔交还给嬷嬷··“皇哥哥……”小公主纵然瞌睡得眼皮儿都打架了,却还是冲着爱卿笑,伸出那柔软浑圆的小胳膊,还要他抱。
“还是我来送柔儿回去……”爱卿连忙想要讨回柯柔,可是有人一把抓住了他,连袖子带胳膊的,让他一下子站住了··他扭头,竟然是景霆瑞,不,还有炎。
他们一左一右,各自握住了他的手臂,阻止他··“这是怎么了”爱卿诧异地问··“天黑·”景霆瑞说。
“路滑·”炎应道,几乎是异口同声··话音刚落,两人还相视一眼,便松开了抓着太子的手··“天这么黑,太监的灯笼只能照顾到嬷嬷一人,你跟着去会添乱的。”
炎把景霆瑞说的话,扩充着说了一遍··“夜里雾气重,花园里的路- shi -滑,你不懂走夜路,万一抱着公主摔跤,就不好了·”而景霆瑞则把炎的理由解释了一遍。
爱卿感到十分稀奇地看着他们,什么时候他们变得如此合拍·“罢了,我不去了·”·嬷嬷早就抱着公主离开了,爱卿望了望那一头黑黝黝的园景,哪里还有公主的影子,便又回到宴桌上。
望着那满桌的美酒佳肴,爱卿才觉得肚子有些饿,但他才吃了几口鸭肉,不知是谁提议行酒令、猜灯谜,有一文臣兴冲冲地起身道,“就由微臣献丑出一道谜题,考问在座的各位大人,此为打一物。”
虽然他那么说,显然是针对皇子们的··“骨头零零星星,皮肤薄薄轻轻,”那文臣显然是喝了不少,面色赤红,不但摇晃着脑袋,表情还有些夸张地道,“问得什么顽疾,佳人热火烧心”··也许这句子正扎进爱卿的心里,他这几日吃得少,睡得不安稳,还总是心烦气躁。
他一听到这里,脸孔就红透了··有人掩嘴笑说,“这首是歪诗,岂能登此大雅之堂,也不怕皇上怪罪”·可是那文臣辩驳说,此言差矣,非要大家猜一猜,还偏偏看着太子。
“啊……”爱卿张了张嘴,但脑袋里空白一片,场面一时有些尴尬··“灯笼·”紧挨着爱卿坐的炎,不咸不淡地回答道。
“对炎殿下才思敏捷,果真厉害”文臣当即鼓掌,还敬酒一杯··众人仔细一想,确实是“灯笼”没错,不但夸奖了炎殿下,还称赞了出题的文臣。
酒宴上的气氛不由活跃起来,连平时爱端架子的贾鹏,都一口气地出了好几道题,还要在座各位官员、皇子彼此出题,而皇上作为评判,答对有赏,输了的就罚喝酒三杯。
于是,按照从左往右的次序,炎出题给爱卿回答,但他明显是偏心的,说道,“木字多一撇,打一字·”·“移·”爱卿脱口而出。
炎就自罚喝酒,轮到爱卿给景霆瑞出题,爱卿面对着他,却说不出话··别人还当太子想不出题目,不由鼓噪··“快啊,殿下,以您的学识绝对可以让景将军罚酒三杯的。”
“就是说啊·殿下,您不是想放水吧”·“我没有……”可是爱卿都没有抬头看过景霆瑞一眼,心里就像有十五个水桶打水,都七上八下了。
“那快点说啊·”众人鼓掌吆喝··爱卿无奈地看了看桌上,那青铜火锅炉正烧得旺呢,便直接取材,“长在高山上,死在泥洞中,魂魄飘青天,骨头暖人间,也是打一物。”
“这太简单了,太子殿下问的是‘木炭’嘛·”大概是爱卿的视线出卖了他,所以旁人就已经抢先作答··那人是新入职的文臣,似乎是为了在皇上和诸位大臣面前,留下一个敏捷聪慧的印象,才如此作为,但是让太子下不了台。
爱卿果然咬着下唇,有些不知所措了·他必须在众目睽睽中,连喝三杯,而他的酒量非常差,根本就是“一杯倒”··所以饮宴到现在,他都没有沾过一滴酒。
都是以茶代酒的,回敬各位大臣的··“既然现在改为‘抢答’了,”景霆瑞突然起身说道,“那么我来出一道题,由诸位大人来竞猜吧。”
“可是太子殿下还没喝……”那人显然有些不满,但被景霆瑞的黑眸这么一扫视,竟然也缩住了口,讪讪地坐回了位子里··“想必猜灯谜大家都玩厌了,就来点新鲜的玩法。”
景霆瑞从容不迫地道,“谁能坐在我坐不到的地方,就算赢·”·“什么”·这问题一出,可真是新奇得很。
每个人的脸上都是一副匪夷所思的表情,还有人自言自语,仔细琢磨着,“坐在景将军坐不到地方……”·若是凳子,他能坐,大家都能坐,换言之,只要能搁住屁股的地方,景将军自然也能坐上去,不管是凳子、桌子,还是树上、地上。
或许,景将军的用意没那么简单·不出片刻,就有人满脸堆笑地拱手道,“卑职知道了,这是指‘骠骑将军’之位,当然,这位子若景将军都坐不到,吾等庶人就更不可能。”
·言下之意,是谁能坐到连景将军都坐不到的官位上去,这马屁是拍得极响的··可是,景霆瑞轻轻摇头,“末将说的坐,就是‘坐着’,如此而已。”
言毕,他还坐了下来,静候诸位大臣的答案··这下,可真是问倒众人了,大家都挖空心思地想,到底有什么地方是坐不住的,水面沼泽地·不过,这水面、沼泽地景将军自己都坐不上,其他人也没办法坐上去啊。
爱卿看着景霆瑞端坐在那儿,心里就有了答案,可是有些为难……·“唉,老臣木讷,实在想不出·”·“卑职也想不出·”就在大伙都摇头放弃的时候,只有爱卿是一脸的明白,却欲言又止。
“卿儿,你说说看·”煌夜问儿子道··“这个……”爱卿不由看向炎,但这一次炎猜不出,帮不上他的忙··“你若是知道答案,就公布了吧,大家都很期待呢。”
煌夜笑着催促··景霆瑞深邃的目光,笔直地投向爱卿,这让他的脸孔更加地红,傻傻地站在那儿,心里不安地想着,“上一次在假山旁,瑞瑞忽然冷淡地推开我,现在,他又怎么会接受我的答案”·“其、其实,就是那个……”爱卿打算直接说出答案,可是煌夜却打断道,“景将军问的是,‘谁能坐到我不能坐的地方’,所以卿儿,你要用动作表达出谜底。”
“唉”这下爱卿真的是无计可施,他朝景霆瑞挪了一小步,大家的眼睛都睁大了,显得非常好奇,许是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情,爱卿一闭眼睛,就这么坐在了景霆瑞的大腿上。
景霆瑞不但没有推开他,反而像在扶住他一样,左手顺势揽住了爱卿的腰··“原来如此·”煌夜拍案道,“是景卿家的大腿啊”·众人这才恍然大悟,连景将军自己也坐不到的地方,不就是他自己的腿吗·这谜底说穿了竟然如此简单,仿佛连小孩子都能猜到似的,可又是真真地找不到答案。
“景将军真是厉害,这都能想到·”老臣们纷纷竖起拇指,表示十分佩服,就连之前让爱卿难堪的年轻文臣,也作揖表示甘拜下风···“厉害的是太子殿下。”
景霆瑞说,“能这么快就猜出来·”·“对太子殿下天资聪颖、非凡人所能比拟·”于是,那些盛赞的话简直如同江水一般,滔滔不绝地涌向爱卿。
不过,让爱卿羞得不行的,倒不是他们那一套套溢美之词,而是他还坐在景霆瑞的怀里呢·景霆瑞完全没有介意的样子,也许感觉到爱卿浑身僵硬得就跟石头似的,他还轻声地问,“殿下,您没事吧”·“你……你不是讨厌我吗”爱卿也不知哪里来的胆量,或许是旁人都在鼓噪吧,他抬眼看着景霆瑞。
“您在说什么”景霆瑞神情里透出困扰,要知道能让他觉得棘手的事情可不多,就算是在战场上,面对黑压压一片的敌军,他的眉头都没皱一下。
爱卿见状,急忙想站起来,可没想景霆瑞却拽了他一把,又让他跌坐回他的怀里··“我不讨厌你·”景霆瑞说,声音极轻,却刚好可以让爱卿听到。
爱卿一怔,随即抬头看着景霆瑞,大概是看不下去他们二人拥抱着,还眉来眼去吧,炎跳了出来··一把拽住了爱卿的手,对景霆瑞狠狠瞪眼道,“这谜题都解完了,该放人了吧”·“炎,你先等等,”没想爱卿反而转头,继续看着景霆瑞。
此时,他脸上的那种- yin -郁和迟疑都一扫而光,就像头顶这耀眼的宫灯似的,整个人都是亮堂堂的,特别有精神··“你说的可是真的”爱卿问景霆瑞。
“嗯·君子无戏言·”景霆瑞答道,声音依旧压低着·旁人都不知道他们二人在说什么,只当是太子在和将军闹着玩,此时大家都喝高了,气氛如此热烈,礼节之事都给抛掷脑后。
炎却生气了,他硬是要爱卿离开景霆瑞,就在这时——“砰”的一声,一只碧玉酒壶就摔碎在地上,惊醒了所有人·“陛下”李德意惊呼,赶紧上前去搀扶身体歪倒向座椅扶手的柯卫卿,看来是他的晕厥病又犯了,才会失手摔了酒壶。
本来柯卫卿就不宜饮酒,煌夜刚才也劝着,可是今日高兴,他难免多喝了几杯,结果……·“快去传御医”煌夜立刻抱起柯卫卿,让李德意去传北斗。
这下,没人再嬉戏说笑了,大家手忙脚乱地跟在皇上后头,齐齐地送皇后回宫,好在这酒宴就摆在御花园,离长春宫并不远··北斗来得很快,在寝殿里头诊治时,众大臣和皇子通通立在外头,不安地等待着,谁也没走开。
等到天边泛出鱼肚白时,李德意才出来说,“陛下没事,已经苏醒,大家都放宽心吧·”·顿了顿又说,“陛下说,这次对不住景将军,还扫了大家的兴,日后必定补偿。”
“只要陛下安康,对末将而言,便是最好的补偿·”景霆瑞下跪,肃穆道,其他人也纷纷附和··“我要进去看望爹爹,你先回府休息吧。”
爱卿看着景霆瑞,爹爹没事,他松了一口气,但同时,他又要和景霆瑞分开了··“是,殿下也请注意身体,别太- cao -劳·”景霆瑞抱拳道。
“嗯,我会的·”爱卿依依不舍地看了景霆瑞一眼,便和炎一起,有些焦急地进了寝殿··+++++·柯卫卿休养了一月余,天越发冷得紧,风卷着枯叶在空中狂舞,不一会儿就下起冰雹,噼噼啪啪的,把宫里的人都惊到了,纷纷关紧门窗。
唯有御医北斗照例一手撑着伞,另一手提着个红色雕漆铜扣食盒,往长春宫里送汤药··食盒上层放着补气益血的汤药,由千年野山参、当归、川芎等炖煮而成··下面一盒是桂枝葛根汤,柯卫卿在生太子时,被废妃烁兰下了毒,当时能活着生下孩子就已经是奇迹了。
如今他武功尽废,没有内力可以支撑他的身体·每到天冷的时候,寒毒或多或少都会诱发出来,引得他五脏六腑都不适··所以,这熬了整整一宿的葛根汤用来驱散寒毒是再好不过的。
·北斗对柯卫卿很上心··起初,他是对巫雀人不论男女皆可怀孕,感到好奇,才想留在宫中的··而这些年来,巫雀人的身体构造、经络- xue -位是否与众不同甚至他们的寿命、饮食喜好,都在他的考察之列。
以照顾柯卫卿的经验,北斗还撰写了一本《巫雀秘要》,以记录巫雀人的种种··原来并非所有的巫雀男人都能身怀六甲,过了十岁或十四岁之后,当胳膊直到肩胛一带,出现火红色,状同盛开的曼珠沙华般漂亮的纹样时,才表明这少年将来可以受孕。
这是胎纹,也就是俗称的胎记,只是和寻常的胎记不同,它不是孩子一出生就有的··因此,在巫雀村是没有指腹为婚的习俗,他们要等到孩子的胳膊上,出现火红胎纹时,才会摆酒庆祝,并为他选定亲家。
还有一种说法是,巫雀少年在情窦初开之时,便会显示出胎纹,但那时还不能受孕,要得等到十四岁之后方能开花结果,这是巫雀族一个年过八旬的老人说的··他还看过柯卫卿身上的胎纹,说那是族长后裔的象征。
确信他就是卫家之子的身份,因为他的胎纹接近心脏,而越是靠近那里,越说明他的出身尊贵··不管这两种说法,哪个才是正确的,北斗全都记录在案··因为,随着越来越多的巫雀人走出世代隐居的山村,与他族联姻,这稀奇的血脉继承甚少,加上先皇的血腥杀戮,如今的巫雀族确实是人丁单薄。
而他希望可以保护巫雀族,这个自远古就存在的奇异种族,不应当就这么消失在世界上··他们如同神话一般的存在,也给了北斗一种信念,没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他也能研制出应对各种顽疾的药剂。
不过,好在柯卫卿不但是纯血,还是族长之子,相当于巫雀中的皇族···他与煌夜之子都继承了巫雀族宝贵的血脉,只是目前皇子们身上,都没有那漂亮又华丽的胎纹。
虽然北斗觉得很可惜,柯卫卿却是松了一口气··毕竟太子若是能受孕,是怎么都说不过去的,指不定还会引发储君之位的动荡,到时朝野内外,可又要不太平了。
而爱卿若是普通男子,就再好不过了··对此,北斗倒也理解柯卫卿的难处,这就为什么,他起初只是对柯卫卿好奇,现在却是如此效忠他的原因了··——因为柯卫卿真是一位好皇后。
他身为男人,却成为大燕皇后,明里暗里都受了不少嘲笑·他做的事,稍有差池,别人就会评论说,果真是要女人来当皇后才好··所以,他必须面面俱到,所谓皇后该“母仪天下”,就是要礼法有度,循规蹈矩,为天下人之楷模。
为此,柯卫卿没有能透气的日子,就算卧病在床,也定要听各殿总管的禀报,处理宫中事务·长期以来,他不但要处理庞杂的宫所收支,主持逢年过节的繁琐庆典,还得暗中平衡朝中各派势力,解除皇帝的后顾之忧。
他的辛苦,怕是怎么也说不完的,可是他却从不喊累,真不知是该叫人佩服,还是心疼了··北斗这会儿去到寝殿,怕还是看到柯卫卿披着外衣,伏在案头看各种账簿呢。
“御医大人·”两位宫女迎着北斗进门,帮他提食盒··北斗走进殿内,果其不然,柯卫卿正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看呢·“陛下,我是怎么说的天寒了,您需要卧床静养。”
北斗并不客气,就这么直接地指摘··“啊”柯卫卿倒是一脸意外,“这外头都下雹子了,你也来”·“我不来,就不知道陛下您又在硬撑了”北斗有些气鼓鼓的。
“呵呵,是我不好,不听医嘱,我一会儿就去躺着·”柯卫卿点头,让宫女给北斗上茶··“我哪里还喝得下,都快被您气饱了”北斗是想柯卫卿立刻去躺下。
“等我看完这本账就去歇着,冬天了,各宫所光炭火的开支就不少·”柯卫卿闲聊道,他把北斗视为好友,而非只是一位御医··“这宫里养着的人也不少,你就不能让他们去合计吗”北斗还是喝了一口茶,李德意进来通报,“皇上驾到。”
只见柯卫卿飞快地丢开手里的账簿,北斗以为他要出去迎接,哪知他转头直奔卧榻,掀开被子,合衣躺下了··见状,北斗是瞠目结舌,差点都忘了恭迎皇帝了。
“北斗,卫卿今日如何身子可有好些了”煌夜一进门,就先免了北斗的礼,着急地问··“怕是会积劳成疾。”
北斗并不给柯卫卿面子,直言道,“皇后陛下就算不看着那些公文账簿,心里也还是牵挂着,这日夜难寐的,病怎么养得好”·“我才没有……”柯卫卿在被窝里头抗议。
煌夜走到床边,看到他身上的外袍都没脱,便知他是匆忙躺进床里的,便轻叹一口气··他正要说什么时,殿外有一太监高声禀告道,“皇上,太子殿下求见。”
“让他进来·”煌夜的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容··“遵旨·”太监即刻传令去了··不一会儿,爱卿就迈入内殿来,他是独自来的,还提着一盒御膳房的点心。
“儿臣给父皇、父后请安·父皇父后万寿安康”爱卿放下点心,规规矩矩地磕头行礼··“快起来吧·”看到太子,煌夜脸上的笑意更深了,“这么冷的天,你怎么来了”·“儿臣见天下冰雹,担心惊到爹爹,特来探望。”
爱卿如实说··“你真是越大越懂事了·”煌夜不由称赞道··要知道,爱卿小时候可怕打雷闪电了,冰雹也是这么大声,他却一心惦记着柯卫卿,而冒着雹子前来探视。
果然孩子长大了,就是不一样,爱卿已经是一个很有担当的小男子汉了··“太子是越发懂事,不像某个人……”北斗直言道,“再这么- cao -劳下去,迟早会‘香消玉殒’啊。”
“什么”这话真是惊到父子二人,脸色大变,异口同声地问··要知道北斗要么不说,一旦说了,就必定是真的。
“我哪里有这么弱不禁风……”柯卫卿躺不住了,索- xing -掀开被子下床··然而,他的脚尖才着地,身子就一软,要不是煌夜一把捞住了他,恐怕柯卫卿就要摔个大跟头。
·“我只是一时不小心……”柯卫卿还嘴硬着,煌夜就把他扶上了床··“皇后陛下沉疴宿疾,久治不愈,也是微臣的错。”
北斗也吓了一跳,现在才回过神,跪下请罪··“这不关你的事,是朕不好·”煌夜伸手轻抚柯卫卿瘦削、苍白的脸颊,依然是这般英俊,却明显精神不济。
“朕的事情也太多了,不然就可以天天陪着你,亲手喂你服药,给你说笑解闷,也不至于你这般躺不住了·”煌夜很自责··说起来,皇后忙,皇帝是忙上加忙。
这段日子,战事刚结束,就又遇上南方三省洪涝,关于赈灾的奏折,就有数十本要批复··煌夜心里纵然记挂着柯卫卿,但是朝臣们都还在等他议事,所以这一月余的日子里,他见到柯卫卿只有三、四次罢了。
就今天这会儿,也是因为下冰雹,大臣未能入宫觐见,他才抽空赶过来探望的··“皇上,怎么能因为我而耽误国家大事……”柯卫卿蹙眉叹道,“我真的没事。”
“不是父皇的错,更不是爹爹的错,是儿臣不孝才对儿臣无能,未能给父皇父后分忧,竟让爹爹如此- cao -劳……”爱卿不忍见双亲这般难受,眼圈儿都红了,由衷地认罪。
·“启禀皇上、皇后陛下,景将军来了,在门外求见·”这时,李德意进门禀报··“宣·”煌夜即刻说··第十七章·“末将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景霆瑞一身英气逼人的戎装,先是恭敬地叩见了皇帝,又向皇后请安,最后是太子。
看到太子的眼圈红彤彤的,景霆瑞一怔,但没多说什么话,把视线垂了下去··“景将军,请起·”爱卿说·其实在前日,他去父皇那里请安时,就见过在那边议事的景霆瑞。
只是彼此都说不上话,便分开了··此刻的心情,犹如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加上心里正为爹爹的病情难受着,很想找瑞瑞诉说,爱卿的目光便一直追随着景霆瑞··“你来得正好。”
煌夜却不在意儿子的举动,也许是从以前开始,景霆瑞就很受太子喜爱的缘故,他自顾道,“朕知道你回来没多久,但南方三省人口达数十万,这次赈灾定会用到军队,所以朕想让你当赈灾的首领。”
“什么”爱卿吃惊地道,“让瑞瑞去”·“卿儿,不得无礼要称呼景将军。”
柯卫卿指责道··“是……爹爹·”爱卿低下了头··“本来是该由朕去的,”煌夜解释道,看着爱卿,“赈灾是头等大事,自古以来都由帝王主持,但朕实在放心不下你的爹爹,所以想找人代劳。”
“而以景将军的威望和才干,主持赈灾大局是当之无愧的·”煌夜说这话时,是一脸的赞赏··“原来如此·”爱卿明白了,他也想让父皇多多陪伴爹爹,可是……这意味着又要与景霆瑞分别了吧。
“臣愿意前往南方三省救灾”景霆瑞屈膝跪下了,正色道,“臣定当竭尽全力,赈灾济民,万死不辞”·“……真是辛苦将军了。”
柯卫卿听了这话虽然高兴,可心里还是有些不安··这水灾这么大,连那座象鼻山都给吞了,肯定不止奏折上说的那样,仅死伤百余人这么简单……·从长春宫出来,爱卿走在前头,景霆瑞跟在后边,好半天都无话。
冰雹早就停了,乌云低悬着,天气出奇地冷,几乎是呵气成冰·爱卿忍不住搓了搓冻僵的双手,还呼了口热气,然后,有什么东西飘过他的眼前,落在他有些冻红的手指上。
“下雪啦”随行的宫女惊喜地叫道··可不是嘛爱卿定睛一瞧,落在指头上的,正是一片小小的冰晶雪花,这场雪来得可真早·正当他出神地看着雪花在指尖融化成水珠时,景霆瑞拿过宫女手里梅花图的油纸伞,撑开在爱卿的头顶。
“嗯”爱卿抬头,景霆瑞侧身弯腰,放低伞柄,遮挡住宫女视线的同时,他的嘴唇温柔地擦过爱卿白皙的面颊,只是蜻蜓点水般的一吻,却让爱卿的脸轰地红透了。
油纸伞很快就扶正,看上去就像是景将军一时没拿稳伞,所以方才歪斜了··“殿下,我会很快回来的·”景霆瑞凝视着他说,似在安慰··“慢点也没事。”
爱卿却背过身去,像要掩饰那满脸的通红,清了清嗓子道,“你办好正事才要紧·”·“您在我心里,才是唯一要紧的正事·”景霆瑞看着那涨红的耳廓,心想,如果自己这么说的话,太子会不会认为他是个很差劲的,表里不一的男人·在皇上面前表现积极,只是为了能获得更大更多的权力,这样才能久留在太子身边。
“那个,反正顺路,我送你出去吧·”爱卿回头说,依然面若桃花··“嗯·”景霆瑞微微点头,有些话,恐怕他这辈子都是没有机会说出口的。
+++++·景霆瑞原本说是去三个月,会在春节时回皇城,因为南方受灾的省份离开皇城并不很远,而赈灾的部队是日夜不停地赶路··据说,景霆瑞一到了那边,就开仓放粮,安置难民,还抓了几个贪污赈灾钱粮的官吏,为民除害。
但因为有的县城灾情十分严重,房屋倾倒无数,农田也全被淹没,饥民遍地,还有人借机闹事·他没法按计划返回,皇上为此,还派了二皇子炎前去帮忙··炎带去了皇上的圣旨,宣布受灾最重的刘家县未来五年都减免赋税,还赐给死者家属棺木钱,让他们入土为安。
除去防治灾区疫情,还要帮助灾民修葺房屋,重建家园,这么一来又花费了四个月,才把一切的事情都处理妥当,等到景霆瑞和炎一起回朝时,都已经过去大半年了··去年冬天的雪早已化尽,他们错过了爱卿十五岁的诞辰,没有看到他在文武百官前,举行加冠礼的空前盛况。
按照大燕帝国的礼制,男子年满二十方算成年,若父母无丧期,便可举行冠礼,正所谓“二十而冠,始学礼·”·不过,想当年身为太子的煌夜迫于朝政紧张的局势,在十七岁提前受礼,宣告成年。
·如今,这太子爱卿更是提早两年,戴上象征成人的“金龙冠”,虽然场面盛大,但惹来的风波也不小··要知道现在的皇帝正值壮年,而洪灾已平,天下可谓国泰民安,太子的加冠礼,实在没必要提前举行。
有人说,或许是因为朝中有一股向着二皇子炎的势力,皇上为了树立太子的威严,所以才这么做的··这么想来,确实有点道理··炎殿下只小太子一岁,却长得比太子高大,为人虽然也有急躁的时候,但处事比太子沉稳多了,大有宠辱不惊,尊贵不凡的天子气势。
而今太子尚未立下功绩,炎就已经成功安抚灾民·在他的身边,还有十数位愿终身追随他的文士,都是天下赫赫有名的青年才俊···但是在太子的身边,似乎除了伺候他的太监、宫女,以及经常被皇帝派遣出去的景霆瑞,就无旁人可用了。
只能说太子心机太浅,不懂培植自身的势力吧·他辅佐皇帝,批阅礼部、户部的奏折时,还得罪了一些势力极广,根深蒂固的老皇亲,他们甚至暗中指责太子不孝,不敬老。
这让他的处境非常不妙,所以皇上才会提前举行太子的加冠大典··这种说法是最被人认可的,因此,当炎和景霆瑞一同归来,并出现在大殿上,向太子送上一声晚到的“恭贺”时,那些个文武官员的脸上是表情各异,根本是等着看热闹。
然而一直到朝会结束,太子和炎都相安无事,但兴许只是表面上风和日丽,私底下却是“波涛暗涌”呢,这同室- cao -戈在大燕皇室根本是司空见惯的··在李德意宣布“退朝”后,皇上又请两位皇子一起去御书房,说有事商议。
爱卿很高兴,因为他能和炎多待一会儿了,听他说一些灾区的见闻··煌夜在御书房赏赐了他们许多甜点·有水晶冬瓜饼,加入冰糖、枸杞熬制,晶莹剔透,甜而不腻。
以及趁热撒上白芝麻的琥珀桃仁,吃完口齿留有余香·玫瑰酥糖是爱卿很爱吃的零食,此外还有应季的薄荷酒酿饼,甜肥软韧,油润晶莹,滋味分明··这一道道的点心,还有西凉国进贡的西柚茶都摆上了桌,色香味俱全,十分诱人。
加上父子、兄弟之间愉快的交谈,这书房内的气氛温暖得就像开春的阳光,让人无比舒心··“父皇,不知爹爹的身体如何北大人有开新的药方吗”炎放下碧绿剔透的茶盏,关切地问。
前段时间,他是有去过长春宫拜见爹爹,但是逗留的时间太短,而且爹爹还有事情要忙,所以对于爹爹的身体状况,他只有询问父皇了··“还是老样子,”煌夜显得郁闷地叹了口气,又极为心疼地道,“你们爹爹的脾气,你们都清楚,他做事从不退而求其次,且什么事儿都往自己身上揽。
北斗说,他之前生你们的时候,就吃了不少苦,也落下了病根·如今更是积劳成疾、雪上加霜·所以,他才会好一阵歹一阵的,总没有个安稳的时候·”·“爹爹现在每天都离不开汤药罐子,这日子过得也太辛苦了”爱卿忍不住接话,他对爹爹的心疼不比父皇少,只恨自己无用,对于后宫的事,帮不上半点的忙。
“那可怎么办”炎听了皱紧了眉头,父子三人就如同吃了苦瓜,全都愁眉苦脸的,炎感慨地道,“难道要爹爹不当皇后,才能好好地养病”·这话才说出口,炎的脸色就骤然一变,起身向煌夜跪拜道,“儿臣一时失言,还望父皇恕罪”·“父皇,皇弟也是太过担心爹爹,才会这般冒失,恳请父皇原谅他”爱卿也连忙跟着跪下。
“你们都起来吧·”没想煌夜并不十分在意,两兄弟目目相觑,不知如何是好了··“朕有一件心事,现在说了也无妨·”煌夜坚持让他们起来,等他们都坐定之后,他才娓娓道来。
煌夜的口气很是缓和,仿佛讲的不过是一件寻常事,却让爱卿和炎的面色变得惨白,尤其是爱卿,那种慌张和惶恐无法用语言形容,以至于他走出御书房时,两眼呆滞,整个人就跟游魂似的,连皇弟在后面喊他,他都没听见,直往前走。
“殿下小心”就当爱卿快要撞到面前的廊柱时,有道低沉浑厚的声音叫住了他··“啊”爱卿触电般地回神,扭头一看,是身着甲胄的景霆瑞·“您这是怎么了吃坏肚子了”景霆瑞浓眉拧着,看着爱卿如此失魂落魄的样子,很是惊讶。
“我才没有”总觉得被当作孩子看待了,爱卿用力地摇头,尔后,垂头坐在了廊檐下··“是被皇上训话了”见此情景,景霆瑞不由猜测道。
“父皇何曾训过我唉……”爱卿重重叹息,抬起头,一双水汪汪的,却写满忧虑的眼睛看着景霆瑞,很不安地道,“瑞瑞,父皇他、他想要退位”·“什么”景霆瑞听了这话,也是一惊,但他随即明白似的道,“皇上这么做,是为了陛下吧。”
“嗯·父皇说爹爹身子不好,想带他去没有政务纷扰的地方休养,可是国不可一日无君,所以他就想到了退位……”·“现在”·“不是,父皇是打算在四、五年后……可是我根本没想过这么快就继位父皇明明身强体健、活得好好的”·“您说得对。
不过,在世内禅的皇帝,前朝也不是没有,皇上肯定有他的思量·”景霆瑞想了想道,“殿下,您现在也不必太过忧虑,反而伤了身体·”·“瑞瑞,我知道我是太子,又是长子,理应为父母排忧解难。
炎也说过,灾区的男孩,都还没有凳子高呢,就已经挑起养家的大梁,更何况我都已经十五岁了……”·爱卿仍激动地道,“我不是不想帮助父皇,让爹爹可以好好养病,可是我没信心挑起这万里江山我怕……怕……我不行”爱卿看起来快要急哭了,眼眶里泪水打着转儿。
“嘘这话对我说说就罢了,要是旁人听见会乱想的·”景霆瑞的食指轻压在爱卿微微颤抖的嘴唇上··爱卿也知道错了,微微低头。
“末将自入宫以来,都有一个心愿·即希望以己之长,做到为君分忧,为民排难·”景霆瑞轻抚爱卿的脸颊,温柔又坚定地说,“因此,不管将来发生什么,末将都会以此为抱负,誓死效忠您。
所以,您不用担心,也不用害怕,您不是一个人,末将会一直留在您的身边,与您共同进退的·”·“瑞瑞你真是太好了”爱卿此刻真的顾不上礼节了,一头栽进那宽厚温暖的胸膛里,仿佛这样才能获得安宁与勇气。
·景霆瑞拥紧爱卿,轻抚他的头发,那顶金龙冠在阳光底下是如此闪耀夺目··有个人远远地站在游廊的后头,是一直想找机会好好安慰爱卿的炎··他紧皱眉头注视着这一幕,心想,“敢对太子摸来摸去的,这真是一头披着人皮的狼”·景霆瑞很厉害,在与他一同赈灾时,炎就深刻体会到他的忍耐力与抑制力有多么强,不论面对怎样的困境,他都可以克服。
一个懂得忍耐,且会压抑自己欲望的人,该有多么地可怕·炎明白父皇若是退位,他在朝中最大的敌人,恐怕就是这头“冷面黑狮”了。
“哼”炎看到景霆瑞明知道自己在,还毫不避讳地拥抱太子,像是在挑衅一般,他鼻头冷冷地一哼,非常不悦地甩袖,走了上来··“皇兄。”
炎叫道,面带微笑··“炎……”爱卿连忙离开景霆瑞的怀抱,看着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弟弟,面颊都红了,看起来就跟石榴花一样。
在皇弟的面前,爱卿想要成为一个果敢、担当的好兄长·他知道父皇想要提前退位的事,也一定让弟弟感到不安了,于是打起精神,微笑着迎接他··“我们一起去南猎苑骑马吧,这样大好的天气,憋在宫里面,怪闷的。”
没想,炎就跟没事人似的,笑容可掬地邀请着··“呃好啊·”面对他的笑容,爱卿不由点头··“请容许末将护送两位殿下。”
景霆瑞抱拳道··炎看了看容貌端正,极像正人君子,心里却不知怀着什么鬼胎的景霆瑞,想要拒绝,但爱卿已经在猛点头了,“嗯,瑞瑞也去”·看眼下的情形,恐怕不让景霆瑞跟着,爱卿也就没心思去了,炎甩袖,显得极大方地道,“好吧,我们一起去。”
+++++·“——驾快跑”·在这大夏天里策马奔腾,真真是让爱卿彻底疯狂了一把,他汗流浃背,却不愿歇息。
少年毕竟是少年,哪怕贵为太子,也还是享受着扬鞭催马的畅快·猎苑的清扫太监以及护卫们,打开了兽舍的栅栏·于是梅花鹿、野羚羊、雉鸡满山乱跑,快如闪电。
爱卿手持长弓,大过- she -猎的瘾,虽然最后只是- she -中两只雉鸡,也让他乐得开怀大笑··然而,还未到午时,天空就响起一声炸雷,顷刻之间乌云密布,眼瞅着一场倾盆大雨就要砸下来了。
“回去吧,殿下·”景霆瑞说道··“怎么这样突然……”爱卿蹙着秀气的眉尖,望着狂风大作,群兽避走的猎苑,真是乱成一团。
“这叫七月的天,孩子的脸,说变就变·”炎则叹道,命侍卫收起太子的弓箭,准备打道回府··头顶雷声隆隆轰鸣,不知为何,也震得爱卿的心里很是忐忑。
他从来不在意天象,也不爱听钦天监那些危言耸听的预言,只是这一次,他介意这突然变了的天,来得让人措手不及·“快走吧,不然我们都要成落汤鸡了。”
炎笑嘻嘻地说,依然很轻松··“嗯”爱卿也笑了笑,觉得自己何时变得这般疑虑,看了看左侧骏马上的景霆瑞,又看了看右侧千里马上的炎,有他们相伴,爱卿觉得自己很幸福·然而,这场让整座皇城都淹了水的,百年难遇的大暴雨,就像预示即将要发生的大事,是多么地让世人震惊。
+++++·一个月后,等积水退去,皇上颁布一纸诏书,宣布将于今年冬季让位给太子·煌夜退意已决,让爱卿只能在惶惑不安中遵其天命,履其职责。
第十八章·立冬刚过,一场大雪纷纷扬扬地下了整整三天·北风呼啸,漫天飞舞的雪花把巍峨壮阔的大燕皇宫,改头换面了似的,到处裹着素净的银白。
外朝勤政宫的殿门外,那铺满光润似的墨玉金砖的偌大广场上,如今也是白雪皑皑,一众文武官员,皇亲国戚,按照各自的官阶、爵位,跪了一排又一排,虽然寒风料峭,雪花覆盖,却不敢擅自乱动。
手拿利器、身着铠甲的禁军,滴水不漏地守卫着皇宫·一个执着鸣鞭的红衣太监,站在殿前的台阶上,望着下面的官员,不时抬头看看天,掐算时辰··“——劈啪劈啪啪”·十尺长的龙头鸣鞭赫然甩响,犹如电雷滚过,全场皆静。
“吉时已到,诸位大臣进宫见驾——”红衣太监收起鸣鞭,那尖利嘹亮的嗓子,穿过了层层的飞雪,回音阵阵··官员们闻声都动了起来,积雪从他们肩头抖落,露出绣纹精致的锦织蟒袍。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但在起身前,官员们齐齐磕了三个响头,山呼万岁,这初次见驾的仪式才算是完了··大臣们拍落官帽上的雪,彼此整理了一下穿戴仪容后,再次按顺序列队,不紧不慢地迈入的温暖如春、富丽堂皇的议政大殿。
而此时,年仅十五岁的新帝淳于爱卿正等候在偏殿,等到百官们都走入殿内,恭候圣驾时,他就会在太监的引领下,出现在文武百官的面前,接受他们隆重的叩拜与朝贺。
然后,他便要一本正经地和臣子商议国家大事,历代君主,都是这么做的··虽然心里明白当皇帝就是那样,处理各种各样的难事,也知道自己既然是太子,继承帝位是迟早的事,只是,淳于爱卿没想过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父皇淳于煌夜正直壮年,在宣布退位,带着身体欠安的父后柯卫卿,以及御医北斗、太监李德意离开了皇宫后,从此就行踪成谜。
一个国家不需要有两个皇帝,是因为这样父皇才走得如此干脆吗连个音讯都不捎回宫来·让他这个做长子的,是如此地牵肠挂肚,夜不成寐。
·而从皇太子到君临天下的帝王,需要举行数个隆重的仪式,繁琐得很,淳于爱卿在三个月里,不是登南山祭天,就是去宗庙祭祖,原以为这么折腾下来,心里已经有了准备,可是,当真正的早朝议事来临,他才发现自己压根没想好要当皇帝。
他才十五岁,还有好多东西要学,还想着放学后,与皇弟皇妹一起放纸鹞,或者,把太子师气得吹胡子瞪眼,要辞官回乡··从过去到现在,他总是带头调皮捣蛋,大祸小祸不断,却从未真正受到过父皇的责罚。
因为父皇是那样宠爱他,真是恨不得连天上的月亮都摘给他,又怎么会因为他太过“活泼好动”,就为难他呢·而爹爹总是那么温柔,虽然对他的“自由散漫、不听师训”,感到非常苦恼,但只要有父皇疼着他,为他说好话,爹爹也就不生气了。
父子之间从无隔夜仇,一家人总是相亲相爱、和和睦睦··可如今,无论父皇,还是爹爹,都已经离他远去,皇弟皇妹在他登基之后,也会避着他,因为他是天之骄子,是皇帝不能像以前那样嘻嘻哈哈地过日子了。
只要他现在坐上龙椅,就一辈子都是皇帝,要面临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可怕生活··他不是父皇,那般英明神武,判决果断·很多事情,包括处决犯人在内,他都做不到·因为那是关乎人命的,他不敢杀人,也没上过战场,手刃过任何敌人。
他这样什么都不懂的人,真的可以君临天下,周旋于各个派系的斗争之中·父皇曾经说过,“君主治理国家,除了勤勉之外,最重要的是懂得如何驾御群臣。
因为不论大官小官,执行的都是皇帝的旨意·唯有通过他们,各种赋税、安邦定国的政策,才会传至民间各个角落·”·“虽说大燕的皇帝历朝都是子承父业,但是开国君主翎王就是以人臣之身,取当朝皇帝位而代之,建立起的大燕国。
所以,你断不可小看臣僚,他们是治国利器,也是皇室权变的发动者,在平时,你一定要多加小心,防范于未然·”·对此,父皇还指点道,“对于一些意图不轨的臣子,一旦反叛的证据确凿,必要严惩不贷,夷其家族”·父皇的话,如今还盘旋在爱卿的脑袋里,提醒他要做一个谨慎的明君,只是这会儿想起来,心情是分外地沉重。
这些还只是朝内之事,统治一个国家,还有百姓、邻国……·光是想着这些即将要面对的数不清的重担,想着他的一个错误旨意,就会害死多少人时,爱卿就怎么也稳重不了。
一颗颗的冷汗冒出额头,原本平静的脸孔开始僵硬,他觉得周围有无数双眼睛紧盯着他,有无数张嘴在嘲笑他的胆小无用··胸口更像是被巨石压住似的,喘不上气,当他心里惊恐地想,“怎么回事我怎么透不过气”时,心就跳得愈发厉害,就像有好几把铁锤在狠狠地敲击一样,连带手指都开始不听使唤的发抖……·“皇上,该上朝了,官员们都等着您呢。”
正当爱卿以为自己会支撑不住地晕倒时,有人轻轻地握住了他缩在金袖下的手··“啊”爱卿转过脸,看到的是一张很熟悉,却又有些几分陌生的脸孔。
熟悉在于他陪着他长大,他英俊的眼眉、直挺的鼻梁,坚毅丰厚的嘴唇,在爱卿的心里都是如此的清晰,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陌生的或许是他的神态和装束,景霆瑞穿着一身嵌着金丝纹饰的精铁铠甲,甲衣是黑色的,披风是大红,这是大燕国旗的颜色。
他久经沙场的脸孔,微黑里透出健康的红色,有着让人难以抵御的男- xing -魅力·他就像是一颗定心丸,让爱卿终于长吁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对啊,我有瑞瑞在。”
爱卿感激地看着景霆瑞,心里想道,“即便皇弟皇妹们不再与我亲近,也还有他陪伴着我·即便未来之路坎坷难行,也还有他辅佐这样,我还有什么不知足、不安心的呢”·“皇上。”
景霆瑞用同样柔和的神情看着爱卿,以眼神给予他鼓舞··“嗯·朕上朝去了·”爱卿踏着稳稳的步子,在仪仗卫队的护送下,朝偏殿外的广场走去。
他来到清扫得一尘不染的御道上,冠冕上的玉制十二旒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身上明黄色,绣有正面金龙以及五彩祥云的织锦龙袍,在冬日的阳光底下,极为璀璨耀眼·他这位名副其实的少年皇帝,走在这宽可跑马的殿前广场上,面对那黑压压一片,却纵横分明地跪着的文武大臣,举止冷静而老练。
爱卿目不斜视,昂头直行,在庄严的鼓乐声中,一步步地登上御阶……在那一声声震耳欲聋的“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中,登上金銮宝殿,莅临天下。
同日,二皇子炎,三皇子天宇,四皇子天辰分别被封为永和、永裕、永安三位亲王··年幼的柯柔获封永馨公主··这宣布大燕一个光辉朝代的结束,而另一全新的,由巫雀族后裔统治的王朝由此拉开序幕。
+++++·正值早春,昨日还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雪,宫内的青石砖道上还冻着薄冰,太监和侍卫本该是小心地踱步前进,以防摔倒,可此时,他们却呼啦啦地一群狂奔而过。
冰面都被跺碎了,形成一滩脏兮兮的雪水·不一会儿,那些人就又回来,站在这些雪水上,彼此相视,一脸地焦急··“小德子皇上究竟上哪儿去了”大声问着话的是后宫禁军统领宋植,他今年三十岁,容貌粗犷,身高八尺,力大无穷,是个不折不扣的武痴,所以至今都未有成家。
他原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日子过得倒也清闲,但自从他升官当上禁卫军统领之后,这日子就过得就非常“艰难”了··原因在于登基了近两个月的少年皇帝经常“下落不明”皇宫如此庞大,宫苑数以千计,这找人还真跟大海里捞针似的。
·“你小声点”小德子的脸被冻得红彤彤的,尤其是鼻头,就跟红萝卜似的,他抽吸着鼻子道,“还嫌弃事情不够大吗若是被景将军知道了,又要狠狠地训我们了。”
“你们这些太监本来就欠教训,身为皇上的贴身使唤,竟然连皇上的行踪都不知道”宋植依然大声嚷道·他身后齐刷刷的站着一列禁军,他们都瞧不起太监。
而小德子身后跟着的,全是面容刻板的红衣内监,他们也看不起这帮莽撞的武夫,平时大家就矛盾多多,眼下出了大问题,忍不住互相埋怨··“公公们要办的事儿可比你们多,”小德子不甘落后地拔高了嗓音,“我都让你们多盯着点御书房了,我才离开了一会儿,就是去御膳房端碗暖身的姜汤,这皇上怎么就从你们眼皮底下溜出去了”·“我是在保护皇上,又不是软禁他,还能绑着皇上的手脚不成”宋植一手搭在剑柄上,“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我可不做”·“这就是你失职”·在小德子与宋植争个不可开交时,就听到有人慌张地报道,“景将军来了”·众人的面色瞬间如土,这事儿到底是要闹大了·“出了什么事怎么乱哄哄的”一身精铁戎装,显得高大英武的景霆瑞,大步流星地走来,身后还跟着两位副将。
“将军,您来了·”一众人慌里慌张地躬身迎接·“皇上不见了·”宋植快嘴地说··“禀将军,皇上自下了早朝后,就在御书房里批折子,可是转眼他就不知去哪里了。”
小德子挤开宋植,站在景霆瑞的跟前,汇报起情况来··“天还冷着呢,皇上连披风都没穿,小的们有些担心,就到处找他·”小德子越讲越着急,还怨气满腹地瞪着宋植道,“这都怪禁军侍卫不力,连皇上这么大个人都看不住”·“把皇上弄丢的,不正是你们这些太监吗”宋植气得要拔剑了。
“都别吵了”景霆瑞的剑眉往下一压,双目迸- she -而出的精光,立刻让这两帮人都闭上了嘴,有的人甚至连呼吸都给憋住了··“你们都是服侍皇上的人,这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景霆瑞低沉的,犹如洪钟的嗓音,震得所有人都心头一颤,竟然噗通地都跪倒了。
“是卑职失职·”宋植说··“是小的不对·”小德子也俯首认错道··“等找到皇上,我再治你们的罪·”景霆瑞依然皱着浓眉,“小德子,皇上‘不见’之前,是在做什么”·“回将军,圣上照例在批阅折子,昨日,从江南府那边进了好几本奏折来,都是讲春耕大典的,小人离开的那会儿,圣上看得正投入呢。”
景霆瑞略一沉吟,对小德子道,“准备好皇上的衣袍,跟我来·”·“是”小德子和宋植虽然不明白,但都赶紧地跟在了景霆瑞身后,巴望着快点找到皇帝。
+++++·东御花园,桃花苑的乌荻河上··“布谷飞飞劝早耕,春锄扑扑趁初晴·千层……千层什么来着”·在后宫闹得人仰马翻之际,淳于爱卿则是一脸的轻松自在。
他眼睛微闭着,纤长的睫毛在阳光下,投下一片淡淡的- yin -影,衬托他的肌肤如雪般洁白··而他如荷尖般的下巴扬起着,嘴角上挂着一抹惬意的微笑··他的双手背负在身后,就像古画卷上,那些喜欢巡游的布衣诗人一样,感受着早春的阳光、迎面的河风,以及扑鼻而来的,雪水融化、草木复苏的气息。
那是一种带着浓郁的泥土味,却让人感到兴奋的味道·它彰显着春日的到来,所具有的新生与希冀··“对了,是千层石树通行路,一路水田放水声”想起方才在奏折上看到的诗句,爱卿很是得意地点点头。
在宫里,他自然是听不到农夫们下田劳作的声音,宫里的河流湖泊,大多都冰封着,因为皇城的春天总来得比江南要晚··但这条乌荻河就不同了,它不深,波涛也不汹涌,底下冰雪融化的声音,就跟奏折里写的水田放水声相仿。
如果闭起眼睛,不去看那些雕梁画栋的亭台楼阁,就会觉得自己是站在江南的水田中间,真是舒畅极了··“朕迟早有一日,要出宫去民间看看·”爱卿在心里想,他长到十六岁,最远的一趟出门,就是登基前的祭祖、祭天活动了。
他很想乔装出宫,到街市上和小贩们买卖东西,讨价还价·想要去到很远的山里,感受和宫中用高墙筑起来的,截然不同的自然风景··天宇和天辰曾和他绘声绘色地讲述过,他们在农家生活时的情景。
无论是下河畅游,还是在田地里抓泥鳅、掏田螺,都非常有趣,这让爱卿既羡慕又向往··当然,这也是想想罢了,他目前的活动范围只能在皇宫内,他不想给任何人添乱,尤其是景霆瑞,所以这“有朝一日”,怕也只是想想而已。
不过,这皇宫就是他的地盘,自从登上帝位,爱卿觉得自己变了,他对这深广的宫廷变得更加好奇,他就跟游山玩水似的,跑遍宫里的角角落落··他现在是皇帝,没有哪座宫门是不能进的。
他可以自由地出入后宫里的每一座花园,不像以前当太子时,只能拘泥于东宫的庭院··他从来不知道,这个他出生、成长的地方是这么地大·宫殿、佛堂这么地多,还有山峦和瀑布呢·虽然这些山川瀑布处,时常会有煞风景的禁军、太监出现,一声声十分惶恐的“吾皇万岁”就能把所有的趣致都一扫而光。
爱卿正想着,总算这会儿子是耳根清净的时候,就听得一声不单单是惶恐,简直是可以用凄厉来形容的叫声··“——皇、皇上啊”·“嗯小德子”这有点稚嫩的声音十分好认,爱卿睁开眼睛,扭头循声望去,因为他一时适应不了强烈的光亮,所以只能模糊地瞧见,岸边似乎站了好些人。
·红衣服的是太监,反- she -着铜铁光芒的,应该是禁军··“皇上,您小心啊千万别动啊”不仅小德子在尖叫,那些侍卫也在狂吼,爱卿挠了挠脑袋,隔空回话道,“朕没事,这就过去,尔等都候着。”
也难怪他们会又叫又跳的,爱卿此时站着的地方,就在乌荻河的正中央,在一块巨大的冰面上··然而,就当他准备往回走时,“喀嚓”的一声,脚下的冰面就跟闪电似的,裂出一道极深极长的痕迹。
在他之前闭眼遐想的时候,原本就在太阳底下融化的冰面变得更加单薄,他这时低头,都能看见透明的冰层下,有青色的鱼儿在飞快地滑过··岸边,侍卫在准备小艇了。
浮冰极不牢固,没人敢踩上去,虽然阳光明媚,但这河水是彻骨地冷·哪怕是水- xing -再好的人,掉在里头,被冰水这么一浸,也会是九死一生的。
而爱卿的水- xing -还没好到,可以在满是浮冰的河里畅游的地步·他戴金冠的脑袋左转右转,用脚尖垫了垫一旁的冰面,想着能否用轻功飞回岸边时,就听到一声低沉的,“皇上,请别动。”
·明明不是很大声,却能如此清晰地传递至耳畔,怕是用了内力吧··这声音比这不停响起的咔嚓嚓的碎冰声,更让爱卿心慌,不得不说,他起初还是蛮镇定的。
“瑞、瑞瑞”爱卿在昨日还答应过景霆瑞,不会再到处乱逛,会带着小德子,可是显然他没能遵守这个约定··爱卿的眼睛已经完全适应了光线,他清楚地看到原来景霆瑞也在,正是他在指挥侍卫把小艇放入河中。
不过,景霆瑞似乎丧失了耐- xing -,因为小艇破冰前行得很慢,他应该是要跳过来了··“真是屋漏偏逢下雨·”爱卿暗自咋舌,不由往后退了一步。
“喀嚓”那道裂痕一下子爆裂开,冰面彻底碎裂,爱卿连施展轻功的机会都没有,身体就朝后倒去,眼前是蓝得不像话的天空·“哗啦——”·耳边的水声就跟瀑布砸向深潭一般的响,爱卿下意识地闭上眼睛,感觉得到飞起的碎冰渣滓,溅到了自己的耳朵上、脸上,痛得跟针扎似的·可是除此之外,他并没有感受那灭顶的寒冷,以及窒息的感觉。
反而,屁股和背部底下都暖暖的··“将军皇上”众人依然在嘶吼,还有小艇奋力划来的哗哗水声··爱卿呆了呆,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依然仰面朝着蓝天,冷冷的水滴滑下他的脸庞,他想要低头,却又听得一声,“别动。”
“啊”爱卿这才明白自己是什么境地,景霆瑞竟然站在冰河里,双手托举着他,让他完全离开河面··他站得很稳,任凭浮冰和河水冲撞着他,就跟脚下钉钉似的巍然不动,完全不让爱卿受到一点的伤害。
爱卿虽然看不到景霆瑞的脸,但是能看到自己身下冒出的一股股的白色烟气··“你做什么放朕下来你会冻伤的”爱卿挣扎,是他自己要来冰河上玩的,怎么能让景霆瑞遭受这份酷寒之罪。
“请恕末将无礼·”景霆瑞的声音有些颤抖,但是他口齿清晰··小艇终于赶来了,宋植手忙脚乱地扶过皇帝,景霆瑞也被人从水里拉上了船。
凛冽的风一吹,他身上很快就结满一层白霜,宋植却把唯一的一条裘皮披肩,裹在了毫发无伤的爱卿身上··“给朕作甚”爱卿想要发火,岸边的人牵着系在小艇上绳索,很快地把小艇拉回岸边。
有个人比小德子还要快的冲过来接应,便是永和亲王淳于炎了··“皇上”炎万分紧张地牵住爱卿的手,把他抱进怀里,“您伤着了吗”·“我没有,炎瑞瑞他掉进冰河里……”爱卿急切地想要去照看景霆瑞。
“他不会有事的·”炎抬头看了一眼,不仅头发挂着冰珠,连唇色都发紫的景霆瑞,对爱卿和颜悦色地道,“我先带您回宫去,他的身子像铁打的一样,硬朗着呢,您可受不起风寒。”
“可是……”·“皇上,末将无事,恳请皇上回宫·”景霆瑞下跪道,一众人都跪下了··爱卿看着肩上依然冒着白气的景霆瑞,想要说什么,最后竟是咬了咬唇,不等炎催促,就摔袖离开了。
第十九章·夜里,景霆瑞留宿宫内,按照礼制,官员是不可以留宿在宫内的,不过每个月当值的大臣,能够在朝房的偏殿内入住,以便随时听候内侍传达皇帝的谕旨··而兵部尚书得到太上皇的授意,在前朝偏殿的西南侧,修建了一座长方形的,有大门、仪门、正堂、后院、花厅,甚至带有独立库房的别院。
提名为“青铜院”,为兵部的书房··前院中树立着一柄巨型青铜长剑,也是太上皇命工匠铸造的,剑柄上刻着“保家卫国”四个苍劲大字。
院落的宫墙外栽种着高大浓绿的罗汉松,就像哨岗,外人怎么都窥视不到里头··与嘉兰国的战火正盛时,煌夜允许武将在兵部书房内歇息,而皇上的一些军事信函,也统统被送往此处,经过加密处理后,再送出宫,由专人送达前线。
景霆瑞在宫里时,入住之所自然就是这栋麻雀虽小,却五脏俱全的青铜院了··此时,屋内的烛光都亮着,景霆瑞坐在一张鸡翅木、雕刻着君子兰的罗汉榻上,大腿上遮盖着一条黑白相间的虎皮,一位两鬓斑白、满脸皱纹的老御医正在为他诊脉。
“孙太医虽比不上北斗,但也是宫中最好的太医了·”有个人站在烛火的暗处,抱着胳膊,这么不咸不淡地道··叫不来北斗,是因为他早已随太上皇和太后离宫,目前也是下落不明。
·“末将感谢皇上的关心·”景霆瑞回过去的话,也是不冷不热,“不过,我真的没事,亲王,时候不早了,您还是请回吧·”·“哼你以为我愿意来要不是皇上不放心……非得再找一个老御医来看看你,我才不想来呢”炎走出帷帐下的- yin -影,他才十五岁,却生得高高大大,眉眼、嘴唇、五官轮廓都像极了年少时的煌夜。
“回亲王殿下,经下官诊断,景将军是龙精虎猛、钢肌铁骨,又得皇上庇佑,”老太医颤巍巍地抱拳,打断了他们的话,“虽坠入冰河,但无大碍·容下官再去开一剂活血驱寒的汤药,到了明日早上,将军腿部的麻木症状就会消失的。”
“有劳孙太医了·”炎微微笑了笑,他对下人的态度一向友善,而后命随侍的小太监,跟太医出去抓药··待屋内的人都出去后,炎收敛起笑容,横眉冷眼地睨视着罗汉榻上,这个从来都不苟言笑的男人。
“你以为本王看不出来吗”炎冷冷地道,“你这招‘苦肉计’使得可真好啊·”·“末将不知您在说什么。”
景霆瑞瞥了一眼面色愠怒的炎,转开视线,态度十分冷淡··“哼,以你的轻功就算不掉进河里,也能轻松地飞回岸上,何必泡在冰水里受罪”炎对此嗤之以鼻,接着说道,“我知道你在算计什么,皇兄虽然说没溜出宫去,但这宫里也不是什么太平的地方。
你这般舍身救他,想必皇兄一定非常感动,他有一阵子都不会到处乱跑了·唉,皇兄就跟个孩子似的……你也能安心地做你的‘大将军’,以完成父皇赋予你的使命了。”
·“亲王殿下,首先,皇上的事轮不到你我来置评与管束·”景霆瑞低沉而不悦地道,“其次,就算是巫雀族也没有兄弟通婚的风俗吧。”
“你——”炎气得额角都蹦青筋了··“您知道我在说什么,该自我约束的人是您,您对皇上也太过依赖了。
所以,与其说皇上是个孩子,倒不如说您该回去好好反省下自身·”景霆瑞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混账真该让皇兄看看你的真面目”被戳中痛处的炎,简直是恼羞成怒,他一掌就击在了身旁的殿柱上,掌印硬是陷进去三分,木屑纷纷掉落。
但是,他并没有冲动地去揍景霆瑞,而是咬了咬牙关,转身大步地走了出去··景霆瑞见到此状,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其实炎说得对,皇上是有点孩子气,不过,该说到底是同胞兄弟吗两人的行为如出一辙。
如果说炎孩子气的行为,他可以完全无视,那么爱卿的,就真真让他头疼了··“圣上……”景霆瑞放在膝盖上的手,握成了拳头,他并不是像炎说的那样,对爱卿使用了苦肉计。
因为他根本办不到·那时,看到皇上突然摔向冰河时,他的脑袋里是空白一片·虽然事后想想,他当时确实可以施展轻功,把爱卿安全地抱回岸边,可那时候他是如此焦急,很担心自己稍有不慎,就会让皇上跌落水中,吃尽苦头。
正是由于他压根不敢冒险,于是采取了最蠢但也最保险的办法,站在齐肩深的水里,把爱卿托举起来··不单是这一次的事,还有上上次,皇上在麒麟山上迷路,让他几乎出动了全部的禁军搜山寻找。
但其实麒麟山就在宫苑内,虽然树林密实了些,但路并不复杂,也无危险的野兽,皇上就算迷路了,也能找到路下来的,这只是早晚的问题··结果却被他弄得很大阵仗,朝野内外的人都知道了,景霆瑞发现自己只要遇到有关皇上的事情,就会变得十分蠢笨。
“也许今晚需要反省的人,不只是炎,还有我自己·”景霆瑞又叹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唉……睡不着啊”爱卿躺在既宽敞又柔软的紫檀木龙榻上,翻了一个又一个的身,居然也没掉下去,这床真是大得很。
他屈起胳膊撑着脑袋,看着浅金色的纱帐外,昏黄的烛光静静摇曳,还可以看到小德子和其他当值的太监,全都守在他的龙床外,规规矩矩地低着头,端着茶盏、帕子和笔墨托盘,一丝不苟。
以前,他还是太子的时候,若是半夜里还在翻来覆去,小德子定会掀开帘子,嬉皮笑脸地说,“还不睡呢,殿下,小心明早变猫熊哦·”·可是现在,不论他弄出多大的动静,只要不是跌下床,或者他传人伺候,就不会有人冒然进来打搅。
所有的人都是这般恭敬,甚至称得上是诚惶诚恐··在上朝时,爱卿原以为那些官员会和他做太子时一样,他提出的事情,总有人反驳,但现实是不论他说什么,做什么,一众大臣都会举起手中的玉笏板,齐声说道,“吾皇英明,尔等不及万一”·就算是爱卿自己也不知道英明在何处因为他在朝上讨论、处理的都是普通的折子,现在天下太平,并没有多少棘手的案子。
但既然大臣们这么说,他也权当是了··朝上的政务都处理得如此顺当,后宫的事情就更不用说了·他现在想去哪里,再也不需要向嬷嬷报备··就算这些日子里,他时常玩“失踪”,大臣和言官们也没半点怨言,还说这是皇帝后宫之事,外臣不好干涉。
是啊,皇宫即是皇帝的家,一个人在自个家里怎么欢腾,旁人是怎么也管不着的·爱卿原本已做好要与各大臣争斗的苦日子,但没想到现在远比当太子时要自由得多,还有他们进贡上来的,数不尽好吃、好玩又稀奇的玩意。
让他也忍不住地心生感叹,“原来当皇帝是这么痛快的一件事啊”·父皇和爹爹又都不在宫里,这天下真是他一人独大了·光是想到这一点,就有种莫名的爽快感。
只是,这样的畅意并没有持续太久,吃都吃了、玩也玩了,在大臣们面前的威风也耍够了,总觉得心里缺少了点什么···是皇弟们不再找他玩了吗没错,他的吃喝玩乐,通通都是自娱自乐。
炎有他自己的事要处理·天宇、天辰说讨厌在皇帝面前,要遵从那一套套的规矩,都不怎么露面了··柯柔粉粉的一团,是最可爱的了,教习嬷嬷正教她读书识字呢。
他也不好老是去打扰··而这皇宫一到夜里,就大得瘆人,明明是他出生的地方,怎么太阳一落幕,就特别地空旷寂寥·许是父皇不在的关系吧,这长春宫以前都是父皇和爹爹出双入对的身影。
而在太子殿时,有景霆瑞和他形影相伴,他从来都不会觉得寂寞··“瑞瑞……”爱卿烦躁地翻了个身,面朝着天,看着那雕饰着龙凤花纹的天棚,眼睛却渐渐地模糊了,什么也看不清。
想起白天他冻得失去血色的面庞,想起他最近连正眼也不看自己一眼,爱卿的心就难受极了··闭上眼睛,一滴热热的泪珠就滑下面颊,明明说过不再哭的,可现在他真的忍不住·“为什么自从登基之后,瑞瑞就对我若即若离是我哪里做错了……”爱卿吸着鼻子,百思不得其解。
其实他会到处乱闯,弄得人仰马翻,只是想引起景霆瑞对自己的关注罢了··要在以前,景霆瑞一定会说,“请别那样做,太子殿下,皇上和微臣都会担心的。”
或者是,“如果您觉得闷,微臣来陪您好了·”·可是现在,景霆瑞除了一句,“末将恳请皇上回宫·”就没有别的话了··这和别的臣子没什么两样。
继位前,两人之间的亲昵与彼此扶持,仿佛都是自己在做梦··这种陌生至极的疏远感,让爱卿如坐针毡,浑身都不舒服·他越是想要抓紧景霆瑞,就越是弄巧成拙,今日还害得瑞瑞坠河,他这个君主,真是做得太糟糕了·“不要救我就好了啊,就让我这样的笨蛋掉河里嘛。”
用手背擦拭着滚滚落下的眼泪,爱卿在心里嘀咕··“现在这样算什么呢救了我,却还是一样的冷淡”·爱卿忽然坐起身,重重捶了一下枕头,仿佛那是景霆瑞健壮的肩膀,然后又觉得不解气,狠狠地咬了一口。
但是,看着红绸枕头上清晰的牙印时,他又不由自主地后悔起来,伸手将枕头抚平··“对不起,都是我不好,瑞瑞,你别生我的气,我再也不会乱跑了·”·“你答应过,会好好地守着我的啊。”
“瑞瑞,你厌倦我了吗”·……·爱卿仿佛无法忍受这揪心的寂寞一样,蜷缩起双膝,将枕头紧紧地搂在怀里··从小到大,在他的世界里,除了家人,景霆瑞就是最重要的。
失去他,就像七魂没了六魄,怎么都不对劲··“好热啊……”不知道是不是他衣着单薄的关系,爱卿觉得身上一阵冷又一阵热,而且心跳也变得非常快,呼吸急促。
“这是什么”·他的左胳膊上突然浮现了数条纤细的,宛如工笔绘画一样的纹路,从白皙的胳膊肘一直延伸至肩膀,看起来就像溪边华丽绽放的彼岸花,又像是夏季璀璨的烟火。
“嗯”就在爱卿万分惊讶地盯着它时,那美丽又奇异的“花纹”忽然消失了,也许是他一直在哭的关系,所以眼花了吧·爱卿揉了揉酸胀的眼睛,并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也不想半夜三更地去惊扰御医,弄得全皇宫震动,他只是想念着景霆瑞,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翌日,天空继续放晴,爱卿顶着一双哭肿的核桃眼,去上早朝··好在鎏金龙椅高高在上,而臣子见君都是俯首低眉、恭顺有加的,所以除了小德子,没人能看见他那双可笑的眼睛。
清了清嗓子,爱卿把所有的政务都理了一遍,无人再启奏后,小德子朗声宣布,“退朝”·“吾等恭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余音还在殿上缭绕,爱卿就跟火烧屁股似的,三步并作两步地直奔出金銮宝殿。
他现在谁都不想见,以免丑态外露——·可是事与愿违·“皇上,请您留步,末将有事启奏·”景霆瑞在散朝后,并没有离去,而是跟炎一起,追也似的跟在了爱卿的身后。
听到是景霆瑞的声音,爱卿不由得停下脚步,可是不愿扭过头去,只能装出无事的样子,“嗯”·“皇兄,您今日说话的声音怎么听起来沙沙的,可是夜里受了寒凉”炎的语气是充满了担心,所以他们才一起过来的。
“我、不,是朕好得很,朕要去书房批折子了,你们若无要事,就都退下吧·”爱卿依然背对着他们,但是很潇洒地摆了摆手,还真有一副身为九五至尊的架势。
“皇上末将还有事……”景霆瑞依然从左边靠近了,感觉到那魁伟、略带压迫感的身影,爱卿赶紧把头扭向右边··然而,炎是从右边走近的,吓得他又赶紧往左边转头,于是,他仓惶的视线一下子落入了景霆瑞那深邃又犀利的眼眸里。
“哇你别看”爱卿想要捂住眼睛,但景霆瑞的动作更快,他的手一下就扣住了爱卿的下巴,往上抬起··“您的眼睛……”·“景霆瑞你好放肆,竟敢抓着皇上的脸”炎的怒火,或者说妒火腾地燃起。
不过,正因为景霆瑞扳起爱卿的脸,也让他看到了那双红肿的、我见尤怜的眼睛,心里又万分心疼··“朕、朕……”·景霆瑞那张极为端正的脸庞近在咫尺,爱卿的脑袋里乱成一团,都不知作何解释才好。
“您变成小白兔了呢·”景霆瑞怜惜地说,指尖轻抚爱卿哭红的眼角,“昨日您受了惊吓,所以没睡好吗”··景霆瑞的语气是如此温柔,因为他是真的有在反省自己对爱卿的疏离态度。
在登基之前,他想过将来要无时不刻地陪在爱卿的身边·但是,因为他手握禁军与御林军的指挥权,宫内所有的门户安全、执事人指派等,也都归他管辖·如果太亲近皇帝了,尤其是爱卿在做什么事前,都喜欢问过他的意见,已经让炎和大臣们有诸多怨言。
他们说他是“挟天子以令天下”,仗着和皇帝关系好,在宫内横行霸道·景霆瑞担心再这样下去,会影响爱卿身为帝王的威信,所以他才不得不疏远爱卿。
可是,看到爱卿昨日差点遇险,景霆瑞就顾不得这些事了,若真有臣子敢散播谣言,对皇上不敬,他会暗中解决掉的··一味地后退并不能保护爱卿,带去的反倒是伤害,这是他从冰冷的湖水中学会的道理。
从现在开始,景霆瑞想更好地陪着爱卿,再也不故意疏离了··想清楚这件事后,景霆瑞的心情立刻变得轻松许多·他果然不喜欢事事被动的局面,所以下朝后,他选择立刻回到爱卿的身边。
却没想到看到爱卿如此憔悴的模样,心疼和担忧立刻溢满了胸膛··“朕都说没事了,你们两个别小题大做了”爱卿以前总像小猫一样,喜欢黏在景霆瑞这只“大黑猫”的身上,求他抱着、宠着,可现在却很干脆地推开了景霆瑞的手,还往后退开两步。
景霆瑞的眉心微微拧起,他的不愉快是显而易见的··炎却笑了,轻声说了一句,“活该被讨厌”·“说吧,你有何事要启奏”既然被看见了窘状,爱卿也就不再隐藏了,虽然心里是觉得快丢脸死了。
“今日巳时,城门卫军在城南校场集合- cao -演·左右参领各有近三千人马参加,大部分都是最近招募的新兵,末将以为皇上您若能亲临检阅,可鼓舞新兵士气,不知皇上意下如何”·“- cao -练新兵吗”爱卿一听两眼就放光了,他还未曾上过战场,可是非常向往那一统千军的豪迈气概。
“南校场连根草都没有,皇兄你去了,只会吹一脸的风沙·”炎在一旁酸酸地道,“其实- cao -练也没什么可看的,都是一群淌着汗臭的男人,大声喊打喊杀罢了。”
炎出言阻止,是因为他午后要与他的门客谈古论今,他去不了校场··“哎,皇弟此言差矣,朕是皇帝,当然要去鼓舞士气啊”爱卿笑眯眯地看着景霆瑞,“这事就这么定了吧,还有,朕不用特殊待遇,将士们在哪,朕就站哪里。”
·爱卿担心武将们会让他待在瞭望塔上,虽说防风防晒,但是没办法近距离观看- cao -演··“末将谨遵圣旨”景霆瑞下跪道。
“嗯·”爱卿想到这是他登基以来,景霆瑞第一次邀请他一同去做什么,心里就乐开了花··他喜上眉梢的样子,同样落入景霆瑞和炎的眼里。
从以前开始,爱卿就是心里想什么,都会表露在脸上,藏都藏不住··“皇兄笑起来的样子,真是倾国倾城,那些什么江南花魁啊,真是差了十万八千里·”炎在心里想到,要不是爱卿是皇帝,又是他兄长,他还真想紧紧地抱住爱卿呢。
炎在心里想像着自己拥紧爱卿的画面,然后,注意到景霆瑞也是用同样炽热的眼神,注视着爱卿时,他气得扁了一下嘴··“好了,既然是首次检阅军队- cao -演,朕要去准备准备。”
爱卿说完,快活得就跟小兔子似的,蹦蹦跳跳的走了··景霆瑞和炎恭恭敬敬地送别皇帝,注意到景霆瑞嘴角挂着笑容,炎讥诮道,“原来你也是会笑的啊,宫里的人都说,景将军虽然长得俊,可却是千年寒冰雕的呢。”
“我是人,当然会笑,只是要看对象是谁罢了·”景霆瑞说这话时,又恢复到平时冷漠的、生人勿近的样子·这才是他的本- xing -吧,炎这么认为。
“哼谁稀罕你笑·”撂下这句话,炎干脆利落地走了··第二十章·午后,就算高悬着晃眼的太阳,料峭的寒风一卷起黄沙,空中就像铺开了一张巨型的网,笼罩着下方一切的事物,什么也看不真切。
“瑞瑞,呃、不,是景将军……”爱卿急急地改口道··“末将在”·“朕之前说过,是要来南校场检阅新军的吧”爱卿的声音听起来有种闷顿感,就像捂住嘴巴在说话一样。
“是·陛下现在的位置是在南校场没错·”·“那么,朕也说过不需要特别的待遇了”·“对·您说要与将士们站在一起,而他们就在您的正前方。”
景霆瑞那低沉悦耳的声音,响起在爱卿的头顶上方··“景将军”爱卿的秀眉皱了起来,“虽说这两样全是了,可是这、这根本不对啊”·“哪里不对呢”景霆瑞问。
“全部都是朕现在的样子,真的好古怪啊”·爱卿忍不住咆哮出来,好在风沙大,旁人也听不见他的抱怨··“朕哪里像是在检阅新兵- cao -演更像是堆在马背上的雪人啊”爱卿一把扯下了蒙在脸上的锦织帕子。
他和景霆瑞共骑一匹黑得发亮的骏马,叫做黑龙·起初爱卿还很高兴,可是没想到来到校场后,景霆瑞也没让他下马,依然是维持来时的姿势··这也罢了。
爱卿会怨愤地说自己像雪人,是因为来这里之前,景霆瑞命小德子把最厚实的披风给皇帝穿上,于是,一件江南进贡的雪绸面子貂绒里子的披肩,裹在了他的身上··而披肩里头,爱卿已经穿了一袭防风寒的缂丝貂裘罩衫,再里头便是龙袍、蚕丝棉的夹袄、以及亵衣了。
这里三层、外三层的一裹,他整个人都是圆滚滚的,腰都不见了···景霆瑞却还说不够暖和,让小德子拿顶风雪帽来,这一顶夹着棉花絮的雪绸滚金边帽子,做工虽是极好的,但也太大了。
爱卿戴上之后,连脑袋都跟煮熟的汤圆一般,又白又大,更别说他还穿着一双雪貂绒的马靴呢·“您这样就足够暖和了·”但景霆瑞很满意,动作敏捷地抱他上马,一起赶赴校场。
校场的风沙果然很大,景霆瑞就给他蒙上一块帕子·新兵如棋盘上排列整齐的云子,列成四大方阵,每个人都拿着崭新的兵器,穿着最轻便的黑底红襟边的行军服,却没有人在寒风中发抖,还气势恢宏地齐声呼喊着,“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爱卿就更坐不住了,想要下马去,可是景霆瑞的手臂牢牢地箍紧在他的腰上,没有一点放手的意思。
就算是非常喜欢景霆瑞,爱卿也实在是忍受不住,因此埋怨了起来··“您就这么想下去吗地上凉着呢·”景霆瑞的语气里透着犹豫,其实也不是非得在马背上阅军不可,只是一会儿还有马上战斗的表演,加上火箭火炮,他担心从未近距离观看这些场面的爱卿,会感到害怕。
他若表现出恐惧而后退的话,士兵们会误解皇帝是个软弱之人··这是其一的原因,其二嘛,景霆瑞不否认,他就是想抱着爱卿··爱卿的身上散发着一股很好闻的墨宝香气,小时候的他,抱在怀里只有一点点,十分地幼小可爱,让景霆瑞抱上一天都不会感到腻烦。
现在,爱卿已经十六岁了,自然是少年的身形,抱起来就更加舒服,就像会上瘾似的,双臂根本不愿放开··而今天,炎也不在,不会有人对此嚷嚷些什么,新兵们权当将军在保护少年帝,也不会有任何的异议。
总而言之,他可以乘机抱着爱卿,满足自己的私欲··但景霆瑞没想到爱卿却不想要这样,他不安分地扭动着腰,踢动着腿,闹着要下马··黑龙不太愉快地刨着铁蹄,发出喀哒、喀哒的响声。
“好,末将知道了·”景霆瑞叹了一口气,松开了手臂,跳下马背后,又把爱卿抱了下来··“这披肩太厚,朕都不好走路了·”爱卿下马之后,满脸雀跃的表情,他自作主张地解掉披风的红宝石搭扣,丢给了景霆瑞。
景霆瑞的心里顿有一种不详的预感··果然,爱卿像脱衣服过了瘾似的,又把里头的罩衫给脱了,明黄缂丝单金龙袍露了出来,他还把风雪帽给摘了,露出一顶薄金嵌顶级翡翠的羽冠。
他的模样就像在内殿处理政事那样,穿得十分清凉··“将士们都穿那么少,没理由朕穿得那么暖,让人笑话·”爱卿义正言辞地说,景霆瑞没办法违抗圣意,只有把他脱下来的披风帽子,都放在黑龙上了。
尔后,爱卿强忍住风沙刮过脸庞的刺痛,走进黑压压的方阵的中间,深吸了口气后,大声说道,“尔等乃大燕精兵,为保卫皇宫,无冬无夏,日夜- cao -练,真是辛苦了”·这声音虽并不浑厚有力,但十分宏大,就连景霆瑞也吃惊爱卿能把气提得这么足·“——为皇上效力,吾等万死不辞”士兵们异口同声地回应,如同雷声滚过校场上空。
爱卿十分感动,他大步地穿梭在列队之间·和以往的皇帝只是在点将台上阅兵不同,他从头到尾,从左到右,一一审视了年轻的士兵们,并且说道,“朕感谢你们有你们保卫着朕,朕才能安心于国事,为百姓分忧。”
“皇上圣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士兵们都惶恐不已,尤其那些才入宫的·他们从未目睹过龙颜,也没有那样的机会,如今得以近距离地面见皇帝,而且皇上还如此亲切地与他们说话,感谢他们的辛劳,一个个都感动极了,纷纷下跪谢恩。
“众将士免礼”·爱卿微笑着说,景霆瑞则紧随在爱卿的身后,待他检阅完全部的士兵后,宣布- cao -演开始·+++++·“咚咚——”·“咚咚咚——”·校场塔楼上的巨鼓擂响了,这声音悠长而肃穆,震憾人心·一千余步兵手持铮亮的红缨枪,一声嘹亮的“喝”,动作齐整地迈出右脚,往前猛地刺出一枪·“喝喝——”紧接着,他们猛地回旋身体,攻击后方的假想敌人。
这一招一式是如此犀利,又一气呵成爱卿不由自主地往前踏出一步,为他们的威武而心生赞叹·随着鼓声节奏的变动,步兵不时转换阵型,或左右包抄夹击敌人,或列队严密防守,让爱卿看得是目不暇接。
他不时问景霆瑞,这是什么阵势那个武器又是做何用的·爱卿的兵书是读了不少,可兵书上讲的都是理论,一到实际- cao -练时,就要因事制宜,即根据不同的战场形势,制定不同的攻防阵型。
所以爱卿感到无比新奇,他也很好学,将景霆瑞教给他的,全都记到了脑子里··步兵之后,便是铁蹄声隆隆,震撼大地的骑兵队上场·他们威武的方阵队型,灵活机动的反应,让爱卿又一次大开了眼界,情不自禁地大喊了一声,“做得好”·步兵、骑兵之后,火炮箭弩也隆重上场。
风沙滚滚、马蹄声、火炮声,爱卿虽从小生长在深宫里,被众人疼爱着,可看到这样刀枪如林的场面,他却一点都不觉得害怕,还非常自豪,他多么想有一天,自己也能骑在骏马之上,为护卫大燕驰骋沙场啊。
正所谓男儿志在四方,他的父皇经常出征,战功赫赫,他的爹爹也是一代名将,如果他只会被炎、被景霆瑞保护着,那么他有愧于做大燕的皇帝·“皇上……”景霆瑞则在一旁默默地关注着爱卿,这场- cao -演是他特意为皇帝安排的,他想要爱卿知道,皇宫的禁卫军有多么厉害,哪怕是新兵也已经能奋勇杀敌,他们并不只是在御花园里巡逻、站岗罢了,他们有着捍卫皇帝生命与家园的真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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