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魂生 by 川絮长灯(下)(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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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魂生 by 川絮长灯(下)(5)
·“把子瞻拦下来,”楚翛回头无可奈何地笑笑,就着这个角度看过去,他瘦削的肩背一览无遗地紧紧收在轻甲服中,纤细而白皙的脖颈轻轻扭过一个微妙的弧度,明明绝没有陡然间少了块骨头缺了点肉,却平白显得那身板格外细瘦孱弱似的,偌大一把万尺弓扛在背上,简直像是要将他一身筋骨压为齑粉一般,令人无故心疼起来。
他却并不觉得有什么,只平淡无奇道:“有人处心积虑要让苏万越死得百口莫辩冤枉无辜,借子瞻怒火封住他的嘴而已,我还真是想听听,这人口中比他- xing -命还值钱的秘密究竟为何。”
三个将军被他这番没头没脑的话说的一阵懵圈,目送着他走出几步,却又急速转过身来:“韩将军·”·见那人走上前一步,楚翛一面翻身上马,一面嘱咐道:“江南大战近在咫尺,万万不可被雅尔夫装模作样的遛狗战术蒙住双眼,掉以轻心。”
说完,他重重一夹马腹,转瞬间了无踪影,剩韩建华一脸莫名其妙地回头问道:“他是怎么知道我们管这东西叫遛狗战术的”·他二人此番前来江南战场,皆是来匆匆去匆匆,秋大爷更是连个马都懒得下,活像是赶集抢便宜鸡蛋的大爷大妈一般火急火燎。
楚翛则是急着让他冷静三分刀下留人,在帅帐里头咕哝了几句让将军们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鬼话便溜之大吉,加之雪千里助力,绝对是来无影去无踪,除了那三人和被调走的火军三千人之外,死士军中竟无一人知晓秋大爷来溜达了一圈,更连阁主的影儿都没见着一点儿。
只是人眼可见之地实在有限,鬼魅幽灵倒是- yin -魂不散··那艘前不久给韩建华五光十色放了个礼炮的战舰,此时正悄无声息地隐藏在层层叠叠的海雾中,雅尔夫手中是卷江南沿海线的地图,图纸中细致描画精致不已,连秋笙刚换了个地方的茅厕都勾画地一清二楚,就差帮着韩建华他们数数猪圈里到底有几头老母猪不能产仔了。
他聚精会神地研究着这份地图,身旁赫然是个五官身形与常人并无大异的木偶娃娃,这没有生命的东西此时双眼尽职尽责地平视前方,竟隐约透出- yin -森森的冷意来··突然,那本该死得不能再死的木偶,竟僵硬得伸直了右臂,缓缓将雅尔夫手中地图反折过来,那双黑珍珠眼睛忽然动了动,静静凝视着图上猪圈的位置。
雅尔夫顺着他的用力方向,换了只手为他撑着图纸:“大人有何发现”·楚筌抬眼看过来,不管多少时日,这具冷冰冰的木头身体他终究是不能习惯,那一双眼球竟然一只看向左侧一只看向右侧,斗眼斗错了方向,空洞眼珠在昏暗的船灯下闪着- yin -冷的黑光,令人不寒而栗。
他慢慢张口,声音飘渺而遥远:“秋笙终于来了·”·雅尔夫眉梢一挑:“他眼下身在何处”·“正前往水师部队处理苏万越,不过两三日光景,也该回来了,”楚筌冷笑,那笑声像是拉锯一般沙哑难听,“我要等的人,也来了...”·“苏万越水师”雅尔夫皱眉打断他,顺手将江南地图也抽了过来,“他这岂不是去清理后患调遣部队么眼下江南人手显然不够,为何不趁眼下大好时机将韩建华军队打理干净大人究竟还想等到什么时候”·楚筌冷冰冰道:“你急什么到时候一网打尽不是更好么”·雅尔夫被他当傻子似的忽悠了一个多月,终于忍不住恶狠狠质问:“大人到底打的是个什么算盘您在等的结局,是否与教皇所期待的有所不同口口声声说是会请天兵之力倾力相助,请恕我只看到您在不停将大好机会白白错过您这是在...”·“雅尔夫,”·无视对方怒发冲冠的神情,楚筌甚至连个正眼都吝啬给他:“忘记教皇是怎么吩咐你的”·不过区区一句话,便将雅尔夫剩下的话语尽数堵回了喉咙,他在木偶人看不到的地方,无声地握紧了拳头,再默默松开,如此重复数次,他像是彻底认命一般松懈了所有力道。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愿天主降福于您...”·第95章 替死·三位将军在帅帐中绞尽脑汁想了半天,竟没一个人能猜出“遛狗战术”这好名字究竟是如何泄露的,就着热茶吃了三盘子扣花点心,韩建华决定还是稍稍恪尽职守一些去看看海面情况,于是拍着手将铁砂裘上粉末碎屑抖落干净,对这桩悬案拍板断案:“之前楚翛没头没尾来战场相助时,也没人告诉这大神仙战局桩状况,他却能条分缕析地将整个现状平铺纸上,就那个画图纸的水平,就算是西北军那个王牌军师沈栋也为之汗颜,那对战场局面的把控相比我有过之而无不及,没错吧”·于子忠不是个记- xing -好的,对于图纸的记忆随着江南大战结束,早就当着下酒菜在庆功宴上进了肚子。
路充当时又身不在战场营帐中,韩建华口中那楚翛所画的图纸他是见都没见过,更是对韩建华这话深感不明所以··两人对视一眼,再抬头时,却默契十足地回答:“太对了。”
“所以嘛,”大老粗韩建华半点异样没察觉出来,大咧咧摆手一笑,“这小子就是个神兵天将,你们少有眼不识泰山,说不定人家连老于半夜老起夜往猪圈里方便的事都知道,又是子瞻的傍家,以后遇见了态度恭敬点儿就是...”·他像是想到什么似的猛然住了嘴,铜铃大眼看向呆若木鸡的下属:“等等,你们记不记得方才楚公子管他叫什么”·“...”·“是不是子瞻”·管他子瞻女瞻儿孙瞻,那两人连楚翛那堆鬼话都快忘得一干二净了,却仍是很给面子地配合点头道:“是,就是这个。”
果然演技靠锻炼,一回生二回熟,呆瓜韩建华更是看不出破绽,兀自一个人在那儿焦头烂额:“白瞎拉倒,那我以后可不能再这么称呼秋子瞻了,省得跟他傍家犯冲...”他一面掰着手指头,一面猥琐地收着肩膀缩在柱子旁嘀嘀咕咕,好一副人面兽心的倒霉蛋模样,半点大将军风范也无。
路充低声耳语道:“这傻子想的真他娘的细致入微·”·于子忠:“小路,有句话,哥不知当讲不当讲·”·路充:“有屁就放,长话短说。”
“...”于子忠扭头,用平时他看鸡窝里那只从不下蛋老母鸡的眼神,将路充从上到下扫了两遍,一边啧啧称奇,对这跟大统领在一块儿是孙子、跟自己在一块儿瞬间变大爷的小屁孩的变脸速度感到无比敬佩,却懒得跟他一般见识,只专注地臭屁韩建华,“你看他那个损样子,用那么娘们兮兮的思维嫁祸光风霁月的楚公子,简直荒唐可笑。
咱们有理由怀疑,等着这狗蛋将来找了媳妇儿,也是用这鸡肠一样细的心眼去算计他情敌的...”·路充猛地回头,突然好哥们似的一把搭上于子忠的脖子,压低了身子悄声道:“你这猜疑可算是小看这熊玩意,实不相瞒,以我之见,这么娘气的思考问题方式,搞不好...”·顿了顿,路充一字一顿道:“这人平生二十五年,都在用他威武雄壮的男- xing -躯体,掩盖他富有断袖之癖的、那颗胆小如鼠不敢见人的...”·“干嘛呢你们俩,鬼鬼祟祟。”
见韩建华转身看过来,路充当机立断甩锅道:“老于偷偷告诉我你小名叫狗蛋,我正在对他进行‘尊师重道,勿要言行举止不端’的教育·”·还沉浸在打趣自家统领无尽乐趣中的于子忠抬头,只见一口乌漆麻黑大锅劈头盖脸砸过来:“我我我”·不过幸好韩狗蛋本尊对于这个名字并没什么意见,他只翻翻眼皮直起腰来,招呼自家两位副将将铁砂裘穿戴整齐准备巡视海面:“那大神仙都嘱咐切莫掉以轻心,跟上”·于子忠跟上几步,忍不住又开始多嘴多舌:“哎哎,想好了以后管秋爷叫什么了”·“嗯”韩建华翻身上马,抽出工夫来回头看了兴致勃勃的于子忠一眼,云淡风轻地别开了头,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狗蛋吧,挺亲切的,等着有空到京城去问问辰良,小时候好像就是这么叫的。”
于子忠:“...我是开玩笑的·”·而韩建华却好像当真半点儿不在乎似的,骑着马溜达几下跑远了,于子忠甚至压根儿不清楚他方才那句可有可无的解释他听着了没有。
他无可奈何地转身,却忘了身后只有那个出卖兄弟信口雌黄的卖国贼路充,一个白眼还没来得及翻过去,便被路充颇为亲昵地拍了把右肩,怀里猛地被塞进来个玩意,听那人以近几天罕见的认真语气道:“这个给你,我和老韩遛遛海练练兵,你呆在那高阁上替我们长个眼神...唔,那小纸筒里有封信,等着秋爷回来直接给他看——说的是南疆巫蛊寨王爷那事儿——这两天我们就呆海上不回来了,秋爷要是带了水师部队过来就尽快知会一声,抽点儿时间好好练练。”
于子忠拿着路充近来不知怎么修整过的最新型千里眼,右手捏着那小筒看了看,皱眉道:“你把海纹纸用了”·“得了吧你,秋爷有那么个傍家在身后撑场,还节省个屁。”
路充潇洒无比地挥挥手走了,剩对着新型千里眼不知如何使用的于子忠一个人鼓弄这高端物件·整整三炷香的时间都烧过去了,他愣是没弄出个丁卯来,只好挂着一脑门子大包手足无措地找路充留在帅帐里的使用说明书信。
岂料一回头,却见那书信正工工整整地躺在书桌上,那小子居然还有闲心压了个镇纸上去··于子忠:“...”·秋笙这一路被冲天怒火驱使,快马加鞭带着三千火军片刻不停地直杀到了苏万越老巢。
大概是被半路上那三十杀手不要命的攻势弄得留下了- yin -影,秋笙一进水师内部军营,便杀气腾腾地将血迹未干的承影剑抽来握紧,轻甲内部全数暗器早在半途中便已在□□罐中满满滚过一圈,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只等着神来杀神佛挡杀佛。
然而他这般提心吊胆小心翼翼,迎接他的,却是一个悄无声息的水师军营·非要说有点儿什么动静,也就只有那距离帅帐颇为遥远的训练场中将士刀枪剑戟相交接的声响,什么埋伏什么瓮中捉鳖一网打尽,活像是秋笙近来看书看多了做出来的白日大梦一场。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秋笙竟然有些迷惑了,他先是微微眯紧了双眼四处打量一番,确保刚刚治好的瞎眼不会胡说八道骗他,又伸手重重揉了揉耳廓,凭借不怎么清晰的记忆,好容易找到了几处当年楚翛替他揉捏过的- xue -位,揉了两下,没什么特别声音,他难以置信地又揉了两下,最终拍板断定,即便再天方夜谭,这也是苏万越刺杀失败后对他的温柔态度。
他暗暗骂了一句,明知道苏万越那家伙无论如何算计筹谋,都不可能在他突如其来冲进来的情况下藏得滴水不漏,却又忍不住直往最坏的那一种形势上考虑··都破釜沉舟来弑君了,难道不该蹲在老窝里像只惊弓之鸟一般,茶饭不思只等最后一搏么·他顺着苏万越想法最终来赴这鸿门一见,哪里料得到这人竟丝毫不按规矩出牌,秋笙打了大大小小近十年的仗,从没见过这样清新脱俗的打法,一时间站在军营之中愣住了,紧握住承影剑的手指也微微松了力气。
幸亏他留了个心眼,从门口进来时只领进了三十人,若真是浩浩荡荡挤过来三千人,那真是话也不用问了,苏万越其人也不用找了,三千人六千对马蹄子,活生生将这军营踏平了拍拍屁股走人便是。
·他开始痛恨起当年被韩老将军学兵法时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了,那老一套的东西能经世代流传下来,便必定是有它出乎同种书籍资料的价值··数不清第多少次了,除却几经血战洗礼稳固下来的深情厚谊,只是出于单纯的战术考虑,他无比渴望此时此刻,那人便在身旁。
没有楚翛在旁运筹帷幄指点进退,他是进一步怕冒进失策踏入陷阱,退一步怕畏葸不前错失良机,进退维谷间长吁短叹起来·可回头想想,年少那些数不清的大小战役,对付的无一不是较之苏万越高尚千倍百倍的对手,初生牛犊不怕虎,闯荡闯荡也就过去,也全须全尾地混到了今天。
人真是不能惯着养,养就养出了一身娇嫩毛病··秋笙对自己颇为不齿地唾弃一番,正要带着兵再往前走走探探虚实情况,岂料这厢还没动地方,那苏万越竟是自投罗网地从个小营帐中钻了出来,跟近乎目瞪口呆的秋笙看了个对眼。
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哎呀这不是皇帝陛下么什么风儿把您吹来了啊小人这处污秽不干净,只担心脏了陛下的马蹄子,罪过罪过...”·虽说这货不怎么循规蹈矩,弄得秋笙好一阵子大脑破败接不上思路,但他一路狂奔过来积攒下的怒气还是未能轻而易举消散干净,四目相对一瞬,他便急速翻转了下掌心,横过承影剑就要在这猪猡身上捅个窟窿,谁知这人竟万分恭敬地给他三拜九叩了一番,动作之急,秋笙的小臂甚至还没有带着剑扫过去,他的肥猪头已然结结实实磕在了地上。
那脑袋与灰土飞扬地面亲密接触瞬间发出的沉重闷响,足以见得这是个实打实的跪拜礼,他口中说着“脏了马蹄子”,竟然真的甩开自己的干净衣袍,几乎将整个脸贴到地上地跪趴了下去。
一个好端端的水师总统帅,此刻竟半分颜面不要地跪着给马蹄子扫清路上灰尘,从上而下角度看过去,那神情居然还颇为虔诚··秋笙拔剑的手愣是被他这惊世骇俗的动作吓得一僵,微微别开头不去看他猪狗一般毫无尊严地恭维举止,他一面留神听着周围细碎的动静确定并无埋伏,一面试图从脑海中将苏万越一事的细枝末节扒拉出来,趁这机会重新整理一遍。
奈何万岁爷虽然有一段时间没往京城去了,却还是日理万机忙得焦头烂额,脑子里搁了一堆破烂事,想在短时间内找出点儿有用信息简直是痴人说梦·他这边还在皱眉思索,却听苏万越身后一阵整齐脚步声,眼睛尚未睁开,手中长剑却抢先一步出鞘。
“哎哟陛下您这是...陛下这是陛下啊你们这帮蠢东西,快参见陛下”·定睛一看,是一队苏万越自己掏银子养在军中的伶人戏子,手无寸铁不说,一个个男不男女不女瘦得皮包骨的可怜模样,当真是风大了便怕迎风被顺跑了的那般娇俏人物。
大概是备了歌舞要给苏万越观赏,眉眼如画间还细腻描摹得桃花面孔,云鬓当中斜斜插了支金光闪闪的小巧步摇,腰身如柳,一水儿精妙绝伦的相肖美人,不堪一击的小模样,冷不防受了苏万越这叽歪一顿训,顿时吓得个个花容失色,哗啦啦跪了一片:“参见陛下...苏爷饶命啊...”·苏万越依然坚持不懈地跪着给马扫路,艰难地抽出点精神骂道:“一帮蠢材万福金贵皇帝陛下在这里,你们向我饶什么命白吃干饭不放好屁真真白疼你们了”·那一队小伶人立刻见风使舵地转向秋笙,真不知道他们是平日里讲话便是那般做腔拿调,还是眼下刻意讨好人拿捏出来的做派,尖尖细细活像是一窝子的黄鹂鸟炸了锅,哭哭啼啼来了个哼唧大合奏:“陛下啊陛下饶命啊陛下”·要知道秋笙自从被楚翛那种表面清冷傲骨、实则骚包深情的璧人带高了审美,就再不能理解这种逮谁冲谁发骚的类型,又一脑门子官司没整明白,这鸟叫听的简直要命,赶忙摆手打发了:“都下去吧,别在老子眼前晃悠。”
一堆唧唧鸟登时如获大赦作鸟兽散去,可那老王八还不乐意给秋笙个单独安静思考的机会,一边扫路,一边絮絮叨叨:“哎呀这些凡夫俗子都入不了陛下的眼,改天小人请您去江南那最是温柔乡的杨柳湾转转。
江南是个好地方啊,百十个绝代佳人轮番换着花样伺候,包陛下您心满意足...说起来江南,能将这风水宝地保留回大越囊中,还是神勇威武的陛下您的功劳啊,您瞧瞧您啊陛下,一人可抵三千勇猛将士,真乃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勇...”·秋笙很是心累地低头看了看他:“你他娘的能不能闭嘴。”
自以为拍马屁拍得恰到好处的苏万越一吓,手自然被带着一抖,这一抖就打到了马蹄子上,那雪千里对秋笙喜怒哀乐情绪变化的洞察能力已经登峰造极,当机立断照着那猪脸便是坚定不移地一脚,苏万越猝不及防被踢到了鼻梁骨,团成团滚远了些许。
可还没等雪千里将蹄子施施然收回来,这孙子便臭不要脸地又扑了回来,鼻青脸肿地继续拍马屁道:“踢,踢得好此真乃良驹也”·秋笙:“...苏万越。”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正准备抱着马蹄子亲上两口的苏万越猛地又跪下去:“陛下万福金安”·“你是□□吃多...”余光见墙上一闪过身影,秋笙即刻将背上万尺弓向前一甩横在右手掌中,翻转几个来回间,那弓弦之间便已搭上了支箭头稍稍钝了三分的木箭,只听破风之声利落传来,紧接着,那预备潇洒横过屋顶的人便“扑通”一声摔在了众人眼前。
他“看到”和“- she -箭”的动作几乎是同时进行,眼花缭乱间苏万越什么都没看清,等他从顶礼膜拜中回过神来,地上已多了个几里哇啦乱叫的伤患。
“哎呀你这猪头皇帝陛下大驾光临,你怎么还走房顶而不下来磕头摔不死你丫的”·秋笙皱眉问:“你的人”·苏万越一见本就脸色不善的秋笙居然皱了眉,那一点芝麻大的小胆都要被吓破了,赶忙跪着磨蹭到那人身边去,也不顾他腿上被木箭- she -中的伤口,硬是将人生生拖起来拽到秋笙眼底下:“就这小子忒不讲究礼法陛下若是想作何处置,万万不必手下留情”·“...先起来吧,”秋笙神思不在跟他皮打皮闹上,眼珠子乱转间,却歪打正着地看到那飞檐走壁大侠身上的衣服,顿时瞪大了眼睛,“你这是...夜行衣”·方才隔着太远没看清楚,只看这人一身黑衣长手长脚,怀疑是别有他人为非作歹,这才一时情急直接把人- she -下来的。
谁曾想这人身上穿的竟是苏万越最爱的一件衣服——虎狼夜行衣··秋笙的表情已经微微有点扭曲了··如若当真是苏万越干的,那这人是缺心眼到了一种什么样的地步,才会任由这犯事罪证自由自在地漫天乱飞·苏万越毫无察觉,听着今天格外沉默寡言的秋笙竟率先开了个话头,他居然兴高采烈地认为秋笙是对这套黑不溜秋的夜行衣产生了兴趣,连忙献宝似的推荐道:“陛下是看上这虎狼夜行衣了么这可太好办了,小人这里其他好东西没有,就这虎狼夜行衣那是要多少有多少...要不打包成箱拉过去,给京城中锦衣卫换换战袍”·这下八九不离十压根儿没嫌疑了,秋笙没道理会认为这傻蛋有设局中局的本事,刚要抬手亲切地往苏万越那颗构造和平常人不太一样的猪头上招呼,手还悬在半空只堪堪做了个姿势,便被一只软趴趴的纸团打偏了手腕,已出了一半的力道经此变故被生生收住,他偏偏头,似乎在寻找这小东西从何而来。
随后,他便听到那人已近沁入他骨髓般熟悉的声音:“子瞻手下留人”·明明隔着三十个人层叠挡在眼前,他却已侧头对着那声音方向极尽温柔地低低笑了。
利落收了手中刀剑,他抿抿嘴,轻轻地、无声地回了一个“好”字··第96章 真章·大概是当真被- xing -情大变的雅尔夫顺走了心- xing -,本打算率领一众死士军大张旗鼓打出去巡查的韩建华,事到临头,竟不知为何变了策略,转而只抓了一小拨并未受过海上作战训练的侍卫带着走了,数艘不久前刚从何灵雨手里折腾着换新的牛气战舰摆着不要,只开了艘装备简陋普通的护卫舰便出航,甚至连舰上迎风飞舞的军旗都撤了下来。
路充一路上一声不吱地跟着他,直到出海前一刻,才靠着船桅杆问道:“头儿,就这么出去么”·韩建华回头:“怎么”·路充并未答话,只是默然无语地盯着平静无波的海面思索片刻,似乎是暗自又将思绪整理了一遍,这才说出心中忧虑:“我只是预感不妙,既然西洋人注定要在江南沿岸掀惊涛骇浪,这长达一个多月的来回试探又算是什么若是按照寻常兵法去看,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才是上上之选,何况如今正牌的水师部队还尚未前来,再怎么说也是越早开战对他们越有利,可雅尔夫却像是不计后果一般将这正面对抗日期一拖再拖,除非他脑子抽了筋想去提前几年见他的上帝,那便剩下为数不多的几种可能,其中最靠谱的一种,”·稍稍一顿:“他在等人。”
韩建华脸上并没有露出多惊讶怔愣的神情,仿佛路充所说的话语都在他意料之中:“秋爷已来,只是他来的快去得更是没影,雅尔夫如何...”·“换了军师,雅尔夫那人中之精会换军师代替自己指点战术,想来此人必定有何过人之处,像那天渊寺净然大师足不出户而尽知天下事,打探到了风声也在情理之中,”路充道,“大越帝王和崔嵬阁阁主都已经到来,瞒不住的。”
一听到“崔嵬阁阁主”几个字,韩建华两道长眉便立竿见影地皱了起来,他似乎是想在这艘小破船上发些无关紧要的八卦牢骚,然而终究是忍住了,只冲路充摆摆手道:“死士军中全部能调动得出来的战舰已蓄势待发,一旦海上有危险,放一军信弹就都前来援助了,不必担心。”
总统领到底还是总统领,路充在内心默默感叹韩建华脑袋屁股一把兜住的统帅部署本事,明面却尽说些别事:“等着秋爷把水师那帮草包带回来,要练到死士军随时随地能拼死血战的程度,大概需要多少时日”·韩建华耸耸肩:“那得看两点,一是苏猪头这些年究竟将秋爷拨给水师的银两转化了几分用在军队训练上,又转化了几分去买猪食给他自个儿贴膘;另一点,看他二人能多快将猪头那破事处理好,在真正开战之前,留给我几天时间训练兵马。”
路充若有所思点点头:“若是秋爷维持着出发前那几近吃人的愤怒,而楚公子恰好没拦的住他大开杀戒,这事恐怕就要耽搁久了...”·他还当真是多虑了。
秋笙活像个吹足了气的皮球快气炸了没错,若是将时间线向前推两三年,那幕后黑手打的如意算盘便一算一个准,火爆脾气万岁爷必定直手起刀落将猪头收割完毕,成全那人处心积虑一番- yin -谋诡计。
然而这两三年到底不是白过,秋笙早些年鲜明可怖的戾气已被楚翛磨没了五六分,渐渐从高人那处学得了狠厉手腕翻云覆雨,再不是那肠子直得跟大旗杆子没差的单纯少年。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最为关键的一点,便是苏万越将自己低为猪狗不如的态度,在最终时刻打消了秋笙对他的最后一点疑虑··而楚翛来得到底也算是及时,虽说这回分别时间算得上是近几年最短的一次,在阁主那张双颊微泛红晕的美人脸入了秋笙眼界的那一刻,原本还颇为杀气腾腾的万岁爷心里却还是顿时软得一塌糊涂:“阿翛”·见色起意不思早朝当真不是古人戏言,倒是幸亏在秋大爷脑子发晕的当口儿,还有个满脑子惦记着正事无心撩骚的楚翛。
他冲秋笙极轻极淡地一笑算是打了招呼,可阁主短暂从胡乱一片的脑子缝隙中挤出来的一丁点儿温情,落在万岁爷眼里,那便是□□裸的敷衍了事··他暗暗磨了磨牙,打算等着晚上夜深人静再算这笔账。
这极快的神情变化被秋笙万分妥当淡然地掩盖过去,等苏万越回过神来去观察他表情时,秋笙已十分配合地正儿八经起来:“就是你不说我也不能那般草率地要了这人的- xing -命...怎么替他开脱解释”·苏万越从秋笙带着三十大汉不声不响直接冲上门来时,便已在心中有千万分疑虑顾忌,只是秋笙一直摆着臭脸安静如鸡,他也不敢贸然开口询问,生怕触了万岁爷身上那千奇百怪的逆鳞,平白惹了自己一身的骚。
自从江南边境开始不太平以来,虽说他当了没心没肺半吊子混了半生,却多多少少还是察觉到了自己即将晚节不保的危机·五六年前几乎被西洋人按在海面上狠打的悲惨经历他还算记得清楚,当时战争一了结,他便已经做好了被铁腕皇帝揪下马的觉悟,手足无措间,一面备好了苏家限制历代皇帝的史料准备与秋笙来个鱼死网破,一面却亡羊补牢似的开始认真训练水师部队。
人非草木,苏万越虽说不是个人中之精,却也如同那些贪官污吏一般,但凡是和自己功名利禄挨上一点儿边的风吹草动,立即便能风声鹤唳地警觉起来·死士军究竟是用来做什么的,他早在远在威州的名将方久被调过来后两月,便已经暗中派人将这其中琐细查了个底儿掉。
·暗自咒骂秋笙这小子净干些损事儿的小屁孩心机,另一边却万分虔诚地将提升自家水师部队战斗力的一切事宜提上了日程,像天下间千千万敢怒不敢言的草包一样,苏万越背后对着军营中养的三头老母猪将秋笙骂得狗血喷头,真当着人面,却怂得比孙子还孙子,那架势活像下一刻就要去给秋笙舔靴子。
直到秋笙看似漫不经心说出这句话来,苏万越这才知道自己方才竟是从刀口缝儿里捡了条命回来··这男人杀气已消弭殆尽,紧贴在身上的轻甲却是一大片的殷红血迹,扣在掌心的承影剑余怒未消,角度翻折之间,映出苏万越那张煞白的脸。
他不知秋笙这番称得上是突如其来的滔天怒火从何而来,慌慌张张间直直跪了下去:“陛下...”·“你闭嘴,”秋笙冷冰冰道,挥手示意跟在后头的三十骑兵,“你们出去。”
火军将士移动迅速,还没等苏万越脸上的血色一点一滴褪干净,整个水师军营已彻底死寂下来··楚翛默不作声地翻身下马,他察觉到秋笙几乎一瞬间再度喷薄而来的低低愤怒。
这怒气却分明与寻常时分不同,竟隐隐约约透出些隐藏在重重外壳下的羞恼来··他颇有些莫名其妙,记得刚刚那惊鸿一瞥间瞅着那人脸色,明明已是不生气了的模样。
正想着,手臂上却微微一紧,几乎是在半刻后脚下踏空,顺势向后倒去,落在那人身穿甲胄、微有几分冷硬的怀抱里··楚翛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先前在天渊寺跑得太急斜冲出去撞了墙,自己这匹雪千里的右侧马蹬已不在了。
只听轻轻抱着他的那人在耳后闷闷道:“当心·”·声音竟有三分幼童耍赖撒娇不成的软糯可爱··楚翛似笑非笑地回身看了他一眼,心道若不是眼下这还有个身负正事的大爷等着,非要将这人好生调戏逗弄一番再说后话,然而到底生生忍住了。
不动声色躲开秋笙又要纠缠上来的手,楚翛淡淡道:“苏大人·”·苏万越没怎么见过楚翛,多年前那场战后谈判之时好容易算是见着面,阁主当时却戴着个无比碍眼可笑的丑面具化装天渊寺高僧,于他而言,这气度安然淡漠的清俊惊艳青年纯属是个陌生面孔,但仅仅从秋笙对他的亲密态度来看,这人较之于韩建华等人的身份只高不低,连忙低头道:“小人见过大人。”
大尾巴狼一只右手左闪右闪躲开楚翛所有防备,从背后探入衣角,在后腰处摸了许久吃够了豆腐,冷不丁听苏万越来了这么一句,偏头在脸色微红的楚翛耳畔轻笑道:“是不是叫错了...倒是该叫,皇后娘娘”·他刻意将本就带着些许低哑的嗓音压得格外沉迷暧昧,楚翛在他温热气息吹拂过来的一霎便有些心神不稳,想放肆做些出格之事,却碍于跪在不远处的苏万越不敢造次,只低低回嘴道:“你少胡说八道。”
他本就比秋笙矮了半个头,离远了倒还好说几分,眼下距离这般近,气势上难免不受控制地被全然压倒,兼又眼角泛红面色如桃花,从秋笙那斜上方的角度看下去,好一个含羞带怯的美人。
只可惜美人前方还有个令他满头大包的猪猡,秋笙心不甘情不愿地将右手从楚翛乱成一片的衣裳中抽了出来,一面垂眉替人将下摆整理好,一面艰难缓慢地镇定正经起来:“我也察觉到大概不是他,你查到了什么”·楚翛抿抿嘴,两人一拍即合地无视了苏万越:“倒不是说查到元凶,只是这一路奔来,路上难免胡思乱想一番,只觉这事越是细思量,便越是漏洞百出。”
秋笙眼疾手快飞过去一只未曾沾过□□的暗器,直截了当地止住了想要张嘴说话的苏万越的话头:“桩桩件件指向- xing -实在是太过明显,有人刻意陷害他,布了个天罗地网想让苏万越闭嘴...还当我是前两年那毛头小子。”
“我也是这般想的,路上心惊胆战只忧心迟了拦不住你·”似乎是心有余悸,楚翛敛下眉眼,微翘的睫毛轻轻颤了几下,“倒是我杞人忧天,该信你的。”
秋笙极其克制地冲他笑了笑,两人视线甫一交汇,登时便明白对方心中所想正与自己心思相同,双双转向愣头青一般仍跪得一板一眼的苏万越··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苏万越察觉到他二人视线,愣愣地抬起头来,似乎是想说些“皇帝陛下万福金安”一类的屁话,然而嘴还没张开,却抢先一步看到了直戳在自己身前的锋利小刀,舌头顿时磕在上下牙之间打了个结,支支吾吾半天吐不出半个字来。
他急于在说与不说中间找到个上佳选择,情急之下嘴角泛起些白沫沫,活像是池塘里吱哇乱叫的癞□□,看上一眼就让人半天吃不下饭去,倒是很合现下追求骨感美的小姑娘用来瘦身美体之用。
楚翛看了他一会儿,叹气道:“看来是没必要动用暴力逼他就范了...我真是好奇他那些先人在天之灵究竟对这烂在墙上的后代作何评价,满肚子坏水倒是后话,人家可没这么形容猥琐...”·秋笙习惯- xing -地正要认同,却不知想到什么,微微扭头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却没贸然开口,片刻后,他转过头来:“怎么,前、前生见过他家祖上”·自从那日跟他坦诚相待说了个清楚,这人显而易见地在努力顺着这崭新的思维方式思考问题。
然而他到底在牛鬼蛇神只存在于画卷上的人世间生活了二十多年,猝然一改,少不了总会有些刻意为之的生硬痕迹··他说出这话的时候,眉心轻轻皱起,舌头居然往苏万越的方向发展,径自打起了结。
在某些连楚翛本人都不甚在意的小细节上,这提刀执剑的男人的耐心和温柔像是一口永远不会干涸的深井·他拼尽力气做好能够想得到的一切,磕磕绊绊地想让他的心上人感觉舒服一些。
楚翛乐得享受这种高级别待遇,听他还颇为幼稚地口吃了一下,连忙忍住没笑:“嗯,断断续续记得一些·”·“...”秋笙顿了半天,低低道,“你笑了,我听出来了。”
这俩神仙旁若无人地进行苏万越听都听不懂的对话,这人好容易分辨出其中与他有关的无外乎“动用暴力”、“取了他的- xing -命”之类,总之没一句好话。
这一波惊吓还没消化下去,又听到那似有若无的封建迷信,这连跪都跪不稳了,险些直接给两人上演一幕狗吃屎的好戏··楚翛大慈大悲地饶过他:“苏大人,您先请起,有话好说有话好说,不必行此大礼。”
·苏万越小心翼翼睨了一眼秋笙的脸色,愣是半天不敢动弹,倒是秋笙被他盯得起了好一阵鸡皮疙瘩:“叫你他娘的起来就别磨叽,麻溜的行么”·大号毛虫苏万越手脚并用地站好,好好一个大男人,却像是个毛手毛脚的私塾小学士,甚至连双手都不知该往哪儿搁着好些:“是是是...”·这般神奇人物天地间也是找不出几个,楚翛好容易忍住了没笑出声来,缓过了这股劲,回头冲秋笙低声道:“我来问吧,你听着就成,别再把人吓尿了裤子。”
秋笙的眼神从苏万越身上转到楚翛那边,不过区区几刻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简直像是从那帮忸怩作态的小戏子将变脸神技活学活用了来:“随你,我不说话就是。”
楚翛依言上前几步,声音温润而平和,与秋大爷那种叫嚣着取人- xing -命的- yin -冷调调全然不同,立竿见影起到了放松苏万越心神的作用:“苏大人,子瞻方才说的那番话你大可当作他一时气极之语,不作数的...眼下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只要如实回答我便是,万万不必紧张...”稍稍一顿,轻声安抚道,“这里没有人想取你的脑袋,我会保你周全。”
苏万越战战兢兢地飞快瞧了眼秋笙,却见万岁爷正将全数目光静静锁在眼前这气质温和的公子身上,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此生珍贵的宝物,却又因着秋笙本人杀伐铁血的气度,而不可避免地染上些许狂妄迷乱,其中满是苏万越看不懂的情愫。
总是以为脑袋不保的苏万越压根儿没空去关注这俩人的女干情,只心宽地认识到秋笙确实不打算插手管他,脑中那拽紧的细弦慢慢放松,身体也不再那般紧绷地像是个蓄势待发的老王八:“是是,多谢大人。”
楚翛极浅淡地笑了一下,他将横在后背上的万尺弓解下扔给秋笙,看似正儿八百地不知从何处抽了纸笔来:“头一个,你可曾派出数个杀手沿途截杀信使”·苏万越脸上表情一刹那十分精彩,他显而易见被楚翛这开门见山的尖锐问题吓了一跳,一面又顾忌着自己神情不可太过夸张而引起鬼见愁秋大爷的注意,整张脸下意识地要目瞪口呆起来,却又拼死装的人模狗样企图瞒天过海,简直像是吃少了干粮便秘了好几天的猥琐大叔,哼哼唧唧着险些哭出来。
察言观色水准堪称炉火纯青的楚翛无比精准地读出了他表情的含义,乘胜追击道:“中途刺杀子瞻不成、折在半路中的三十杀手可是你派出的人”·若说截杀信使这事还没把苏万越吓得神魂俱散,这句“刺杀子瞻”竟如一记上足了力道的棒槌,直勾勾地捣在了他的太阳- xue -上,敲得他魂飞魄散,恍恍惚惚间又跪倒在地:“小小小小人...怎敢...”·楚翛回身看了看秋笙,嘴唇张合,无声道:“绝对不会是他,另有其人。”
秋笙自始至终眼神没从楚翛身上撤走,即使吊着神算是恪尽职守地听了这场并不怎么正式的审讯,他的大半神思还是搁在楚翛那儿·他这么猛然一回头,秋笙略有些茫然散漫的目光便撞进他的眼里,略一向下看去,只见那嘴唇仍在锲而不舍地乱动,字正腔圆间,隐约探出些鲜红柔嫩的舌尖。
说的却是正经话··秋笙狠狠一闭眼,暗暗对自己竟如此轻易便被撩拨感到心惊··两人默然无语对视半晌,却一个心如清泉干净明朗,一个心怀叵测情难自已,这短短距离着实碍事,连对方眼底微妙细腻的波澜都看不分明。
“子瞻”·恍然回神,楚翛见他发愣便开口出声说话·微微眯了眯眼睛,秋笙垂下头低笑一声··这真是,彻底栽在他手里了。
第97章 迟来·江南即将战乱的消息被秋笙无意识地压了一半,那边又有个对待此事态度暧昧不明的秋维,这对自从秋笙声称要把皇位让出来后,关系便十分微妙复杂的叔侄为数不多地达成了一致观念,便是在与南蛮一战刚刚停歇不久后的眼下,先装出来个太平样子哄哄百姓定定民心。
以至于雅尔夫带着新军师在江南来回转悠图谋不轨的军报京城中竟鲜少有人知晓,皇城中维系着短暂而命悬一线的粉饰太平假象··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秋维软硬兼施地封住了数位重臣之口,当年的刺头儿陶清林到如今被他教化得再硬气不起来,只敢暗中与江辰二人讨论其中官窍缘由,却始终猜不透这高深莫测之人内心想法,不多时也只好作罢。
最终该是想开了些,山河动荡之时,区区两个文官纸上谈兵而已,对秋笙秋维这类从血雨腥风中长硬了翅膀的人,不过小儿无知呼月白玉盘之谈,不上数的··兵部尚书董琦或许亦是抱着这般想法做事,最初还与陶江二人商讨一番如何劝谏秋维对外公布消息,可数日以来屡战屡败,却没那个脸皮和- xing -命去越战越勇。
为了干净利落不再纷扰,董琦索- xing -泾渭分明地与他二人划清了界限,以至于看到秋维在议政殿接见前往江南支援的王登时,陶清林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西北军王登,领命支援江南战场。”
“王将军快快请起,”秋维不紧不慢喝了两口茶,这才慢悠悠地从龙椅上将千斤重的屁股抬了起来,虚虚扶了一把王登,状若漫不经心问道,“何姑娘呢没跟将军一起前来”·王登一愣,想着出发前向京城寄去的那封信中虽说确实提到了何灵雨的名字,却应她自己的要求,未曾将那名字如王登一般大咧咧地单独列出,只是淹没在寻常副将之中不引人注目,不想秋维仍是挑出了她来特意询问:“何姑娘先行前往花都转移军资军械等物,军火库副站还有不少存货,都是出自她的手笔,说是再迟了不用那些东西,便只能放在地下窖子里慢慢生锈烂掉,这才急着要调过来。”
王登向来是个有一说一嘴上不把门的直爽人,虽说与这清安王爷没什么交情不甚相熟,心里那点疑惑却还是忍不住转化成实质- xing -的眼神往秋维那边淡淡一扫,见那人正施施然举着杯慢慢吹凉那碗新茶,大抵是没看到自己那感情过盛的目光,这厢才刚刚放下心来,却听秋维冷冰冰的声音道:“何姑娘身负盛名贵为军火库副站副站主,本王自然要过问一下。”
王登心里一惊,竟觉眼前这男人在那与他几乎形影不离的茶碗底下也长了只眼睛··大殿内死寂一片,王登在心里绞尽脑汁措辞半天,愣是找不出一句适合在眼前化解这僵硬气氛的话语。
他不言语,更是没人去碰这烫手山芋惹了眼下皇宫里最大的主子,一贯的装聋作哑不搭腔··好歹等到秋维一口口将那茶抿干净了,才听他开口打破沉默,兴许是喝了茶的缘故,他的声音较之方才,竟明显清亮脆生了不少,骇人的压迫感竟是少了三分:“只是何姑娘一介女流,身子骨难免孱弱清瘦些,让她一人独自前往花都调军械物资,王将军难不成就放心么”·这话问得太暧昧奇怪,大殿内近乎半数人都微微抬头去看秋维的神情,却只见到一点包裹在黑金色抹额下的额头轮廓,唇线冷漠刚一,看不出半点情绪起伏。
王登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如实答道:“何姑娘并非寻常人家专心于女工刺绣一类的大家闺秀,而是个不知强过多少男子的巾帼女将,纵然是她一人前去,也不见得有半分不妥。
再者,末将收到加急调兵令,军务在身怎敢担搁纵然是一万个牵挂惦念,也不过多委派些兵马保护在侧,兵符之令,末将不敢不从·”·董琦站在众臣之间,来来回回将王登这番话翻腾着咀嚼了几遍,鸡蛋里挑骨头都没见什么毛病,只看向说话无比大喘气的秋维。
李辞不知何时很有眼力见地将他那空茶碗换了一杯新茶,这人稍微抓住一点拖延时间的机会便大可随心所欲地磨蹭·王登这句话掷地有声出了口,回应他的,愣是只有瓷碗与碗盖间轻轻碰撞发出的细碎声响,敢情那人当真甩了包袱开始气定神闲喝茶了。
- xing -子向来有几分迫切急躁的王登等了半天,终于开始莫名其妙想开口问询一二,正要抬头张嘴,却听左侧一声不轻不重的咳嗽,转头过去,正是江辰··大概是多年前肩负着看管秋笙的重任,那特用在军营中的复杂手势江辰还算得上是一知半解,一双手半掩在长袍宽袖下飞快地打了个手势。
忌惮着龙椅上那到处都长眼睛的清安王爷,江辰这手势打得是又快又急,藏在衣袖下的手指还有些伸展不开,可就是这么短短一个暗示,对于王登来说也已经足够了··慎言。
威州西北军军营中混久了,王登已将入京上朝是个何种气氛境况忘了个大差不差,却还是隐约记得不该是这般一潭死水、像是整个议政殿中只剩下一个哑巴尚在人世一般。
至少秋笙坐在这龙椅之上时,虽说是正襟危坐全神贯注的模样,那身上筋骨却不知怎的个弯折法,平白透出三分盖不住的江湖浪子气·倒不像眼下这神经兮兮的慢半拍王爷,分明当年是自作主张离了皇城游历天下,却比死于非命的先帝都有所谓的天子风范,冷漠疏离得令人难以靠近。
再说那江辰陶清林等人,恐怕是有些恃宠而骄的嫌疑,从前仗着与秋笙有些许出乎常人的匪浅关系,向来是直言进谏无可避讳·大概是知道秋笙那时常佯装动怒唬人、却难以勾动三昧真火的脾气,领了罚回去也不如何担心,只要不违了法规触了逆鳞,迟早便一切如常。
可这清安王爷端的赫然便是另一种架势··赏罚分明不说,但凡是落了稿敲定下来的案件,无论如何便不会再动·饶是王登对这些天天坐大殿的文臣没多少了解,也凭着大体印象,看出如今的臣子之中,竟是少了一半老面孔。
这就清晰明了了,怪不得要慎言··见他又是一碗茶喝下肚去,众人似乎早已习惯了这冰冷肃杀的朝堂氛围,皆是老老实实低下头去看着鞋尖,一面竖着耳朵准备听旨。
王登在这诡异奇特的气氛中,从一开始的如坐针毡抓耳挠腮,渐渐适应下来,往回推了推,明白这才是理所应当的朝堂景象,这些年来倒是习惯了如沐春风和谐不已的表象,却是被秋笙一手改造出来的。
“王将军,”·王登猛地一抬头,只见秋维神色淡然道,“待江南大战了结,本王为你请一道旨意如何”·替我·王登不动声色微微低头,将略有惊讶的神情全数压在额头碎发的- yin -影下,缓了口气,才答:“末将不知是...”·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一道婚旨,”不顾王登耐不住惊异直勾勾看过来的眼神,秋维少见地浅浅一笑,简直像是在安抚这颇有些惊慌失措的将军,“将何姑娘许配给你,如何”·这下满朝文武都难以置信地看向神色错愕的王登,似乎在艰难地寻找这临时被调往江南战场充数的男人究竟与自己有何不同,竟无端受到木头脸清安王爷的这般优待。
这数道混杂了无数情绪的目光中,唯独只有江辰一人漠然低下头去,他像是极端纠结地苦思冥想了片刻,这才轻轻叹了口气··直到如今,这王爷的心思已丝毫不加掩饰地彰显出来。
只是这区区一议政殿内虽说热闹时人声鼎沸,却近乎无一人知晓这人心中究竟作何想法,哪怕是他江辰对此人狼子野心心知肚明,却不得不将心绪尽数掩藏在云淡风轻面容之下,不言不语。
恐怕大多数臣子还是以为秋笙在江南混战了结后便回到京城,继续做他颇有些半吊子风格的小皇帝,闲来无事在议政殿上开些无伤大雅的小玩笑,也说得上是河清海晏时期的理想蓝图了。
他还这样年轻,未来多少年的大好河山都将握在这个男人的手里,秋维不过是个半路杀出的山野怪人,又如何能够动摇得了他的江山霸主地位·哪怕看着眼下朝局中的情况分明,几乎一半的老臣都被换成崭新面孔,实属显而易见地倒向秋维的方向。
然而明眼人还是能洞若观火地看出其中实力区别,若是秋维当真要做出些不仁不义之事,且不说西北军态度如何,就是南大营和现在的水师势力,都是无一例外地直奔向秋笙麾下,那人又是个血海中摸爬滚打出来的货色,秋维怎能与他相抗·战争时期本就异常,秋笙身先士卒早已深获众臣敬仰信赖,他秋维不过狗仗人势暂时风光,凭什么阿猫阿狗都来觊觎这皇权皇位·江辰黯然垂头,长长出了口气。
身边的陶清林似有察觉,退后一步低声道:“江大人”·按说以江辰大越右相的地位,本该站在最前头文武百官之首位置,但近来正值春季,这老头身子是一年不如一年,昨天夜里竟缠缠绵绵起了三次低烧,本想着直接递个折子在家里歇歇,却实在是想见见这好容易来一回的王大将军,竟来的迟了几刻,便与陶清林站在一处,离秋维远了不少,做些什么该是看不到了。
江辰低低回道:“他在拉拢王将军·”·陶清林闻言点头,似乎正有此意:“西北军,他当真是想与陛下分庭抗礼不成”·“恐怕正是此意,”江辰小心翼翼瞅了瞅秋维的眼神,见恰好落在仍一副目瞪口呆样的王登身上,这才放下心来道,“可小笙不见得会与他相争。”
·陶清林一愣:“怎么会”·位高权重万人之上,历朝历代王子皇孙为之六亲不认的至高无上权力,纵然先前秋笙是个寄情山水人情间的江湖游子,至此也尝尽了翻云覆雨手掌控江山的魅力,他难不成还会不改初心执着归去么·这也太超凡脱俗与众不同了,古往今来这般人物清点下来恐怕也凤毛麟角,陶清林是不相信的。
然而江辰只静静叹了口气,更压低了声音,近乎耳语的腔调:“小笙在我眼下长大至今,虽说浸- yín -皇宫之中多少添了些- yin -森戾气,但...”·抬头看了看神情莫测的秋维,江辰无意间便将这两人在心中做了一番比较:“仍是副当初少年潇洒淋漓的- xing -情。
皇权于常人而言固然诱人,但若是放在他身上,便只是枷锁罢了·”·传言间七年可将一人原本心- xing -磨挫得面目全非,皇宫染缸之间犹是如此,却不曾想竟有这样固执倔强的人物。
见过皇城中最险恶的人心,披一身赤烈血色傲然立于其中,却从不曾忘记当年自己为何而来,功成名就抽身离去,只还大越太平安泰河山··“太子谋逆一事他表现得那般心灰意冷,其中最为重要的原因并不是痛心皇家之人自相残杀,而是恼怒这手中皇位后继无人,纵然天下安乐,他也无法身退。”
江辰淡淡道,“然而现在不同,他已近乎将皇宫整个托付给王爷,你看这几年他回京呆了多少日子”·陶清林顺着江辰给的思路慢慢理了一遍,不由皱眉问道:“若是如此,王爷为何还要苦苦相逼掣肘陛下”·“并不是相逼,倒像是求一靠山以便自保。
也有一种可能,便是他身上还有破绽,”江辰看着秋维的目光微冷下来,“一旦被小笙知晓,便能阻碍他顺利登上皇位的破绽·”·他这番话说得多少有些隐晦,陶清林这些年除了秋维和江辰给出的有限消息,半点不知道余外的情报,本想着再问详细些,却看江辰按下手掌,明白剩下这话是不好在这里说的,便抬头看向那沉默许久的二人,好巧不巧,正听王登道:“末将多谢王爷美意...只是这事还要看何姑娘的意思,末将自己不好做主。”
江辰眼睛微微一亮,虽说不知这话是王登用这半天工夫算计好了搪塞秋维的,还是真情实感流露真想过问何灵雨的意见,总之这话回的是再巧妙不过,纵然是江辰自己来回复这所谓的婚旨,也着实是想不到再好些的主意了。
秋维的表情少见地微微一僵,这回似乎是觉得棋逢对手,竟没有意无意地磨时间:“并肩作战相伴多年,王将军待她又这般细腻照料,何姑娘必定察觉得到·如此想法倒也稳妥,倒显得本王鲁莽了,佩服。”
还没等王登顺势做出反应,便听殿内众臣开始低低地絮叨讨论,竟是生生将不明就里的王登吓住,再不敢言声了··这倒也怪不得他们大惊小怪,只是听秋大毒舌说点儿好话实在是难如登天。
这人一向看人喜欢用留着大白眼珠子的眯眼去斜睨,那嘴里向来是说道酸言冷语的,平日里连句虚情假意的逢迎承和都欠奉,冷嘲热讽不好好说话倒是并不少见·等到满朝文武都以为此神仙只会这么说话时,竟凭空蹦出来个王登,明明屁大点事没做,却面子颇大地收获了秋维发自肺腑的一句夸赞,这人还一脸不明所以的痴傻相,看着都使人来气。
素日里你看我不顺眼、我看你想横空踹上两脚的冤家,此时竟皆一致对外同仇敌忾起来·他们不敢直接对着秋维提意见,便只得纷纷拿被弃怨妇的眼神瞪视着背对着他们的王登,企图聚齐全臣的力量,在这人身上活活烧出两口洞来。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陶清林暗暗赞叹:“倒是会调动热情·”·江辰无言许久,才不咸不淡道:“这也算是他的本事·”·这边议政殿内众臣争宠热闹非常,人人心怀计谋在秋维面前出头争风,于子忠眼下却万万没有在自家头儿那处一展威风的闲心。
这好死不死的新型千里眼被门外汉路充改造得成了个四不像,架在鼻梁上便磕了耳朵,扣在耳廓边缘却紧紧勒住了鼻子尖,最可怕的是这玩意还无法调整大小方向·于子忠颇为纠结地在观战高阁上吹了一会儿春日小暖风,在到底是牺牲耳朵成全鼻子、还是放弃塌鼻梁使耳朵舒服些的选择间犹豫半天,终于决定回军营找个老家伙戴戴。
所以说没有金刚钻就别揽那瓷器活儿,净丢人现眼··愤愤地下了高阁,迎面却见个兵卒跑来:“于将军”·于子忠顿时将狰狞不堪的神情打理好,飞速地严肃正经起来:“何事”·“军营中来了个脸上有刀疤的男子,此人煞是凶神恶煞活像个鬼阎王,却声称是楚公子的部下,代他前来送硫炭木与皂药菱的,眼下正被巡逻队拦在门口。
说是若将军再不快些前去,便免不了强行突破,大开杀戒了·”·于子忠眉头一皱,努力回想起来楚翛当时那牛头不对马嘴的一堆话,拼拼凑凑也没想起他曾说会有人前来送□□一事,当即在眉心拧出个“川”字来:“走,去看看。”
谁料还没走出几步,竟又是个跑得满头大汗而来的士兵:“于将军”·于子忠额角冷汗落下:“他动手了”·“未曾,此人说自己名叫周雍,这差事本该是楚公子运送前来,根本不关他的事。
这还没有一炷香工夫,倒是等急了,把那两马车□□撂下便走,并未动手伤害任何人·”·第98章 落日·虽说基本已断定派出三十杀手行刺秋笙的另有其人,但为了保险起见楚翛还是多问了些更细节的问题,苏万越在一堆莫名其妙的提问中,始终无比真实地保持着一脸难以置信的呆瓜表情,跪在地上像只癞□□似的无辜瞅着楚翛,倒是让本就心软的阁主大人产生了些许心疼情绪。
自个儿都不精神成了这德行,还要被人坑蒙拐骗害其- xing -命,太惨了··楚翛缓缓伸展开双臂伸了个懒腰,回头看看一直盘坐在雪千里背上的秋笙:“剩下的那些事情你来问,用不用我回避”·“苏万越”秋笙一个飞跨便从马背上径直遛到苏万越面前,横过自己那把万尺弓搭在他下颚处,将羞于见人的猪脑袋硬生生抬了起来,对视之间,看到他掩藏不住的惊惧害怕,“说说看,大越历代皇帝都要给你们苏家三分颜面,甚至任由你们糟蹋水师军队的缘由”·他这一开口,无论苏万越回答了什么,都是直接关系皇家机密的秘闻要事。
楚翛正将跑了一路来散落满肩的长发以缎带束紧,一看这么个架势,当即上马便要蔫儿退,谁知还没走出三两步,便听秋笙在他身后朗声道:“别走我脑子不好使记不住事儿还得你替我长长记- xing -,你走了我问西北风去”·楚翛闻言回头,见那人微冷下来的神情因为自己的一个回眸,霎时间缓和温柔了下来,当机立断调转马头托腮坐好,俨然一副乖宝样儿。
秋笙冲他挑眉一笑,等那目光落在苏万越身上时,便瞬间冷漠凉薄起来:“说话·”·苏万越抖抖嗖嗖地哼唧道:“是...是锦衣卫身上蛊毒一事,先帝当年与巫蛊寨寨主交易时,正巧被祖师爷看到...那年祖师爷掌控大越水师与江南军队,如若先帝贸然与苏家翻脸动用武力,怕是会得到个两败俱伤鱼死网破的下场,如此便成了个把柄...一直...”·吓破了胆,他说话难免多次停顿卡壳,甚至还有点小结巴,但秋笙却是一五一十听了个清楚,看看楚翛,见那人神色无异,这才接着道:“少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来搪塞糊弄我,锦衣卫的事前几年早已解决干净,这不用你来告诉我...你仔细想想这两年的近事,可曾得罪过什么位高权重之人”·听秋笙面无表情地说完前半句话,苏万越先是好一阵的瞠目结舌回不过神来,在“究竟是如何得知此事”与“这小子竟能解得了南疆巫蛊寨的蛊毒”两重惊吓之中,他后半句话听得格外神飞天外,也实在是没想起来什么与大人物犯冲的旧事,支支吾吾半天一个字没蹦出来。
秋笙看着他的眼神不耐烦起来,却拼命压制住了揪着这人的耳朵将他直甩出去的冲动,缓了半天,才勉强能将那少的可怜的耐力放在苏万越身上:“你想不起来也罢,我来问你,你顺着我的思路来怎样”·这对于习惯了秋笙横眉冷眼怒火冲天的苏万越来说,已经是天大的恩赐,当即点头如捣蒜:“是是是。”
“从这个人开始,”他的声音顷刻间- yin -冷下来,楚翛皱着眉在马背上微微挺直了后背,只听秋笙一字一顿,不容置疑地说道,“秋维,当今清安王爷,你在他老人家头上动过土么亦或是,你知道他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么”·这下不仅仅是苏万越,就连在马背上气定神闲的楚翛都有些坐不安稳了。
秋笙大概是知道这句话厉害的,竟许久都没有回头去看看楚翛那- yin -阳不定复杂难辨的表情·他甚至屈膝蹲下身来,直勾勾看进苏万越那双在探寻视线下不断闪躲的双眼,声音低哑:“从先帝驾崩至他从江湖中被我拖回宫里来的五六年之间,秋维,他究竟做了什么事被你看到了”·他尽力将这番话说得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看着苏万越的眼神简直和私塾里循循善诱的教书先生没差:“他现在要你下十八层地狱为他这秘密保驾护航,若你将你所知一切尽数告知于我,我便倾尽所能保你周全。”
不知万岁爷这句“保你周全”是不是信口雌黄的一句屁话,反正“倾尽所能”断然是无稽之谈,好话说来都是千方百计地引出实话来··然而苏万越这老实人是定然听不出万岁爷这话几分真几分假,一听又是要掉脑袋,当即吓得腿软,跪着倒在地上:“求求求皇帝陛下救我...”·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秋笙好脾气地甩甩手:“你好好想想,他能想到利用我来要你的人头,而不是派出他那上天入地本事一万的小黑衣人来砍脑袋,或许是你这事并不太致命,可能只是惊鸿一瞥的一眼,慢慢来...我去点点水师军队兵马,不用跟过来。”
说着转身招招手:“阿翛,来·”·楚翛将搁在马背上的万尺弓转而背在自己背上,赶上几步拉着秋笙上马而来,低头耳语道:“你怎知一定是他”·秋笙枕着双臂晃悠着双腿,好一派淡然潇洒的模样,神情却微微严肃起来:“他自以为瞒天过海掩人耳目的功夫做得到家,可好歹大爷我从前也是游走江湖专业抓女干细的,察言观色虽说比不上媳妇儿你,但一看他那熊样,是个傻子都能知道他心里有鬼。”
“媳妇儿”楚翛坐在前头拉着缰绳赶马,就着秋笙这么个往后仰倒的姿势,根本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那声线稍稍低些,“秋子瞻,这个问题我们放在以后讨论,你奈何不了我。”
秋笙这些年胡说八道调戏楚翛已成习惯,这还是此人头一次对着他搬出崔嵬阁阁主的威风企图扳回一局,一愣过后,顿觉新奇,忍不住凑上前去捏住他的下巴,变本加厉道:“阁主大人,等回...咱们大可以试试。”
楚翛轻咳一声拍掉他那图谋不轨的爪子,将红透的脸往一侧闪了闪,自暴自弃一般放弃了这个话题:“别乱动...继续说,你倒是发觉他心里有什么鬼了”·从善如流地住了手,秋笙双臂一圈围在了楚翛细腰上,将下颚搁在他瘦削的肩膀上磨蹭两下,懒洋洋道:“我派人把他从江河湖海人间中逮回来时,便已察觉不对劲。
按理说天下之大可容身之所无数,他又是个身在江湖中颠沛流离数年的老手,若是铁了心想躲开我派去的兵马追捕,可谓是易如反掌,可他偏偏不躲,就这么被我顺顺利利地揪回来了。
这人回了京城又是如鱼得水,朝政未曾有半分疏忽陌生,而他做这些事的时机又实在是太过恰好·我甚至在怀疑,连京城那年瘟疫突如其来,他都是料想到了...”·察觉到楚翛周身轻轻一颤,秋笙眯着眼笑笑:“怎么被吓着了”·楚翛脸上晕开的红润已经消退得差不多,回头便赏了个白眼:“怎可能。”
大流氓趁着他主动回头这个空当,抓紧时间上去偷了个吻,眼看着道行尚浅的楚翛晕乎乎地转过头去,还颇有点仓皇逃窜的意味,秋笙成就感十足地大笑几声,转而正经道:“我现在就敢肯定,这人就是故意在等我即位后请他出山,纵然我不去请他,他也会打点好一切后自己寻思着招儿蹦出来,他分明就是为了皇位,还说什么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放屁。”
说到这儿,秋笙突然一顿,猛地更贴近三分,在楚翛耳畔低声道:“不过你放心,我从不信口开河骗你·等着苏万越开口吐出些机密,我就用着去要挟秋维给我在江南水乡开个地盘,海战了结收拾完雅尔夫咱们就一起住到那儿去...你要是喜欢就开个小医馆玩着,若是不愿,那我便带你名山大川江河万里看个遍,天南海北我就跟定你了...”·秋大爷说到最后,自己都被自己腻歪到,傻乎乎地自个儿笑出声来,却始终没听着楚翛应声,自以为这人是害羞了,蹬鼻子上脸哼道:“阁下莫不是要对我始乱终弃奴家都以身相许了...”·他猛然止了话音,却是楚翛回身看过来,那脸上白得干净透亮,半点羞涩难言的征兆也无。
这才恍然想起他也是被自己一手历练出来的风流,都已经没羞没臊多少年了,怎么至于·秋笙长眉一挑,正在心里偷摸地蔫坏找新招逗他,回神时却发觉身前已然空了,楚翛正静立在那儿向他递出一只手:“到练兵场了,下来看看吧。”
“你...”就算秋笙再脑缺也反应过来这人眼下状态并不寻常,翻身下马,倒是将万尺弓轻轻搁在楚翛向他探出的温热掌心,垂眉轻声问道,“不信我今晚就相许给你看”·靠得这样近,那楚翛颇有些介意的身高差便避无可避地显露出来,他微微仰头看着秋笙一双尾巴上挑的眉眼,用力将心中渐渐翻腾的情绪压下去,抬手扫过那稍稍下塌的长睫:“还说你不信口开河骗我这才多长时间就开始满嘴跑火车,厉害的你。”
若不是跟着这人厮混太久直至如今,以至于楚翛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他都能猜出其中□□分含义,秋笙这样对于他人心情向来少根弦的人,便会以为楚翛方才不过是突然冒出来的一阵邪火,不会再去深究。
秋笙拉住他的手指,眯着眼想道:有事儿··就算天下人都有心绪起伏不受控制、要往恋人身上撒气的时候,他家楚翛也不会有这娇气毛病··果然前面不远处便是水师军队练兵场,听着声音还颇为闹腾火热,竟像是在鼻是鼻眼是眼地在正规认真训练,倒是有些出乎秋笙对这支白吃饭不办事的废物军队的认知。
不是个好地方,秋笙揉揉下巴,拉着楚翛向前走去,一面想着:今晚再说,不着急··倒真不知道他二人今晚是否还会有这个闲心,眼下江南战场已乱成一锅稀粥,不按常理出牌的神经病雅尔夫让韩建华无比心累,一口痨血卡在喉头将吐不吐,恶心的他胃里一阵阵反酸。
路充出发前的担忧实在是不无道理,只是雅尔夫这反套路反打来得着实是有些令人愕然·他不在韩建华、路充两人驾驶着小破船出海的前两天给他俩来个迎头痛击,反而在两位将军沿海岸线搜寻了足足七八天即将返航之时,带着同样鸡肋的小礼炮船来打人了。
韩建华透过路充新改造完毕的千里眼看过去,一面指挥着路充开船向后方退避,一面道:“你这千里眼改得不错,大小还正合适·”·眼瞅着对面那小破礼炮船气势汹汹地就要杀过来,路充正满头大包地开满了马力向后方撤退,冷不丁听了一句韩建华这啧啧有声的赞美,在这生死一霎间的存亡之际显得格外不伦不类,哭笑不得道:“韩头儿,等着咱俩上天了之后你在跟我说这话也不迟。”
“上天上什么天”韩建华一手径直摸进铁砂裘内衬中抓了个军信弹出来,另一手也不闲着,看都不看便一巴掌拍在路充的头顶,“就凭这么一个四不像的狗东西就想要了你的命要死你死,我不陪你下黄泉。”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狗东西”路充手忙脚乱地- cao -纵着船舰避开雅尔夫友好发- she -来的礼炮,抬手甩掉沾了火星的帽子往海里一扔,“韩大将军,人家那要是狗东西,那咱们这小破船岂不只是个狗腿您还不陪我下黄泉看你上了奈何桥哭不哭出来”·只听一声长鸣,路充最后一句话淹没在军信弹在空中爆炸的剧烈声响中,那声音比“狗东西”连续不断发- she -而来的小礼炮动静都大,光芒却不知为何暗淡了不少,简直不像是路充所熟悉的小灯泡军信弹了。
对方似乎也吓了一跳,却丝毫不以此为惧,反倒是激起了那船上人的大无畏英雄精神爆发,紧接着加足马力追了上来,火力更加凶猛了··路充简直恨不得一刹那长出三头六臂来驾船,嘴却闲的没什么事干,嗷嚎起来:“你把军信弹改成了个什么鬼东西”·“他若是要搞突袭,大概是效仿遛狗战术的那种打打吓唬人的方式,示威而已,并不动真格,因此我猜他该是在白日里向我发难。
小灯泡弹亮归亮,白天里晴空万里的,它所能发挥的作用实在有限·而这个...叫它小钢蛋吧,一炸便有仅仅次于赤血的声响...你看,高阁上有人放箭了·”·那边西洋“狗东西”片刻不停地加紧了进攻,明明路充已经驾驶着“狗腿子”七扭八歪地靠近了大越海岸线,它却还是像不要命似的拼死追赶,甲板上七七八八扎满了羽箭,小礼炮放得却更是噼里啪啦地煞是热闹,路充觉得自己彻底成了龙虾时期的秋笙,屁都听不见一个:“你说什么”·韩建华抬高右臂示意高阁之上不必开炮,一面抓紧时机俯身对着路充耳朵高吼道:“说你是猪聋子”·路充:“...你骂人,这不好。”
“...”韩建华嫌弃地低头瞥了他一眼,弯腰躲开“狗东西”直冲着自己鼻梁骨飞来的一记炮弹,皱眉道,“你没觉得不对劲么”·路充转了转方向:“猪是没有这么高的智慧的,你问错东西了。”
“得,路大才子,韩某人有眼无珠不识泰山,罪过罪过,”懒得跟他一般见识,韩建华手一伸,将路充搭在胸前的千里眼给他戴上,“你看看他这准确率也真是过人一等,我们这目标移动范围有限,它却近乎在整片海域发- she -小礼炮,全数炮弹命中率不到一成,若我是里头那人的头头儿,回去老子就拿了他的军衔让他回家种地。”
“你现在才看出来的”路充哼哼道,“那里面没人,要是随随便便有个炮弹- she -手在里头,就是拿脚打,咱俩也早就沉海底见阎王去了,还轮得到在这儿插科打诨谈笑风生美的你。”
韩建华牙根泛酸:“你他娘的好好说话不行么”·路充急打了个转弯入了港,不过是一个回身,神情端的已是一副正派君子相:“若没猜错,这礼炮船八成是雅尔夫耐不住那新军师的慢节奏派出来闲溜达的,军师对军队中人数几何都有确切的了解,至于这前期用来示威嘲讽的礼炮船,已然是军师眼中的废弃物品,这才被放出来当祭品。”
“雅尔夫就怕那军师怕到连个炮弹- she -手都不敢私自带出来了么”韩建华深深叹气道,“难不成是西洋人派了个更上级的人来教皇”·路充缓缓摇了摇头:“不会,教皇轻易不会离开...而且就算真是教皇来了,也应该是他老人家自己愿意,而不是‘派来’。
这军师大概是个雅尔夫自己不屑、教皇却命令他必须照着这人一令一行的人...大概是个外援,对西洋人、尤其是雅尔夫并不怎么熟悉·”·“真神,干脆打完仗你和楚公子组一块儿算命去得了,一算一个准,养家没难度。”
路充从船上一个跨步跳下来,耸耸肩无可奈何道:“那我这脑袋恐怕会被秋爷活生生拧下来·”·韩建华大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对对对...哎,那你猜猜他们下一步会是什么”·“下一步”路充看着那小礼炮船渐渐被汹涌海水淹没,表情慢慢冷下来,“等秋爷与楚公子领水师部队归来,便掀惊涛骇浪,真刀真枪,再没人跟你玩过家家。”
第99章 清安·“倒是奇怪,这还是我印象里那个好吃懒做苏万越带出来的兵么·”·秋笙习惯- xing -地揉着下巴半眯眼睛,用种百思不得其解的目光看着练兵场内训练有素的水师将士。
他二人在练兵场门口呆了足足有半个时辰,差不多已经将其中将士的训练内容看了个遍,一时竟有些忘神,若不是楚翛在旁边默默注意着时间,说不定秋笙便要在这儿愣生生看上一整天。
本以为看上两眼便可直接领回江南战线给韩建华好好练着,谁知此番一见真容,这支军队训练强度与各种技术难度竟没一样比死士军标格低的,这帮人又素来是练水军那一套架势的,有些要长年累月积累的经验老道处竟更胜一筹。
“不是江南开始混乱后临时耍花架子凑数的,应当是历练了不少年头才有这样的熟练度,带过去也不必耗费韩将军精力再调配·”楚翛不知何时已翘着二郎腿端坐马背上,手上闲不下来似的来回抛着个苹果,突然毫无征兆地停了手,“咔嚓”一下便将苹果掰成两半,直扔过去一半甩给秋笙,自己也毫不客气地咬了口脆生生的果子,悠然道,“我猜他是在当年输给雅尔夫后,怕被你这个暴君一鼓作气拉下台才重振旗鼓要好好练兵的。
现在明白刚刚他为何那般狗腿了吧”·清脆有声地咬着苹果,楚翛眯着眼睛笑道:“当时一个江辰,现在一个苏万越,都要被你这小子吓出病来。”
秋笙冲着戎装稍显尊贵的将军打了个呼哨,趁着那人回身快步跑过来的空当,转头调笑道:“阁主既然知道,早就该离秋某人远远的,这岂不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么”·三两口消灭了被掰得汁水四溅的苹果,楚翛一面用力甩了甩手,一面扬声大笑一声:“还怕得你么倒是看看秋爷与在下谁更毒三分了,若非本人先抓狂上头要发疯,楚某改跟着你姓。”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秋笙瞧着他几乎要仰翻在雪千里背上的潇洒恣意模样,破天荒生出些丰神俊朗少年气概,乐得当了个珍惜奇绝的景致眯着眼欣赏,嘴上当即却要反击回去:“这话说得,难道媳妇儿不该跟夫姓么我早放过你,你却自个儿来讨...”·他后半句话没再说出去,却是被那奔跑速度堪比小豹子的将军打断:“统领”·秋笙一怔,也不知这人在后头究竟听去了几分,连忙仔细瞧瞧楚翛,却不见意料之中的羞赧恼怒,迎面倒是个微弯的细瘦脊背,还在轻轻颤抖。
默不作声地磨了磨牙,秋笙颇有些技不如人尴尬意味地想道:敢情这是出师了,敢拿我开涮了··看向将军的眼神却是无比端正严肃:“江南即将开战,苏万越没同你们知会一声么”·“统领是...”胆敢直呼苏万越名号的人物在水师军营中是没有的,将军脸上先是闪过了一阵青红交错,好在这也是个聪明人脑子转得格外快,连蒙带猜地便试探地问道,“莫非是,陛下”·“在军中叫秋爷就成,少来些迷信礼法浪费时间,有事说事,”秋笙淡淡道,“江南近来不甚太平,雅尔夫带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破玩意打上家门来,给你和军队中诸位弟兄们三炷香时间收拾完毕军械物资,战舰直接从海面上过去,招呼掌舵手越快越好,一旦带着你这军队回去就要打仗...几年前雅尔夫来捣乱撒泼那次海战,你带兵上战场过么”·大概是孤陋寡闻没见过这么当皇帝的,将军显然狠狠一愣,反应了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道:“回陛...秋爷,曾带过的,但...结果您也知道,实在是不足为外人道也的战绩,说来惭愧。”
闻言,瘫倒在马背上专心致志看云彩的楚翛猛地翻身跳下来,倚在大树干上微塌着背,叼着根草苗子皱眉听··大概是跑得太急眼前花的很,耳旁又全是风声糊涂一片,将军好像当真没听着秋笙方才那些句臭屁,甚至连整个变成板板烙在后头的楚翛也没看到,阁主这么不声不响地表演了一番大变活人,登时吓出了将军一身鸡皮疙瘩:“这位高人...”·秋笙咧嘴一笑:“我傍家,崔嵬阁阁主,免贵姓楚,见着他给的脸必须比给我的还大。
把你们那儿的俏姑娘俊小伙都管好了,多看一眼老子要了他的皮·”·话音刚落,应景似的,站在不远处的楚翛冲他弯起唇角笑笑,那根碧绿柔软的小草咬在他两排雪白皓齿之间,将掉不掉,无端映得这人风流无匹倜傥无双,倒是副勾人心魄的俊秀面孔,周身气度风华却也是世间难寻,清风明月一般,却又分明带着三分入世的艳色。
将军分明自认对龙阳之好无半分兴趣,却不知何故看的有些愣神,这厢还没眨过一回眼睛,却是秋笙小幅度地挪了挪身子,干净利落地将他的视线挡了个彻底:“那是场必败无疑的仗,怪不得你。
如此看来你也是个有些实战经验的老将,”双手一拱:“敢问将军名讳”·将军被他这极端放低身段的动作惊到,几乎要下意识地往后头一跳:“末将丰青字远路,承蒙秋、秋爷...”·他还想再客套谦虚两句,却已被秋笙拽住手腕与他平视,两人自腕口处暗自较劲发力,片刻后秋笙不动声色松开他:“内力不错,等着调给你个军师,水师你熟,还是归你带着。”
丰青被他这套简单粗暴的检验方式开了眼,心道这人倒不像是个位高权重的皇帝,却更像个挥斥方遒的大将军,还是时不时跑去江湖山野喝闲酒的那种散人军官··“秋爷肯信任末将,丰青...无以为报。”
·“苏家是个脏水深不见底的耗子窝,领头的贪得无厌将军饷全拿去逍遥自在吃小酒,留下一堆破铜烂铁废物枪炮怎么打胜仗”秋笙摆摆手示意半跪在地上的丰青站直了说话,“我好像还对你有些印象,先帝驾崩那年的武科状元是么我当时还没打定主意去敲掉苏万越这块硬砖头,官职如何安排也全是江辰那老头儿替我- cao -的心,把一块好料送到这鬼地方来看人眼色,实在是暴殄天物,怨不得你...先起来成么丰老兄,这又不过年过节,再说我钱袋子搁媳妇儿那儿放着呢,真给不出压岁钱来。”
最后一句话压在喉咙里含糊地说,生怕靠在树上的好耳力媳妇儿听了去··丰青:“...谢秋爷·”·秋笙对这人如此顺利的改口煞是满意,又向来是个惜才爱才的品- xing -——方才他渐渐使了七八分内力去试探这丰青的底功是否深厚,岂料对方竟面不改色地接住了他源源不断打过去的内招,表现得还颇为游刃有余,再下力秋笙便收了手,因此还摸不到这人内功的边界究竟在何处——正要再多说两句套套近乎,却听后头楚翛轻轻打了个长哨。
他含着笑意回头看去,却看着苏万越满头大汗地飞跑过来,一张猪脸面孔在风中来回抽搐,将楚翛身影挡了个结实:“皇帝陛下小人找到...”·秋笙脸色正要彻底塌下来,闻言却微微正色:“苏大人,劳烦寻个地方慢慢详说。”
这话中隐晦躲藏之意明显,丰青忙道:“秋爷,末将令各将士打点行装,三炷香后练兵场等候秋爷·”·看来这人察言观色也有一番本事,秋笙暗暗将丰青这名字在心中记下了:“有劳丰将军...苏大人,带路。”
苏万越还来不及弄清自家水师将军是如何在这般短暂时间,就与火爆脾气的秋大爷搞好了关系,被秋笙这么若有若无地一催促,只得屁颠屁颠地上马领路··楚翛从树下闲庭信步一般晃悠过来,两匹雪千里之间距离甚近,秋笙忍不住偏头低声道:“你真该仿古跟兰陵王似的戴个面具,省得到处招蜂引蝶拈花惹草,我心眼太小,见不得别人觊觎你。”
“真是岂有此理,秋爷年少风流尝遍天下绝色,轮到楚某人想试探一二便百般阻拦妨害,怎么,只准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他绑头发的长缎带不知何时松散下来系在手腕,流水般散落一肩的长发遮住侧脸,秋笙看不清他的神情,只笑道:“我这不是取次花丛懒回顾了么...死士军中基本没个正经分派出来的军师,从南大营调配一个过去谁好些”·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楚翛将碎发统统一把撩到身后,与万尺弓纠缠凌乱在一处:“你已决定任用这人了方才练兵中他所列阵势确实较之韩将军亮眼些,只是纸上谈兵终究不能与刀枪相接相提并论,你就不怕他上了战场临时掉链子给你看”·探身过去抓了下楚翛白净的耳朵边,秋笙淡淡道:“你没在军营里真正混过,这等架势的兵阵排出来要费多大心力、对主将统筹兼顾决胜千里之外水平的要求多高等等琐事,我还是比你稍微在行些的...再说就算要揪实战,纸上谈兵处于弱势的也该是韩建华。
胜负在大局之上姑且不论,毕竟这丰青到底是在海面上与雅尔夫真正交过手的,老韩呆在南大营打陆战打了这么多年,这一次纯属临危受命不得已而为之,我倒是怕他掉链子。”
楚翛全程静静看着他,缓了片刻后认同道:“你说的在理,只一件事·”·秋笙带笑转头:“嗯”·“你说你记得他是那年先帝钦点的武科状元...”看着苏万越已钻进一个稍显老旧的储备粮仓帐中,里头传来噼里啪啦几声杂音,想来是这人在尽心尽力地打扫卫生准备茶水,楚翛勒住缰绳,整个人伏在马背上戏谑笑道,“就凭阁下这个前脚说后脚忘的记- xing -,请恕我大逆不道,难道不是在花都治好了眼睛去了一趟军火库副站查了名册”·秋笙:“...”·“走马观花看了一遍水师部队的将军名册,只觉丰青看来甚是眼熟,查明了这人原来是当朝圣上最叛逆贪玩那一年的状元郎。
你分明是知道这总统领就是他,却还是装作不知情去问名讳为何,这戏演得真不错,丰将军半点破绽没看出来,还显得你脑子好使聪颖机灵,又恰到好处彰显你对世间才子的格外青睐。”
楚翛咂咂嘴,摇头晃脑地说,“可以啊子瞻,睁眼说瞎话的本事一万,等着教教我·”·巴不得苏万越赶紧收拾完了让他们进去,可此人仿佛在通过卖力打扫营帐来彰显自己的忠心耿耿,秋笙憋着气忍了半天,终于闷闷道:“你是不是当时根本没走,光顾着在副站偷看我。”
楚翛半侧过脸去挑眉一笑:“这还用得着偷看掐掐手指算算就知道,你那点小心思骗得过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丰青,瞒得住我么...”他得瑟一半突然止住声音,翻身下马后一个转身,迎头正碰上折腾得满头虚汗的苏万越,连忙伸手搀住了他:“苏大人,当心。”
被实实在在将了一军的秋笙在马背上愕然了好一会儿,这才定下神来走进帐去,见楚翛煞有其事地摸出纸笔来搁在桌上,正拍拍一边的垫子招呼秋笙过来··虽说一早知道也见识过楚翛那像是开了天眼般的辗转心计,但以往多半是在战场上统一战线,看他如何翻云覆雨手折腾别人,震撼归震撼,心里还是有种借他之力破敌三万的爽快。
眼下竟是被他这样精准细碎地揣度,还一猜一个准儿,冷不丁生出种奇怪诡异的感觉,仿佛眼前这人不是他家阿翛,倒像是自个儿肚子里的蛔虫成了精··他战战兢兢地在蛔虫精身旁坐下了,却见对方丝毫没把这事放在心上,还镇定自若地推了杯淡茶过来:“你留神仔细听就是,我替你记着。”
一句话将他彻底安慰下来,秋笙喝口茶润了润喉咙,抬头看了看还有点儿轻喘的苏万越:“苏大人,找到了什么”·苏万越囫囵喝干了一大茶碗的凉水,从怀中摸出个边角磨损厉害的破旧海纹纸叠成的小本:“小人前前后后仔细想了一番,确定与王爷并没什么交集可言,只是王爷还在江湖时曾与小人在南疆处见过一面。
小人前去拜会...啊不,是探视...啊不不不,是...”·“南疆的案子还在查,你说话不必那么忌讳·”秋笙轻轻拂过小本破碎不堪的扉页,“说不定她也只不过是个危机时期被拿出来顶包的倒霉蛋,这事风言风语传得失了真,别信市井里那些胡言乱语。”
·苏万越忙不迭地点点头:“小人祖上与南疆巫蛊寨寨主有些交情,小人虽说与那脾气古怪的寨主并没什么感情可言,到底是前辈般的人,也时不时过去探视看望一下,谁知就在那遇到了王爷。
王爷言辞冷淡疏离,小人虽有抱攀高枝的心思,却也不敢惹了他生气,何况只是个落闲山水没有封地的王爷...没多加细问便各自走开,自那以后,便再无印象·”·落闲山水·秋笙低下头冷冷一笑,曾几何时,自己也如这人一般天真地以为秋维是一心逃离官场,做他的闲云野鹤去了。
现在想想,竟大约是为了从那混乱不堪的皇室中暂时躲开,再为将来某日威风凛凛归来做准备而已··放长线钓大鱼,这算计得着实巧妙,高人一等··“那这小册子呢,”秋笙将其中破烂不堪的海纹纸小心翼翼抖开,“难道是你家祖上记载的...”·“正是,但恐怕是祖上们为了将此物保密,竟全部是用甲骨文金文相杂乱在一处写的,小人自幼对古籍一窍不通,除了能勉强看懂这最上头是秋家维子一行字之外,便再无能为力。”
苏万越指着那行对于秋笙来说如同鬼画符一样的文字,又从衣兜中掏出了一张金文甲骨文与如今字的对比图样,一个字一个字地指给秋笙看,“这种方法虽说笨了些,但若陛下能给小人足够的时间,一点点慢慢对出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秋笙瞅着他那张抽抽巴巴的老脸,作为一个与苏万越如出一辙的古文障碍者,他深刻地体会得到苏万越在看到这玩意时那沉痛的心情,以及藏在这恭敬狗腿的外表下,满心满脑的不情不愿。
然而同情一会儿也就作罢,考虑到如果不让苏万越承担下这活计,搞不好就要让自己或者楚翛来焦头烂额,秋笙那残存丁点的良心终于灰飞烟灭了:“这事也说不上很急,我给你时间...”·“不必。”
手上一空,却是放下毛笔的楚翛抽走了那卷烫手山芋,他淡淡扫了两眼,抬眉冲秋笙轻轻一笑,继而再度低下头去,以常人难以想象的速度将几乎有整张桌子大小的海纹纸从头到尾看完。
随着他低头飞快地扫过一行行古文字,秋笙看着他那淡扫长眉渐渐皱紧了,直到看完,脸色已经有些发白··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他没去刻意收敛表情,苏万越也看的分明,紧张兮兮问道:“楚公子您这是...”·“无妨,”楚翛将海纹纸细细卷好递给秋笙,捏了捏眉心纠结出的小疙瘩,抬眼仍是副温润谦和的佳公子相,“苏大人,暂且失陪。”
苏万越受宠若惊:“请请请...”·秋笙微微皱着眉被他带出帐来,低声道:“大事在先帝驾崩之前的”·楚翛神情复杂地看了他许久,撇开眼神长叹一声。
这事他不是没有察觉,甚至明里暗里已经查了好一会儿,总算是前些日子在净然那里得到了个几乎能敲定的答案·虽然事实说出来的确让人不寒而栗,但由于对秋维本就印象不佳,加之这人又不是他的亲叔叔,楚翛除了感慨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之外倒也没去多想,至于妨碍心情更是无稽之谈,只是秋笙与他不同。
避开他兀自查询一切,却忘了那人自己也是会有所疑惑的··出了手,便再不能多加阻拦,他说到底还是想秋笙最终知道此事的··深深吸了口凉气,在秋笙耐心即将耗尽之前,楚翛才轻轻问:“还记得那年几乎屠城的瘟疫么”·第100章 定音·从京城到花都不算太远的距离,却因着要掩人耳目不闹出大动静来没带过去正规军队,王登本打算从京城直接派过去十几个身强体壮的脚夫帮着搬运军械物资,却还是因为队伍过于膨大引人注目,而被何灵雨原封不动地打了回来。
“你就这么单枪匹马去花都当苦力么到了地方现找人帮着你运送过去岂不是更声势浩大让人生疑”·何灵雨收拾行装的动作微微一顿,王登一见,还以为此事可有缓和商量余地,连忙转到她身前去继续唠叨:“何小灵大将军,派出去个小队跟着你保护保护能有什么大事这过去的时候给你当羽林卫使,赶往京城时替你干干粗活,中途找个地方改变下外表糊弄过去也就是了。
你跟着瞎担心什么”·见何灵雨仍是安娜静静垂着头不搭腔,王登抬手顺着她瘦削的脸侧轻轻抚摸下来,轻声问道:“小灵子”·何灵雨侧头躲开他的手,神色认真道:“江南战场眼下还是个双方互相试探却未动真章的地步,况且以我对秋爷的了解,把苏万越等人一锅全端调水师军队前往增援不过是两三天光景,在这个雅尔夫还能分派出大量眼线深入中原内部的关键时刻,秋维却偏偏要在节骨眼上动西北军,着实令我生疑。”
稍稍愣了片刻后,王登笑着摸了摸何灵雨的脑袋:“怪不得老高老齐拦着沈军师不让来呢,有你在这儿还要什么劳什子军师”·“别胡闹,跟你说正经的,”嘴上这么说着,却并未抗拒王登搁在她头上的那只大手,只自顾自说道,“这一趟我自己去,你得信得过我。
再一件事,秋维此次这般早地调西北军前来,极有可能是在向西北军伸橄榄枝表示心意,你切记态度要不卑不亢,别被他随随便便收买下来·”·“收买”王登一惊,“他这是想与秋爷楚河汉界划分清楚等江南大战结束便篡位造反”·何灵雨摇摇头:“现在并不敢下定论,我这也不过是妄加揣测。
再说,就算这人真是狼子野心图谋不轨,具体应对策略也要看秋爷的意思,搞不好他还挺喜闻乐见的...”·他二人信口谈天无所不言,啰嗦了不少废话,虽说王登始终在千方百计妄想让何灵雨把那支小队带上,可无论如何说服不了跟她家主子脾气一样拗的何大姑娘,两人拉大锯一般说了这个扯那个,侃天侃地也没侃出个所以然来。·最终何灵雨终于不堪其扰,在没去知会王登一声的情况下,较之规定行程提前了整整一天出发,等次日一大清早,王登一如既往跑过来准备念经时,她已经凭借汗血宝马飞奔到了天城城门脚下,已不再是王登能追上的路程了··那头王登目瞪口呆地看着桌上那封简短书信,似乎无论如何不能相信那人竟一声不吭地背着他跑路了·直到吩咐属下将大大小小各军营翻遍了也没看着人,这才不得不相信这人是当真把他抛下了。
嫌烦了·王登手里拿着信件,低头向一旁的兵卒问道:“我说话很招人烦么”·而那害得王大将军焦头烂额的何灵雨此时正镇定自若抱着剑,和衣躺在客栈配备的硬板床上,本以为从小到大孤寂冷清惯了的自己不会有什么难舍离别情绪。
谁知前半夜辗转反侧,竟是失了眠··恍然想起,这竟是调到西北军后,第一次与那人彻彻底底分别两地,还因为某人不耐烦擅自离去的缘故,连一场正式的告别都没有。
她想象着那人一觉醒来便跑到她营帐里,却发现屋子里空无一人时,那无法抑制的慌张无措,等到终于发现那封字迹潦草的书信,,神情该是怎样的错愕难言·固执地让她带一队精兵前去也是担忧她独身一人,就算是忧心着秋笙大战了结后的境遇心中不爽,有什么话不能够平静下来好好说呢·又让他跟着提心吊胆了。
何灵雨兀自盯着墙愣神,竟是恍恍惚惚听着阵抽搭呜咽声音,正将神智慢慢拉回来,反应过来这间房是正好落在个弯处拐角上,前后左右皆是片刷得白花花的墙壁,哪里来的深夜哭声·她猛地坐起身来,只觉一滴冰凉水液顺着下巴砸碎在剑柄,难以置信伸手一摸,竟然摸到满脸潮- shi -水润。
自从懂事起,秋笙便将她安置在军火库副站照料,少年当时正是顽劣捣蛋年纪,从来也不去揣度猜测小女孩子家心意,只按时按点给饭喂饱,时不时说点儿好话逗她笑笑也就罢,小孩子照顾小孩子,秋笙也已竭尽当年他能够达到的所有去抚养照料,却也不过只能如此。
女孩心思细腻难猜,在那别家千金都含着金勺子被全家老小娇生惯养的年岁,她却早已在大咧咧的少年粗心粗意的照顾下,收敛了所有天生的细嫩娇气,逐渐变得冷硬刚强起来,倒是有了他人所望尘莫及的风韵气度。
数年习惯了风里来雨里去,待人接物也一如既往地冷漠生硬,从小到大唯有秋笙这么一个不大像样的哥哥关照,一份真情还一份,她没长成个怪胎报复人类就已谢天谢地,那往年贪恋她容貌风华的,虚情假意□□熏心而已,没一个最终不被她这样惊人的冷意吓得屁滚尿流作鸟兽散了。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识尽人间冷酷人心,对付上来便张牙舞爪的鬼头头倒是办法一万,可偶然间邂逅了那颗天地间独一份的真心,反倒仓皇失措逃之夭夭,不知如何是好。
低头看了看手中紧握的那柄剑,原是王登先前片刻不离手的贴身佩剑,只因她无意间一句客套夸赞,却再见不着他战场上动用过它·直至次年开春年节,这老大不小的爷们竟笨手笨脚地将它包好了送给她,被威州颇为爆裂的阳光晒的有些黝黑的脸上,静悄悄地浮起一层红晕。
从没收到过正经礼物的何灵雨一下子愣住,声线还有些微微打颤:“这...给我”·他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却仅仅是这么一眼,就无可救药地让他的脸更红了三分,有些别扭地转过头去,磕磕绊绊地解释道:“我我,这剑杀气太重,姑娘家贸然用...多少有些伤,伤身子...我前些日子去了回天渊寺,请净然大师帮着作了作法事,放在屋里挂着大约是不碍事的了...姑娘,莫要嫌弃才好...”·那是她头一次,知道人世间竟有这样让人心驰神往的感情。
在那样炽烈单纯的心思里,除你之外,再无所求,无所欲,无所想了··她看看那把被花团锦簇包裹得威慑力荡然无存的佩剑,又看看脸蛋红成猴子屁股的大将军,手指搭在剑柄上的瞬间,清晰感受到了他掩饰不住的一下颤抖:“我...”·“我我我没有别的意思...”他前言不搭后语地胡乱说着,“姑娘你...他们都...你别有压力,我没什么...其他...”·她一言不发地看着这个因为自己而不知所措的男人,好半晌,那轻轻握在剑柄上的手指蓦然收紧了力道,口中轻声道:“多谢将军...何某这便收下了。”
柔情似水不过短短一刹,转眼她已提剑回身离去,点到即止,冷淡如冰··他被晾在原地,通红的脸颊等了好些时候才有所好转,活像是喝了假酒,清楚记得那一日上练兵场,还被不明缘由的高立好一顿嘲笑。
从那一日至今,多久了·何灵雨一面赶路,一面规矩工整地坐在马背上胡思乱想,可惜她这人没跟着秋笙学去记- xing -贼好过目不忘的本事,直到一路近了花都驿站都没想出个结果,倒是这些日子没睡一个安稳觉,眼下生生熬出一堆熊猫圈,脸色也变得有些青黑憔悴。
这尊容实在是有些惊人,以至于许留山一看着她便往后退了三步:“哎呦喂我的姑奶奶,您这是下了十八层阎王殿沾了一身的晦气你瞅瞅你瞅瞅,这脸都黑成什么鬼样子了,快进来坐进来坐。”
两碗热茶几乎是许留山强行给她灌下去,这天气过了春分便愈发燥热得明显,何灵雨本是不愿意滚烫着直接咽下去的,可手上压根儿聚不起来什么力气,顺着他的力道喝下,却莫名有了股精神:“这什么茶这样神。”
“神医秘方,概不外传·”笑嘻嘻打趣道,许留山转而稍稍正色,“日夜兼程跑来做什么上头下的令”·何灵雨按按太阳- xue -低声道:“取走此处还能用得上的军械物资。
江南大战一触即发,秋维调令西北军派兵前往支援,王将军此时人已在京城,过几日我便前去与他会合·”·闻言,许留山脸上难以遮挡地露出些失落哀伤之情,却及时转过身去避开她眼神,倒了杯热水搁在她手边,神情已恢复如常。
“那些东西我都是当年离开前收拾利索的,进去清点挑选完毕就成...许哥,”何灵雨停下按揉头部的双手,仰头看他,“我这两年不在花都呆着,人生地不熟,能帮我找五六个靠谱的脚夫来么多谢。”
“这好说...你没带人来么”·一停下手来,便是一阵接一阵的头痛欲裂,何灵雨皱着眉忍了片刻,好歹扛过这一回,低低喘了口气:“他本是想给我派人来,但眼下多事之秋,动静小些也好。
我也不是少了这几个随从便走不动路了·”·深知她秉- xing -如此,旁人是劝不动的,许留山不再言语,转身便出门去给她找脚夫··终等他出门,何灵雨这才浑身泄了力气一般瘫软在床铺上。
脑袋一接触到枕头,她便已有几分不清醒,意识昏昏沉沉间正要梦周公去,却听许留山去而复还,连忙坐直了身子:“什么事”·不过须臾,双眉已是紧紧皱起,只见许留山后头紧跟着个身高八尺雄健有力的男子,眉眼间隐隐藏着乌黑杀气,这么副彪形大汉的形容,却仍是中规中矩地冲何灵雨行了个礼:“属下见过何姑娘。”
·何灵雨当即感觉到事有不妙,到底拼命压住惊惧疑惑:“何某不敢,阁下是”·“属下乃是江北临仙董氏中一守门人而已,自小孤苦无依,无名无姓。
此番奉当今朝中清安王爷之命,前来花都副站送姑娘到京城中与王将军齐聚,随后至原南疆巫蛊寨之地静候消息·”·多亏当年秋笙混迹江湖浪荡天下时,回来还能将这山河中的妙趣事跟她说上一二,不然以何灵雨这闭门造车的- xing -子,必定连这人口中所说的名号都不知道。
他自称为守门人,看似地位颇低并无大权,却需知这江北临仙董氏乃是当下江湖中扬名四海的三大氏族中首位,其中修仙修道倒也不甚稀奇,只以心狠手辣无所不为闻名世间,乃至于最终落了个“天地人神皆可杀”的称呼,这家族长还颇引以为豪,日日刀口舔血杀人不眨眼,烈酒照喝,滴答着血串子的生肉照样吃,一时间,世人无不闻风丧胆。
但江山代有才人出这话不假,既他坐了个第一的位置,若是将此家族中人斩尽杀绝,便可扬名立万,自此功成名就·高处不胜寒,时时都有各路门派新老武人率领各自门下人前来讨教,一月之中就没有几天消停日子。
但真正落在董家族长眼里的示威者,自始至终也不过区区三五个而已··这守门人的工夫于此,便可见一斑··许留山没怎么听说过江湖中事,还在绞尽脑汁回想这江北临仙究竟是哪路神仙,便听何灵雨淡然回道:“清安王爷竟是请了这么尊大佛来护佑何某,惭愧惭愧。”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守门人呵呵一笑,露出满口牙根微微泛黑的大板牙,整个人粗野得像是山林中一饮雪水啃生肉的野人,说起话来却偏偏要装腔作势学出副文人墨客姿态来:“哪里,何姑娘姿色无双倾国倾城,文采学识又异人绝伦,鄙人得此荣幸前来保护姑娘,是鄙人的福分。”
真该是什么人说什么话,他这话本意自然是好的,然而这一句“异人绝伦”听到何灵雨耳朵里,翻来覆去也没听出个顺溜味道,心知这人不过一介莽夫,只笑道:“多谢兄台抬举,劳烦千里迢迢赶来。
何某这便收拾打点行装,还请兄台门庭中稍作等候·”·打发了那不通经文的傻大个,何灵雨一把将许留山扯进内室中,从桌上随手取了跟银针,手中一翻,飞快将那细针精准插进两块正对着她的墙砖中,只听几声细碎崩裂声音,这看似绝无半点缝隙的墙面竟是生生从中间分成两半,再进去,赫然便是副站地下储放物资军械之处。
何灵雨迅速从上到下看过各个箱子上的标号,空闲间侧身问道:“他带来了多少人”·许留山转身小心翼翼将墙面恢复原状,接过银针插入发间:“二三十人左右,大概是将他那守门一伙干将都拉过来了。”
“他这是在拉拢我们的同时,在竭尽全力地展示自己已将天下最强江湖门派归拢掌心的实力...活像只炸开尾巴炫耀自我的求偶雄孔雀...”何灵雨慢条斯理地说完,突然间眉心狠狠一皱,“我这箱子怎么编的号来着当时好像记在张海纹纸上的...”·“别急,那纸我替你留着呢。”
何灵雨满脸震惊地转过头来,看到许留山不慌不忙地在箱子山旁边的一个书柜中慢悠悠看了一圈,他在浩如烟海的书籍中游荡时简直可说是气定神闲,在看到某本书的注脚时,他飘移不定的眼神突然停住了,探手将那本书轻轻抽出,拂去书页上积住的厚厚灰尘递给了何灵雨:“夹在中间,应该就是你那张。”
何灵雨很有些目瞪口呆,却碍于这张面瘫脸上向来没什么表情,因而显得有些眼光发直:“许哥...”·许留山叫她这直愣愣的目光看得有些心猿意马,连忙轻咳两声提醒道:“记- xing -不好往后找个人替你长点儿心。
这天下风云莫测并不太平,阁主又未曾归来,我必定是呆在这里走不掉的·你眼下身在西北军中办事,我实在是很不放心你,若是能有一人...”·这话越说下去,越是要找不到边际到处乱窜,许留山慌忙止住了话头,却已来不及了,饶是何灵雨这样的直肠子没心眼的人,也听出了这番话中没能开诚布公的情意。
她将那小半张海纹纸慢慢展开,却不由自主地微微转过去半个身子,眼上不长神儿,竟然一下子碰倒了什么,掉在地上,好一声清脆干净的响声··低头一看,原是这些年许留山始终供奉在书柜上的一尊菩萨像。
若是打碎个花瓶瓷器,倒不过只是个可供赏玩的物件,几斤几两银子按数赔了也就算,可这么个菩萨像支离破碎,便是污了人家的信仰,是有些折辱了··“许哥...这...”她一贯是不善言辞的,纵然是到了眼下地步,也要耽误些许工夫斟酌措辞再开口,“是我毛躁手拙了,实在是抱歉...这,这还能在庙里求个大致相似的么,我赔你。”
出乎她意料,许留山只在听到“我赔你”三字后微微皱了皱眉,除此之外,神情倒像是有几分平静释然一般,嘴角甚至还有半分笑意··“许哥...”·“不打紧,我不信菩萨的。”
他垂眉望着地上散落四处的碎片,心中无端冒上来一股破罐破摔的痛快感,自虐一般的痛楚从心窝向外蔓延开来,仿佛那平日里为她用过的思量,尽皆随着这一声轻响,灰飞烟灭了。
也不知这些年头都为谁、为何事去求这尊光风霁月菩萨像,也不过只有寥寥可数三四件成真了而已··若当真是有神明,该是闻他那最为赤诚愿望而不能达成,转而实现几件可有可无小事,聊以安慰罢了。
何灵雨默默无言站在原处,看着这人不顾割手去捡拾碎片,片刻间竟落得满地殷红血色,终看不下去,蹲下身递了块方巾··他僵硬地扭过头,猩红血丝几乎将白眼球霸道占满,使这平日里装的温文尔雅的男子原形毕露,凶神恶煞得宛若鬼罗刹。
然而她却始终没去看他的眼睛,一根手指轻轻落在眼前最近的菩萨像碎片上,神色不变,轻一动手腕,指尖便见一道鲜明利落血痕··“很疼,”何灵雨慢慢站起身来,将那不停流血的手指毫不在乎地放在嘴里吮了吮,看着那翻卷的皮肉轻声道,“不过肉体凡胎,又不是天摇地动大事,别为旁人作践自己。”
许留山低下头去,不再看她··半晌,只觉发间一松,银针入墙缝,轰轰烈烈一阵响动过后,那人已负手悄然离去··第101章 痼疾·等楚翛沉着嗓音说完那话,秋笙先是近乎面无表情地看了他片刻,许久后,他才从楚翛清秀俊朗的眉眼间移开了视线,数次张口,竟都未能说出只言片语,喉头轻轻颤动,眼角却微微- shi -了。
“那...”隔了好半天,才听秋笙沙哑干涩地挤出句话来,“那不是瘟疫...”·他满是血丝的双眼定定地看向楚翛,收拢的五指紧紧覆在他扶住自己右臂的手上,见这人一贯带着笑意的脸上,此刻却是一派泛着冷意的肃杀之气,仿佛那仅有的一丁点热度都残存在了手指尖,慢慢地渡给了秋笙。
他不言语,只重重点了点头··秋笙似乎在看到他动作瞬间,喉头便发出一声长长□□,急速喘息几下,随即便是一阵惊天动地的猛烈呛咳·那本失神苍白的面容猝然因这充血而涨得通红,两道长眉之间,几乎要被生生挤出一道再消不去的沟壑。
这声音连屋内的苏万越都被吓得不轻,却又碍着楚翛的命令不敢贸然出门,只好扯开嗓子高喊道:“陛下您可安好”·楚翛一把抱住半边身子瘫软下来的秋笙,快走几步将人好生放在园中石凳上,只把苏万越那草包当魂儿晾在一旁,手指轻搭在秋笙伸出的半截手腕上,皱眉道:“你心肺有旧伤,根治不了便多加防范些,别这样吓我。”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闻言,本兀自轻喘着平息心跳的秋笙突然抬头一笑,他那上半张脸仍是副来不及收回的苦闷纠结相,却偏偏要在此时牵起嘴角哄他高兴,这脸上的神情刹间可谓是牛鬼蛇神四不像,楚翛俯视着他的脸,无端品出了些凉透心扉的苦味来。
原是对那自家蛇蝎尚有期许,竟不曾想过他这般十恶不赦··“你会望闻问切,难不成不会看手相么你看看我这生命线这样长,必定是要做个祸害纠缠你百年的。”
他笑嘻嘻地伸开手掌给他看,只见那干净清爽手掌心中三道长线,其中他所指的那条更是几乎蜿蜒到了腕骨窝,却又没有一条是安稳平顺的,皆是大起大落,翻天覆地之势。
楚翛看看他泛红的眼眶,低低斥道:“封建迷信,胡说八道·”·“没胡说八道,心里如何想,嘴上便怎么说,你倒还不如说我胡思乱想了·”秋笙轻声回嘴,转而低低叹道,“说说吧。”
看他这般模样,倒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架势,楚翛按着他延长到手腕处的那条生命线,将声线微微压低:“那文稿之中不过寥寥千字,我料你也已经猜出其中七八分...当时那场几乎将整座京城中人屠杀殆尽的大灾难,不过是秋维为将先帝与你诸位兄弟- xing -命尽数交代,而千方百计从南疆寨主处求来的金蚕蛊罢了,根本不是什么瘟疫。
他投毒的方法千千万,入饮食也好、借格斗时刀剑相伤也罢,总之几乎将当年在京城中的全部皇家子弟全数杀尽·至于那些百姓民众,不过是为此戏入木三分而上断头台的牺牲品罢了。”
秋笙翻过手掌,将楚翛渐渐冰冷的手指扣在掌心··楚翛知他眼下断然没有调戏一二的心思,只是刻意吊着半分神,做出些这样让他宽心的举动来以示无恙而已,也就顺着他的- xing -儿挣动了几下了事,继而道:“你那时明明正在京中醉花楼饮酒作乐,按理说,最早丢掉- xing -命的人该是你,可你却偏偏没死,还活到最后当了皇帝。”
察觉到秋笙置于自己手掌上的手一僵,楚翛闭上眼,干脆板上钉钉道:“未来从你手中抢夺皇权,是他辗转反侧选出来的一条捷径·这个皇位,是他设计好给你的。”
秋笙怔怔地看了他片刻,似乎很长时间都没回过神来··“为什么会是我”他听到他的声音从喉咙间闷闷地发出来,似是带着哭腔,却又有几分清晰不过的笑意,“那样多人,他何苦要折腾我他自己为何当年不直接做得更绝些”·头颅低低垂在胸前,他两手绞缠在一处,恶狠狠地几乎要扣出血来。
还在精挑细选究竟何人堪当此大业,曾经为将一江湖人生拉硬拽回来纠结痛心不已,甚至将他当作这世间最后一抹血脉相亲...·算而今算而今...·他深思熟虑,乃至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踏出的每一步,竟在数年之前,便已被精准算进他人高升天子的心机斗争中。
他兴之所至所作所为,无一不是为这人当作前进途中一块块垫脚石,助他飞黄腾达罢了·还道他是见风使舵趁机行事,原来这在他面前向来不卑不亢颇有风骨的男人,竟是那个埋葬他全家老少命数的鬼船掌舵手。
还道是故人变心,竟是我从未看懂过故人··到底是秋家子孙·“你的两个问题,我一一回答...头一个,他清楚你的品- xing -为人,知道若是想在未来拿过皇位时不再掀起惊涛骇浪,唯独只有你一人能够无伤大雅全身而退。”
楚翛拽了个石凳在秋笙面前坐下,伸手揽过他的脖子将人抱过来,“再一个,先帝驾崩时大越兵荒马乱四面楚歌,手下又没有一人足以平四方的铁血将军,也无一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军师谋臣。
以他秋维的军事水平,平定四海乃是无稽之谈·他看得倒也清楚分明,若他秋维连你一并诛杀干净,如今这大越便已被三分天下,还说个屁的皇权皇位·”·秋笙带着嘲讽低低笑道:“他这是把我当安家定国的大将军用了”·“在他这等人眼中心里,不过惟利是图而已,恰巧你是个对他而言用得上的好棋子。”
楚翛退开几寸距离,眼神平静地看着他,“这次江南海战过后,四方平定再无纷争,便是他弃子上位之时,你打算如何”·究竟如何·撕破脸将六亲不认之罪□□裸公之于众,令这人身败名裂永无翻身之地,进而拼尽全力殊死一搏还是忍气吞声禅让皇位给予此人无上荣耀富贵,从此江海寄余生·秋笙深吸口气,直至如今,他才恍然发觉,那些他私以为埋葬在记忆深处的手足父子亲情,被这般大风大浪地一撕扯,竟似是春回大地万物复苏一般清醒过来,那人所作所为像是一把□□草再生不出的野火,烧得他神魂俱震,撕心裂肺。
曾经对他的年少顽劣无可奈何的男人,将他派去花都掌个闲活儿吃口饱饭的父亲,临终前紧紧握着他手掌交托整个江山的君王...那些支离破碎困在他脑海中的形象猛然间万分清晰起来,然而他们最终,还是被那把自他心口熊熊燃烧的野火烧得干枯渺小,碾成一把灰白灰白的涓埃,终于散落在了尘土里。
·那人毕生玩弄手段,甚至不惜用致命蛊毒囚禁锦衣卫于身侧保护··奇怪的是,如今他想起来的影像中,竟没有半点画面是关于这件事的,他这才知道,原来彻骨的憎恨,也有终于释怀放下的一天。
“我...”秋笙垂眉之间,眼神中似有无限杀气腾腾,“将此人挫骨扬灰,永世不得超生·”·楚翛眼皮一跳,还没作出反应,却被秋笙握着只手拖近了些许,他眼中不见戏谑,只一派坦坦荡荡认真神色:“可我答应了你,大战过后便偏安一隅再不争斗。
我对你说情话,一向是不食言的·”·“你...”偏了偏眼神,“别说些有的没的·”·“什么有的没的”秋笙似乎已从方才那阵迷惘痛楚中镇定下来,松开手往后一躺,双腿以一种怪异的角度勾搭在楚翛的小腿上蹭了两下,又是那副吊儿郎当浪荡子的形象了,“若不是你在我身边,我大可战后去找他摊牌说个明白,大不了鱼死网破,双双赴死而已。
这等百般无聊人世,乱世中心机叵测令人作呕,你当我是为谁活着的”·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世间会这般嘴甜情话的人不多,能摆出这样放浪轻狂姿势尚有半分轻慢一般,话说出来却让人不得不信的,也就秋子瞻一人了。
楚翛自然是适应了他这般口无遮拦的发情,稍稍一怔便如常问道:“眼下最为要紧的大事乃是江南那帮西洋毛子,你能这样也好,战场上少分些心,顺风流水打完了仗再回京说正事。
打点完毕就该回去,丰将军该是已完备了”·“啧啧,阿翛,你现在真是对我的甜言蜜语表现得越发不动如山了·往常还多多少少脸红些,现在连句话都懒得接,你想想你以前,什么‘混账东西’、‘流氓玩意,精虫上脑不放好屁’的,多有情调。
你现在这样无趣,我以后可不说了·”·这大尾巴狼也是被方才那巨变吓得脑子偏瘫,居然拿这来威胁阁主··楚翛横眉淡淡扫了他一眼,起身作势就要走:“随你,爱说不说。”
“哎别别别,错了错了,”一把将人拉住,秋笙借着楚翛的力道撑起身来,张张口正要指点江山教训他一番,不想却一阵天旋地转,那声动天下的名言警句没说出来,反倒是呛出了一口鲜血。
“子瞻”·这口血喷得他冷不丁一懵,却飞快地反应过来轻轻握住楚翛的手,嘴里还有些尚未收拾干净的残血,说话也只敢低着声音慢慢讲:“没事...你别担心。”
楚翛忙扣住他脉门摸索片刻,神情渐渐放松下来,“不是大事,你这心肺当年受了赤血几乎贴身的一炸,没烂成渣渣直接光荣了就算是福大命大了·回了军营好好歇着,这回你便当个坐山观虎斗的阁上军师,我替你打前线带火军。”
这口血适才在他喉间上上下下翻滚许久,这么利索一吐,浑身反倒舒服爽利不少·秋大爷正要逞强自己站起来,却觉耳鸣头昏,看来是真伤了根本,便由着楚翛抱着他半边身子,耍赖似的整个人倚在这人身上,自己却仍然暗暗收着力气,不敢将重量全数压在他腰背间。
他大爷一面被俊公子伺候着,一面还要借机凑到人家脖颈间吃吃豆腐:“你替我你以往打过海战么还替我,你就不怕我当军师坏了事”·楚翛挑眉,不屑道:“说的像是你打过海战一样...你当军师有什么可坏事的你十五六岁亲自带火军的那些战绩军历我都看过,哪一场不是以弱胜强以少胜多打得干净漂亮如今行将十年,你可别告诉楚某你是返老还童技艺渐疏....”帮着秋笙翻身上马,楚翛仰头嗤笑道,“若是如此,那你我大可不必再比...上床准备安静躺好了便是”·秋笙伏在马背上大笑道:“好好好,你这浑话可算是出师了眼下我是被阁下这后浪拍翻在沙滩上,当真江山代有才人出啊”·楚翛拉着缰绳慢走几步,却没再回头。
眼下这么个光景,他与秋笙都是无心于说笑调侃的,却又分明一个比一个更说的过分,隐隐间简直像是攀比着竞赛一般,却不知到底在争些个什么··然而这让他二人一同烦心的大魔头秋维本尊,却也在议政殿中被他们搞得心惊胆战,堂堂一大权在握无所畏惧王爷,面色竟活生生被吓得有些煞白。
议政殿中反常的死寂无声,那殿中央,为秋维出生入死无数次的黑衣人正直身站立·也不知他究竟以这种不好借力的姿势站了多久,冷汗竟自额角缓缓流下,脸色赫然与秋维本人别无二致。
“王爷...”·“你不必自责,错不在你,是本王低估了那小皇侄·”大概是在听黑衣人汇报消息前正在批阅奏折,秋维手指间正锁着一杆青黑朱笔,他将那毛笔左三圈右三圈转了一个来回,紧缩的眉头始终也未曾展开,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长叹一声,“他较之前些年长进了不少,倒是本王的疏忽。”
“以属下的观察,陛下这些年的- xing -情来一如既往得暴戾乖张,只有在与那楚公子在一处时方能安歇收敛几分,这次他会不会也在陛下身边阻拦”黑衣人揣度着说到,“这人终归是个祸害,王爷可要属下替您除了去”·“什么”秋维转动笔杆子的手一顿,满脸严肃认真被他这句话一激,顿时变得哭笑不得起来,“除了去你要替本王将那崔嵬阁阁主除了去”·黑衣人尚未回过神来,懵然道:“属下替王爷分忧...”·秋维看着他一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痴傻模样,脸上那戏谑嘲讽神色也收了不少去,只慢慢从龙椅间走过来。
他一边悠哉游哉地晃荡着步子,一边声调低沉地道:“从崔嵬阁落成那天起,便与湘水天渊寺和南疆巫蛊寨并称为大越三大利器,直至如今一如既往不变其地位·可与天渊寺、巫蛊寨不同,崔嵬阁既无上通天下知地之神通广大,又无一蛊控天下人的- yin -毒本事,从前好歹算是有一山岗的花花□□可采,勉强算得上是并驾齐驱,可你瞧瞧现在...”·不知是当真对这些秋维没命令他去探究的事一无所知,还是给顶头的拍马屁显神威一般诱哄着他多说些,总之这黑衣人的神情动作是半点挑不出什么毛病。
他一双比绿豆大不了多少的小眼睛缓缓张大,眉梢微挑,脊背渐渐弓起,甚至连那腰身都有些恰到好处地向前伸去,整个就是一“求知若渴”:“现在如何”·秋维今天倒也不知为何,平日里这些他私心认为人尽皆知的事情他是不屑于说的,如今恐怕是已经受了一轮惊吓,反倒悟出些不为人知的禅意来:“现在啊,这大毒窝子已被楚翛一手改造成了个药阁子,那漫山遍野的各式毒物都被连根拔起,转而种上了些适于生长在寒冷环境下的珍奇药材,已完全就是一大越储备药仓。
可哪怕直到今日,这鬼地方属三大利器之首的名号依旧未变...哦,该是两大利器·”·崩掉的一个,那被他亲自算计着圈套而死的南疆巫蛊寨··他低头,似乎是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鼻尖,继而淡淡道:“明明已大抵是个废物,却还是身居高位,你以为是谁的功劳他楚翛一人的本事能盖过整个天渊寺那群秃驴的能耐,就凭你去除掉他你是去帮着本王丢丢脸啊,还是千里迢迢跑到江南去给他看个笑话”·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话说的虽说更像是个玩笑,黑衣人却当机立断地跪下了:“王爷恕罪,属下眼高手低。”
秋维垂着头看了他半晌,好半天哀叹一声:“何罪之有啊你又何罪之有”·黑衣人战战兢兢跪在他脚旁,半点动静不敢出。
他眯着眼看了看黑衣人微微颤抖的脊背,猛然一转身,对着那金雕玉砌的龙椅好一阵无言观摩,竟是仰天大笑道:“既说有罪,觊觎皇位使毒计坑害父兄的本王岂不是更罪无可赦,该下十八层阎王修罗殿烫烫油锅了吧”·那龙椅后朱红雕画墙面上偏偏是个“刚正不阿”的牌匾,金漆点饰的字面上多少有些因年久而碎落的部分,往前没去仔细看,如今一瞧,惊见那掉落金粉而无色的位置,好死不死竟是“阿”字的左半边。
这般看来,竟赫然是个“刚直不可”的模样··秋维身形一晃,险些没站稳··黑衣人连忙低声回道:“王爷此言差矣,能称王称帝开创一崭新时代的人物又岂能心慈手软先帝那般昏庸无能,皇氏子孙也不过是一群贪生怕死之辈,在那山河飘摇内忧外患之际,王爷既然心存秋家、希望兴复大越王朝,手段又怎能不狠不辣在那般千钧一发之时哪里容的下片刻犹豫如若王爷坐视不理高高挂起,那便是妇人之仁,眼睁睁看着大越在内贼外患之间支离破碎么”·秋维身子一颤,猛地回过身来,大笑间眼角泛泪:“本王...做的对做的对么小笙呢,小笙会如何想”·黑衣人被问得哑口无言,慌不择路间只好避重就轻:“只要最终目标为善为兴秋家天下,这其中无论走过多少腥风血雨,披荆斩棘而已,都不该去回头质疑。”
“质疑...”秋维低声呢喃几句,回头看向仍然跪得腰杆笔直的黑衣人,四目相对间,那为他出生入死卖命数年的青年竟恍然发觉,他不懂眼前这人··他身上所背负的,乃是那弑兄杀父的千古骂名,若来日可带领大越开创太平盛世还天下人一河清海晏,倒算是勉强配得上“女干雄”一名,功过相抵,原先罪责不再深究了便是。
可一旦他将来功亏一篑败于大越这破碎山河,明朝后世把酒论枭雄小人,他秋维,便是那后者中闪闪发光的一员大将··“本王...我已经,不想与小笙再争下去了啊...”·远在江南战场,地痞流氓一般的秋子瞻,真的是他在这世间,最后的一个亲人了。
他的心里突然间有些发酸发涩,转过身去摆摆手,那一贯挺直的刚硬脊梁竟微弯了三分:“你...退下吧·”·第102章 海风·虽说是被秋维派来的江湖壮士半要挟半强迫,何灵雨却心知肚明清安王爷眼下不可能为难于自己,废话再不多说便跟着江北临仙董家的守门人走了,临走前书信一封置于茶桌之上,转身看向替她打点好细软用品的许留山,敛下眉眼淡淡道:“一点私心,留着做个念想也好。”
他二人皆是深知,何灵雨这一去,恐怕便永生不再回花都··见他仍是低眉顺眼不言语,何灵雨上前一步轻轻握住他满是白布包扎的手,接过那特意被系成宽松不费力的包裹带,她似乎是静默着措辞片刻,才缓过神来道:“若是阿雨此战过后得以平安归来,日后必定年年来此探望兄长。
莫要牵挂·”·许留山这人平日里总显得身量矮人一头,实则却是他不愿意多惹事端而息事宁人采取了稍稍卑躬屈膝的姿态,如今他骨子里三分少有的暴烈都被尽数逼了出来,腰背笔直下,那身子竟高得有几分陌生了,何灵雨静静半仰着头看他,心中竟有些被压制而生的慌乱。
“阿雨...”他戚戚然嗤笑一声,转而抓紧何灵雨微凉的手指,“他便是这样唤你的”·算得上有几分宽敞利落的小药间中,因着这蓦然间凉薄起来的气氛略显逼仄,何灵雨懵然一惊,正愣着神,却又被一股力道猛然向他那侧扯去,她霎时间羞恼惶怒起来,情急之下控制不住分寸,竟然一掌推在他右肩,将人生生顶出去半尺。
许留山武艺不精,又是毫无防备心有所忧,一声轻响撞在了储存药物的小架台上,理智似乎因这突如其来一阵疼痛微微回了笼,看着何灵雨眼神微冷,居然是透出了不少冷冷的肃杀气,顿时谈不得自己身上伤痛,倒是怕这一下吓坏了她,自此后连兄妹挚友都做不成。
“小灵子...”·他微微低下头凝视着她,四目相交间简直恨不得千言万语都说给她听,却又不知究竟如何压下了渴望,只换做一句:“许哥错了,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别放心上。”
头一次这样近看她,竟觉得那昔日里在梦中心里描摹过无数遍的模样一时间不分明起来,端正清秀面容明明半分风华未改,却是愣愣地模糊起来·他迷蒙恍惚想了片刻,这才明白,眼前人心不在他身上,就算他将全身心尽数扑在她那里,对方也未必有与之相较哪怕万分之一的心思才揣度其中情愫。
她目光中清明干净,一眼看透··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可若是她这一心人注定是他人,自己这般可怜兮兮地跪天求地,哪里会有半分用处·于她而言,徒增负累罢了。
他忽然就释然,心地纯净透澈之间,便带了三分笑意送行:“千里路赴战场,你照顾好自己·”·话音刚落,他却是瞳孔稍稍放大,满面惊诧之色,原是那从来不苟言笑的何灵雨,第一回 对着他慢慢地、惊艳而清丽地展开了个一闪即逝的明媚笑容,眉目间堪称流光溢彩:“谢兄长,珍重。”
·她话音一落,便再不啰嗦,抽身离去,高呼一声长哨,只听门外一阵杂乱马蹄声,壮汉声音粗犷间夹杂着走南闯北的猎猎风声:“请何姑娘上马”·“多谢”·他甚至还没从那一笑之中的惊丽绝艳中回过味来,屋外便是纷纷扬尘土四散喧嚣声起,再沉寂下去,人已走出十里开外了。
何灵雨这头刚从花都带着大包小包往京城赶,秋笙也已早将丰青带到自己面前的三十万水师将士过了目,倒也同时在仓库里头发现了不少新鲜玩意,二话不说一并拉着走了,后头跟着整整十辆马车,竟全是用来运送这些金贵稀奇物件的。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按照秋笙先前所说,丰青在带秋笙两人看过清点完毕船只后,分别将这二十五艘战舰、十艘供给舰和五艘礼炮船委派给军中各个掌舵手,算好了时间出了海,领头的带着封军报便前往江南海岸线。
苏万越理所当然地被留在了水师军营里跟看门犬玩,秋笙从他身上将那满是甲骨文的小本带走,便当这苏家子孙已是个废人,拍拍屁股带着楚翛回江南了··“阿翛,你说那里头都是些什么玩意还挺沉,瞧瞧将那马累得口吐白沫,这苏万越还有胆子在仓库里藏私房钱”·他二人虽说都是带着雪千里来的,这神驹却再没有多出来的千千万万匹给水师将士,丰青自己用的都是个品相平庸的寻常好马而已,论速度,是连雪千里的个小零头都赶不上的。
为求与大军同行整体平衡稳定,二人一道减了速度慢慢溜达,却不知身后丰青跟随得仍是十分吃力··果然神驹就是神驹,要不怎么非要请人家的元神呢··“找出来的时候我在旁边跟着看了两眼,不是什么金银财宝,苏万越既然已经全心全意练兵有了段时间,想来是不会再偷偷藏私跟公家过不去了。”
楚翛接过秋笙递过来的水壶正要喝两口,扑鼻而来却是股清冽酒香,眉头一皱,“你带的酒”·秋笙下意识地想说些浑话逗逗他,却见楚翛神情当真有几分认真严肃了,连忙竖起三根手指在脸侧发誓道:“这是许留山给我带的药酒,专门治我心肺旧伤的,他还替我开了些安那眼疾的方药,和这米酒也不相冲突。
你要不信你自己喝一口,满嘴的药味,我还指望着你替我分分忧呢·”·他既这么说了,楚翛又后知后觉地闻到了那股扑鼻的药香味,抬手便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你自己的药自己喝了,许留山那人开药剂量严格的很,回头出了事我看着你不成”·秋笙背着手偏偏不去接那酒壶,身子却不知怎的越凑越近,楚翛开始还略有些懵懂莫名,可顺着那人眼神眉来眼去了一阵,渐渐拧紧了眉头瞅着他:“别闹。”
秋笙仍不说话,双眉轻轻一挑,那神情按照常人的眼光来看绝对是十天半个月没洗澡皮痒欠揍了,然而落在阁主眼里,却无端生出些眼前人在极尽手段撒娇的感觉,认命似的一手松松垮垮扯着缰绳,一手拿着酒葫芦小心翼翼往那人嘴边靠去。
到底是行在路上颠簸不平,又不是自己的手能顺势自然地找准了最佳位置,楚翛这厢又有些羞赧着不好意思,手便有些抖,那一道微微浑浊的黄酒竟是有半数都浇灌了黄土大地,真正落到秋笙嘴里的倒真没多少,如履薄冰地别扭喂了半天,实际喝下去的药酒,倒还不如秋笙自己平稳安静地只喝一口来的痛快。
楚翛探手入怀拿了块布巾,雪千里雪白毛发上的污渍是暂且管不上了,轻甲服不留水液此时倒也起了作用,他伸手将淌了秋笙满脸的黄酒马虎地擦过一遍,正懊恼着怎会这样冲动地就顺着走了,谁知抬眼便见这大尾巴狼笑得心满意足,一面咂嘴一面色迷迷地看着自己,那架势,活像是想再来一回。
不轻不重地推了他一把,楚翛侧身微微调转马头离秋笙远了不少,淡淡道:“喝你的药去·”·紧跟在他们身后的丰青愣生生地看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错愕难言中还混杂了些许艳羡,回头看看浩浩荡荡走来的大军,神情也大多与他大差不差,内心痛苦道:真他娘的,老子带兵打个仗容易么,这样刺激很可能引发大规模不满直接将你俩烧死成么·秋笙不怕烧死,却也终于正色起来,三口两口将壶中药酒喝干,似乎是被辣得皱起了眉,连声音都有些隐忍着的沙哑了:“看着什么了他那些东西里面。”
那些东西是苏万越的近身侍卫给收拾利索的,虽说当时苏万越没对此加以干预,既然都被发现了跟着秋笙要运回去,迟早都是要瞒不住的,但看着当时那老头子可怜巴巴的眼神,秋笙还是颇为人道地选择了回避。
丰青在后头听着这俩人终于要聊点正经事了,连忙挥手示意水师部队行军速度慢上些许··“不是什么正经玩意...”楚翛声调并无起伏,“大概是些账本一类的东西,横七竖八地摆在那屋子里,纷纷扬扬地落了满头满脸的灰土,等着回去查查,该是他苏家足以尽斩九族的凭证。
再有便是些细碎物件,珠光宝气闪金耀银的,煞是有几分叫人眼红心动,或许便是他老苏家用公家米粮攒起来的家底了,倒也有些趣味横生的小东西,很有些意思·”·秋笙偏着头看他,看着看着便笑了出来:“你要是又看上的,当时为何不直接拿去还非要等着大军拉回去之后再找,多此一举。”
心事叫他一眼看透,楚翛先是稍稍一怔,不知所措了片刻,便回了神知道斗嘴了:“谁都像你似的喜欢什么当即便拿去,还有些礼法没有门户大开而无一人盗者、垂髫小儿过市而无一人欺者,岂不都成了天方夜谭你这么当君主的,干脆下十八层阎罗殿去当个鬼修罗,养着一帮无恶不作的小鬼,天天招摇撞骗逮谁讹谁,岂不痛快了”·显然是没想到他能这么说,秋笙眼光一沉,嘴角轻轻勾起个要笑不笑的弧度来,一对小笑涡在他俊朗面庞上若隐若现。
楚翛本能地开始警觉,长久以来的默契告诉他,姓秋的小混账一旦露出这种意味不明的笑容来,雷打不动的,一定有人要倒霉了··他动作收敛地环顾四周,竟看着丰青正离了他俩十万八千里带着兵原地打转,妄想让他来分担流氓攻击的计划彻底泡汤,正茫茫然间,便听秋笙带着笑意哼道:“这可不然,我当年那般钟情于你,哪里还曾背着你的意愿霸王硬上弓了真是天大的冤枉,我多善解人意一人啊。
别人不懂我误会我,你也总该洞若观火了解事实真相,你也来曲解我,我好生,难过啊...”·楚翛扶额,轻轻一掌拍在秋笙不停哼哼唧唧的嘴唇边上,却先行被秋笙一把揪住吊在眼前。
这大尾巴狼半挑起眉梢看了他一眼,趁着楚翛恍然失措的一瞬间,凑上前去,蜻蜓点水般吻了过去,只贴着那微凉的手背皮肤轻轻蹭过,神情又有几分当年醉花柳巷的风流不羁了:“美人,你是在怪在下当初没对你用强么”·后面丰青隔得虽然挺远,但那三十万大军也不是说的玩玩全瞎了眼的,加上秋笙这副浪荡子的形象成功地勾起了楚翛的某些回忆,阁主恨不得当场把这人从马上拖下来一顿暴揍,咬咬牙到底忍住了,低声道:“秋子瞻。”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秋笙未觉异常,乐呵呵地凑了过去洗耳恭听,便听楚翛将嗓音压沉了三分,声线竟有些陌生的冰冷无情,倒有些像那年他失了心智被楚筌控制了的模样:“等回了京城去趟醉花楼,你他娘的亲自把睡过你的姑娘一个个点出来,我挨个儿去取她们的脑袋。”
其实这话本该是醋意十足,很有些浓情蜜意味道的,只是不想秋笙一句话勾动了楚翛的真火,倒像是句说到做到的威胁了··秋笙听得一怔,仔细回想了一遍,反应过来这还是楚翛头一次为了他那颠三倒四的过去跟他置气,心里顿时好一阵欣喜若狂,却多少碍于身后那大煞风景的三十万将士不好表现得那般淋漓尽致,只偷偷在心里暗爽了一把,也赶忙再竖起三根手指起誓道:“阿翛,我十八岁前不堪回首着实不足挂齿,再说那些姑娘都是陪客卖笑,哪个是真心实意要跟我这死鬼一生一世的不当真的。
十八岁那年遇见你后,这辈子的心思就在你身上了·”·说完,他微微向后倾了倾身体,去观察楚翛青黑莫辨的脸色,小心翼翼道:“这你总该信我的·”·楚翛一把拍掉那又意图不轨的爪子,声音虽说有些缓和,到底还是生硬冷清:“别拿这件事开玩笑,我往死里介意这破事,简直恨不得...”·恶狠狠地要挟示威说到一半,却突然熄火一般消灭下去,楚翛避开秋笙始终锁在自己脸上的目光,轻喘了一下,道:“我...”·秋笙看出他的心思,先一步握紧了他的手,抬起眉眼冲人笑笑:“你想说什么为我吃醋还想怪罪到你那脱离本舍的那一魄么”·“我...我没...”·“别骗我,你什么心思我还看不出么”秋笙轻轻捏了把他的手指尖,“难不成以后这一辈子你我都不吵不闹了么太正常了阿翛,你用不着年年岁岁一天不落地对我这样好。”
见他低眉顺眼地不说话了,秋笙心知猜得准,一笑而后回了回头,只见丰青带着大部队尽职尽责地跟他们隔开了不少距离,这便放心地转头问道:“雪千里的元神要如何请可要老韩与我到时候配合一二”·楚翛看他一眼,抬手运行气息半晌。
秋笙默然无语地看着他,突然间张大了眼睛,只见不知过了多久后,自他心口窝处影影绰绰冒出一簇烧的正旺的小火苗·那火苗渐渐顺着筋脉向他平摊开的手掌中心移去,不多时,他整整一条经络都被这火团似的一小簇染成了殷红颜色,而那火苗,原竟是个发出金灿灿光芒的小圆球,已静静躺在了他的手心。
“就凭这个小东西·”楚翛轻轻一笑,“这是番茄蛋的精魂所结,能引天下间踏雪千里神驹之魂,能安魂魄不全者之心力,全其神魂而不为残存力道左右。
耗我事到临头大半心神将此血珠逼碎,便是与楚筌决一死战鱼死网破之时·”·秋笙点头认真听完,伸手抚上他那段被烧得通红的经络:“疼么”·“疼”楚翛将被秋笙拉得被卷起的袖子向下扯了扯,摇头道,“番茄蛋认我为主,不会给我太多苦头吃的。
我倒是担心战场上能否凭我剩余精力心神坚持至终·”·“你有这要事- cao -心,还要来管我的火军将士做什么”秋笙笑道,“你专心跟那楚筌斗出个高低,这边交给我和老韩就是,放心,我这又不是大事,又有许留山未雨绸缪给我备好了药,大不了改领个不打头的战舰。”
楚翛被问得一懵,想到这事前因后果,不由低头道:“我当时倒把这事忘了...”·秋笙被他这模样逗得不行,两个小笑涡压不住地又滚了出来,打趣道:“你还忘没忘什么事呀,楚大阁主”·“倒不是什么大事...”听出来秋笙言中调笑之意,楚翛却当真顺着这思路往下想了想,从怀中取出个小盒子来递给秋笙,“此物名为锢魂钉,用来禁锢已死之人的魂灵而使之随主来去。
净然那秃驴神通广大,我本是说着玩玩没当真,谁料他还真把这东西给我找出来了·”·小盒子看上去平平无奇,唯一与寻常小木盒的差别便是在其底部,有个不知用什么颜料画在上面的长钉图纹,这颜色黑中带红甚是可怖,活像是用了某种生灵的血迹勾画出来的,隐隐间透出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意味。
“锢魂钉”秋笙把玩了阵这盒子,却并没去作势要打开它,“这其中有谁的魂魄”·“宫何,”楚翛微微一顿,轻声道,“亦或说,吕轻烟。”
秋笙微微一愣:“吕轻烟”·楚翛道:“便是此人,当年假扮西北军模样侵犯九黎,令大越与昆仑山崔嵬阁结下千古仇怨。
只是楚筌也该算的清楚,这桩桩件件的悲剧皆是因此人而起,却在死后对吕轻烟的背后错综事半点不关心,甚至从没想过去血债血偿报了仇·我原本也是莫名其妙的很,几年前却已留得四百年前的依稀记忆,这才明白他为何网开一面...若换个说法,该是落荒而逃。”
“落荒而逃”·“不错...”楚翛轻轻晃了晃锢魂钉,道,“爱恨交织...无可奈何罢了·”·第103章 流离·秋笙楚翛两人将苏万越收拾利索,已点好水师部队兵马准备前往江南决一死战的消息,在传给最该得知此事的韩建华之前数日,就已经被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秋维知道了个一五一十,那头楚筌天天没些正事,便只知绕着楚翛不急不慢地瞎转悠,西洋兵也算是捷足先登知道了内部情况,雅尔夫却迫于楚筌- yín -威,连半夜里吃个宵夜都要偷偷摸摸的,生怕那怪物看着了说他擅自贪图军粮。
以至于当韩建华拿到这封军报时,还以为水师部队即将到达是个不能泄露的秘密,恨不得找一床大被把死士军几万将士大头一蒙,悄咪咪地说··路充算到雅尔夫凭借非常手段定然早已知道这消息,却懒得再跟韩建华这不到正经时候不瞪眼的二愣子说道理,只翘着腿斜躺在个房梁上头喝酒,底下正对着一脸无辜的于子忠,他扬扬眉,问道:“喜讯可传得人尽皆知了”·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可不是,”于子忠脚下点地,身子不知怎么一转,便已稳稳当当落在路充旁边,二话不说抢过酒壶喝了一口,“等着秋爷楚公子回来便注定要开战,韩头儿正大张旗鼓地庆祝这无事可做被动挨打的日子就要告终,这怂蛋打法大家没一个还受得住的,都挺高兴。
过一会儿该摇旗呐喊完了,你就跟着我回去,他得安排安排怎么打仗·”·路充嫌弃地看着这人将半壶酒尽数灌进了肚子,直身而起就要溜之大吉:“成成成,我先去解个手。”
“站住”眼疾手快地捞住路充绑在腰间的长带,将已经作势要飞出去的人一把扯了回来,于子忠单手三两下将长带系在手腕上,看看吃瘪的路充,满面“老子早就料到”的表情,小人得势一样笑呵呵道,“头儿嘱咐过了,一旦福大命大逮住你,就是动用武力拴在裤腰带上也不能让你跑了。
你小子干过这样临阵脱逃让老子自己背锅的损事还少么”·“什么叫损事叫这一帮闲人七嘴八舌乱七八糟一顿吵吵,毫无实际意义啊大兄弟,我这是有效利用短暂的生命去做最有效用的事情。
一寸光- yin -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 yin -啊,你私塾课本读到裤裆子里去了么”猝不及防被狠狠拧了一下腰,路充仍皱着眉没缓过来,回头又眼睁睁看着于子忠仰脖一张口,那好容易得来的一壶美酒便见了底,霎时间心如刀绞,“狗- ri -的于子忠,你他娘的不会给军爷剩点儿么”·这厢江南海岸线一群将军闹得鸡飞狗跳,那同样身为一介名将的王登此时却呆在京城昼夜难安,秋维那莫名其妙的一道婚旨劈头盖脸砸下来,搅得他心神不定。
往日里因着军营里早出晚归辛苦异常,往往晚上头一沾着枕头便昏昏入睡,眼下却添了个失眠的娇贵毛病,大半夜睡不着就可哪儿瞎瞅,头一次对自己睡觉的地方这么熟悉。
秋维赐的婚旨乃是他求之不得,生得秀丽端庄翩然若惊鸿,- xing -子却是带着三分剑客侠义气度,竟是半点见不着寻常女儿家的娇贵傲气,何灵雨这样钟灵毓秀的姑娘也算是世间难寻的珍宝,又这么多年战场比肩下来,说没有些私心在里头,简直比柳下惠还柳下惠,任他自己都不信的。
纵然威州城中嘴上随便,两人在高立齐默等人眼中俨然已是一对佳偶,可对此王登心知肚明都是自己挑起的,至于何灵雨心中到底如何所想,他竟是从未听过··这人他定有一日是要拥入怀中的,只是必要明媒正娶,得那人心甘情愿才好。
明明如月,若即若离,求的是个郎有情妾有意,万般情愫模样才尽皆有了意义··他夜里睡不安稳,这皇宫中又没有军营里那敲得震天响的大破锣,当空骄阳日上三竿居然愣是没起得来床,正迷迷糊糊做着些模棱两可的幻梦,恍惚间竟是听到了晨起在阁间忙里忙外的公公们议论早朝事宜,冷不丁听去个“何姑娘”三字,便再也躺不安生,一个鲤鱼打挺翻起身来,谁知这眼皮子还没翻开,还有些微晃的身子便被一双柔软有力的手扶住了。
明明还没张眼,却于心中蓦然间感觉到什么,大喜过望,睁眼看去,正见何灵雨清素着一张白净面皮,手里端碗米粥··“劳烦将军在此苦等,”何灵雨倒是没像王登似的表现得如痴如狂,见他醒来无碍,只淡淡地收回手来,“花都副站那些物件都收拾利索了,等今日那江湖大哥向王爷详述完各类琐事,大概今晚便可动身。”
王登看都不看那碗饱受冷落的粥,只顺着何灵雨递过来的动作接下来,抬头不眨眼地看着她:“我有什么劳烦,倒是阿雨你...”·察觉到何灵雨被他这直勾勾的眼神瞅得有些羞涩,王登先一步轻轻搂住了她的肩侧,又仔仔细细看了一圈,哑着嗓子道:“清减了不少,等着回军营杀两只老母鸡给你好好补补。”
何灵雨静静地看着他满是担忧的目光,许久过后,轻叹一声道:“朝堂上王爷用何条件来拉拢你,我听说了·”·侍奉的公公们都是察言观色登峰造极的人物,只听何灵雨开口说了这话,便知将并不如何粘灰的扫帚布巾放下,一个个悄然无声地退下了。
这人开门见山说实在了真是个优点,王登也一贯喜欢透了她这份平常人再难得的坦荡荡胸怀,可这么个王子皇孙遍地跑的高墙重地之中,隔墙有耳也说不定,这又是个多少带些尴尬的话题,叫她这样毫无顾忌地说道出来,顿时激得王登好一阵子没回过神来。
“阿雨,”他微微压低了声音道,“这不是个说话的地方,收敛点儿·”·这回换成何灵雨定定地看了他片刻,她似乎是在不动声色地思考王登这番话的用意,却在他的眼神中轻轻皱起了眉头,不解道:“我跟你说这件事,碍着他们什么事了莫非你我二人婚约一事,还犯得上宫里这些乱嚼舌根的奴才们啰嗦两句不成?那他们可真是闲大发了。”·王登被她说的一怔:“阿雨你说什么”·见他无心去管那碗粥,何灵雨索- xing -将它直截了当放回了桌上,转而神色认真道:“你听着,这话我说出来,是务必要一五一十认真对待的,我不再说第二遍。”
王登点头如捣蒜:“明白,此生此世不敢忘·”·“李公公来告诉我,当时你分明是想要答应下来那婚约,却不知何故停顿下来拒绝,这其中缘故是我交代的,自然明白。
你当场婉拒王爷的那番话我知道了,我不管你几分真情几分假意,但凡是这话一入了我的耳,我只当十分的真话来听·”看王登似乎对她此番言论意见不小,何灵雨手一扬便捂住了他的嘴,继续道,“既然你我两厢都有此情此意,大战了结后高堂先祖拜过成亲便是,要他什么劳什子的婚旨,犯不着。”
王登一张脸上被她白皙手掌糊上了半边,剩下一对眼睛露在外面,这样的情话承诺入了耳,一双眼睛恨不得当即张大变作平日两倍大,愣是有种这人脸上只生了双眼睛的错觉。
他一面欣喜若狂只想高歌狂呼三声,一面却好笑着这人居然连在表白心迹时都是这样的冷漠脸孔,生叫人不敢相信其中真心似的··他挣动两下,似乎是想针对何灵雨方才说的那话做出抗拒,没想到那按在唇上的手竟然更用力了三分,愣是感觉到痛意了那人却仍是不放手,简直像是就要让他疼痛一般,嘴唇内居然微微尝到了血腥味。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何灵雨鲜少地用了真力道对付他,她微微低下身来,四目相对间缠绵情意不知几许,她的声音却带了些恶狠狠的气力,倒像是威胁了:“你听着,我一江湖儿女,向来不知什么叫留三分余地日后全身而退,说爱便爱得淋漓尽致,你一旦给了我真心实意,就别想着分二心给我的可能。
自此以后,既然我已应了你的邀约入此风月局,若你有天不敢坐庄,别怪我...”·后头的话她再说不下去,原是他早已挣脱了那愈发松软下去的束缚,一手贴近她的后脑将人轻轻拉过来,清浅一吻落在她抿成一道线的嘴唇上。
她再说不出话来,只佯装出副狠厉模样瞪着他,却不知她眼下眼眶红红的,脸颊也是红红的,王登明明什么都没做,眼前心上人却俨然一副被他欺负狠了的样子·看得他心窝口渐渐滚烫起来,当真是想做些欺负她的坏事了。
然而坏心眼的调笑到了嘴边,却生生地咽了下去,出了口却是句一字千金的诺言:“我王重言,若得阿雨一人,必当倾心倾力待之·若是有一丝一毫二心,便甘愿死在阿雨剑下做个...嗯”·“你何必死在我剑下,脏了我的剑。”
何灵雨着力扭了下他的小臂,脸上红晕未消,却故作镇定地起身整理了下衣服,抿抿嘴唇道,“起来吃饭,打点东西去,难不成还要一直赖在床上”·知道她一时害羞得厉害,王登也不去刻意逗弄她,自己端过米粥三两口喝尽了,趁着何灵雨还没来得及从屋内走出去,赶紧添砖加瓦地喊了一句:“我方才都是真心的但凡往后有违誓言,随便你找谁来取我的头”·何灵雨脚下一绊,愣是差点儿平地狗吃屎,也顾不上回头跟他拌嘴,慌不择路地跑掉了。
王登这厢剧烈的喜悦还没消下劲去,连更衣穿靴时都有些细微的手抖,活像是被她那短短一段宣誓主权的话激偏瘫了,上蹿下跳上房揭瓦的精气神都有了··他俩背着一厢情愿给婚旨的秋维悄咪咪地私定了终生,京城中暗流涌动算是渐渐平息下来,秋维虽说仍是忌惮着已知道苏家秘密的秋笙,到底还是要靠着这小侄子把江南海岸线平定下来,究竟如何安排王登带过来的这些兵马也是个亟待解决的问题。
他静下心来与董琦、陶清林等人商量一阵,终于确定要将他派往南疆待命,一旦秋笙处有风吹草动,也能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前线支援··至于何灵雨,秋维从亲眼见着此人的第一面起,便知道这人定是个跟她家主子秋子瞻差不多脾- xing -的倔强姑娘,又是个顶有本事的天下奇才,将她贸然安置下去,妥不妥当他是不敢打包票,但这姑娘临阵应变的能力倒被限制住了,别说秋笙,连他都觉得可惜。
走个过场将她带来的军械物资查看了一遍,越查下去,秋维心中越是暗自赞叹起来,这都是些顶尖技术制作出来的杀伤力骇人的新型军械,居然只不过是她前两年的旧作而已。
“何姑娘天赋异禀,可否留本王一两件小物赏玩一番”·他试探着说了这话,不想何灵雨闻言竟然微微抬起头,那目光虽说按礼法将是有些无礼,秋维却明白这人眼中绝无半点不敬不恭之意。
倒像是怜悯心疼他,眼神中有些同情意味··“这不过是些小东西罢了,不入流的·”何灵雨随手从大箱子中取出一件当年未经改进的旧式轻甲,抓在手里掂量了几下,轻描淡写道,“这甲笨重成这副德行,虽然以古旧眼光来看能够增加防御能力,然而最新研究出来的轻甲已经找到了甲胄最为密集的排列方式,根本无须给百万将士这样沉重的负担,只一半不到的重量便可达到与这件旧甲不分伯仲的防护力。
这都是老东西,要改进才能用的·”·她淡淡说完,将重如千钧的轻甲往箱子里一放,抬手施施然向秋维行了个礼:“王爷,您是要自己琢磨把玩看看呢,还是要属下改制出新来再交到您手上”·秋维:“...何姑娘天赋奇才,本王实在望尘莫及,还要姑娘多多费心。”
“承蒙王爷信任,”何灵雨安之若素地拱手受下他这句半点不掺假的夸赞,再抬头已经开始正儿八经说正事了,“何某与王将军此去南疆处待命,只是先前听说江南战场与外地联系有障碍,就连秋爷...陛下亲自训练出来的信使和炮手都难逃一死,若是生死一线事到临头,也会通信受阻又如何是好”·秋维被她这话问得好一阵子卡壳,虎视狼顾地眯着眼瞪了这口无遮拦的何灵雨好半晌,终于在对方那双清明干净的眼睛中败下阵来,再想到这人一向刚直不阿有话直说的- xing -子,什么圈圈套套是藏不住的,看了看一旁的王登也是神情无异,不由自主地往好处想了想,估计那消息还没一路顺风传到西北军那儿去。
这姑娘显然是不知道自己眼前就是那个将信使杀人灭口的始作俑者,居然还这般坦荡无邪地问了出来··秋维咬了咬牙,带着笑的脸上装出一副千金许诺的笃定来:“那倒是本王的疏忽,未曾考虑到此时此刻西洋兵正对陛下军队虎视眈眈,将半数御林军派去暗中保护周折便是,本王向何姑娘保证,诸如此类的事件再不会发生。”
他天然一双尾端上翘的丹凤眼半睁着,隔着影影绰绰的熏香氤氲迷离含情地看过来,若是他舍得拿这样脉脉温润的眼神去看他宫里任何一个女子,恐怕后者当即为他肝脑涂地也是甘愿的。
甚至跪在一边的王登都有些不爽了,暗暗腹诽道:这孙子还说要赐婚旨,这简直就是想自己占便宜,呸,黄鼠狼给鸡拜年,真够欠揍的··然而何灵雨在这样如沐春风的目光中,只冷冷低下头去,极端客套地答道:“王爷深明大义,何某敬仰。”
从始至终,她一个正眼都未曾赏给秋维过··王登内心狂笑,在何灵雨若有若无一眼看过来的瞬间,抓紧机会冲她咧开嘴笑了一下,直截了当地把人看脸红了。
当真是萝卜青菜各有所爱,任凭你人模狗样天生长得比别人多三分妍丽颜色,人家清贵闺阁姑娘照样很是看你不顺眼·橘生淮南,移居淮北则为枳,同一个人同一缕魂魄,在你眼前是金枝玉叶贵人一个,开口都吝啬,在她家那长袜和擦脸布巾混一块洗、早些年还在脸上洗出脚气病的糙汉子面前,却俨然一副含羞带怯的小媳妇面孔。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当真是人比人气死人,谁他娘的知道她什么时候瞎了眼·秋维- yin -恻恻地怨念了一会儿,终于渐渐接受了将来后宫少了这么个璧人的悲痛,看着王登那满脸骄矜自得的神情,放在嘴里的“赐婚旨”也就含了不到三刻,便随着一口冷茶气呼呼地掉进了肚子。
这还赐个屁人家都自己解决了,你还去赐个屁·“姑娘还有何需要既然今晚便动身,本王力所能及都替姑娘料理。”
撬人墙脚眼看着告吹,秋维吹吹衣袖上莫须有的灰尘,一板一眼地装起正人君子来,“尽管开口,本王尽皆为你效劳·”·王登一脸恶心地看着他。
神经比王登还粗上整整一圈的何灵雨察觉不到这其中暗流汹涌,她只偏着头思索片刻,还当真开了口说道:“回王爷,何某还真有一不情之请·”·“哦”秋维笑笑,“但说无妨。”
何灵雨认真道:“陛下、楚公子与韩将军等人对于西洋兵战舰军械的了解都停留在数年之前那场仓促了事的海战中,正如大越这些年来不断从各类甲胄兵器当中寻找突破口一样,雅尔夫必然也不会坐吃山空无事可做。
此番水师部队要面对的,是历经数年改造过后的新式西洋兵,论灵活- xing -、杀伤力、技巧- xing -,已然与前些年大相径庭·何某必先行前往江南海岸线,作为阁上观战者加入战斗助陛下一臂之力,而绝不是与王将军一起等待求援号令,恐怕为时已晚。”
方才还在绞尽脑汁琢磨着勾搭小美人的秋维也顺着她的思路想下来,点点头道:“不错,大材小用,可惜·”·“承蒙王爷谬赞·”何灵雨简单客套过去,继续道,“因此请王爷准许何某带领临仙董氏众人先一步带军械前去江南,而非在南疆原地待命。”
秋维扬眉一笑:“姑娘这是问我求人来了”·何灵雨弯腰行礼:“非常时期非常对策,万望王爷理解·”·她这番话个中道理在场没一人不明白,只是王登算了算,知道这人身在战场最是高危的时刻自己是无法跟在左右保护的,忍不住有些气上心头,却只死死皱着眉头,没说话。
第104章 上道·从苏万越那水师军营辗转前往抵达江南战场顶多也就四五天的工夫,又有楚翛和秋笙两人骑着雪千里在前面带队,他俩倒是早已习惯了雪千里近乎入神登仙的无影腿,一路走一路交头接耳说些闲话,渐渐便将身后跟着的三十万大军抛却脑后,到了最后,愣是连缰绳都不扯着了,随那雪千里自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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