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魂生 by 川絮长灯(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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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魂生 by 川絮长灯(下)(3)
·秋笙眼神微暗,却仍是柔声问道:“何苦要你替我”·他这点异常自然逃不过楚翛一双火眼金睛,却仍是不愿戳破,只是公事公办一般答道:“虽说大越国库赤字盈亏天下人尽知,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说到底寨主想拿银子不过要从你这里开刀,我背后虽背负整个崔嵬阁,却也终究是个穷困潦倒小山村子罢了。
寨主拎得清这其中大小区别,何况如今黎民皆知大越圣上与崔嵬阁间的关系,剪不断理还乱而已,若我单独一人前去,利少而险大,必定能保住她三分理智,应当不会出太大问题。”
秋笙捏捏下巴,点头表示认可,顺着楚翛带出来的语调正经起来,却在下一刻,不知又往那脑瓜子里装了些什么垃圾货色,竟再度露出那猥猥琐琐的神情,伸指在楚翛后腰上揉了两下,不怀好意笑道:“那便劳烦阁主大人告知一二,究竟是怎么个剪不断理还乱了”·楚翛不动声色地任由那只咸猪手按揉遍了整片劲瘦腰骨,在秋笙想得寸进尺地探进衣缝里头的时候,再八风不动也按捺不住情绪,却也明白眼下着实不是个缱绻温柔的好时机,慌忙抬臂掐住他的手腕往上一提:“说正事,你少干扰视听。”
秋笙神色不变,却只是微微挑起眉梢,伸指在楚翛微红的脸颊上轻薄似的一蹭,而后便果真言而有信地退到一边,抱着双臂装起了正人君子:“好说好说·”·思绪堪堪停留在此处,楚翛轻轻张开紧闭着的双眼,只觉已将秋笙此人的整套思路理清楚,再联系着这些年月南疆那头各种异常动向,前前后后整理一回,猛然反应过来。
萨满川木制造出来的铜铁假人中有金辉土以降低□□燃烧温度,金辉土自古以来便如同昆仑山特产的硫炭木和皂药菱一般细皮嫩肉,都是生于南疆长于南疆的娇贵东西,若是换了地方,那便是南橘北枳,起不到降温的主导作用不说,甚至还可能会火上浇油,让假人报废地更快。
萨满川木共造出五批铜铁假人,加在一起数目不可谓不可观,其中所需要的金辉土数量必不在少·南疆那鬼地方向来秉承着来人有进无出的处事观念,又很是胃疼地拿银子当神佛供着,因此萨满川木若是与寨主半点关系没有,而想从那铁公鸡身上拔点儿毛下来,难度系数恐怕不比蜀道之险好过上多少。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眼下大战在即,寨主既然是个见钱眼开的主儿,想必不会老老实实留在南疆等钱来·她已经被各式各样的骗人精忽悠过太多次,世人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怕就是说的这类人物,乃至如今,她怕是已成了个惊弓之鸟,不来战场亲眼看看,想来是不得安心的。
她要逼着萨满川木在她面前承认铜铁假人的战斗力,承认贡献大量金辉土的南疆的丰功伟绩,从而借此扶摇直上九万里,居功自傲捞来个芝麻小官做做,梦想中数银票数到手软的日子该是不远。
楚翛将这条线划拉清楚之后,当即明白秋笙这是紧赶慢赶着去问萨满川木要人去了··终于能够有个正当理由将寨主拖到大理寺天牢里喝茶,将那里头十八般刑具一样样在她那被毒虫摧残得形销骨立的身体上试过,还就不信撬不开这婆娘的嘴。
愿信这金蚕蛊还终有一解,纵然山穷水尽进退维谷,以命相抵也要闯出条血路来走走··这是秋笙有本事做出来的事情··楚翛无可奈何地一咬嘴唇,呼一声长哨,转身进帐提刀取弓,眼神往墙上一瞧,却是一愣。
挂在墙面上的,赫然是两把万尺弓··其中一把是他这些年出生入死始终带在身上的老伙计,至于另一把…楚翛伸手将弓箭轻轻翻转过来,看到背面两个鎏金的小字:承影。
他不由失笑,总以为这人时至如今该是个成熟稳重的英才绝伦,怎知瑟缩在人后,竟然还有这般细腻而琐碎的温柔心思··这实属个太过巧合的偶然发现,甚至将他因秋笙不听劝满江南乱跑哒而熊熊燃起的怒火都压下去了三分,立竿见影地起到了消肝火平心气的作用。
楚翛半勾着嘴角兀自犹豫片刻,探出手指将秋笙那把承影弓顺走,转身撩开帐帘时,脸上神情再度淹没在一片肃杀死气中,零星闪过的温顺柔软仅仅不过昙花一现··只身独闯南蛮老巢本就危机重重,何况萨满川木如今已是个理智全无的老妖怪,若是届时当真见到秋笙单枪匹马杀到他帅帐中,说不定一时气极,连这小崽子说了些什么都不乐意听,干脆利落地直接上大刀索人- xing -命才是正经事。
楚翛一骑雪千里绝尘而去,战场生灵涂炭满目疮痍,初升的魂魄无暇顾及这飞身掠过自家尸首的青年人,倒是始终靠在高阁角上闭目养神的方久察觉到风声有变,张开双眼一瞧,便见那人轻甲在身长弓负背,速度之快,致使风过处只剩下一段虚无的残影。
秋笙带着那两千死士军去往何处想来全天下此时也只有姓楚的一人知道··创口处还在不依不饶地流血,方久捂着腹部缓缓眯起了眼睛,手中长剑因脱力而再握不住,转而“当”一声摔在地上,在这炼狱般沙场,此声息未免太过寂寂,竟是无人知晓。
将军心思深沉难懂,无论是那一腔赤胆忠心外裹挟的文弱书生外皮,还是那刻意为之的风流情圣脾- xing -,不过生杀决断前,- xing -命多多少少显得微不足道,因此千方百计装作浑然不介意,自以为是将这心血炸成烟花,求个璀璨光辉一瞬罢了。
气息渐渐凉薄,眉眼流转间似乎仍有不舍,却已是无能为力,恍然间竟是纠缠住唇角低笑一声··不知那在最后一把大火中抢回来的铜铁假人,如今可曾在她手里了·跟随秋笙的两千死士军先后分成两截,秋笙领在前头深入敌军大营,紧随其后的死士将领死死守住防线,将丧心病狂的南蛮军队与逐渐远去的秋笙分割开来,这伙兵马只占有萨满川木全军三分之一左右的铜铁假人,剿灭杀净这帮大家伙,对于早已就克敌制胜招数烂熟于心的死士军而言并非难事,可若是想将他们一一拦住,以确保几乎只身直入敌营的秋笙无后顾之忧,便不是件容易事了。
·放炮弹烧火海时动作难以控制,一时情急之下,难免引火烧身,死士军身穿南大营战甲铁砂裘,这玩意儿什么都好,就是在当年制作时没赶得上用防火隔热的材料,人给放在里头压根出不来,再拿烈火烧着皮肉一烤,一众将士简直成了作茧自缚的倒霉蛋,漫天遍野都是股泛着焦气的焦糊味,倒像是活生生烤了一笼子腱子肉小乳猪。
即使如此,仍然未曾有一人放下手中刀剑··死士自古为主无怨无悔而死,且不说眼下只是为万岁爷烧层油皮下来了··秋笙深入敌营,一身鲜血淋漓地抵达萨满川木帐前,两人隔着一道窄窄的小木门无声对峙,片刻后,那倚靠在房柱上的男人终于撑不下去,咧开嘴冲精疲力竭的秋笙笑了一下。
“秋子瞻…”他咬着牙根恶狠狠吐出一句,顾不上自己早已是此人手下败将的事实,转手提刀握枪,劈头盖脸便朝着眼前人狠命砸过去,两手间不知如何旋转了下,沉重无比的钢刀竟是横空翻过整整一圈,直冲着秋笙的心口而去。
承影剑在手,却无论如何再没力道挥举杀敌,秋笙吐出一口血水,侧身将整个腰骨下弯到个不可思议的弧度,抬高手臂以剑鞘挡住来势汹汹的大刀·这串动作行云流水做下来,其精妙巧合程度令人很难相信这竟是此人在强弩之末的一记自保之术罢了。
这杀招力度不是说着玩玩的,秋笙一路过关斩将,本就心肺受损头昏眼花,虽说借着巧劲儿闪避开了大半数攻击力,却还是生生受了未散的余力,横剑在手直立于地,喉头猛然一阵腥甜。
他睨了站在一旁的萨满川木一眼,硬是将这口不吐不快的热血强压下去,转而便是翻江倒海的剧烈作呕感,却被他奇迹般转为一道浅浅的冷笑,长眉微挑,竟是副置生死于度外的潇洒模样:“也算是旧时老友,何必一见面便横刀相向多伤和气。”
萨满川木体力也并未好到哪里去,何况这人天天坐帅帐里呆久了,养出了一身的软骨头,这一击已经耗尽周身气力,眼下也是粗喘个不停,只微微眯紧了一双细长的眼睛冷哼道:“你来此处便是送死,何必多加言语词缀遗言恐怕也可免了,你这般罪大恶极之人,死后我自当将你鞭尸三千,也算是不枉此生。”
这俩残废像是两头狭路相逢的饿狼,明明想将彼此的脑袋以最快速度撕扯下来,却是有心无力,因此只能远远地互相怒瞪着放狠话,仅仅是浪费些吐沫星子将对方恶心个一溜儿够,除此之外全然无半分用处。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秋笙敏锐地察觉到萨满川木的情况看上去比自己好不了多少,立刻便将目的从“玉石俱焚共赴地狱”变成了“鱼死网破你死我活”,登时觉得周身随着鲜血流逝的气力再度返还了大半,手指扣紧剑柄,眯起眼睛细细打量起对面的敌人来。
这人大概是上了年纪,甚至连走路动弹都有些半身不遂的征兆,左腿移动间竟然还要拖带着右半边身子挪出来·方才还尚未发觉,此时眼界清明几分,竟然发觉这人的眼神似乎也出了问题,用力将双眼瞪大之间,像是再极力辨别出眼前事物。
右耳微侧,竟像是左耳不良于听的样子,整个人较之上回谈判时不知老了几倍,恍然间竟有种大限将至的死气··秋笙悄悄扯了包棉金粉胡乱抹在腰腹处的伤口上,借着瞬间的剧痛,神智更是清定了三分。
挂着满头冷汗,却是能够重新将长剑挥舞在手,耍了两把剑花,冲萨满川木低低一笑:“族长大人,实不相瞒,秋某此行前来乃是寻人,若是将此人下落告知于秋某,生杀死活,单凭族长一人把控。”
萨满川木逞强道:“难不成我便杀不掉你么”·这还真不好说··秋笙:“两败俱伤那倒是粗人间的决断…不如听我说说”·萨满川木眯起了眼睛:“秋子瞻…”·“但寻一人,”秋笙不理会他,继续一字一顿道,“南疆巫蛊寨寨主。”
第76章 破局·他这几个字一撂下,萨满川木那张满怀愤恨的老脸上顿时闪现出片刻愕然惊异,却被这老狐狸巧妙地掩盖下去,继而冷声道:“巫蛊寨寨主又与我有何干系阁下前辈犯下的蠢事酿成的祸害,难不成还来找我兴师问罪么”·常人看去,萨满川木的神色自始至终都冷若冰霜,秋笙却不然。
虽说先前连夜点灯熬油批奏折伤了万岁爷的眼,可此人身后有高人指点,供着百两黄金八斤药的世间珍奇养着不说,这高人还是个事必躬亲的事儿妈,有事没事就乐意看着生- xing -怕苦的秋笙喝药,足足三两年工夫,千金贵药几乎就没断过,硬是将他一双见不得天光的瞎眼调养成了能张目对日的千里眼,纵然眼下处于极端不适的情况下,用来观察萨满川木这点不怎么高明的小神情也是绰绰有余的。
帅帐外头不远处仍可听到死士军与铜铁假人交缠拼杀的厮杀声,秋笙对方久训练出来的兵马自然是再信任不过,自信最差的结局无非便是两败俱伤,心下便颇有几分肆无忌惮的嚣张,体力也着实不允许他再与萨满川木多费口舌,扬眉道:“你将那老毒虫跟菩萨似的供着,可知她内里打了个什么算盘么川木兄,我瞅你精明聪颖一世,可曾对如今晚节不保有所预见怎么偏偏就要在这么个小- yin -沟里头跌跤呢”·仅有的两句客套话说完,显而易见地并未起到任何作用,秋笙眯起眼睛握紧了承影剑一转剑身,暗自提了提气力,只觉尚可使出平日里五六分内力,心知再加拖延只会雪上加霜,当机立断便是一剑奋力劈下:“得罪了”·若是此时秋笙仍是三五年前那不知天高地厚的意气少年,仅凭一腔沸腾热血便坚信凭一己之力可颠倒乾坤,那萨满川木虽说已是一把吊儿郎当的老骨头,却也未必不能与之抗衡一二,借着巧劲儿将人收拾利索也不是没可能的事。
可如今不同,自先前与南大营火军的交手过程中便可窥见些许,虽说像这么个年岁的少年郎一年间变化皆大似一年,不过须臾时日过去便已不可同日而语·可这小混球不知是受了哪门子高人指点,竟是借这区区几年脱胎换骨,眼前仍是副较之当年仅仅硬朗几分的清俊面庞,萨满川木竟是有些不认得他了。
抬手接住他一记毫不留余力的杀招,顿时发觉站在眼前的敌人已然不复彼时少年,而已是个身有顶天立地之能的男子汉了··何况这疯子不知受了何种要命刺激,明明一路过关斩将而来已是遍地鳞伤,却仍有本事拼尽全力耍出这样的招数来,任凭萨满川木再如何心高气傲,仍是不得不承认自己眼下的确不是这小子的对手。
·哪怕秋笙的战斗力会随着时间推移逐渐下降,以长剑锁了老头子的喉头也不过是二十招之内的事情,就是天时地利人和尽数站在他这头,也完全没有任何胜算。
萨满川木此人一身花样百出的臭毛病,却唯有一点再鲜明不过的好处,那便是极有自知之明,尤其在身临险境时愈发可发挥作用··他急速后退几步,风驰电掣间两人已经过了不下十招,眼瞅着秋笙已明显占上风,萨满川木右臂一抬架住承影剑向上一格,双腿灵活地擦了个步法,眨眼间便转移到帐中小桌附近,整个身子灵巧一扭,左手便在桌上飞快掠过,不知握了个何种物什在手,接了个收刀侧腰的动作,翻掌便冲秋笙迎面而来。
他调转身体移向小桌时秋笙便已然察觉到不对劲,神智有了反应,脚下便生风般急急撤回开去,殊不知为时已晚,避开了脖颈要害处,却来不及全然撤回身子,竟是被一把白色粉末彻彻底底糊住了眼睛。
一阵尖锐而生硬的刺痛瞬间席卷了整片眼球,秋笙右手顿时支撑不住,不得已将剑尖全送入了沙土地深处,眉眼深埋在手掌心,隐隐约约渗出几滴血泪来··刮骨剃肉钻心之痛不过冷汗连连的青年跪伏在黄土间,自喉咙深处滚出一声粗重绵长的□□,他几乎用尽毕生积攒下来的全部忍耐力,方才能够忍受的住生生将双眼自眼窝中抠挖出来的冲动,五指深深嵌入泥土之中摩挲良久,活活剐蹭下来数层血肉,他却恍然不知何为痛楚,竟有两串细长血流自下颚蜿蜒入衣角。
痛到极处,他也只能凭借意志力不断强行在脑中重复:“阿翛医术超然,这双眼睛但凡是留得一星半点,他必定会有办法…绝不能顺了这小人的意…”·他没空去思虑“此生可否能再与那人一见”之类细枝末节的问题,只知腹部传来剧痛,下一刻身子便轻飘飘地飞了起来,重重摔在房柱旁,硬是呛出数口温热鲜血。
脊椎骨不可抑制地直撞在石柱上,这等较量下胜负自然分晓,秋笙眼前一团血红迷雾,背后猝不及防就是一阵蚀骨椎心的痛楚,他恶狠狠低吼一声,周身薄薄的一层肌肉霎时间一齐轻颤起来,俊秀面孔因阵阵剧痛而彻底扭曲,七窍一时间几乎齐齐流下血来。
轻甲头盔的锁扣不知在哪一下撞击中被敲开了,此时可怜兮兮地耷拉在他脑袋上,缝隙处露出几缕被鲜血浸染许久的长发,凝成一团,紧贴在他满布创口的侧脸,模样与马革裹尸的那些将士差不了多少,却出人意料地仍在呼吸。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意识早已抽离大半,右手不知为何却始终紧握着承影剑剑柄,片刻不肯松开··“秋子瞻…”·萨满川木近乎目瞪口呆。
方才情急之下撒出去的那一把药粉名为化精散,意在化解五脏六腑耳目口鼻之中的- yin -阳精气,以求快速破坏其间巧妙而半分不可移动的平衡,以致于瞬间产生未用药之人难以想象之痛楚。
据制药人声称,其中药之痛可与同时断裂六根肋骨相提并论,可强逼中毒者自行挖毁身体器官,从而导致无法挽回的损伤·毒- xing -虽然算不得有多烈,却着实是世间罕有的- yin -毒之物。
萨满川木曾将此药在无数死囚身上一一试过,成风成魔者不在少数,当即撞墙自尽的也大有人在,唯独没见过秋笙这样竟能在短时间内将自戕之欲强压下去,手里还能拗得提把刀的。
这么副骇人尊容摆在眼前,萨满川木一时竟难得去思索下一步究竟该如何克敌,震惊之余,竟是生出些对于这青年难以言喻的佩服崇敬来,只觉自己怕是再修行上个百八十个年头,都别想练出这等至之生死于度外的风流气魄。
这人是当真不拿自己这条金贵- xing -命当回事,虽说他不知究竟是何事令这小崽子突发了些惜命的常人想法,但世人常言“狗改不了吃屎”,话粗理不粗,秋大爷便是其中首当其冲的一头倔驴。
神智还在几分时,他尚可凭借后天形成的诸多思虑,多少牵绊着离经叛道的稀奇古怪念头,这番经此巨变,巴不得连小命都一块儿搭在这儿,他本- xing -中深刻在骨头缝上的劣根- xing -便显头露尾,肆无忌惮地张狂起来。
捂着腹部的左手转而撕扯下一块长布条,右手手指紧握承影剑不愿脱手,秋笙只凭单手便将那破烂布条歪歪斜斜地绑在眼睛上,几行血泪刹时便将白布条染作殷红,扭曲的面容宛若鬼魅。
当真不知他是哪里找来的力气,只见右腕青筋暴起,已是横刀在前,苍白唇角轻轻勾起,似乎是凝神听着风声以判断敌人方位,不过半刻工夫,那邪肆笑容便令人毛骨悚然地扩大,轻飘飘几字掷地有声落下,半点花架子不带,即刻便当胸刺去。
“找到你了·”·他的声线仍有些难以掩藏的颤抖,其中杀气却是更加血淋林地撕裂在萨满川木眼前,承影剑锋未到,猎物竟先行被吓出了一身冷汗··秋笙视觉全失,竟有种破罐破摔的无畏感,恍若地狱大门已在身前大咧咧张开,已将自己当成半个死人来作战了。
生死之战明晃晃摆在眼前,顾不上也由不得他空出些许闲思顾虑别事,满头满心只剩下铜铃般大的几个字··要赢下来,无论如何赢下来··吾乡有人待归来,云胡不归·“刺——”·刀剑相交发出刺耳尖鸣,秋笙重重呛咳一声,将肺腑中残存淤血几口吐净,身上疼得嚣张而难耐,他却是拼尽全力弯起嘴角邪笑一下,左臂斜抽出固定在长靴旁侧的匕首,皱眉细细听了片刻,只闻风声萧萧间仍有些蹊跷不自然的诡谲声响,似乎是南蛮特有的羊皮短靴落在帅帐沙地上缓慢研磨发出的轻响,神智未回手中刀刃已出,不出意外地狠捣入温暖的肉体之中,将承影剑往地上狠狠一戳,右手扳过左腕用力一转,清晰听到一声痛呼自头顶传来,来不及自得,已是急转几步后退开去,堪堪躲过萨满川木的一记后招,扫没了透出轻甲的衣角。
萨满川木被他一刀直接捅进了小腹之间,本该是不曾挨着五脏六腑不碍大事,谁知那瞎子竟然还有心思生生将伤口挖大了整整一圈,只觉脾胃之间一阵火辣辣剧痛,紧接着头脑便是昏沉难忍,胃袋处骤然紧缩数下,出口竟是一滩辨不清颜色的污血。
“受死吧”·秋笙眉心一皱,旋身闪开萨满川木准头和力道都较之方才差了不少的一击,却是为着别事忧心忡忡起来··一里之内,传来古怪声音。
当年铸造两把万尺弓时,那工匠选了最为上等的雪千里神骨悉心打磨了足足九九八十一天,打造完毕后又安置于湛山寺清泉潭之中,按照那老僧之言,便是集日月之光华方能将此弓精华尽数激发,双弓绝非俗物,筋骨未成,是耐不得世间凡俗浊气的。
·入水又是八八六十四天,这期间双弓自始至终彼此相伴,原先明明使用的是同一种磁石制作,不知为何这些时日过去后,竟产生了些许世间人皆难为道的磁- xing -相吸,若是将二者弓身相贴紧紧相靠在一处,甚至还能发出悦耳而轻微的低鸣。
这声音说是低鸣,其实简直就是蚊子哼哼,其中奇妙悠然之处也是唯有用弓者能够从中体味一二,对于旁人来说只不过是类似风过落叶之细微声音,听不听得着且还得看缘分,更别所有那闲心去欣赏体会其奥妙处了。
因此萨满川木理所当然没听见这细小到几乎可忽略不计的响动,秋笙却在那动静稍稍靠近的一瞬间便察觉出不对劲来,接着竟是下意识地一缩脖子··他倒是眼不见心不烦,一旁捂着肚子忍痛的萨满川木可没瞎,一见着挨过明枪暗箭仍是不愿低头的秋笙大爷竟露出这副示弱之举来,在举刀乘人之危之前,竟然怀疑是自秋笙背后将- she -来一支利箭,不假思索便跟着低下了头。
视角一变,恰好便对准了秋笙的面孔,仅仅不过短暂一瞥,萨满川木险些瞠目结舌··那个嗜血杀敌三千仍不回头的魔头此时低垂着脑袋,竟是露出了个近乎温柔缱绻的笑意,这样温情柔软的神情配上他这副鲜血淋漓的尊容,竟有种说不出的刻骨深情。
他脸颊轻微抽动两下,眼角- shi -润,竟是透过两层布巾,流下了一串血泪··像是燃着朱砂,灼烧着万岁爷没一块好肉的脸庞流淌开去,沿着衣领直烫到心口··萨满川木在那样的神采中恍然迷失了片刻,却也不过是这短短一息工夫,当真却有一支羽箭横空而至,箭头闪着微微冷光,破风而来。
这么个距离只够的上避开要害,萨满川木偏过身子,生生拿右肩吃了这一箭,疼得当即呕出了一串血水··他恶狠狠抬头,此时唯一能够随拿随使的招数便是眼神攻击了,谁知这招儿还尚未发出,竟是被对方当机立断地折了回来。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楚翛身骑雪千里当空便是一箭,此刻已是翻身下马,长身玉立于前,面如沉睡而略无表情,他正用看一个死人的眼神注视着面前的猎物·两把万尺弓交叠于马背上放好,他转身抽长刀出鞘,回头之时,那微笑简直像是生贴上去一般令人胆寒股战,红口白牙,宛如无常索命。
萨满川木晃荡了半天身子,终于站稳,勉强哼道:“怎么秋爷还要□□帮腔不成”·秋笙还跪在地上没站直身子,闻言正要起身说道两句,肩膀处却被一双手轻轻一点,那人明明未曾用上半分力道,却如同千钧下压过来,他竟是再起不来。
楚翛温热的吐息留在耳畔,声调温柔得叫秋笙毛骨悚然:“臣来迟了,陛下权且休息半刻,由臣为陛下做次马前卒如何”·这般几乎说得上是投怀送抱的温软语调若是放在平时,那简直就是秋大色胚八辈子修来的铁福气,然而眼下这享受着温香软玉的秋大爷居然坐立难安,好像身上爬满了各式各样的大蚂蚁。
可知人的的确确是做不得亏心事的,不然吃块自家的好肉都要- cao -心硌牙,简直是不能再心累了··方才与萨满川木生死一线缠斗不休仍未出汗的秋笙,在确定来人便是自家媳妇儿的一瞬间,从脑瓜顶儿到脚底板全部的汗孔都活跃了个遍,破烂衣裳眨眼便被冷汗浸透,跟层蒜皮似的软趴趴黏在身上,一身的钢筋铁骨立马被泡软,恨不得把腿一歪,当即便给楚翛认错下跪。
睡完人拍拍屁股就跑,还试图吩咐下人给下药之类的蠢事,在秋笙一从帅帐里傻笑着出来之后就马不停蹄地开始反悔起来·打着仗也就淡忘了不少,眼下却是一五一十都添了回来,整个人还不如捂着脑子倒地装死来的痛快。
流氓本- xing -的秋笙大爷说一不二地瘫倒在地,一张血肉模糊的俊脸上满是“我是伤号”四个大字,这生咽了几只苍蝇的表情就着绑在脸上那根摇摇欲坠的布条,糟心效果简直登峰造极。
楚翛不过扫了他一眼,便狠狠皱眉,接着不落痕迹地把手一撤,回身对上萨满川木那双几乎烧起烈火的痛恨目光,吊起手腕,轻描淡写地转了转刀柄,声线清冷:“族长还是打算鱼死网破一场么晚辈不才,愿替这疯子领教领教。”
萨满川木脸上神情顿时复杂难辨,与秋笙长时间的缠斗已给这破铜烂铁一般的躯体添了不少触目惊心的血洞,方才又吃了楚翛满弓- she -出的一箭,眼下也是借助着长刀杵地之力方可平衡身体,纵然如此,却还是自脾胃处传来阵阵强烈的恶心疼痛感,便是再逞强,也已是强弩之末了。
他自然是知道大越之中是有个崔嵬阁的,却并不认识楚翛这张鲜活俊秀的面皮,初一相见以为不过是个从山沟沟里冒出来的毛头小子,岂料定神一看后,辩认出他手上竟是天地英雄好汉俱难拉开的万尺弓,这才明白后来的这位小白脸恐怕是个比秋笙段位还高的大仙,一时不敢贸然出手。
他本想让楚翛先行出手,先委曲求全地防守片刻,待将这小子的路数看得八九不离十,再举刀反击不迟··可谁知小白脸一肚子坏水,那羽箭还戳在自个儿右肩上,这混球居然假惺惺地论道起仁义礼法来,一口一个“领教领教”说的好不自在,眼瞅着就等这所谓的前辈动手了。
萨满川木暗自磨牙:娘娘的,中原人就是他丫的事儿多··借着他犹豫的工夫,楚翛低头瞥了眼扮演伤病患者十分尽职尽责的秋大爷,眼睁睁看着他在地上半真半假地滚来滚去,活活将自己蹭成了一只泥鳅,忍不住嫌弃道:“甲都要叫你蹭坏了。”
泥鳅闻言明显一愣,紧接着便老老实实地原地不动了,染血的十指合十,一面笑道:“保证不蹭了·”·那双手仍在细细颤抖,那笑却仍自不减半分。
楚翛心里微微一酸,问道:“疼么”·遍体鳞伤的半瞎朗声一笑,嘴角处两个圆滚滚的笑涡都明晃晃地见了太阳,他摆摆手道:“眼睛没事,回头吃上几月药汤子也就慢慢养回来了,小事小事…”声音渐息,眉头却是猛地一皱,继而高声喝道:“后方左三步,防下盘”·楚翛用不着他提醒,眼神仍是紧盯着眼前人,右手- cao -纵着长刀不知以如何的招式一挑一刺,身后那企图偷袭的贼人便是一声痛苦□□,竟是被这短短一下力道挑断了筋脉。
身骨无碍的萨满川木就是一口气来上三个,阁主对付起来也眼睛都不带眨一下,更别说这么个老弱病残,胡掳着当个小菜也就算,着实是做不成真对手的··老王八在身后挣扎,楚翛的目光却是自始至终只放在瞎泥鳅身上,看着那人以为自己转过身再见不到他神情,这才敢缓缓收起笑意,转而咬紧了嘴唇轻轻抽气,舒展的眉心刹时皱起,纠结出个小疙瘩。
他简直像是入戏太深的模样,装痛竟装的那般像,丝毫看不出破绽··楚翛站在这自以为是的傻子面前无声低笑,只觉眼眶似有微微- shi -润··原有人于满口黄连痛不欲生之时,仍只愿送你春风三月杨柳桃花。
第77章 夙愿·转眼已是黄昏天色微暗,隐隐约约可听到距离萨满川木不远处的军信阁传来消息,大概是死士军大获全胜,正紧赶慢赶地收拾干净那些漏网之鱼·真心实意投降者也就不再为难,尽数充进了南大营人手稀缺的饭堂里打杂,所谓三年饥荒饿不死厨子,多少也算得上是个稳妥活计,对于这些前半生颠沛流离于战场之上的士卒而言,倒也未尝不是个好归宿。
大局已定,料理好一切的死士军连远在江南主战场另一角的韩建华都请了过来,愣是没找着万岁爷溜达到哪儿去了··几万人围着南蛮营帐转悠了好几圈,将萨满川木养在帐中的各式歌姬佳人都抓了个遍,萨满川木这回虽说连个人影也没留下,但好歹在帅帐中很给主帅面子地留了数滩血迹作为线索,搞得韩建华如临大敌一般着急上火了半天,却是无计可施,这股无名火只好扣着“秋子瞻”的大帽子继续烧着,伸手一抓,竟是生生薅掉了一把乌黑长发,疼得头皮发麻。
敢情竟是被气脱发了··秋笙乃是尊不按常理出牌的大神仙,别说身为他同辈人的韩建华,就是当年韩老将军在世时,试图管教他一二都能碰上无数个硬钉子·脾气拗,加上自小便可无师自通地蹦出一堆屁磕,秋笙从小就没少吃过韩老将军特产的青藤条炒肉,可再狠再辣的打法都架不住皮糙肉厚,小家伙跪在地上,竟是越打背挺得越直,旁人教他服软说两句好话,他竟脱口而出便是一句:“呸你们当真是群便秘丈母娘,放的净他娘的是臭屁软狗头叩黑皮老猴精,没溜儿诸位不如挑个良辰吉日来叩叩我,好说歹说有个红包发发,总不至热脸贴冷屁股,也不骚…哎连辰良,老子说正事呢,你打我头干个鬼啊”·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连城面无表情地往后一指,只见秋笙口中那只黑皮老猴精正站在身后,似笑非笑地盯着秋笙的脑瓜顶,神情十分慈爱。
好汉不吃眼前亏,秋笙连忙出手将脸一挡,磨蹭着膝盖骨,直挺挺地跪着往后退了几步:“好狗不挡道,打人不打脸哎呦喂…”·往事一一浮现心头,韩建华毫不犹豫地决定暂且将这尊大佛往后头一搁,转而问道:“方将军呢”·死士军众人面面相觑,竟无一人知晓方久下落。
只当他马首是瞻,而后暂替秋笙统领火军将士突破重围,咬掉萨满川木手里最为坚实的臂膀·这人打寺庙逃脱以武状元身份征战沙场数年之久,大越近年来战事频频,北境更是未曾太平过,一介少年出征塞外竟是鲜少败绩,理所当然算得上是年少有为。
身在西北军,名声却远隔千里传到韩老将军耳里,连骨骼清奇的秋笙都要臭上半天的老爷子居然一眼相中此人,一度曾许诺定要前往威州见方久一面,谁知世事难料,竟先行战死沙场。
他成才为名着实太早,明明仍是个一身稚嫩骨肉的青年人,举江山上下,竟从不曾有一人牵挂过他的安危··外人看来,出生入死上百遭仍可毫发无伤便轻松取胜,他简直像是懂得如何从阎王爷手里捞命,黑白无常皆奈何不了他。
甚至连韩建华亦是如此,从主战场飞奔而来已是足足小半天,却只是一门心思- cao -心秋笙那玩命的混蛋,提及方久之名,其实也不过是想将他找来问问具体情况,压根儿就没考虑过这人也会遭遇不测的可能。
周遭一片静默,韩建华狠狠愣住,正待思虑对策,将这四处乱跑两兄弟一块儿提溜回来时,却听天角军信弹轰然一炸,连忙抬头望去,竟是偏角高阁的方向··全军视线一齐落在小小高阁之上,寒风冷涩,刮得他们几乎睁不开眼。
自窄窄一道眼缝之中窥探出去,只见高阁映远方滴血残阳,高处不胜寒,此时西风更紧,血色旌旗乘风扶摇直上三万里,英魂之下,一柄□□··没人看得清那高阁上究竟是谁,韩建华透过千里眼几经磨损的镜片,终于认出那身着死士军轻甲服的人,竟是方久副将。
他手里握着的,正是方久此战所用的红缨枪··韩建华呼吸一窒,只觉眼前天旋地转,铁砂裘裹在身上似有千斤之重,脊椎骨从未这般疼痛不安过,仿佛一把钢刀顺着骨头缝烧着火星剐蹭下来,黏着着层层叠叠的血肉模糊,再蓄意恶劣地捅进柔软的五脏六腑,翻滚搅弄。
将士手中兵刃,无论如何不可轻而易举许人,只除一种情况例外··目眦欲裂间,那金戈铁马一生的红缨枪,被副将双手用力一折脆成两段,扬手抛下高阁··英雄美人,自不当人间见白头。
方久原为西北军四大统帅之一名扬四海,南北两端相隔整片中原沃土,纵然韩建华平日里听闻了不少此人震惊天下的傲人战绩,被自家老爹影响,也有心结交这年少将军,奈何山长水阔,往日总被萨满川木和一干南境不安贼子牵扯脚步,难得北上。
直至死士军成立,方久从威州被调派至江南沿线秘密统领水师,这才多多少少算是近了些,总该是有些交集,不过区区半月消磨下来,从前里对于这人或敬仰或嫉妒的复杂情绪,便立竿见影地转化为兄弟义气,倒也是颇出乎韩建华本人意料。
武将之间称兄道弟,不过意趣相投心- xing -相合,便是一轮皓月当空,一壶浊酒烈烈入喉,生死忧患间,舍命相陪罢了··“天渊寺是个清静好地方,何必周折奔波,尝尽沙场苦楚求战甲裹身”今夜的酒色浑浊得厉害,将军一双眉眼映入杯盏,低声问道,“青灯古佛了此余生不好么”·直接提着酒坛仰头便饮的方久闻言一愣,百无顾忌地甩袖擦干了嘴角酒液,书生似的白净面皮上,两道远山般的清秀长眉微微一挑,笑道:“秃驴有什么好老子以后还要娶媳妇儿呢,谁跟他守那劳什子清规戒律”·酒至未醺,韩建华一摔瓷杯:“混账话”·“有什么混账”受了韩建华假模假样的一声吼,方久毫不介意地晃晃已空了一半的酒坛,将唇舌间那口佳酿缓缓咽下喉咙,这才慢悠悠补上未完言语,“老子爱打仗就提刀上沙场,爱眠花卧柳便去青楼春风一度,天渊寺那帮老王八球还想拦住我当我是那秃驴八竿子打不着的一个远门孙子,便生来注定被困在寺庙里不得他选了么当大爷我不长脑子的么当真可笑。”
·冷风呼啸而过,方久只觉入肚烈酒经这么一吹,纷纷扬扬在五脏六腑炸开了花,脑中竟是更不甚清醒,将酒坛“啪”一声砸在桌上,不知从何处摸了个不成形的小竹笛出来,勉强睁着那双迷糊混沌眼睛辨认出了大致轮廓,几乎是用力将竹笛堵到了唇边,颤颤巍巍地吹出几个音来,竟然还颇为清幽悦耳。
韩建华伴乐小酌,眯缝着眼睛,跟着笛声摇头晃脑了半天,哼唧道:“你还真是个没心事的·”·竹笛声线本就有三分清苦幽怨,这曲调中却听不出半分哀愁情绪来,心中该是有如何浩瀚山河辽阔,才足以将这世间三千愁苦尽数吞没,转而化为笛声之中一曲轻灵·方久闻言嘿嘿一笑,一缩手,那小竹笛便在衣角处隐没了踪迹:“料不到你我还有高山流水之缘,难得,难得。”
“军营里粗人一个,哪里懂什么乐曲·”韩建华自嘲笑道,却见那人将小竹笛抓在手中来回把玩,玩着玩着,眼睛竟是骤然一眯,这被佳肴美酒泡昏了神智的青年简直像是个瞎子一般,对着那笛孔好一阵儿瞎寻摸,竟又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把小刀来,作势便要上手修笛孔。
韩建华眼疾手快地拦住他:“好好的笛子,你作践它做什么”·方久白净面孔被醇香美酒熏得通红,那眼睛却是一副欺世盗名的清明模样,这厮舌头绊着牙齿,磕磕绊绊地辩解道:“多钻它两个孔,吹着透风些,舒服。”
韩建华:“…”·瞅着这小哥抱着大酒坛豪饮的壮举,还以为此人有多大的海量,谁知不过是拿捏着做做样子,眼下恐怕已是不省人事的前兆,明儿早上起来还不知道能不能断片。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若是此时纵容着崽子胡作非为,明儿酒一醒翻脸不认帐,非要信口雌黄栽赃陷害,生生给竹笛削多了俩孔的臭屎盆子还是得自己认着,谁他丫没事去当这个冤大头·嘴上却是不饶人的:“我瞅你干脆把这玩意儿的孔全他娘的打空了,一股风直截了当透过去,更爽利些不是”手下紧紧扣着方久的手腕,片刻不肯放松。
这酒鬼一怔,继而仰天长笑:“姓韩的你他娘的…真够意思…”·他的右手手腕明明还被紧扣在韩建华掌心,却是不知如何借了个力道,左手捞来桌上一根竹筷,只听一阵微风细碎声响,竟是硬生生将竹笛打透了。
那竹筷借了他的内力,穿透那根倒霉催的竹笛,直接嵌入一旁的古树之中,深入三寸··韩建华:“…你吃大力金刚丸了”·方久许久未曾言语,只怔怔地盯着掌心中空的竹笛呆了半晌,神游在外的神智似乎是回来了,便转眼冲着韩建华扬眉一笑;“这根废了再做一支便是,瞧瞧你那脸色,见鬼呢”·楼外便是正- cao -练着的数万大军,韩建华侧身躲开那酒疯子直戳上来的竹棍子,转而伸手去抓他双臂,谁知这人虽说喝得五迷三道,却远远没达到溜走马灯的地步,招招式式耍出来还是真刀真枪,勾住韩建华探过来的右臂便是一个侧甩,趁着对方尚未反应过来的良机,直截了当地钻了韩大将军的空挡,以肘为刀,不轻不重地往他肩胛骨一撞,硬生生将韩建华整个人翻了个面儿,摊饼似的撂在了地上,这醉酒厨子在一旁兀自提溜着酒坛,七扭八歪地喝了口浊酒,两眼惺忪地嘿嘿笑道:“着了道儿了吧,傻蛋。”
韩建华这么个大老爷们被当成布娃娃放倒在地还是头一遭,愣是躺在地上半天没返过味儿来,脑子嗡嗡一阵后总算清醒大半,听着底下士卒不加掩饰的窃窃低笑,开口,却是句与眼下状况八竿子打不着的屁话:“你的耳朵,在威州西北军那儿炸伤过。”
方久偏头看他一眼,继而不以为意地灌了两口酒,这才答道:“赤血,来不及躲·”·逼不得已,却又不敢在自家将士面前显露出来,只好不动声色地在听人讲话时尽力避开右耳,他自以为做得滴水不漏,今晚来来回回的调换姿态,却依旧是引起了对方的怀疑。
倒也不是坏事,他低头望进酒坛,只见其中倒影已是满面风霜,不由嗤笑一声··河岸走过尚且难不- shi -鞋,何况他这年年岁岁深陷漩涡深处难得脱逃的,又如何全身而退·“赤血…”韩建华喃喃道,“你…”·他话至一半,却是再说不下去,见方久面带疑惑地转过头来,这话更是说不出口了。
对于一个铁血征战数年的大将而言,若是脱口问了,保不齐便是句折辱之言··后悔么·明明可保全自身滴水不沾,当年却仍是选择这条征程,可否有过片刻无语凝噎·豪情壮志于戏文之中不过须臾两三行,展露众人眼前的亦是那最为风光豪迈的极短几瞬,天地间俱是此铁骨光辉的闪现便将整代全世人欺骗,恍然以为,那惊天动地的瞬息即逝,竟是他们一生所有。
数年如一日武学苦练,边疆风霜刀剑,一将功成万骨枯…在那样引人神往的书稿之中,竟无半点记载刻画··韩建华话语未完,方久却是借着酒意猜了个七七八八,眉眼间渐渐凝重下来,低声道:“生为大越子孙,见家国倾颓自然不会袖手旁观,姓楚的请来天渊寺僧人相助也不过前几日的事情…爷爷只是气我当年跑出去时将寺门踢坏罢了,他知我心中自有不平,呆在寺中只会无事引争端。
至于我…”·他低低一笑,手欠地磕碎了一块瓦片,轻声道:“我只当自己是颗赤血,炸了便炸了,人人皆有一死,等着年迈衰老之时气喘至竭,倒不如趁年华赴一朝轰轰烈烈。
沙场中葬送一生马革裹尸,啧,想想倒也不错…”·“不行,”他眨巴了两下眼睛,扬手狠狠锤了锤韩建华的肩膀,“要是当真如此,记得往我那席铺盖卷里头添点儿茅草…这大冷天儿的,冻鼻子。”
这人愈发没了正型,该是全然醉倒,韩建华懒得理他,转身便走,正下高阁,却听一声长吟,竟是昆曲唱腔··“了然心头三尺尘,且问谁人共我,半折破阵子…”·如今方知往事一一镌刻眉间心上,却是再无可挽留。
韩建华将手里长刀缓缓收入鞘中,回神间竟已是走上前去,将两截□□拾起,轻拂其上尘埃血迹,抬头望向高阁之上一卷旌旗,复又慢慢低头,无声给这人磕了个头··再度起身,将军眼角微红,一面轻轻将断枪藏进铁砂裘中放好,一面狠狠别过头去,高声下令:“江南八郡已然尽数收复,全力搜捕萨满川木,刻不容缓——”·他身后便是何灵雨与军师,军火库副站主与方久虽说算不上是过命的生死之交,但当年方久混迹西北军时,多多少少还是彼此有些交集,自然知道这便是堪称传奇的年少将军。
如今北境平定江南收复,山河乃是一派大好景象,这英年才俊却如此这般命丧于此,未免心生哀痛,鼻头一酸,连忙抽了块手帕盖了脸,侧身闪过··军师在一旁若有所思片刻,在韩建华带马经过时,一把拉住了他:“韩将军。”
这老头子自打从萨满川木那头跳槽过来之后,提供的全是真实情报不说,还与何灵雨一起,凭借自己天生才智助南大营搞出不少新鲜兵器来,想来也是个择良木而栖的主儿。
韩建华眼下虽说心里有火,到底不好冲着这么个智囊团发作,只好勒紧缰绳停了停:“军师·”·军师:“陛下此时必与萨满川木在一处,南蛮有个隐蔽藏身之地,或许在那处也未可知。”
这军师还有个较之其他酸文人的鲜明优点,那便是爆豆子似的发言方式,干净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就比方说这么句话,若是寻常智多星,必当在言至根处前设置万万道机关障碍,什么“鄙人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什么“鄙人才疏学浅,断然不敢造次,若是此言差矣,万望阁下莫要追究”等等一系列套话,说的好像得武人一诺便可保全- xing -命而不死了一般,想的倒挺美。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这人一句话就戳到了点儿上,韩建华不禁在马背上正襟危坐起来:“请军师赐教·”·军师愁眉苦脸寻思了半刻,答道:“我在萨满川木手下为其效力五载有余,这老东西心思最是细密,更是个惊弓之鸟,年年月月草木皆兵,很是难以接近。
我知一南蛮密地,萨满川木惯常在其中放置各种各样他自以为的稀世珍宝,若是将军信我,自当马不停蹄立即前往,可我并不可保证…定能在此找到陛下·”·韩建华微微眯起眼睛,将军师从头到脚扫了个遍,不过犹豫片刻,便伸手将他一把拉上马背:“请军师指路,我南大营三军将士,但唯军师马首是瞻。”
第78章 见明·月明星稀,传言之中深藏地下三万丈、与十八层地狱共齐平的南蛮密地,如今三生有幸得见真容一面,竟也不过如此··只是这鬼地方该是出于某种不可说的目的,在当年打造时特意掘地三尺而断绝尘世,深度虽说未能达到传说般那样诡秘,却也是世间难寻的一个深洞。
恐怕是由于年头过久,有些水汽迷漫充足的位置甚至长了些形态各异的钟乳石,而密地的正牌入口,竟是层层掩映在这些钟乳石之下,浑然天成一顶绝佳屏障··与其说是密地,反倒更像是座地宫,若是其中陈设再铺张浪费些,竟俨然便是个精雕版的地下皇宫。
不得不说南蛮人还当真挺会享受,何况这么个东西又是前人于千百年前挖掘开凿出来的,却在如今仍是丝毫不落陈旧,更是可见其思维之超前先进··外头冰天雪地,这其中却烧了整个连片的地龙,纵然是楚翛这般体质寒凉的人,在这地下宫殿中呆久了,都免不得要脱层外衫。
这倒不是全因为这其中热得令人虚汗尽起,楚翛回头看了看背上披着自家外衫、脸色煞白的万岁爷,见这人也被地宫中过分升高的温度熬得满面热汗,连忙扯着领口将长袍松开了些,身子着不得凉,好歹勉强将脖颈处露出来透透风,脸上不正常的潮红才算是消停了下去。
秋笙神智不甚清醒,周遭又没什么要紧的人物在,楚翛终日绷在温润和善面具下的邪肆面孔终于得以一见天日··将棉金粉在这人身上细致上过一遍,手边没有趁手的器具,秋笙那双血淋林的眼睛楚翛着实是没本事去动,把人在一旁被炸得四分五裂的软床上安顿好了,不过区区一个转身,已将周身丁点儿温软退得干干净净,眉眼如钩,狠辣地盯紧了眼前人。
“说说吧,寨主究竟身在何处·”·他们眼下正身处南蛮禁地之内再五十里的极隐秘之处,周遭别说是活人,就是垫着脚尖溜慢步子的小爬虫都瞧不见一只,在这江南临近水土肥美之地竟有这般萧瑟景象,倒是颇为出人意料。
风沙余外只剩冰冷石壁,微冷月色倒映其上,折- she -出几缕清明而诡谲的光亮来,两人于背光处两两相对,眼神交错间,因伤口剧痛而倒在地上的失败者喘着粗气,狠狠道:“秋子瞻要的东西,我这儿没有…眼下我若是作势死在你手里,说说看…”·淋漓鲜血流了一地,萨满川木连续倒抽数口凉气,这才从尚且温热的胸口处找回了言语的气力,断断续续道:“大越皇帝会如何想…崔嵬…阁阁主…楚翛楚公子”·楚翛微微眯细了眼睛,就在萨满川木以为他心中本就不甚坚定的意念行将摇摆,就要乘胜追击时,他却只是悠悠然转了两圈长刀,笑道:“我家媳妇儿如何看待我,难不成还要族长大人劳心伤神替我考虑么也太窝囊了。”
他将这番惊世骇俗的混账话说的这般不容置疑,萨满川木甚至一时半会还没反应过来,好半晌,才颤着嘴角道:“你和秋子瞻…”·楚翛将这人口可含鸡蛋的吃惊神情一概过滤,漫不经心再转悠两圈长刀,曲起左臂,将满是血污的刀身在轻甲服甲胄上头缓缓剐蹭完毕,话音含笑:“这事在京城已不算什么秘密,风言风语传了好些年岁。
族长大人,您安插在子瞻身边的密探看来并不很靠谱,该是错过了多少好戏”·萨满川木的表情瞬间更臭,一句问话来不及出口,便被楚翛凉丝丝打断:“说来也是人各有命,想当年邓七那头的线人躲得比你家这位严丝合缝多了,到底是提前了不知多少天被料理…您这副吃人神情大可不必对着我使出来,人不在我手里,该是正在京城大牢里头吃香喝辣,胖乎匀称了不少,仔细瞧瞧,也是生了张俊俏面皮,怎奈何族长大人不得慧眼识珠,偏叫这小美人去做这等血腥活计放在床榻间好生供养着,用处说不定还大些。”
阁主大人原先便是个刀子嘴斧头心的人物,损人伤心的话那是连珠炮似的往外冒,这些年头跟着秋笙学了不少浑话过去,开起嘴仗来便更添一副腔调,着实气人的很。
好在萨满川木此时已经分不出精神来赌气,自从楚翛口中蹦出“京城天牢”这四个字后,他整个人便已如被施了定身术一般难以动弹,奋力挣动了几下,咳嗽着吐出两口血来。
他们是何时知晓此事的那些他们自以为天衣无缝的秘密传送是否早已干净布置在他们眼前这男人是否早就隔岸观火,却抱臂含笑一直耗到如今,才施施然踩住了他的尾巴尖儿。
·可知在落在猫科动物手里,就连死都是件奢侈不过的事·萨满川木这头甫一喷出血来,楚翛便眼疾手快地一把捞住他的肩膀,将这个分量绝不轻松的大男人强行连带起来,回头环视一圈,将他安置在一张在废墟之中侥幸存活的扶手椅,随手从怀里摸了只小药包,扼住男人双颊,按住喉头口- xue -位,不由分说便整包灌了进去,徐徐站起身来,仍是轻甲服妥帖在身的端正模样,却是正对着再狼狈不过的敌人。
萨满川木爆发一阵较之方才更为激烈的呛咳,他用力挥舞着双臂企图抓住楚翛来不及撤回的手指,却扑了个空,徒剩一把灰尘在手·他茫然抬起头来,却只看到楚翛那刀削般清瘦干净的下颚,和被刻意抿成一道细缝的嘴唇。
他惨笑一声··终归穷途末路··他冷哼道:“若是那人当真在此,又绝无深刻交情在其中,我又何必拼着这条老命跟你吊着”·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楚翛丝毫不为所动:“你以为我当真不知诸如在下一类的死要面子活受罪标杆的思维如若好声好气诱哄着,保不齐能问出个所以然,可眼下已是闹腾到了这么个地步,便是不加威胁迫使,阁下必定认为此番是自己受辱,这嘴,再要撬开,恐怕难。”
他微微叹了口气,回身时,眼神在秋笙身上略略扫过:“倔驴一头转不过弯儿来,和气节冷刚强绝不是一回事,别凭着一腔早该冷静下来的热血空思量…交钱办事,人家都没替你卖命,谁给钱谁是大爷,你这是拼了老命给□□立牌坊,热脸去贴热屁股,族长大人,我都替您冤得慌。”
这话可算是说到了点子上,通常情况下,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下一刻将发生的,无非一方主动示弱免去横刀相向,亦或是拼个鱼死网破,你死我活··而像萨满川木这种从小到大嚣张跋扈惯了的大统领,前者显而易见就是白日做梦。
楚翛发了一晚的迷幻梦境早在路上磨平了七七八八,说来也只是给萨满川木个小台阶下下,不领情便罢,他右手始终是控在刀柄上的··这必败孤狼眼中精光一闪,整个人像是被赤血从扶手椅上弹起来一般,直勾勾地冲着楚翛而来。
阁主眉眼狠狠一敛,却不是为这只剩半口气的老头子··他高跳劈来的身影之后,竟是再有一人,宛如鬼魅,不知从何处飞掠直至眼前,这身后人的剑锋,甚至走的比占据位置优势的萨满川木更快些。
来人戴了个鬼王面具,他生的形销骨立,单薄面皮整个被掩盖在下头,看不分明··楚翛后撤一步,借势将长刀从刀鞘中利落拔出,只听一声嗡鸣,两人手中刀剑相抵,势力竟是堪堪相当。
面具人本是趁人之危偷袭,显然是没想到楚翛竟能吃住这一招,下手转势明显慢了半刻,仅仅是这细微缝隙之差,楚翛已是自长靴中抽出匕首,调转身体,就着猛冲上来的萨满川木便是一记狠招。
巧妙避开他的心口胸腔,干脆扎进萨满川木的腹部肌肉中,那一小块皮肤中还残存着秋笙不久前留下的刀伤,这般雪上加霜地一戳,效果简直超乎想象,再加上那匕首是先前在楚翛轻甲服小毒瓶中完完整整滚过一圈的,崔嵬阁阁主亲自配出来的麻药自然有所奇效,不过一息之间,苟延残喘的老头子便哼哼唧唧地不动弹了。
楚翛眯缝着眼睛扫了他一眼,悠哉游哉将匕首慢慢插回原位,冲那来势汹汹的不速之客笑道:“寨主乃是贵客,远道而来,楚某有失远迎,失敬失敬·”·一身长袍的黑乌鸦这才冷冷一笑,扬手将面具扔到旁侧,两手在长剑中央不知如何轻轻一扭,便转而抓了两把短剑旋身而上,双剑严丝合缝顺脑瓜顶儿劈来,大有将阁主金贵的脑袋当成烂西瓜劈个粉碎的架势。
还留着后手,看来方才是并未出尽全力··楚翛横过长刀迎头看上:“寨主未免太过急色了…旧友相见,难道不该闲谈上三五日,说说心里话的么”·闲话到此为止,这女人攻势又快又猛,楚翛被逼得不得不全神贯注认真对待,好容易抽了个空隙回眸一看,恍然间,竟是直勾勾地看中了一双满是血污的眼睛。
明明遍体鳞伤眼神不济,那人却还是趁着这转瞬即逝的一刻,抓紧时间冲楚翛龇牙咧嘴地一笑··他微愣,竟是在这紧要当口坠于对方并不如何招人喜欢的笑容里头,再难回神。
“江南一线行将收复,其□□劳最大的莫过于王爷·若是没了王爷支持供上的那些银两财宝,这整个战场如何撑得过来呢”·“陆大人此言确实在理,王爷,等到陛下收复江南归来,必定有所重赏”·“南大人此言差矣,难道清安王爷还会在意那些浮于皮毛的丁点儿赏赐不成您将目光眼界放得这般不值一提,万望千万别拿这掉价子的想法往王爷身上靠。
王子皇孙家的人物,谁还在意这些鸡毛蒜皮的奖赏”·众人七嘴八舌实在烦人的很,秋维耐着- xing -子听了两三句,末了,纵然心不甘情不愿,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在对聒噪王八精的耐受能力方面,确确实实比不上自家小侄子。
想当年也算是个当机立断风风火火的少年,身上棱棱角角无一不张牙舞爪地凸显出来,刺得周围人浑身上下满是淋漓伤痕·秋维云游天下时,听闻秋笙将那乌烟瘴气的朝廷竟是治理得井井有条,还嗤之以鼻得认为不过是凭着三分年少意气,暂且将心高气傲的老骨头们吓怕罢了,今日有幸终得亲身体验一回这帮所谓“气血两亏”老骨头们的口舌功夫,才恍然体会到秋笙这些年来的苦处。
果真站着说话不腰疼,最体己不过亲手下河摸摸鱼··诸如王九斯一类的人物去了不少后,朝堂中多多少少清明了些,却总有些多年间无功无过的老鸡屎们苟延残喘,不做处理如鲠在喉般难受,若是狠下心来拔去这眼中钉,却颇有几分栽赃陷害的嫌疑,或许会伤及在场诸位忠臣之心。
秋维微微眯紧了眼睛,一面面无表情地状若认真无比地听着所谓直言进谏,一面暗戳戳地捏紧了手指,兀自揣度着究竟该如何将这些老东西挨个儿除了去··这陆允虽说是个堂堂左相,却实在是个名副其实的草包,见风使舵的墙头草本事使得那叫一个顺溜,当时王九斯在朝廷中兴风作浪时,这家伙没少帮着添砖加瓦。
那还有个按察使赵彦,脑袋上顶着个督察百官的名号,暗地里却偷偷摸摸地干些见不得明光的勾当·尚未至天命之年,竟已是满头花白长发,想来不过是- cao -心过度,这- yin -阳间的黑钱也不知可否有寿数来享。
·这二人在诸多老王八里头可谓是两枚清新脱俗的扛把子,枪打出头鸟,若是要动手清理朝堂,必然要顺着这两人头顶开刀·可人二位数十年混迹京城,其间枝繁叶茂可说是发展到常人不可想见的地步,斩草除根恐怕说不上容易。
眼下陆允正在吱吱歪歪地哼唧,秋维正暗自筹划该如何借助他手下各种力量将此人连根拔起,该当是想到什么方便动手的妙招,竟是出人意料地冲着陆允一笑··这可怜巴巴的大越左相当即就哑了火,谁不知道如今当朝一把手掌控全局的清安王爷,是个百年不笑的木头人·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千年铁树开了花本就令人惊奇,虽说这是在陆允千方百计拍此人马屁的前提下,这铁人冷不丁- yin -恻恻一笑,却还是吓了这马屁精一大跳。
心里头一着慌,其作用便立竿见影地落在了打着牙齿的舌头上:“王王王…”·不料秋维仍是含笑瞅了他片刻,直将这壮年男子满身的鸡皮疙瘩尽数唤起,这才若无其事地笑道:“汪汪什么喊狗不成”·这男人的心思着实难猜,身上煞气较之秋笙有过之而无不及,笑起来非但绝无半分暖意,倒是冷飕飕地引人发颤。
陆允当即直身而跪:“王爷饶命…小臣不敢有半分不敬…”·不敬·秋维脸上笑容微敛,直截了当哂道:“就晾着陆大人这副举世无双的软骨头,不敬这等大事,恐怕是做不出来的。”
这明明是害人尊严的话,此时听在陆允这儿,却是十二万分的顺耳,忙不迭地陪笑道:“王爷慧眼识人…”·秋维不愿再多费口舌,长些眼力见儿的诸位大臣也识趣地不再上奏开口,他缓缓将固定在拇指上的祖母绿扳指轻扳了下,低头道:“江南既已平复安定,现如今也大可放心,至于诸位所道听途说来的的什么朝中银两周转不灵的消息,尽可全然不去相信。
在陛下安然归京前,凡事皆以本王口中所出为准…董大人、胡大人·”·董琦、胡天都出列:“臣在·”·“回头整顿整顿京城附近诸多地域的银两财货状况,等着战事一平静下来,国库便该有余力去兑换先前欠下的纸票。
董大人,边远地区倒可暂且放放,先将这周围王权富贵安定下来,必要时候,调京城御林军镇压住,断然不可在眼下重振威风时再出偏差·”·董琦上前接了军令,这老头子自从几年前在威州一战中被炸得七荤八素,至今双耳仍然有些嗡鸣,逼不得已只好练就了读唇语的本事,鼻梁上架了副好不可笑的琉璃镜,一双芝麻绿豆小眼在那透- she -中显得愈发古怪蹊跷。
他直挺着腰背慢慢低下头去,听到秋维四平八稳接着道:“大冷的天儿,且先都散了去…陶大人,江大人,劳烦一留·”·内侍会意,吊尖了嗓门喊道:“退朝——”·议政殿中众人纷纷作鸟兽散,一时间安静下来,内侍上前几步将四周侍从都悄无声息地带了出去,回身带上了殿门。
熏香里头透着些许为不可察的冷意,这无论喜怒皆是一张素淡面皮的王爷抬手喝了口冷冰冰的普洱,连唇齿间都隐隐渗着寒意,声调低沉:“皆是可信之人,你且出来罢。”
陶清林好歹算是有过一两回经验之人,总没被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给吓瘫了,草木皆兵的江辰却还是新鲜不过的头一遭,反应过来再威严肃穆不过的议政殿中竟还有旁人存在,差点儿没忍住炸开一身寒毛,临了总是默默忍下,抬头看了看房梁,这吊着的半口仙气却险些咽回去,只吓得满面惨白,神魂不复。
原他头顶上正吊儿郎当地竖着个男人,他维持着蝙蝠般的吊诡姿势半天不动,似乎是犹豫不决许久,好整以暇地收拾打理了一番自家装束,这才飘飘忽忽地晃悠了下来,端正跪在秋维面前,一丝不苟地磕了个头:“参见王爷。”
而秋维却连个正眼都吝啬得不愿给他,只冷冷斜了眼过去,便道:“挑简明扼要的说,别耽搁时间·”·“是,”转身换姿为直立,男子字正腔圆道,“陶大人、江大人,江南一战历时过长,大战期间,军饷、军火、军械及周转朝中一系列银两皆是如今的大越承担不起的。
王爷借助先前游历江湖十数年的本钱,在江湖各大门派借的借抢的抢,又从天渊寺和巫蛊寨调取了大批黄金白银,这才勉强填补上了国库的亏空赤字·凭借王爷眼下的势力与信誉,除了南疆巫蛊寨寨主之外,其余皆是宽限了朝廷数十年时间慢慢偿还债务,所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便更是无一人胆敢质疑王爷的所作所为。”
与资历尚浅的陶清林相比,江辰多多少少还是对南疆有些了解,也有些闻声色变的意思:“寨主不肯同意不成”·黑衣人微微侧眉看向秋维脸色,得到允许后方才答道:“那倒不是,最不怕的便是南疆揭竿起义要造反,大越随随便便一棍子就能把这小破地方砸个底儿朝天…”·他顿了顿,声调微沉:“只是眼下,这满身毒虫子的臭婆娘,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第79章 落刀·楚翛未曾下死手将萨满川木的脑袋转着圈割下来,其中缘故无非是牵挂着秋笙大概还有些要紧事要从这人口中问话。
眼眉一斜,却见竟是吊着一双血红双眼的万岁爷承影剑出鞘,冷冰冰剑锋舔了倒地之人脖颈一圈,干净利落地放了血,胡乱抹了把满面淋漓鲜血,微微扬眉看过来··他眼中仍是向外隐隐约约渗出血来,纵然是遮天蔽日的昏暗地宫之中,仍被不知何处透出的光辉刺得眼眶酸疼。
秋笙一面勉强支撑着沉重眼皮,脸上却露出些许地痞流氓式的邪笑:“还当寨主是个多金贵的客人,看来不过被这心机小老头耍个团团转罢了·这么个狗洞放在京城中,连朝中最最卑贱死囚都不屑于此,寨主倒是十足的安之若素,这心态精神倒也是常人难以想见之高度…”·寨主与楚翛缠斗许久,这两人无论是从刀法剑术,亦或是轻功步法上来说,都是难分伯仲旗鼓相当。
眼下又都是拼了各自- xing -命求一结果,不过须臾一炷香工夫,两厢已是大汗淋漓难以为继,双双停顿下来,看向那聒噪不休的半瞎··秋笙迷蒙模糊的瞳孔间影影绰绰立着两个人影,八风不动地用力眨巴了两下眼睛,也将两人的大致轮廓认了个七七八八,刻意避开楚翛难辨情绪的目光,转而对着寨主挑衅道:“当真可惜,如今阁下金钱树已断头于鄙人剑下,寨主不如委屈委屈,跟秋某人做个交易可好”·寨主冷笑道:“作何交易”·秋王八蛋面不改色继续瞎扯:“自然是金钱交易,南蛮当年给你多少银两收买南疆将金辉土尽数交付,我大越自当以双倍价格转来,如何”·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他话音未落,却听风声一变,两眼狠狠一眯,只见那女子不知猛然间被搭错了哪根筋,竟毫无征兆地举剑迎面劈来。
她使的是柄剑柄极短而剑身极软极韧的一对短剑,这东西虽说不方便控制还容易自伤其主,却也有着寻常刀剑难以想象的灵活程度,眼瞅着剑锋破风直冲他下盘而来,不知怎地,竟是于半刻间横过剑尖,冷冷一剑便直勾勾冲着心窝口撞来,片刻间一套虚招耍的着实巧妙。
秋笙原本还企图凭借这一星半点的视线判定敌方攻击位置,然而在寨主头一回转换方向时便彻底放弃·她剑锋转的太快,而他这双近乎半瞎的倒霉眼珠子别说判定最终攻击落点了,就是跟上她刀锋的转换速度都无比艰难。
在这种情况之下,留着这双眼睛纯属就是鸡肋,半点儿忙帮不上不说,还净给他脑子里灌输些错误信息,好不混乱··旋身撤步,随手撕下一块长布条蒙上双眼·在视力被全线阻隔的情况之下,听力变得格外清晰分明起来,一呼一吸间,抬手便精准对上了那汹涌而来的刀锋,吃住力道,正要反身回击时,却听那人浅薄呼吸蓦然间靠近数步,肩上重力顿时一轻,转而不过半刻,手腕处竟是轻轻一痛,知是那人的手笔,倒也懒得躲。
任由那针尖带着些泄愤的气力狠狠捣进了- xue -道,着实耐不住疼痛,闷哼一声,却已被楚翛借力打力往后推了半步:“少来碍事·”·秋笙也不知怎得,猛然间就从这句半- yin -冷半埋怨的轻叹中听出了无限缱绻深情来,嘿嘿轻笑几声,却到底没拿这话当回事,转眼间竟是再度横过承影剑劈去,堪堪扫过楚翛与那女人相交在一处的刀锋,瞎巴着一双眼睛,透过层层叠叠的白布看向身侧人,玩笑道:“放任你跟这妙龄佳人胡作非为么倒真是嫌弃我碍事了不成”·他这副尊容掺和到这战局中来,幸亏早些年岁在京城中有过一段眼神不好借耳力衣食住行的经验,否则除了给满头大包的阁主大人添乱之外,可谓是有百害而无一利。
寨主冷冷盯紧了眼前的半瞎,凉薄地倒吸一口冷气,借助体内沸腾的热血微微暖化,复又轻巧吐出,顺着唇角缓缓蜿蜒而下,竟是条遍体赤金色泽的小手指蛇,鲜红妖异的蛇信一伸一缩间,稚嫩却致命的毒牙隐约可见。
“大越朝廷逼人太甚,我南疆已做出历朝历代以来最大让步,却仍是未能让秋家猖狂子孙略有收手,想来陛下欠在鄙人头上的数笔债务,当是再不清算了罢”那小蛇晃晃悠悠地沿衣领而下,姿态优雅清丽至极。
眼瞅着就要磨蹭着浑身冰冷鳞片接触到地面,楚翛轻轻皱眉,不落痕迹地挡在了秋笙前头··他自以为这番小动作做的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那瞎子早练就顺风听万里的本事,这鬼地方虽说无风可顺,却好在秋笙早对他身上那略可琢磨的清浅气息再熟悉不过,加上这距离离得着实太过接近,阁主只略微挪动脚步,一动一静间便俱在他手掌心之中。
秋笙心知此番行径着实是自己做得太过分了些,楚翛隐晦却难以掩藏的怒火他全然感受得到,眼下却更是明白,这人终归还是护着他的··他脑子分两半,一边斟酌体味着这人别扭而细腻的温柔,半点不舍错过漏掉,另一边却在细细思索寨主方才这话中深意,琢磨片刻,反应过不对劲来:“都多少年前的陈谷子烂芝麻的小破事儿那债务虽说拖欠的时间长些,寨主深明大义还是要体谅体谅,这大打仗的,哪有工夫攒钱还债呢若没记错,该是去年八月十六刚刚清完最后一笔寨主贵人多忘事,莫不是记不得了”·楚翛半挡在他身前,极轻极浅地皱了下眉。
不知有意无意,方才秋笙言至“八月十六”之时,竟是刚刚好做了那么暧昧而万分正人君子的半刻停顿··他回头看去,却见那衣冠禽兽正满面正儿八经地拿双瞎眼瞪着寨主,正感慨原是自己多虑,岂料那瞎子竟仿佛受感应一般,直勾勾转过头,抓紧片刻时间,挤出一对深深的笑涡,冲他讨好般地一笑。
顿时哑然,这么个生死祸福一线间的攸关时刻,这崽子居然还在处心积虑哄他高兴··八月十六还完债务·多半放屁··目光相接也不过刹那之间,秋笙转而看向寨主,却极其敏锐地感知到对方方向气流的微小变化,并非是轻功使然,却是数道气息同时不同向速速变动,不过因转身一笑错了半瞬,已迫近至再难全身而退的距离。
暗器·却不是全然冲着自己的方向来的,临得近了,大概能听得出起码是有一半以上的数目,目标显而易见是自家媳妇儿··叮叮当当一阵乱响,冷汗已是不知不觉间浸透了单衣,后脊背近乎以肉身与轻甲服相贴合,冻得秋笙头皮微微发麻,缓了口气,知是楚翛为他截了至少三分之一的暗器。
两人相距极近,凌乱呼吸紧贴耳畔,秋笙终决然狠狠抽剑出鞘,厉声喝道:“你南疆终亏欠大越锦衣卫千百条人命,我在此处且懒得与你这等冷血魔头算账,你倒是毫不客气地漫天遍野乱扣屎盆子…”·牢骚放了一半,却是再难抑制杀心,啰嗦鬼左手轻搭了下楚翛的右肩,低声道一句:“攻她下盘,留她- xing -命。
守得住么”·未得回应,一边分心与寨主草率过了两招,半拖着那人右臂向后退了三五步站定,颇有些心慌意乱地去抓他的脉象·手指刚一搭上去,却蓦然想到自己也是个对医术狗屁不通的门外汉,心焦不已,低唤道:“阿翛”·两人于匆忙间都乱了神智,楚翛竟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秋笙压根儿不懂半分医术,心跳顿时一停,蓄意用力将手腕从那人手下抽了出来,力道之大,已足以让对方察觉到不对劲。
“阿翛”·一人终难分神于两处,便是阁主这般灵巧身手的人物,替秋笙挡过了半数以上的带毒暗器,终究是无法将自身全然而退·本以为那条- yin -毒邪气小蛇是那人直冲着秋笙而去,谁知毒物径直逼到眼前之时,才了然,这玩意儿竟是通的人- xing -,直勾勾地朝着防守不力的自己而来。
护得了身后人,却是防不胜防,直觉半边身子浑然一麻,头晕目眩之感铺天盖地倾倒过来,已近再站不稳,血管之中隐隐约约曾有那东西作恶时隐秘而清晰的痛感,双眼一眯,却见自细细密密眼睫间,竟是看到那女人- yin -冷邪佞的笑意。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阁主这滋味较之崔嵬楚氏的毒骨之痛不知如何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阁主大人多多海涵,毕竟论起制毒水准,南疆巫蛊寨终究是比不上昆仑崔嵬阁的。”
寨主轻笑下,晃晃手中长刀,渐渐逼近颇有些心慌意乱的秋笙,“小巫见大巫…可据密探来报,阁主毒骨该是已除了大半去,逍遥了这两年,也该是重新尝尝这味道的时候了…”·“你…”那小蛇不知在何处血管之中周游一圈,竟是施施然再度退了出去,却是在五脏六腑间烙下一连串灼痛,大半个身子倚靠在秋笙臂弯中,他几乎站不住脚,连舌根处都微微泛着甜腻的血腥气,浸- yín -在麻痛间,只得颤声道,“休想…”·寨主冷笑一声,横刀劈来,楚翛将尚未沾染到毒意的右半边身体极力翻转过,蹭了把寨主刀锋,只听那半瞎自身后- yin -恻恻一笑,心下一惊,转而却见秋笙蹲身而下,单手撑地,似乎是集中注意力感受地面震颤,片刻后,抬头扬眉嗤笑道:“我大越死士军已到…还要负隅顽抗么”·出乎意料,寨主竟是并无半分惊慌,被楚翛挡回的刀锋略微调转个方向横在肩头,瘦削脊背冷不丁扛上个这般硕大弯刀,整个人显得极为不协调,面容细细看去亦是扭曲不已:“不过一死而已,且让我将锦衣卫千万人- xing -命皆做了陪葬伴我下地狱便是。
你又奈我何”·寨主对于秋笙的印象尚且停留在数年之前的少年相貌,一厢情愿自当这番直戳着痛楚扎进去的冷刀能将他防卫尽数摧毁,那头楚翛吊着半昏沉的脑子也多多少少有些忧心,正要将自家委托天渊寺寻古籍去蛊一事和盘托出,却见秋笙不过将围着他腰杆的右臂略紧了紧,只冷冷道:“人命官司算在你头上,回头九泉幽冥之间下油锅走刀子的是你不是我。
你算的过他人天命几何,可曾点点数数自身背负几多血债深仇从疯子手里讨蜜,还不如去拱猪食,多少还稳妥些不是”·寨主冷着一张白面皮,但见远方尘土渐渐飞扬,自知穷途末路,却仍是不能免俗,提刀在手,向那心不甘情不愿的陪葬品直冲而去。
秋笙借着吃招的力度猛一深蹲,将怀中人轻轻一放,承影剑便转瞬带风声而出,猛然与那毒人胶着在一处,一时间难分高下··长期饲养各式毒虫的身体是经不得这般长时间激烈的单打独斗的,这也是方才冗长的战斗中寨主为何使尽手段投机取巧的缘故。
而那些鬼把戏单独拿出来或许称得上是锦上添花,然而寨主自身气力功夫却不过是块难以差强人意的破抹布,强撑半刻后便有些力不从心,狠狠倒抽一口凉气,眼角含泪,低吼一声,劈刀砍去。
当今大越朝廷的实质当权者不知通过何种手段,竟几乎调动了全天下有所势力的三教九流,这些随随便便拿出来一个便能轻而易举将南疆铲平的门派,居然各自选派出个人物,拉帮结派地堵在巫蛊寨前头要银子。
不过三两回,已近乎将整个南疆继续全数撬走,好端端南疆沃土之地,区区数月过去竟已是饿殍遍野,白骨处处可见,其骇人程度丝毫不亚于地狱中刀山火海··死便死她堂堂巫蛊寨寨主,守着那大小毒虫过了一辈子缩头缩尾的清苦日子,临至终了,难不成还不兴她走得轰轰烈烈些么·热泪滚滚流下,却是报仇寻错了对象,这番由银票演变成血肉躯体赴死惨剧的罪魁祸首,正全须全尾地端坐京都皇城之中安然品茶,陶清林与江辰立侍左右,丝毫不敢怠慢。
议政殿大门紧闭,正中央便是那个面色苍白似有病容的黑衣人,仍是把似是揉着沙土的公鸭嗓:“王爷,南疆状况着实令人堪忧,那些派去的江湖门派似乎在秉公办事之余,还强行征要了不少私钱,眼下南疆已是近乎空城一个。
黎民百姓死的死伤的伤,甚至易子而食的景象亦是遍地可见…至于那寨主,坊间流传之言,似乎是动身前往江南战场去讨饭食去了,至今已有大半年没见着人影儿·”·江南·秋维气定神闲抬手品茶的动作微微一顿,陶清林却是先行问出他心中忧虑:“陛下难道不是身陷江南战场正难以脱身么此人若是心怀不轨意图不利于陛下该如何是好”·江辰多少还算冷静些,转眼看向一旁将茶杯缓缓搁下的清安王爷:“王爷,不知我大越究竟是何时与巫蛊寨寨主结下仇怨的”·秋维冷冷递个眼神过去,那边黑衣人便顺手接过话头道:“南疆本就不甚富裕,这些年来战火频频也不可避免地殃及。
近来江南战局一度军械甲胄物资吃紧,免不得要向寨主那头讨要些,从中借助的各种江湖力量,只怕是又从中间捞了不少好处…南疆此时的情况确实不容乐观·”·江辰一惊,虽说向来称道巫蛊寨乃是大越手中三大利剑之一,双方却从不掺和到过多的银票交易之中牵扯彼此,谁知如今竟是被这个初回朝堂不久的王爷破了戒。
“王爷,这恐怕不妥…”·秋维静静斜过一眼,面无表情答道:“不然江大人以为呢这江南究竟是靠着什么当后盾打下来的”·这人态度太过冷硬,江辰不敢贸然在眼下二对二的局势下明目张胆反对他,只好凭着方才黑衣人说出的只言片语兀自思索一番,好歹是分辨出了这事大致的轮廓。
自从江南开战以来些许年头,秋笙本人倒是连京城都懒得回来一趟,外界人士却不见得都是这般以为·清安王爷当朝已是一把手的事实也应他本人的要求对外封锁,前太子眼下恐怕尸骨已寒,对于任何一个对皇城内情并不了解的外人而言,无论大越朝廷做了些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自然而然都认为是经由秋笙一手制造出来的。
有理说不清,天知道冤大头秋笙本人对于这些几乎称得上是下三滥的手段竟一无所知··江辰背后汗毛一炸,怪不得放着南疆巫蛊寨这烂摊子不搭不理,转而却一门心思奔着战火纷飞的江南去了,显而易见的动机不良。
“王爷,若当真如此,陛下岂不深陷危机这朝中之事他绝无知晓,却要为此迎强敌怒击…”·江辰深深陷在自己的思考之中,一时之间竟是没顾得上照管身边这个炸毛小清官,只一个不察,便被他钻了空子,兜头对着那连猫皮都懒得披的野蛮老虎就是一盆冷水。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秋维明显是想到这一层,却是出乎意料地冷静,低眉饮了口热茶,模糊道:“江大人,这点你可否早些时候便已经想到”·老虎屁股似乎长错了地方,血盆大口竟朝着猎物预想之中全然相反的方向咬去,江辰一愣:“王爷”·“想到了就老老实实说,少藏着掖着,本王没小笙那好脾气,还当回如同以往一般左思右想江大人的想法不成”秋维轻轻咳了一声,不等江辰的反应,便抬头冲那黑衣人点头道,“下去吧,这事交给朝廷来办,嘱咐那些江湖闲散人收敛点儿,少闹出人命…若是南疆人死光溜,本王第一个把他们挨个儿发配过去繁衍生息。”
黑衣人顿首离去,只一个转身移步,便消失的无影无踪··秋维迎着江陶两人战战兢兢的目光,背着双手定定走到议政殿门口,只轻轻道了声“来人”,殿门便被悠悠推开,一侍卫正立侍左右,躬身道:“王爷。”
秋维淡淡往后一指:“给董琦送去,从兵部调点儿人去帮帮小笙·”话音一落,他也不再回头,拂袖转身便走··只余门内两人怔怔相对,竟是不知那人是如何在这须臾工夫写出那般冗长的调兵令的。
第80章 千钧·秋笙的眼睛在他自己超强耐痛能力的影响下,总归是并无大碍,江南之中军医却是没一个能彻底根治此疾的,又被大战初结时诸多琐事牵绊,南大营离了他终究是难以为继。
正因如此,万岁爷只好吊着一双半瞎的大眼戴着副玻璃镜四处晃悠,却是不知到底是韩建华找的所谓受益人不过是个江湖骗子,还是秋笙伤的着实蹊跷的缘故,这挥斥巨资购得的玻璃镜并未起到众人理想之中的效果,秋笙上回不过前去后厨给楚翛煮了碗银耳莲子汤,竟是将半壶滚沸开水糊到了左手手背上,烫出了一连串触目惊心的水泡。
自办完方久丧事后,韩建华的心气便有些莫名其妙的狂躁,一见了秋笙被烫得肿胀不已的猪爪,登时便忍不住:“我他娘的这就去把那老头子的脑瓜子亲手剁下来他奶奶个豆包,都这么办事的不成”·反倒是半瞎悠悠然地伸出猪蹄扯住了他的袖子:“罢了罢了,该烫,是我自己不小心。”
韩建华含在胸口的数百句污秽脏话,被秋笙尽数压了下去,只好装出副横眉竖眼的模样冷眼看了他半晌,猛然道:“就这么进去不怕叫您家那位心疼着”·大概是韩建华这句“您家那位”格外戳秋笙的心窝子,瞎子先是嘿嘿一笑,继而不知想到什么,竟是愁眉苦脸起来,韩建华心惊胆战正要拔腿便跑时,竟见这货再度嘿嘿傻笑起来,将大将军往边上一推,端着碗热乎乎的八宝粥就要往帅帐里头冲,却被对方横起一剑拦住:“唱戏呢啊你,变脸宝宝”·“这你就不懂了吧,”秋笙将粥碗换了只手托着,就着这么个别扭至极的姿势讲起学来,“我媳妇儿心疼我,自然高兴;可我转念一想,我受伤媳妇儿比我更难受,自然难过;然而方才转念又是一想,说不定我那心慈手软的小媳妇儿一心疼,就把生我的气这回事抛掷脑后了,不过烫了一烫就可哄好他,这手就是被生生煮成京城卤汁小猪蹄,也值当的很呀”·韩建华将脸憋成猪肝色:“…”·秋笙不以为意,脸不红心不跳地继续扯皮:“啧,就瞅你这副吃屎一般的面色,便能轻而易举得知为何王登能够混到媳妇儿而你却只有跟着南大营糙老爷们虚度余生…作孽啊作孽啊老韩”·恐怕是为了应景,万岁爷说到兴起,甚至捞起猪爪拍了拍韩建华的肩膀,却到底记挂着那碗粥,右半边身子动都不动一下。
韩建华叫这人历时持久的吃屁脾气训练得一点儿意见没有,只好朝着帐内努努嘴道:“送粥去送粥去,滚远点儿·”·秋笙毫不在意地大笑一声,扬扬手进了帐子,却见楚翛已是自暖被窝中坐直了身子,正半披了件狐裘长袍捧了本书看,见他进来,也不言声,只微微抬高了苍白脸庞冲他笑了笑。
“连日地吃了这么多苦药,嘴里怕是淡淡的没什么味道,特意向着那厨子讨了两只新鲜鸡蛋,拿小煎锅细细地煎完切做了蛋皮丝·你且先尝尝看,不好便再等着我现去做一碗出来…”见楚翛伸手拢了把落花流水散了一肩的长发接过来,眼界明明是不分明的,秋笙却不知从脑内何处硬生生扒拉出这人此番模样,无端口干舌燥起来。
自从前几日这人身中寨主那鬼头的手指蛇之毒后,先是莫名其妙拖着病体消失三两日,自全须全尾归来后,秋笙已是昼夜不分悉心照料了他已近一月之久,眼瞅着江南温暖之地迎春黄花已然盛放,阁主这把饱经风霜的脆骨头也没见得多大起色,那边万岁爷又仍是被迫瞎巴着一双眼睛,两人于这小小帅帐中同床共枕已有一段时日,秋笙自喻并非柳下惠一般高风亮节人物,自然是有些精火上窜。
搁在旁人那看,便是万岁爷平白无故地流了好几回鼻血,还当是大战初捷心有余悸所致··心上人当前,钢铁热血男儿也该有绕指柔情难以割舍,更何况是秋子瞻这么个并不怎么正人君子的大尾巴狼。
楚翛已接了碗施施然咽了一勺入口,困于羸弱身体而始终不见血色的唇经由这高温一烫,顿时显出些明媚嫣红的色泽来,微高眉骨的- yin -影掩过长睫下一双瞳眸·一时间,这张脸上白的白红的红,如黛长发自而后垂落双肩,倒也有几分夜半三更山中鬼魅般的大好颜色。
秋笙定定地瞧了他许久,终于缓缓张大眯紧了的双眼凑上前去,迎着楚翛尚来不及惊讶的温润眼神,轻轻吻上那沾染饭粥香味的唇角,趁势将小瓷碗从他手中施力抽走,转而在楚翛回神微向后仰时,不着痕迹地狠狠倒吸一口凉气,追着那左躲右闪的双唇便再度侵占上去,舌尖温热,慢慢舔走他唇齿间的粥香,坚定不移地印上自己的气息。
“子…”·他不过在最初略微惊讶片刻,随即便偏头辗转几下,细细舌苔压着对方洁白齿列快速扫荡一圈,趁秋笙食髓知味愣神之时,一直顶在他胸口的胳膊肘稍一用力将人推开半寸,抽身取了搁在桌上的小瓷碗,转眼冲不明所以的万岁爷低低一笑:“当我是你么躲开,肚子里空荡荡的,难受的紧。”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说到做到,楚翛伸手在秋笙- shi -漉漉的下唇上轻薄似的蹭了一把,便已扭腰直身而坐,端着瓷碗一勺勺吃起来··浑然不知被自家媳妇儿撩骚到的万岁爷怔怔反应了片刻,方才明白过来楚翛那话指的究竟是何种意思,霎时间脸上表情放烟花一般瞬息万变好看至极,却是顾不上脸红意欲滴血,只痴痴地伸手攀到楚翛的左肩上清浅摩挲了两把,见那人竟是一副全神贯注喝粥的模样,心中邪火因这宛然岁月静好的画面清静了不少,低眉眯眼看了看楚翛搁在膝弯上的古书,哼唧道:“什么书看得这般入神”·楚翛吃相颇有几分王子皇孙家的优雅精细,却也不是个细嚼慢咽的主儿,不过顷刻之间,小半碗粥已是尽数吞咽下肚,抬眼看进秋笙那双没什么神采的眼睛,淡淡道:“前一阵子传书给许留山,他便寄来本或许可医治的眼疾的古书来。
虽说的的确确是部言语尽善尽美的好医书,言辞间却太过繁复琐碎,像我这种半个门外汉着实是不能确保全然掌握术数,而这手段治愈可能又不是定然,我不敢拿你冒险·”·“治愈可能大约几分”·“十中有六。”
秋笙宽心地笑笑:“不算少了,你这把手练了少说也有五六年,我又如何不信你”·这人说的轻巧,简直像是那眼睛不是自己的一般。
楚翛伸手蹭了把他的眉眼,道:“十之有六不假,但这可能- xing -分配到个人身上,便只可能有一之有一与一之有零,我舍不得你去冒这个险·”·秋笙抓着他左肩的手微微一紧,只觉呼吸间逐渐滚烫起来,刚刚压下去的熊熊烈火竟是再度喧嚣膨胀。
这许多时日间常常不得两人交心得月夜畅谈共醉,恐怕是因着这么个缘故,他已不知多少日夜未曾听到楚翛亲口说情话了··这人总将彻骨深情随随便便挂在嘴边,大概是那些缱绻温柔的话语出现的时机实在太过巧妙得当,因此总有些勾心斗角精心设计的嫌疑,可他偏又那样一副仿佛不明所以的清明模样,那句句箴言又简直像是掏心掏肺说出来的,动人心弦。
明明天不时地不利,却偏偏求一人和,秋笙拼命睁大一双瞎眼,却仍是看不分明那人近在咫尺的面庞,雾里看花好半天,才终于恍恍惚惚笑笑:“瞎若是瞎在你手里,这双眼睛葬送得也算有个好归宿。”
楚翛心中一跳:“别说瞎话…等着江南一线诸多事宜终了,我便与你同去花都驿站寻许留山为你治疾,这方子若是放在他手里使出来,能有十之有八分的可能。”
秋笙无赖似的往楚翛怀里一倒:“没说瞎话,字字真心·”·楚翛闻言低头一笑,正对上那瞎子似笑非笑的一张俊秀面皮,瞬间便有些吊诡异样的心悸,悄咪咪地暗自提了提内力,发觉竟尚且能使出五六成,当即下定决心趁此良机办件大事,俯身冲着那人耳廓便是一阵不怀好意地啄吻,刻意压低音线哑声道:“秋子瞻…可愿意因在下玩忽职守一回”·青纱帐被略带薄茧的手指轻轻一拨,铺天盖地落下来,秋笙微微仰头轻哼两声,头脑正迷糊不堪之中,这人略带些慵懒的腔调便正中下怀地入了耳,轻笑一声,扶着楚翛的细腰正想翻身换个姿势,肩胛处却微微一烫,竟是身上人使了内功压住了他。
“阿翛…”大尾巴狼不过短暂一愣,随即便反应过来,沿着楚翛的腰线一路蜿蜒而下,直勾勾地挑开了软塌塌的衣带,顺着衣领抚上了那人精瘦腰身,低低笑道,“怎么气得倒想占我便宜了不成”·话尾轻挑而微妙的一句轻巧问句,原封不动地还给了楚翛。
阁主不动声色冷笑一声:“你倒还当真知道我生气做些补偿岂不是应当的么”·秋笙定定看了他许久,终归是自暴自弃般缓缓搁下了双手,投怀送抱似的往楚翛脖颈一蹭:“得了得了,别气…随你喜欢便是…”·话音未落,帅帐外竟是哄然一阵响动,秋笙近来数日练得这番耳力那叫一个登峰造极,楚翛尚还在呆滞之余的犹疑不决中,万岁爷却已是内扣一下手腕借力将楚翛整个人掀翻在床上,随手抽过锦被胡乱一盖,那边已是万分正经巴里地收拾好了方才还混乱不堪的形容,闪身一移,人已在帐门口:“老韩”·这人守在外头倒也是十足长眼力见,轻咳两声,歉然道:“子瞻,知道打扰你一番好事,我先行致歉,等会儿出帐子先别动手…京城里头有正事,不是闹腾的时候。”
秋笙苦笑下,心道:大兄弟,当真是救了我一命·天知道那个化身为狼、又欺负自己眼瞎内功不及他的混账东西能干出什么事儿来··面子上却还是要挂得住的,只装模作样地轻声道:“知错就改,善莫大焉…进来吧进来吧,阿翛睡着呢。”
被强行蒙在被子里装睡的楚翛竖着耳朵听了个分明,飞速掀开被角恨恨地瞪了秋笙背影一眼,见那人恰到好处回头一笑,黑脸做了个手势道:“来日方长,有种别跑。”
也不知具体是何时养成的习惯,阁主似乎自从数年前在谈判场上与秋笙眉来眼去后,便常常在做手势的同时跟着动作缓缓做口型,一字一句清清楚楚,那像是威胁又似是挑逗的词句沿着格外清丽的唇线慢慢流淌出来,秋笙当即耳根一热,抿抿嘴,趁那人变本加厉地为非作歹前,落荒而逃似的转过头去。
一面近乎无可救药般地想道:这人真是越大越没规矩,真不知道还管不管得了··在韩建华揭开门帘进来之前,楚翛便很有先见之明地将脑袋往被子里一埋,秋笙那躲躲藏藏的隐晦眼神无处可放,便也飞快地安定下来,转身往桌边一坐,神色已如常冷静:“京城何事”·韩建华影影绰绰一眼向床榻的方向瞥下,立竿见影地看到秋笙面色不太好看了,连忙正色道:“若不是大事,定然不会在你此时眼疾未愈之时来打搅。
那头传来两个消息,一好一坏,先听哪个”·秋笙倒茶的手指一顿,答道:“自然是好消息·”·韩建华自怀中掏出一只小瓷瓶来:“江南一役初了结时,天渊寺已派人送来金蚕蛊解毒之法,还是掌寺僧人净然大师亲自送来。
据说以五步蛇等诸多毒物之血为药引,坚持服此药丸三月之久,金蚕蛊之毒便会被自然消解·辰良与锦衣卫诸位兄弟的- xing -命,算是彻彻底底救回来了…子瞻”·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出乎韩建华意料,秋笙只不过在刚刚听到头一句话时,隐隐约约露出了些如释重负的笑容,可越听,这笑容越是浅淡,直到他话尾落下,秋笙已然是一脸凝重。
闻言,他并未立即答话,反倒是抬眼看了下委委屈屈窝在床上的楚翛,低垂着眉眼咬了下嘴唇,问道:“王爷知道了”·韩建华:“什么王爷清安王爷秋维”·秋笙点头道:“正是,按说这消息我封锁得还算是得当,得知的也都是些心腹人士。
当时这事突发,来的也堪称再蹊跷不过,王爷彼时应当仍是在周游天下游山玩水,照常该是他先前对此事并未有半点知晓…”略一顿,他抬头看向韩建华道:“如何信中他可有透露惊异失措之意”·一愣,韩建华细细想过一遍:“这倒是难说…算算算,子瞻,信拿来给你念念便是,我一个粗人,哪里管得着你们这字里行间的情绪繁杂”·秋笙不可置否地扬扬眉,随他去了。
韩建华前脚出门,楚翛便掀开棉被坐直上身:“这王爷倒是个有趣人物·”·“那时我将整个大越朝廷托付给他乃是千钧一发之际,当时寸光- yin -寸金难换,也没那闲工夫对这人多加思虑怀疑。
如今想来也是诸多疑点·”秋笙倒了杯热茶,走到床前递给楚翛,“倘若当真是云游四海撒手无关政事,又如何能够在被我一架马车赶到京城的第二天,便可行云流水般将政务一一处理得当陶清林等新任臣子的名讳,他又是从何处一清二楚得知的”抬手扶了下额,正待再度开口说下去,却见楚翛饮茶动作微微一停,话音骤断,转而问道:“阿翛”·他这么一变故,楚翛也是惊得猝然仰脸,张大双眼半晌,瞳孔渐渐温润放大些许,在秋笙面前晃晃茶杯笑道:“只是惊诧于某位知己竟是这般悉心,架着副瞎乎乎的小眼儿,居然替楚某将茶中枸杞挑掉了。
啧,煞是感动,一时间无言可说,抱歉抱歉·”·模糊的视线里,那人光鲜而俊秀的笑意猛然闯进来,秋笙一个不防,又一次被这家伙闷骚了一脸,轻咳两声,却见那点火的崽子颇为正人君子地品了品茶,平端着往桌子上一搁,转身低敛下眉眼道:“倒是有当年你三分气韵,讨人喜欢的很。”
点火再毫无征兆地灭火,秋笙磨磨后槽牙,算是看清眼前人真面目,却也知眼下确实不是顺着方才的话题肆意开展下去的好时机,出神出了半天,一时半会没跟上楚翛的节奏:“谁”·“自然是王爷,”楚翛一手似有似无轻敲桌上的瓷杯,淡淡道,“秋维,清安王爷。”
秋笙“唔”一声,反应了片刻,猛地一抬头:“讨人喜欢你当年就是这么觉得的不成”·楚翛轻轻敲了下杯沿,手臂在半空中自然滑了个圆弧而下,转而轻搁在秋笙肩上,指尖微挑勾上他的下颚骨,眯着眼笑笑,却是答非所问:“可还记得天渊寺的净生和尚”·秋笙攀上楚翛小臂,食指轻轻在其上画圈:“自然记得。”
“虽说是个假和尚…”楚翛低低一笑,眉眼弯弯煞是好看,“出家人不打诳语,要当真的·”·秋笙向前一凑,两人已是鼻尖相抵,他已有几分恍然不辨,只懵然道:“我还道那年是我一厢情愿…”·“崔嵬阁阁主,谁逼得了呢”楚翛轻声道,“若是七情六欲也不得自由,倒还不如自挂东南枝来得干脆痛快些。”
秋笙失笑:“可别,您自挂了东南枝,我岂不是要孤苦独身终老了么”·“那倒未必,我看你是混迹烟花柳巷精绝而亡,这还是不亏的,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嘛。”
秋笙听他这番含着三分说不清道不明醋劲的调笑,一面咬牙,一面却是止不住地弯着嘴角笑了:“你…”·帐外脚步声响起,秋笙眼神猛然一变,却还是抓紧时间凑上前去窃了个吻,舔舔唇角意犹未尽地抽身而去,只听帐口韩建华轻叩了叩木门角:“子瞻”·第81章 北上·这回可是不同于上次,是实打实地坏了万岁爷偷香窃玉的好事,秋笙却是半点儿脾气不敢在这时候冲着韩建华使,接了信走马观花看了一遍,眉头顿时紧蹙:“他这是什么意思”·韩建华:“这便是坏消息了,王爷不知为何,竟是一心要求南疆巫蛊寨千万无辜群众- xing -命。
言辞似乎还颇为激烈,时机恰到好处的很,却是周到妥当,简直像是提早打好了主意·”·“寨主那头死得也是无谓,若是能从她口中得知些许近来时日京城之中确切动向,或许如今尚且不必如此被动。”
秋笙皱眉道,“秋维这是背着我干了什么大好事居然还要罔顾天理伦常灭南疆族人”·“收复江南这段时日,京城之中传来的消息的确是少得蹊跷,当时身在此山中不得解,如今再回头看看却是诸多问题,方才路上我不过前前后后想了两遍,便察觉出许多不对劲来。”
秋笙不知如何挺了挺腰椎,整个人顿时显得正襟危坐起来:“细着说·”·韩建华:“头一件,便足以令你我深思:按说江南大战不过进行一半时,军用器械军甲便已经令朝廷捉襟见肘,朝堂上也是主和派占主流。
想当年还曾忧心过可否能顺利收复江南,谁知不知不觉间,竟是顺顺当当地整盘打了下来·子瞻,你想过没有,那些粮草军械究竟是从哪里省出来的从那些皇城子孙的口舌之中不成么”·秋笙紧皱的眉头微微舒展开来,将这许多事端连成一串囫囵牵起,神思渐渐清明起来,却想到些叫人不寒而栗的忧患,正欲言又止,床上那装睡的小狗熊却麻溜儿爬了出来,冲目瞪口呆的韩建华不过微微一颔首,转身便向秋笙说道:“战后独自一人行动的那三五日,我特地跑了一趟南疆巫蛊寨,那处已是一派萧条萎靡景色,俨然一副饱经灾难祸患的模样,当地人皆是副面黄肌瘦的可怜样,沙土街道上随处可见干枯骨架。
那时因不明就里,便不敢告知于你,徒然添不少烦忧·眼下看来,倒是有根有据的了·”·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秋笙还未答话,韩建华已是疑惑开口:“南疆与我大越何干楚公子何以称之为有根有据”·“这江山天下总共不过那么点儿黄金白银,你少我多抑或我少你多罢了。
此番江南战场背后供给无忧,那头南疆饿殍遍野了无生机,若是省去被中间数道不知名关卡漏掉的物资,该是差不离的两份·”·秋笙抬头看了看正好将目光调转过来的楚翛:“中间关卡”·“若我没猜错,你眼下已经在怀疑拿南疆之资堵江南战场漏洞的人是王爷,若放在当年他周游四海无所枷锁也就算,可如今他好歹也是个困在高墙之中行为处处受监视的大人物,这等宫中人鞭长莫及的大风大浪光靠区区一介王爷是折腾不出来的,其中必然有江湖势力援助。”
楚翛顿了顿,眉眼低垂,“不排除三大利器中其余两尊也混在其中的可能·”·秋笙定定看他双眼,低声道:“湘水天渊寺、昆仑崔嵬阁…阿翛,你是要我怀疑你不成”·韩建华在一旁彻底傻了眼:“怀、怀疑楚公子”·楚翛抬眼凉凉看他一下,这才恍然想起,这陷于朝堂疆场中人,时至如今,除却秋笙之外,并无一人知他身份。
罢了,他轻笑一声,崔嵬阁便崔嵬阁,说道出来又有何妨呢·“谁让你怀疑我”他轻叹口气,状若无奈似的笑道,“我与那昆仑山上小阁子已经貌合神离多久你又不是不知道。
纵然我身为那名存实亡阁主,恐怕亦是对那边动向并无知晓,那帮家伙之中可否混入贼人我也是一无所知,怎么在我的地盘抓了人,就要不分青红皂白归到我头上算账么”·秋笙一脸的肃杀严谨来不及撤回,只好在这人的一双笑眼之下,扭曲出了一个蹊跷古怪无比的微笑给他:“说撇嘴了,夫君大人大量,万望别往心里去。”
秋笙这人向来一码归一码算的极为清楚,听他这般“听话懂事”地一叫,楚翛便明白今后在这人身上恐怕就只能占些口头便宜,却还是笑笑认了:“好说好说…朝局混沌不明时隐匿世外、时机一到便出山行事、借积攒下江湖势力掏空南疆助力江南大战…王爷这招式花样耍下来顺溜的很,想来是在前些年云游天下时便有所筹划,总归说下来也算是一局好棋,只是最后收尾工作未免太过血腥。
倒有些像历代先王对待锦衣卫的做法,斩草除根,干净不已·”·他思维跳转的快,秋笙这些年早已适应得八九不离十,倒霉蛋韩建华将军却是新鲜不过的头一遭,加之此番诸多信息一刹间全数灌进脑子,这武将登时有些应接不暇,一时间不知先问哪个问题,竟是咬住了舌头:“你你你…”·秋笙正听到要紧处,哪里容得下这么个跟不上趟的家伙从中打断,在楚翛正要开口略作一番解释之前,便自作主张地冲韩建华摆摆手道:“你且先听着,过后慢慢说道。”
韩建华算是体会了一把何为有了媳妇忘兄弟的酸爽感,宛如一把刺棱着毛边的破稻草硬生生糊到嗓子眼儿,这麻麻痒痒的疼痛欲说还休,只得作罢··“王爷索- xing -掏空南疆巫蛊寨填补江南战局空缺,虽说是借助江湖势力势如破竹,却到底是件见不得光的事,王爷必定会千方百计抹杀一切痕迹…”楚翛道,“其中最为简便干脆的方法,莫过于一封长信打发尚在大战余温之中的南大营前去,将整个南疆扫平。
子瞻,信中给寨主安了个什么罪名”·秋笙看都不看便答:“大逆不道,弑君犯上·”·“这便是了,”楚翛颔首道,“这么大一顶黑锅扣过来,就算是当真放到大理寺去对簿公堂,寨主恐怕也会落得个诛灭九族的下场,放到南疆而言,已与灭族无异。
只一点,京城如何知道寨主大战末尾时身在江南”·韩建华在一旁听的瞠目结舌,转头却见秋笙八风不动道:“他有线人·”·“凭借王爷能够调动江湖各处势力将南疆端平的本事来看,在你与那寨主身边安插上几双暗眼实在说不上是什么难事…”言及至此,楚翛忽然猛地一顿,眼前人立刻察觉不对劲,探身问道:“阿翛”·“没事,”楚翛转瞬恢复常态,伸手将秋笙滑到鼻尖的玻璃镜往上轻推一下,继续道,“倒是寻了个贵人回来,只不知这人心中究竟是何算盘。”
前有皇室王孙接二连三崩殂早逝,后又王九斯为前车之鉴,期间又有无数四境虎狼蛰伏,秋笙如今无论对待何人都要提心吊胆,却碍于当时与秋维相见时机太过特殊,因而多少有些疏漏,不禁皱眉道:“是我疏忽…可若是他对我大越江山有所图谋,难道不该趁着先皇前太子等人意外频频时,出手将我置于死地么这时候特地冒出来给我添堵,是个什么心思手段”·韩建华沉默良久,终于不能再让自己当个金石小人糊弄下去,逮住个机会便插嘴道:“王爷自接手朝廷以来,虽说办事有失稳妥,却到底是在替大越全局谋划,做的终归都是些好事。
总不至于心怀不轨罢…”·秋笙看向楚翛,一时间没词··“人家放长线钓大鱼,小心谨慎些为妙…子瞻,这事主要看你,南疆如何处理”·看样子英明神武的阁主也没招儿,竟是原封不动地将锅甩了回来。
“南疆原本并无半点过错,只为朝廷遮丑便将此地无辜民众尽数屠杀殆尽,怎是一贤明君主会做之事万万不可听从王爷之见啊子瞻”·韩大将军耐不住寂寞,嗷嗷一顿吼,愣是将秋笙自始至终落在楚翛身上的目光转移到了自己脸上。
秋笙:“…老韩,我才发现你也是个话多的·”·韩建华摆出无辜问号脸:“…哈”·这俩兄弟大眼瞪小眼一阵子发懵,一个心如明镜却半句话懒得讲,一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却满嘴屁话,和事老楚翛在边上呆愣愣看了半天,终究是忍不住,一声长叹。
真是莫名其妙,这样两个人是怎么称兄道弟太平这么多年的·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寨主已死,南疆千疮百孔,此处虽说是个南方水乡之地,却也不乏铁血男儿。
若是放任自流,日后待这些青壮少年手间可提刀剑,必然免不了一场血雨腥风·”·韩建华恍然大悟:“原来如此”·秋笙再不搭理他,只转过头去向楚翛道:“眼疾不是现在能治的了,我得先回一趟京城。”
楚翛点头:“我同你一道去”·他神情认真的很,秋笙不禁哑然失笑,抬手揉了把他方才在被窝中已乱成一团的头发,淡淡道:“路上老韩护着,回了京城也有辰良,纵然是当真瞎了也不打紧,还犯得着你处处守着跟着我跑么”·楚翛去留之心大致一半一半,忧心秋笙不假,他却还有些琐事,非去天渊寺找回净然不可,若是空出些空闲时间,或许还可去趟昆仑山看看那地儿传医布道效果如何。
他微微收敛眉眼,低下头去··这些日子紧跟着秋笙左右奔忙,时间一长倒也忘了他也是个有包袱的一地之主,那骨子里透出来对崔嵬的炽烈感情是他无论如何磨灭不掉的,这来去一趟的工夫有便有,没有也得挤出时间来。
明明是要务在身,他却仍是信誓旦旦问了出去,私心里甚至在期盼着对方任- xing -潇洒一回,只不过说句“陪着我罢”,他便能放却周身围绕一切,坦坦荡荡就这般跟他走了。
·乱世之中两厢分离,牵肠挂肚之余不由心肺俱震,巴不得只身为山野一渔樵耕读闲人··大名大利放在此番情景之下,竟成了副再难挣脱开来的沉重枷锁。
盯着秋笙嘴唇看着他说完那话,心里不知为何,猛地便是空落落孤寂铺天盖地而来,理智却清明三分,扬眉冲他笑笑:“给个时间·”·秋笙似乎难得一见地为难起来:“这…”·楚翛转过身去,漫不经心提醒道:“你这眼睛,迟不得。”
秋笙探手摸了把楚翛光滑脸颊,眯起眼睛笑道:“这眼睛倒还要算在其次,只怕是,相思难熬·”·听惯了万岁爷舌灿莲花地甜言蜜语的楚翛不过稍一弯眉,还不待那笑意彻底扩散开来,那边韩大将军实在是被这俩人腻歪得不行,一面华丽丽地红成了一只熟虾米,一面重重咳嗽两声,无比识趣地晃晃手溜达出去了。
秋笙眼都不眨地盯紧了楚翛,低声轻道:“不理他·”·“离了江南,我便即刻前往湘水天渊,而后辗转抵达昆仑山崔嵬阁,或许会稍加逗留·既然你不答,我便替你做个数,三月之内,花都驿站。
不来,就等我带着人杀到京城去·”·这人毒骨已被清了□□分,却免不了受打三魂七魄中化生而来的执拗血腥气所害,时不时就皱巴着脸耍个狠劲儿,打蛇七寸似的直戳秋笙的心窝子,撩得他一阵阵心悸。
“得了吧得了吧,忙你的事,让许留山好生把你这小身板调理好了,省得往后舍不得欺负,净添你一身的病·”秋笙扬声一笑,摆摆手向帐外走去,却不知想起什么,半倚着门框微微转过了身子,声调微低,“阿翛。”
认定了自己只能在人前占占口头便宜的楚翛一愣,显然是没把万岁爷方才那句隐晦放浪的浑话当回事儿:“怎么”·“江南安定,只剩这么个似是而非的老怪物等我料理...不如你我做个君子协定”·楚翛挑眉道:“秋爷但说无妨。”
秋笙闻言低低一笑,竟是颇有几分江湖豪侠气地抽剑出鞘,直从桌上取了杯不知何时搁在上头的桂花酿,这头挑了一杯仰头饮尽,右臂不停,转而托了杯清茶直送到楚翛面前:“谅你入毒体弱,以茶代酒。”
大咧咧的秋四爷居然还有这般按部就班的时候,楚翛隐隐含笑,却只是将杯子拿在手中微微转着:“该不是万岁爷又研究了什么新招儿对付在下”·知他是暗讽上回那不堪之事,秋笙轻咳两下作罢,抬眼,两人几步开外遥遥相对,那人刻意将字句拉得又长又缓,压在耳根深处,激起心跳声与之共鸣。
“河清海晏时,可愿束手天下,共游山水,余生只做天地间逍遥浪子”·楚翛道:“可有何好处不曾”·秋笙笑答:“荣华富贵再无干,说不定还要出卖色相混口饭吃,浪迹天涯四海为家,风餐露宿居无定所...坏处倒是有千千万,可你偏偏求好处,恐怕也就只一样。”
“...”·“秋某不才,往昔京城流氓小混混一个,漂亮混账话一箩筐,真才实干少得倒是令人发指·早先情史混乱,十八年前为一人改邪归正再不拈花惹草...鄙人说来臭毛病一堆,楚公子若是不嫌弃,将来百十年间风霜刀剑严相逼,在下愿与公子一并承受。”
秋笙瞧着眼界中不分明的轮廓,定定道,“不知公子,可否答允”·不知是相知多少年,才让他有将最不堪最灰暗的自己,□□裸地展现在对方面前的信心。
自信这人对此早已心知肚明,却仍是难以放手··楚翛微微笑起来,端茶杯的手干净利落地上抬,一杯热茶入肚,将这人掏心掏肺的誓言字字句句分解开来,绞碎在唇齿间,掷地有声回应:“千金之诺,唯一人而已。”
秋笙呆立半刻,随后仰天大笑一声,便转身掀帘出帐·即便是大喜过望神智不甚清醒,这人还是没忘将挂在墙上的自家万尺弓顺手拿走,门外韩建华来不及吱声,便被飘忽在半空中的万岁爷一把拽走,这瞎子真到了想让他瞎一瞎的时候,那眼简直比谁都好使。
“夜灯起——高阁下天阶——”·方久战死也有一段时日,该是应了韩建华的安排,自那日后每日点夜灯时,南大营观战四方高阁的软云梯便会被放下半截。
风大时,火红云梯迎风起舞直上天宫九万里,与那人轻甲外一身赤色战袍无比相似,宛若魂灵不肯归故里,固执己见但证江南一方安定··夜灯点起,一刹间军营之中恍若白昼。
楚翛舔走唇角最后一点儿茶液,闭了闭眼睛,展开海纹纸,略作思索,落笔成书··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方才秋笙心情已经极不稳定,装得像模像样糊弄过别人也就罢,楚翛却还是将那人眼底暴露无遗的无措看了个分明。
言辞间刻意留下三分作罢,他着实是不敢在秋笙北上前、这么个最要心平气和面对万难的当儿口给这人添堵,万般心绪只得凝结心头,竭力挑了简洁明了的词句流于笔端,长哨一声,接了那羽翼丰满的番茄蛋绑好信筒,转身抽走墙上另一副万尺弓,将束发长带一解,轻叹之中,悄然上马离去。
第82章 诡谲·湘水南风已到,春光乍起,杨柳桃李初露锋芒,蜂蝶轻灵羽翅间,隐约一点明秀暖意··老僧万年不改的笑眯眯模样:“你已许久未来了呀,净生师弟。”
一口含在口中的春茶险些全数供奉了紫檀木桌,楚翛呛咳一阵,抹抹嘴勉强说出话来:“少插科打诨,今儿来跟你商量正经事·”·“老僧翻遍了整个藏经阁才找到解金蚕蛊之毒的只言片语,数部古籍拼拼凑凑,方子也可说是得之而不易,不过倒是实打实的药到病除。”
净然摇头晃脑说完,发觉楚翛神情竟未曾有过片刻轻松,纵使面上清明也不由紧张两分,“又有别事”·“两件,”楚翛清清嗓子道,“头一件,算来时日也已差不多到头,那鬼东西请了天兵,如何破他”·净然:“唔,这我倒是忘记告诉你...也一并在古籍上查了不少,解倒是有解,有些麻烦琐碎罢了。
人家请了天兵,你去请个,喏,请上他五千- yin -兵怎样论起杀伐果决,- yin -曹地府的战斗力绝对远超那帮道貌岸然的假神仙·”·“请- yin -兵”楚翛皱皱眉,“如何请得- yin -兵”·净然却不再看他,只一面摆手一面转身去看那壶烧的半开的清泉水,笑笑道:“玩笑话而已,老僧记得阁主当年也是个满口荒唐言的有趣人物,中途不知是何变故竟变得这般死板无味...这无情俗世啊,抹煞世间多少清欢天涯客”·他探出满布褶皱的手指,轻轻点上楚翛深深拧出个“川”字的眉头:“照妖镜呢真是该给你亲自看两眼,这才多大年纪跟个小老头子似的,何事犯得上作弄自己”·老和尚连手指尖都泛着温热气息,隐隐透过些不易察觉的内力热气,楚翛也不加闪躲,只默默受着那外来内力入身的灼热疼痛,缓缓闭眼道:“这事关乎的太大,我哪里敢拿苍生开玩笑。”
“苍生”净然低笑道,手下动作转而化掌,狗皮膏药似的牢牢黏附在楚翛的天灵盖上,提气用力,算计好了一般听得阁主一声压不住的痛哼,“于老僧眼中,苍生可谓天下间千千万万生灵人畜。
阁主却是未必·”·左手边寸口被和尚一把紧紧扣住,楚翛来不及细想,只哼哼唧唧地懒得回答,却听那恼人声音竟是蹬鼻子上脸放大了不少:“于阁主心中,此苍生,恐怕唯有一人而已。”
话粗理不粗,正待睁开双眼,岂料那手掌施力更甚,竟是没止住一口鲜血喷涌而出··三焦剧痛火热一番,肝胆处只觉一阵麻痒难忍,幸亏净然见他面色不对及时收手,这才好容易终止了一场凌迟般酷刑。
楚翛摇晃几下稳住身子,满头虚汗道:“下这般狠的手,大师当真长进了不少·”·净然不以为意笑笑:“这有何难也不知是谁人以为已与崔嵬阁可说两不相干没了那一山岗子的武林高手,单单凭阁主一人之力,要铲平我天渊寺只怕还是件难事。”
这老头子天地间数万事无一不知无一不晓,洞察人心的能力也可谓登峰造极,楚翛还曾一度怀疑他与那些白吃干饭不放好屁的假神仙有些瓜葛,后来相处时日久了,习惯成自然也就适应,只好低低叹口气:“这些话少说...如何”·净然捻捻手指:“情况好了些,这身毒骨该是只剩了个尾巴,却仍是不容小觑。
那个花都神医给你开的药方先别自作主张停了,虽说是药三分毒,眼下全凭自己慢慢痊愈却是异想天开·至于信中你说的那南疆毒虫之毒,多亏了你这体内尚且存留着些许毒骨之余,以毒攻毒将这东西压下去不少,成不了气候,大可不必担心。
你若是想在此时将那残留一魄剔除,虽说仍是个大风险活儿,却较之先前好了不知多少倍·”·楚翛抽回手腕,苍白着面孔喝了口茶:“若是原先,无论如何都要在这当口儿把那一魄抽干净...只是如今,楚筌该是已然依托雅尔夫之力寻了个好皮囊,于他而言,我这副躯体已不是那般重要。
若是去魄,可还对他有那般显著伤害”·“迟早的事儿,你这一魄早不是能保得住的东西·”净然转身将烧热的泉水从炉上取下,微微冲开泡在茶碗里的墨色普洱,“傀儡终究是傀儡,到头来还是要在你这身子上托生,若是他盘算着趁火打劫,你那时既要- cao -纵元神与天兵对抗,又要分出精力摆脱干扰,捉襟见肘,你确定靠得住”·“等等,”楚翛疑惑道,“元神什么元神”·“请- yin -兵是说来好笑,剩下的也就这么一个招儿,倒是不知道你嫌不嫌弃。”
楚翛心累,扶额道:“大师,废话能少几句么”·“下山这许多年,脾气倒磨得更大更急躁了些,秋四爷真是好- xing -子...”手腕转动,棕褐色茶水淅淅沥沥坠入茶杯,“这世上有元神可供你我邀请的,一为山神山魂,一为天地万物,一为上古神驹。
山神为背隔岸观火,万物入化自生自然,阁主,”净然慈眉善目笑起来,“锋利刀剑始终握在手中,却是有眼不识泰山,视若无睹啊·”·这一番耳提面命却是未曾引得那顽劣学子半句埋怨,净然倒茶的动作微顿,正疑惑着,抬眼一瞧,对面哪里还有半个人影·再一抬头,那半边窗子正肆意大敞,满目纱帘随风自在晃动。
净然哑然失笑,摇摇头,自顾自喝了杯微烫茶水,自言自语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古人诚不欺我...这两只马猴,上房揭瓦...”·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马猴一只正飞身窜到了马厩,不由分说便将低眉顺眼喝水的雪千里拽了起来,神驹本尊一个猝不及防,喷了自家急色主人一裤腿清水,狼狈不已地呛了几口,泪眼婆娑地看过去,只见一双如饥似渴般的眼睛,冷不丁被吓了一跳,对着这张平日里冷眼相待的俊脸又是一连串口水喷出去。
“秃驴你当真这白痴东西能请元神的么”·近来春初,天渊寺众位僧人都被净然指派到后山上去做活,整个寺庙之中可说是空无一人,这崽子也是来前先打好了一连串算盘,这才敢不戴面具这般肆无忌惮。
净然伫立窗前,手里握一串佛珠缓缓拂过,看着那青年与不明所以神驹两两大眼瞪小眼,微微笑起来,手指间用力,捏碎了三颗佛珠··刹那间金光漫天,广袤天地间一人一马略略抬眼看去,冷风乍起复又平息,卷起天角万顷风沙遍眼,心口却前所未有地清明玲珑。
“定风过后再起波澜,万千风云碎屏化生一地·我佛慈悲,弟子此举有违清规戒律,恐怕会再掀起世间争端不断...”老僧手中一串佛珠支离破碎掉下来,映衬得他额间光芒闪烁,宛如那细碎佛珠中金光万丈尽数融进了他区区一体间,无边剧烈疼痛之中,一缕血迹自唇角蜿蜒而下,咬牙压住□□,金刚经自身前缓缓升腾至眼前,伴随着数声清脆爆裂声,经书已四分五裂,空中满是金灿灿碎屑一片。
惊雷一声,震耳欲聋··这声响过于惊天动地,楚翛惊诧望去,只见金光包裹那老僧全身周围,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侧的小黄鸟正是番茄蛋,自它那瘦小身躯中,猛然爆发出一连串高亢惊人的鸣叫,而后甚至蜕变成排山倒海一般的怒吼声,金光覆盖身上,却像是有了真实敏感的力道一样直烧灼在它筋骨血肉之间,尾音只剩下纯粹痛呼,已全然失了声调。
“你——”·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好说歹说这个小圣鸟也是不离不弃陪伴自己数年之久,楚翛只觉一声高喊正要从嗓子眼儿中蹦出,刹那间却是被生生噎在口中,拌着舌头晃了晃,只好再度吞下,无可奈何地偏了偏头。
·除却通风报信,圣鸟之用,楚翛是一无所知的··以杀止杀,时至如今,下下之策,也成了上上计··“它是生来神体,注定为此时此刻舍身忘死的,阁主大可不必太过悲伤凄怆...死乃是生之终结,又有何可悲可哀”将集满圣鸟燃烧金粉的小瓶搁在一边放好,净然脸上微笑丝毫未收,“这事有解,阁主也该信了贫僧。
楚筌与雅尔夫何时有所异动,你我便顺杆上将他两人制住便是·先放下这半边心思,说说第二件事吧·”·伸出手去轻轻碰了碰那只金瓶,却像是猛然间被什么烫到一般,压制住狂啸惊起的冲动,却仍是收敛了眉眼抽回了手指,转而摸上了搁在身前的小茶杯。
良久,楚翛不停转动手中茶杯的动作一顿,斟酌下词句,方才开口道:“你我先立个君子协定,这事无论如何不可与子瞻透露·”·净然一怔,哭笑不得:“你我二人之言,贫僧从未与任何一人提及过。
若是往后有些琐事泄了出去,与其到天渊寺向贫僧问罪,阁主倒不如反省反省自己是否有说梦话的坏习惯·”·“随你随你,”楚翛摆摆手正色道,“前不久请回来的清安王爷,你可知此人底细”·净然略一思索:“秋维倒是个新鲜人物,贫僧对此人了解也只是从他入京后开始,并未有所深究...甚至于这人会被陛下轻而易举找回来并坐上王爷之位,贫僧都意外的很。”
“怎么说”·“按说当年婉拒先帝许给的封地,自行游荡江湖数十年,这人该是抱着副与陛下全然一样的心情·可看眼下这么个形式,倒像是有过长时间的丰富准备...”净然皱眉道,“难不成是他有想法,兴风作浪”·楚翛撇撇嘴:“全亏了这老弟,江南顺利收复,却也和南疆巫蛊寨彻底闹翻,人家一纸飞来,随心所欲扣个名号,动动手指头就让南大营把南疆端平了。
子瞻眼下该是已到了京城,就看他如何和那人对峙·若说这全局皆是此人一手- cao -控的,那未免也过于高瞻远瞩未雨绸缪,细想想真不是什么好事·”·“陛下也不是个纠缠于名利权贵之人,如若王爷最终目的放在皇位上头,这事还是有几分可商量余地。
莫非已在忧心此人是否可担当山河大业做一世代明君”净然笑笑,“阁主好念想,只怕是有些杞人忧天·”·楚翛咬着唇默然无语片刻,抬头道:“此事得帮我查查,我怀疑□□年前那事儿没那么简单,搞不好有人在后头耍暗箱,倚着咱们不知情罢了。”
“□□年前...你是说”·这得道高僧脸上很少出现类似瞠目结舌的表情,楚翛一点头默认了:“那瘟疫发的蹊跷,而且好巧不巧也在昆仑山爆发过。
联想到秋维此人与南疆巫蛊有着千丝万缕联系,剪不断理还乱,顺手牵羊,南疆那鬼地方也只有各式蛊毒好用,我很难不想多·”·“这...自家亲兄弟...”·净然话说到一半自己停住,只见楚翛苦笑道:“秋家人,什么事是做不出的”·“那倒也是,”净然摩挲两下下巴,突然起了调笑楚翛的心思,“得得得,秋家人都是些冷血暴力怪物,就您家那位姑且算得上是讨人喜欢...”·楚翛无可奈何一眼瞧过来:“这不说正经事呢么,打趣他做什么”·“出人家不打诳语,说的自然都是些真心话,阁主又是害哪门子羞”净然实打实骚了他一把,心满意足笑笑,转而捏着侧脸层叠肥肉思考片刻,正色道,“这事我替你查,你得先去花都把这身子调理调理,让那神医用温补和煦些的方子,这元神到时候全指着你一人统领,没人替得了你。”
“我心里有数,不打紧,”楚翛道,“西洋兵即将死灰复燃之事我从未透露与子瞻,这事我说不得·还有这什么请元神斗天兵一事,万万不能对这小子泄露半点消息,那些妖魔鬼怪能在他面前遮多久算多久,封建迷信少说。”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他这话说的自打自脸,净然不由呵呵笑道:“阁主大人不正是这些歪魔邪道头头儿么这能遮得住多久”·“他对于崔嵬阁了解少得可怜,我毒骨是何由来他都一无所知,更别提崔嵬楚氏那些说出来怪丢人现眼的过往。
若是我能藏的住,这辈子都不会将这事和盘托出·”·净然:“为何”·“这世间肮脏龌龊之处,能少见一点便是一点,心地能干净澄明几分都是无上至幸。”
楚翛低头,“我已在刀山火海中趟过,何必再将这旧朝罪恶撕扯出来给他看”·这话说的真情不过,净然愣然片刻,最终决定不对阁主这番见解评头论足:“亏了你多说一句,贫僧原先还打算询问下陛下的意见,生死状多少也跟家室有点儿关系吧”·楚翛方才被打断过一回的转茶杯动作再是一顿,眼神幽深地抬头看了看一盏搁在桌角的油灯。
请元神耗得是他心血精神,稍有不甚便有灰飞烟灭的风险·等到楚筌领着西洋军带着天兵杀到沿海一线来,整个天兵阵营都要依靠他一人之力得以为继,两厢对抗之际,彼此间损耗与吸引化为己物皆是同时进行,换言之,你死我活,鱼死网破,恰如其分。
赌局开场便将双方人命尽数压在注上,背后乃是一整个朝代的兴亡盛衰··神死,转世轮回仍为神,他却是拿着肉体凡胎在和天界不死神灵作对··代价沉重,但事到如今,已是不可不赌。
这赌注之一是那人的江山,再往大往后说,还有他不得舍之弃之的昆仑山众多民众,于情于理,他不敢反悔··他愣生生看了许久那油灯,简直要用专注空洞的眼神在这朴素无华的灯罩上雕出朵花儿来,直至眼角干涩疼痛,方才缓缓转过头来,淡淡道:“别告诉他。”
烛花噼啪一声,宛若碎裂,老僧在几近昏暗的光晕下,细细注视了半晌对面人难以辨别清楚的- yin -沉面色,再不犹豫,只满口答应下来:“好·”·阁主先前留下的那匹雪千里如今已同秋笙混了个烂熟,只道这新主子是个心慈手软专门给好食的家伙,便飞快将那被猪油蒙了心、见天儿给自己马粪吃的旧主忘了个一干二净,墙头草倒得再顺溜不过。
这神驹却断然想不到,自己眼下这般待遇,竟全倚仗着那个不学无术,记吃不记打的混账旧主··“老韩,等着到了天城,王登就带着何姑娘来捎我回京,你且先待在江南一线等着瞧瞧。”
秋笙紧紧拽着雪千里缰绳,防止这神驹一骑绝尘甩千军万马而去,一面用力,一面偏着头艰难地给韩建华训话,“南疆一事急不得,大军压在阵里守住了,人家南疆只要没异动,就井水不犯河水地各自蹲好,少去招惹是非...若不是我亲笔写来的调兵令,无论那人说些什么都不可轻举妄动。
我尽量早些日子赶着给你消息,沉住气...我的笔迹你可还记得”·身后一干将士离这两人十万八千里远,都是被秋四爷转- xing -过后莫名其妙的啰嗦絮叨吓怕了的倒霉蛋,韩建华四面楚歌,隐隐回身瞧瞧眼下自身状况,只觉孤立无援,见那为首的副将还颇为不怕死地偷笑起来。·终于忍受不住,抬手往秋笙肩膀上一搭:“秋子瞻。”
秋笙一肚子嘱咐来不及说完,便被这么横插一脚全堵了回去,猛然一愣:“怎么”·“信我行么从前你哪回嘱托过这些有的没的有了你家那冰雪聪明的楚公子,就嫌我使唤着不称手了不成”话说至此狠狠咬停,韩建华愤愤无声自言自语道:惯的这屁孩子一身臭毛病欠揍·秋笙笑笑不答话,只依言低眉缓缓往前蹭了几步,倒是把崩好了一身的老皮准备挨揍的韩建华吓了一跳:“四爷”·“闲大发了不是”这么个当年混迹江湖时的浪荡称呼,从韩建华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别扭,秋笙嫌弃甩出承影扫了他一下,“不是嫌我满口废话净给您老人家添堵么老子不说你还浑身难受该干嘛干嘛去,回头南疆出事我先拿你开刀”言及至此再没什么好说的了,万岁爷微微松开缰绳,冲汗血宝马之上那仍好大冤枉的韩大将军摆摆手:“不念经了赶路”·这些年光- yin -不是白白磨过来的,纵然是从小混到大在一起同吃同练功的韩建华,都未能看出秋笙这一番瞒天过海,不过暗自嘟囔两句,便乐得逍遥地跟在他十步开外的位置跟着,落得个耳根子清静。
同一番姿态,若是此时楚翛在场,那万岁爷这般拙劣糊弄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欲盖弥彰罢了··第83章 探花·“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里遗一人,念之如何不断肠且莫急,且听奴家细细道来——”·简易搭建的小棚台上,正是一戏子粉墨登场作歌舞,丹凤顾盼生辉眼配那樱桃口唇,愈发显得蛾眉淡扫精秀煞人,半面红妆桃花腮,手中花枝正堪折,争与花比哪个娇艳三分·美人高抬指尖捻碎瓣香消玉殒,就着扑面而来春风暖,伸舌舔了那满手花汁,娇憨处恰恰弯起嘴角笑笑:“诸位——可望奴家再舞一曲——”·无人应她。
唯有黄沙··冷风吹面,扫不走三月桃李真芳华,只是泄了遍地残冬冷意,冻得人骨尖泛疼··“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处,可曾羡天高皇帝远——闲适的呐——挽花簪,耳畔明月化双铛,元宵佳节花灯且点起呀——何处见我那情郎”落泪如雨,词句再念不下去,那如花娇媚的容颜蓦然间拧成一团,再过三刻,这份心酸疼痛竟未曾被压下去半分,却见那五官好颜色处倏然被揪扯得变了形,但见一口浊血自花瓣般嘴唇中喷流而出,与殷红血色戏服染作一处,辨不清孰真孰假。
“掌灯人呐——欢喜时分...莫忘,莫忘前生誓...紫禁刀剑横天打那头上来呀哪个得空逃得过哈·“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只剩凄凄惨惨戚戚...问世间哪处,残存终老之地梨花满地只不开门...山盟海誓,等谁人...沧海桑田,又得何处求...”·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血染的戏服,只求戏中人借流她自己真情泪。
曲未终,却已不知如何是好,美人颓然倒地,满头花钗直直戳进皮肉,花花白白不知是哪处的精微碎末,红蔻丹涂满指尖,混进泥土之中,挣扎着妄想再□□,竟是徒劳。
“忠心人不过贱骨头...谁人...疼惜——”·死不瞑目··谁道南方的冬天,竟也冷的这般厉害··“西北那边有些小国不老实频频起异动,好在都不是些什么好去值得分神关注的大动乱,这边全然不必担忧...倒是先前欠债不少的鬼觉国有些奇怪,朝廷欠了他们一屁股债去兑换纸票,这债务拖了又拖,如今已经两年有余,居然半点儿动静没有,着实反常。”
秋笙接过何灵雨递过来的一份海纹纸书信,转身替她拉开一把沉重木椅,略略一扫书信内容便暂且先搁置一边:“这些等王登回来慢慢说,你这胳膊怎么伤的”·她清瘦躯体显得那般羸弱不胜衣,左臂上绑了厚厚三四圈雪白绑带,衬得她那煞白面色愈发白得骇人,嘴唇几乎没有血色。
“赤血这东西有些纰漏,我拿着西北军大营里头剩下的材料尝试着改进了下,恐怕是我列的方子里纰漏更大,明明没点火,居然擅自给我炸了...”何灵雨晃晃手臂抬高,黑脸道,“喏,就这么副鬼德行。”
她胳膊伸在外面,王登收拾好新白布药膏正赶了个正着,挤开一边的秋笙,小心翼翼捧起何灵雨受伤严重的胳膊,一面轻手轻脚动作起来,一面摆大架子使唤起万岁爷来:“秋爷,帮忙递块干净帕子。”
秋笙:“...”·何灵雨憋着笑伸出右臂拉了他一下:“将军·”·王登仿佛这才发觉站在眼前的是九五至尊万岁爷本人,回头正撞上秋笙微有些发愣的目光,略有几分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尖,却回头忘了手上满是给何灵雨养伤用的清苦草药,这么一摸便糊了满脸,只愣生生地瞅着秋笙,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小模样。
何灵雨伸着那只平安的手臂,哭笑不得地拽着王登的衣角,嗫嚅了半天嘴唇不知说些什么,满面自家傻相公惹毛了总统领后,不知作何收场的小媳妇儿样儿··这两张脸往秋笙面前大咧咧一放,给万岁爷噎得无话可说,跟王登面面相觑对视半晌,认命般的长叹一声,回头抽了块搁在小几上的白布往旁边一站:“使唤就使唤,这傻丫头算得上是工伤,我伺候着应该的。”
伸手将满头满脸草药膏的王登往旁边一拽:“收拾收拾干净,抹得跟大狮子头似的吓唬谁呢”·王登一傻,就这么毫不设防地被提溜住了衣领。
·秋笙顺手把他手里的药碗劈手一夺,半推半晃荡地把王大将军赶走干活,临走不忘填补上一句:“你家何大姑娘交给我就是,你熬点儿粥来...把锅先刷干净,别留苦味儿。”
把人顺顺当当支走了,秋笙转身抱臂冲何灵雨皮笑肉不笑道:“交代交代吧大姑娘,这是个什么状况”·何灵雨看着自个儿顶头站主三分戏谑七分调笑,歪歪斜斜往身侧床柱上一靠,拽过她胳膊眯起眼睛换药,一时间语塞起来,支吾半天没说出话来。
“站主,我...嘶”·胳膊上与纱布纠缠到一处的皮肉被血淋林地撕开,何灵雨忍不住闷哼一声,下意识地抽回手臂,却被秋笙强有力的右手一把固定在原地,那人跟着她倒吸一口凉气,一双不怎么好使的眼睛眯缝得愈发厉害了:“真是不一样了,当初不是挺会跟我耍狠发倔的么有人料理你就老实了是吧别动”·何灵雨霎时间一句话都说不出。
这个男人明里暗里守了她数年之久,颇有几分兄长父辈的风范气度,明明至今仍不过是个二十五六的青年人,心思细腻却是超乎寻常··何灵雨微微敛下眉眼,自然明白眼前人这番翻天覆地的改变是为谁来的。
“楚公子怎么样了”·几乎在那个姓氏出口的一瞬间,秋笙手指间动作便是一僵,淡淡道:“身体好了不少,眼下该是在昆仑山照料崔嵬子民。”
“他可曾与你说过些许有关崔嵬的隐秘之事”最后一点儿死皮被撕扯干净,何灵雨略微松了口气,“许留山那头常来消息,说是近来几年以鸟传信都未曾得到楚公子回音,吩咐我见了你便多加嘱托,让他快些前去。”
秋笙一怔:“他不是已经并无大碍了么”·何灵雨抬头正对上秋笙一双惶恐莫名的眼睛,连忙将到嗓子眼儿的一段不加掩饰真话吞回去,转而委婉道:“具体情况我也没多了解,神医之言总不会是信口雌黄,还是照着办为好。”
自始至终,秋笙那双眯起的微挑桃花眼都紧紧定在她脸上,片刻后,他慢慢收回双手,直身而立,常存于眉眼间的笑意荡然无存,声音低沉:“说真话,他到底怎么了。”
何灵雨瞳孔骤缩,四目相对间,见到那人不容置疑的炽烈真心,想来着实没那必要遮遮掩掩:“还有三日,便到他必要清血之期·若是未能在此时间抵达花都许留山那儿,怕是会有些危险。”
秋笙紧皱的眉头猛地一松:“清血他清哪门子的血”·“你不知道”何灵雨一惊,“你不知他身上有毒骨么”·“毒骨...”秋笙一懵,“他不是早就清走了么”·何灵雨这下可确确实实相信这人对于崔嵬阁琐事一无所知,想着或许是楚翛那边出于某种考虑未能告知秋笙,话也不好说的太直来直去:“毒骨乃是一枚世代打在神魂骨髓之中的烙印,按说本该是无计可施。
好在许留山是一介江湖神医,这才琢磨出将剧毒之物从血液骨头上慢慢刮除清理干净的方法,虽说经过了长时间各种各样的尝试,但楚公子毕竟是头一个真正上手吃螃蟹的人...其中艰难险阻难以想象,这才五六年工夫罢了,怎能清除干净也不过是暂时压制住而已,这之后若是有什么变动...站主”·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秋笙捂着胸口剧烈地呛咳数下,张着赤红双目,猛然喷出两口血来。
长时间的江南拉锯战又添他不少新伤,只是平日里亏了楚翛人在眼前安着他的心神,这才没被那些去而复来的内伤摧垮了身子··心上人平平安安呆在面前,似乎便足以强撑着一口气死而复生。
而如今,心酸痛楚一齐涌上心头,化作不知名三千凄怆难耐,随着青丝牢牢攀附于头顶,无法摆脱挣扎,唯有认命咽下··“站主...”何灵雨急扶了他一把,拾了方干净手帕替他擦拭苍白唇角,“这事儿说不定有偏差,还是等回头见了楚公子再...”·“我还能再见到他么”·何灵雨一怔:“啊”·青年嗫喏嘴唇含糊吐出的句子极为模糊,再抬眼间,却是偏过头去冷漠了面容:“归京,没时间耗了。”
一息之间,他已近乎恢复了那高高在上帝王的冷若冰霜,何灵雨撑了下床铺站起身来,微微弯身行礼:“属下遵命·”·如雪梨花纷纷如雨坠落,飘然轻盈零落于华盖之上,顺势舔上九五至尊衣角前一刻,便被数人眼疾手快伸臂拂去。
英挺鼻梁俊秀轮廓微微上扬,正对着一轮朝阳轻轻眯起双眼,紫禁城门前,一步一微顿,玄武门后,但见那居心叵测毒蛇一条··“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秋维面上仍是副众人再熟悉不过的虚假笑容,一双细挑高扬丹凤眼经由这么一眯,霎时间将眸光全数隐没在眼帘后头看不分明。
明明已是弯身屈尊而跪,腰杆子却是笔直得再曲不得一分,四目相对间,秋笙眉心便瞬间皱紧,暗暗咬紧了嘴唇内部软肉一块··想当年把这人千方百计请回来,初见相知后可谓万幸,真心实意为有这般一个左膀右臂而欢欣,可如今角度一变,竟是凭空出了一身冷汗。
纵然今日他已有把握做一顶天立地君王,却仍然千万般不宁愿同这样深不可测之人反目成仇··“皇叔平身,行哪门子大礼·”·伸手去拉那人双臂,只觉一股极压抑的力道自手腕处蓦然传来,秋笙眼神忽然一变,定下神来,不动声色施加了不少内力于双手之上,片刻间便反客为主压住了对方,手掌心微微热起来。
他紧紧盯住那人面上一丝一毫表情,却仍是察觉不到半分惊慌失措,那人不过是顺着秋笙的力量慢慢站稳了身子,平静从容一笑,脊椎骨却是微微弯下去,恭敬进退恰到好处:“陛下请——”·这人面具戴的太过细密贴合,甚至令人全然察觉不到这竟不是此人原本皮囊。
自天城至京都这一路赶得可谓辛苦,秋笙全程吊着副内伤严重的躯体,硬是惨白着脸赶着全员的进度飞奔,好容易总算是到了地方,也已经是强弩之末,拿不出十全的精力去对付秋维,收敛下眉眼,经过那人时,略微颔首低声道:“数年不见甚是想念,皇叔,明日小聚一番如何”·秋维含笑抬头,恭敬而清明的笑容一丝不苟:“臣分内之事...臣子们都在议政殿候着,可瞧着陛下这面色白得吓人,不如先歇歇”·秋笙半睁着眼睛抬脸向议政殿看去,蓦然间只觉一阵不可言喻的无力感涌上心头,一股强烈作呕感自脾胃处传来,头晕目眩间拼命稳住身形,长长舒了口气。
原是数年困于江南战场不得归来,竟是对这番官场上的尔虞我诈再度生疏作怪起来·那一身铁盔银甲覆于身上,不知比这万般华丽龙袍轻松畅快了多少倍··还周旋什么呢他还用得着么·回头,却已是走出几步,那人稳妥安然地跪于地上的身影已模糊不清。
秋笙慢悠悠自袖间摸出一副琉璃镜戴上,迎着文武百官不明所以的神情缓缓蹲下身来,直视那人一双状若清净的眼眸,淡淡道:“这些日子忙着了,且先都回去歇着吧...倒是你我叔侄,得好好叙叙旧才是。”
直到此时,这面具人端正容颜才出现了一丁点儿的崩裂,他瞳孔微微一缩,继而缓慢谨慎地恢复如常,温润笑道:“自然·陛下体恤臣子是他们求不来的福气...御花园如何眼下春景正盛,臣为陛下煮些刚下的青梅酒尝鲜可好”·此话一出,周围人皆是一愣。
清安王爷亲自煮酒这是把皇宫之内诸多侍从宫女都一并视若无物了么·这便已大有将这场叔侄间平凡无奇的叙旧,转化为见不得光亮的隐秘谈话的架势,这双方都是言辞简练不过的利落人物,秋维那头作为本应该畏葸不前躲藏开去的一方都这般坦荡,秋笙亦从善如流笑道:“如此盛情不可拒绝,那便先行谢过皇叔。”
伺候在秋笙身侧的李辞抬眼,虽说对这两人之人莫名紧张不已的气氛不明所以,却已对秋笙这人的行为处事方式再熟悉不过,在秋笙转头过来吩咐前,便已经率领着周围一干侍卫公公从一侧小门撤下。
李辞这么一动,始终立于一旁待命的江辰和陶清林便心领神会,双双上前将周围四散臣子一清,不出一炷香工夫,方才还满是人群的城门已是空寂无一人,几近落针可闻。
“恭送皇上——”·尖细声音拖得又酸又长,天角月色微亮,正是恰恰入夜··自宫门口直到御花园并不是多长一段距离,却也值得实打实慢慢走些时间。
秋笙扪心自问,自认为一路上已经将心气放在胸腹中打理平整,却仍是无法与这心机叵测之人当真前去御花园,更别提悠哉游哉地溜达这么一大段路逍遥过去了,煮酒饮茶更是天方夜谭。
装傻都没法儿装下去,秋笙横过万尺弓在秋维身前一挡:“皇叔,得罪了·”·此时这两人刚好正在个风口处,春风犹带三分冷意,刮在脸上还有些生硬的疼痛。
秋维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勾过秋笙杀气腾腾的弓箭往旁侧一带,三拐两拐就转悠到了避风之处,笑笑:“小笙...既然等不及,有何要事,且先说了吧·”·秋笙抬眼看他,惊见这人神情眼神竟始终如一的清明坦荡,忍不住皱眉道:“晚辈想知道什么,皇叔心知肚明,又何必多言。”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秋维闻言一笑:“当真是小孩子心- xing -,我哪里是你肚子里的蛔虫臣在外头风雨飘摇十年多之久,金银财宝、珠玉美人皆是凤毛麟角的东西,江湖琐事倒是弄了不少在身上。
小笙,想听哪一件”·他一面说一面就凑近了,秋笙极隐晦地拧紧了眉头往边上一躲:“皇叔,晚辈唐突,斗胆请您详说说·”·“哈,万岁爷的圣旨,臣怎可不从”秋维甩手一笑,竖一指于唇边轻动几下,闭眼皱眉想了半刻,这才慢悠悠答道,“这江湖之中分帮结派尔虞我诈还是浪迹天下四海为家之时,捧一土瓷破碗四处只求口馊饭吃的荒唐事早些年还曾前往昆仑山一睹崔嵬阁风采绝代,南疆巫蛊寨是凶得很,险些没把命搭上...喔,说来也怪可惜的,这些年也不算一事无成,总算是把京城一代大大小小青楼逛了个干净,只是据说小笙你...”·秋笙眉间一挑:“我如何”·“心有所属也罢,你一千古帝王,岂能一生一世专情于一人放着后宫佳丽三千也不嫌浪费。
有花堪折直须折啊...无花空折枝...其实倒也不打紧,”秋维笑笑,“此花开尽,仍有千千万桃红柳绿迎春盛放,大把好年华呵,不过须臾一刹间...”·秋笙微不可察地抬手按上了剑柄,收敛眉眼:“于我而言,自初相逢那一日,大千世间,江河湖海,唯一枝倾城而已。”
“人老珠黄,如斯衰败之时...”·“我之倾城者并非人面妖怪,他干枯落败自有他干枯落败的风韵姿色,我不在乎·”这话题到此为止必须收住,再说就要在这最动不得感情的时刻心头泛软,秋笙冷冷道,“皇叔,且说说那江湖琐事。”
眼中精光毕现,他在微冷的春风中杨高了头颅:“晚辈尤其好奇的是...皇叔这般逍遥利落的人物,为何会与那斗大字不认一个的巫蛊寨寨主结怨呢”·“别说所谓欺君罔上心怀不轨,这都是些浑话。
晚辈多多少少也是出自江湖的浪荡子一个,如何借用的那些江湖势力将南疆一点一滴榨干,请务必详说清楚,晚辈还听的懂...寨主已死,皇叔必然也是心知肚明的,若是公报私仇,劳烦皇叔,一字一句...拆着解释...”·第84章 犯上·秋维微微眯紧了双眼,简直像是对秋笙吃人似的目光视若无睹一般,仍是挂着那虚与委蛇的微笑道:“什么借助江湖势力公报私仇这罪名担得大了些呀小笙,臣可承担不起。”
“论装疯卖傻,晚辈到底是欠点儿火候,远远赶不上您...”秋笙面无表情道,“皇叔,有话说话不打马虎眼,供江南战场撑到最后的军资银两,究竟是从何而来”·这话打得绝,秋维面容微微一紧,刚要开口答话,却被秋笙一挥手止住:“少说是先前从小国处借来的腚大点儿银子撑过去的,一国之君,再混迹战场不知政事也不会连这点儿算盘都打不好。”
打蛇打七寸,步步紧逼之下这蛇终于有些支撑不住了,秋维显而易见地怔了片刻,其间半句话未说··秋维看着秋笙自镜片那头透过来的眼神,算是彻底明白此人这般动作迅速地归京的缘由,敢情是回来赶尽杀绝了。
“四境虎狼处处相逼的滋味不好受,更别说是在同一时被大大小小数个劲敌当作香饽饽啃上两口,玉玺皇权握在手里的感觉只怕是也不那般自在逍遥罢...”秋笙话音恰到好处一顿,将秋维已渐渐涣散的眼神成功拉扯回来,“皇叔,借助这不知是来自何方的力量,到底是令大越和平安然度过了江南大战,无论如何是件好事...只是若因此牵扯到了无数条于此无干的- xing -命,着实是有几分不和人伦,恩将仇报,何必呢”·秋维挑起眉梢向秋笙看去,丹凤眼眼尾处宛如尖利刀勾一般微微吊起,笑意凌然:“既已洞若观火,何必探口风再浑水摸鱼”·秋笙伸手将琉璃镜往上微微一推:“无凭无据的故事任谁都可造出一堆,我想听事实。”
秋维往后退一步,手指顶着万尺弓尖头略微一转:“谁为你指点的江山那位躲在幕后始终不愿上前的贵人么”·秋笙这回是货真价实地皱紧了眉头。
这人简直像是刻意为之一般,那一次次看似无心之失却是用心深重的有意提及,似乎是明知那人是他藏在心窝口的软肋,这才居心叵测地挑起他心念中最柔软深刻的那部分,借他片刻恍然失了分寸,以求一线生机。
若是未能洞穿倒也罢,这番看了个一清二楚,心上人被这不知是敌是友的男人拿了当了把挡箭牌,秋笙一声冷笑梗在喉头,终究是拼尽全力强压了下去,转而面容抽搐地笑笑:“鄙人不才,内室却是实打实的惊才绝艳...可纵然此人坐拥足智多谋上天入地之才华,说到底还是介风流江湖人,宫闱之内尔虞我诈他也未必懂得,所说之言不过计上心头一猜测罢了,皇叔,还犯得上顾及流言如何么”·他这话说的醋意十足,秋维混迹烟花场数年,这点儿青年人的小心- xing -还不至于猜不出来,却仍是不慌不忙以指尖轻轻捻过万尺弓微微突出的尖头,隐隐见了血,唇色烈血般鲜红:“小笙,若是寻常人家平凡少年,亦或是一浪迹天涯江湖侠客,倒是都无可非议,只是你这傻孩子,可知自己寻了个什么宝贝回来么”·秋笙一愣,便听秋维凑近几分,放大声音道:“崔嵬阁阁主,也是你能招惹的来的”·秋笙转了把万尺弓,将锋利尖头从秋维手指尖抽回来,那道细细伤口顿时被放大拉长不少,一串粘稠而新鲜的血液,自食指尖缓缓落下。
“皇叔这数十年江湖混得倒是收获颇丰,连我家阿翛的身份底细都掏了个清楚...想必与那诸多名门江湖客也有不少深交了,说说,如何折腾着这帮人物将南疆整个端平的我深陷江南无法抽身之时,是谁给皇叔一字一句禀报晚辈消息的桩桩件件都说明白,否则,南疆人千百条- xing -命,请恕晚辈...”秋笙冷冰冰道,“心慈手软,养虎为患。”
他平静得超乎意料,秋维眼眶微微一裂:“陛下说的哪里话,分明是那南疆目中无人为非作歹,这才必要将他们一网打尽,怎么是...”·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皇叔,”秋笙抬高音量打断,“南疆之境,今日乃是个何种景象晚辈早已心知肚明,若非钢刀逼近生死存亡之际,这视财如命寨主怎会倾尽全族之财以保全- xing -命”·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秋笙那边话音刚落,方才还狡猾诡辩的秋维便已经半跪在地,规矩恭谨地磕了个头:“陛下恕罪,罪臣的确曾借助昔日江湖旧友之力,对南疆实行了些难以启齿的蠢事。
只是当时大战当前,江南收复在即,国库却亏空赤字难以为继,罪臣实在是无计可施,方才出此下策...万望陛下恕罪·”·这从善如流得倒麻利··三言两语将欺君罔上之罪翻盘成对家国天下之担忧,隐约间还似乎对秋笙这个当皇帝的颇为不满,一句“大越缺钱的时候你在外头屁事不管,放着老子一个人在京城料理这烂摊子,好容易收拾好了你又来兴师问罪,得了便宜还卖乖啊,简直没脸没皮”仿佛就噎在嘴边,那刚毅面孔无端显得分外无辜,一七尺男儿委委屈屈地跪在地上,愈发显得凶神恶煞的万岁爷像个为难小市民的恶霸。
秋笙无言以对片刻,只好仰天长叹一声··还有天理么老狐狸来做可怜相了·“这话说的或许是不恰当了些,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江湖中儿女只怕是不知家国分寸。
陛下若是铁了心要拿西北军南大营与四海三教九流开战,罪臣亦写一清单书稿出来,门派姓名一一罗列其上,陛下您看...”·“皇叔是当晚辈乃是个未曾混过江湖的金玉皇家子弟么且不说根本不可将西北军南大营在这余乱未平的当口儿召来,纵然是连带着御林军一并出击,这浩瀚四海为家者,心思精巧全然不是正统军队可比。
皇叔说笑了·”秋笙蹲下身去,直视那人一双波澜不惊眼眸,“何况皇叔此举,毕竟根本目的在于收复我江南大好山河,纵然有欺君之罪,将功补过罢了,我不追究。”
这倒是步怪棋··秋维:“那陛下的意思”·“我那高人曾替我打了把精细算盘,在此便不再与皇叔一一详说·只听一件事,”秋笙淡淡道,“皇叔出游天下十数年,究竟是从何时开始筹谋规划身居高位后事宜的”·秋维嘴角一抽,强撑着笑意转移刀锋:“陛下说的哪里话,臣这些年颠沛流离好不狼狈...”·“何时觊觎天下,何时将先皇崩殂晚辈上位一事了然于胸,何时算准了工夫恰到好处随晚辈现身,何时未雨绸缪与江湖各大门派伸出橄榄枝,何时算好了时机趁晚辈远征江南将新官势力尽数收入自己掌中”声调逐渐拔高至再无法攀升的地步,秋笙却仍是副冷冷清清的漠然表情,额头青筋不知何时暴突显现出来,其间热血奔走跳动,“自始至终,皇叔都未曾放弃皇权王位之争是么一心向往渔樵耕读不过是信口开河,所谓再不要求一方封地只求平淡生活,全是消除晚辈诸多兄长的种种猜忌怀疑是么”·春风始作凛冽,二人皆是目眦欲裂,半晌无话可说。
“小笙,你倒还真是秋家与众不同一奇才·”·秋笙舔舔嘴唇,明白这人终归是伪装不下去了··“这话那崔嵬阁阁主不可能与你讲得这般明了,说不定放任你再胡闹似的当上两年皇帝,就能摸出些门道做个圣明君主。”
秋维摇头笑笑,抬手搭上了秋笙的肩膀,“可惜了,这可要我如何是好呢”·那手掌重如千钧放上,秋笙只视若无物般稍稍一侧身,冷哼一声道:“这皇位我大可让给你,什么天之骄子,我一概没半点儿兴趣。
少拿这些东西为条件要挟我,若是阁下还特意安排了些特备军队专门对付我,趁早省省·”·秋维一双眼睛放在他脸上,似乎在紧密观察此人所言是否属实··他扬手将琉璃镜往下一摘,眼角带钩似的牢牢拉扯住对方的视线:“勾心斗角且都免了,老子巴不得有人替我把这糟心活儿接过去,小叔你若是乐意坐这硬的人后脊背生疼的龙椅混一辈子,小侄千百般乐意地亲自将这位子甩给你。”
·风声呼啸中,他直身将荣华富贵龙袍往下一褪,大咧咧地扔到呆愣的秋维怀里:“可心满意足了”·这世间万万人视之如天上神物的一袭龙衣,便这么被他干脆利落地脱了下来,那一瞬间,甚至带了些弃之如敝履的轻快欣悦感,那瞎子连眉梢眼角都仿佛要在下一刻跳起来,恨不得上房揭瓦。
“小笙”·“眼下江南初平,到底还有些战场琐事乃是皇叔所不了解,此事万不可- cao -之过急,皇叔暂且等等·”秋笙将秋维捧着那衣服正要抬起的双手一压,“客套话少说两句,议政殿里头听的还不够多么”·秋维一怔,不由失笑道:“你这孩子...”·“当初听说你入南大营随军出征,而后辗转花都改造军火库,还以为少年无知不明事理。
竟是未曾料到你带着这千金顶帽走过千里万里,倒仍是这么副王权富贵皆与我无干的模样·”秋维站直身子,状若轻松似的一笑,伸手将龙袍上莫须有的浮灰轻轻抖落,转而给那执拗青年披在身上,“当真是年少初心至死不改,有酒笑今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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