撩妹控请慎重 by 阪漆(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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撩妹控请慎重 by 阪漆(4)
·甜文强强青梅竹马江湖恩怨·他身旁的人一动,苏瞻洛立刻按下他的肩膀,伸手捂住他的嘴··但却已经晚了,孟醒一惊,憋着的一口气松了下来,笛声陡然一断,所有的人齐齐停下了脚步。
苏瞻洛当机立断,点了孟醒周身大- xue -,一跃而出重重枝叶掩映的密林之中··此刻情景便一目了然了,碧蝶吹着笛子引着的人群,是苏州城中的那群江湖人。
苏瞻洛皱了皱眉,除了白墨,他还看见了前些日子天仙楼前遇见的向天,扫了一眼人数,城中至少一半人都在这里了··“哟,还剩没中招的呢·”·一个人从- yin -暗的转角处转出,轻轻敲着手中的扇柄,似笑非笑道。
他的扇柄上空空如也,没有扇穗··第39章 苏州难平(十)·不等苏瞻洛动作,那人手中的扇子缓缓打开,一片苍白的扇面展在他面前··“碧蝶,”他悠悠一笑,“让那些人清醒清醒。”
话音方落,走在最前头的碧蝶跃上身边的一棵巨树,将笛竖在唇边,发出一个极其尖锐刮耳,甚至有些撕裂的声音··那些行为僵硬的江湖人仿佛大梦初醒,四下张望,彼此面面相觑着,他们想要挪动脚步,但却发现自己的双脚像是被黏在地上一般丝毫也动不得。
一两个嗓门大的直接喊了起来,“薛子安你对我们下了什么药”·薛子安悠悠摇着手中的折扇,“都是你们自己点的,自己吃的,干我何事”·这话一出口,底下的人乌泱泱地吵了开来。
“吃的我们吃什么了”·“这两天……”·“天仙楼”不知哪来的尖锐声音突然喊道,争吵声戛然而止。
“对对对肯定是天仙楼的菜”不知那个人附和道··“我就说天仙楼的菜烧得那么好吃,还这么便宜,一定有鬼”·“现在说这有个屁用啊马后炮就你放得最响”·如此又嚷了开来。
这头少说有百十来个江湖人叽叽喳喳,还多是壮汉子,吵闹起来犹如一锅热油里倒下一盆水··霎时,飞禽啼鸣,走兽四散,本就不大的小山丘几乎要被声音掀得底朝天。
陡然间,一道劲风划过众人的面颊,夹杂着清脆的响指声响在耳边,吵吵嚷嚷的山头登时静得诡异,只余众人惊疑不定的呼吸声卷在风里,飞了远··薛子安啪一声合上折扇,笑眯眯道,“诸位,薛某清净惯了,所以只能委屈一下各位了。”
语气中丝毫没有歉意··苏瞻洛旁观至此大概明白了前因后果,心沉了几分··原有考虑到天仙楼的菜有问题,他也曾试图阻止,但无奈对□□解药一窍不通,他的话也没什么信服力,所以才会去信殷落,却没想到如此尽力中招的人还有这么多。
但薛子安如此大规模的行动不可能不惊扰城里的人,剩下没中招的人必然会闻风赶来,所以将这不利的局势拖一拖,兴许能等来转机··“呵,薛子安,你莫要太自负了”·人群中出现一个低沉厚重的嗓音,苏瞻洛眼中一亮,这个声音是殷落的·殷落从仓皇却不能言语的人群中一跃而出,背负着身后那些无能为力却满心希冀的目光,跟随他跃出人群的还有一众逍遥派高手。
碧蝶从巨树上跃到薛子安前面,摆出招架的态势,但殷落落地却并未为难薛子安,而是朝天发了一颗信号弹··“有备而来”薛子安倒是不着急,悠悠地看着,也不做阻止。
随着他的挺身而出,晏亭也带着零零星星的一剑山庄弟子,外加几个交不上名头的武林人士也纷纷站出来,表示自己并未中招··薛子安扫过眼前包括苏瞻洛在内的一众江湖人,微微勾了勾唇角,却不是笑。
“还有这么多浑水摸鱼的,”他往后跃了两步,“碧蝶,陪他们玩玩·”·碧蝶点了点头,又垂眼吹响了笛子,不同先前的嘶哑,这是一曲凄厉而又绵长的调,低缓的笛声里却隐隐约约藏着些难以捉摸的蠢蠢欲动。
窸窣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过来··直至近到能看到身形的时候,才能分辩出是鞋底踩上枯枝、碎叶的声音··尸人体重太轻,能听清声音的时候,手持长矛且装备齐全的尸人早已将所有的江湖人团团包围·碧蝶的笛调陡然转高,所有尸人浑身一凛,那双毫无神采的黑瞳猛地一亮。
长矛是同一时间举起的,脚步也是同一时间挪动的,尸人在那曲奇怪诡辩的小调中向江湖人发动了整齐划一的攻势·要知道上百人中,能够自由行动的也不过十几来人,要这十几来人护着里面惊恐失措的上百人,如何能好·不过一炷香的时间,门派里较小的弟子就身负重伤,苟延残喘,而诸如晏亭、殷落、向天等稍好些的高手也形容狼狈,只能勉强支撑。
晏亭右臂挂彩,手中的剑拿不稳,眼看长矛的锋锐便要冲着面门而来,却抬不起手来挡··“锃”得一声,利剑的锋芒与长矛的锋锐相对,不消眨眼的功夫便分出了高下。
“多谢了·”晏亭朝苏瞻洛苦笑笑··苏瞻洛向他微微点了点头,“一剑山庄的弟子就剩这几个了”·晏亭皱眉叹了口气,“嘱咐他们不要乱吃东西,却还是……”·苏瞻洛没听他讲完,他的视线扫过一个身负重伤,几乎守不住身后人的一剑山庄弟子,便上前顶了他的空。
苏瞻洛在这些人中还算游刃有余,一方面自小经历厮杀与暗杀,剑上功夫本就见长,另一方面薛子安给的内功谱与剑谱是真的提点了不少,与尸人的接触也比这些江湖人久一些。
甜文强强青梅竹马江湖恩怨·苏瞻洛刚挡走了两剑,身后就传来一个微弱却不甘的声音··“才不要你们一剑山庄的救我的命”·苏瞻洛瞥了一眼,见是白墨。
“你能说话”·白墨咬着牙,“你不是不让我们吃天仙楼么,我就不信邪想去试试,还没吃呢身边的人就跟魔怔一样跟着笛声往这里走,我就跟着过来了。”
少年用极其压抑的声音爆发着哭天抢地的控诉,“我告诉你我这辈子就没一下子走过这么久的路脚都起泡了”·苏瞻洛失笑,“让你不信我的话。”
白墨冷哼一声,哼到一半被冷不丁从身旁擦过的矛吓断了··苏瞻洛砍下那根矛,“要有嘴上的本事,不如你顶我的空”·白墨吓得噤了声。
苏瞻洛扫了一眼周围的局势,见殷落不知何时冲破了包围圈,正与薛子安对峙着,便对他低声道,“看到你眼前的那片林子了吗”·白墨愤愤道,“我又不瞎”·“那棵最高的树下,你师兄在那儿。”
白墨瞪大了眼,“你把我师兄骗来这里”·苏瞻洛懒得同他费口舌,“一会儿我帮你开路,你冲过去,带上你师兄逃走·”·白墨张了张嘴,似乎想讽他两句,却被他身上触目惊心的血色吓得哑了声。
苏瞻洛瞅准了面前两个尸人同时砍来的时机,将剑一横,使了八成力气推开直冲而来的矛头,又趁着两个尸人被力道推得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将剑刃带过二人的脖颈··黑色液体喷涌而出,苏瞻洛一脚踹开,大吼道,“走”·白墨弯着腰从包围圈中窜了出去,跃进小树林。
他的衣角刚消失在林中,两个尸人立刻填了他的空缺,朝着苏瞻洛的下盘就是一刺,由于方才发力闪避不及,苏瞻洛的右侧大腿被狠狠划过,霎时鲜血翻涌,染红了素色的下袍。
“诶呀呀,矛头都架到脖子上了,阿洛你怎么还是这么心软”·苏瞻洛侧头避开扇柄,却还是猝不及防地被捏住了下巴··薛子安弯下的眼里毫无笑意,“阿洛,你这样心软可杀不了我,杀不了我便不能为阿秋报仇了哦”·苏瞻洛挥剑推开他,“你就这么想我杀了你”·“唔,”薛子安摸了摸下巴,“不然呢殷落已死,你们这里除了你也没人能与我一战了吧”·他这一句惊动了在场所有奋战的人,众人这才将目光投向方才二人对峙之处,却见殷落脸朝地趴在地上,触目的血迹从脖颈处汩汩流出,染红了一地青草。
“死了”江湖人纷纷发出惊呼··“诶诶,别担心,”薛子安摆了摆手,“殷落身上的玉牌我摸过来了,反正殷落死前也没指定人选,那么玉牌到谁手里,谁就当下一任盟主咯。”
“但,要是没人杀得了我……”薛子安幽幽笑了,“那么薛某不才,便接任一下盟主之位了·”·“放屁”·怒吼从山下传来,截断了薛子安的话。
众人往山下探出头,是城中那些没中招的江湖人前来支援了·“教主死了,也轮不着你作威作福”说话的是逍遥派副教主向天,他领着一众逍遥派弟子直冲而上,立刻加入了厮打之中。
由是,一面倒的局势被渐渐扭转过来,逍遥派弟子的加入使得苟延残喘的江湖白道有了一丝胜算··加之苏瞻洛连续斩杀几个尸人之后,便渐渐摸到了门道:尸人虽身体轻盈,身法诡辩,但脖颈依然是最脆弱的地方。
他身边的人也暗中效仿,如此一来,颓败的局势被渐渐扭转过来··但包围圈外的薛子安却依旧悠然自得,坐在最高的那棵树上,翘着二郎腿看着局势··向天冷哼一声,一跃而上斩断树枝,便在半空中与薛子安过起招来。
“去把吹笛子的那个人先杀了”他一面与薛子安招架着,一面指挥逍遥派,“那个是招魂引断了笛声尸人就无法行动”·“向副教主还挺了解的么”薛子安一手持扇,随手挡开了他冲着要害而来的剑,“可你不去救你家逍遥派弟子,而直冲我而来,莫不是也盯上了殷落手中的盟主玉牌”·他这话用了几分内力,传得格外远,正与尸人苦战的不少江湖中人手上动作一顿,纷纷投来了非善意的目光。
向天作为逍遥派副教主,向来备受尊崇,哪里被这么多猜忌惊疑甚至不屑的目光注视过一时间便怒上心头,恨不得将面前的薛子安除之而后快··想罢,他手中的刀便转了方向,横砍而来,薛子安展扇去挡,却不妨向天陡然调转刀头,用足了内力将刀柄送了出去,直击薛子安心口。
其实以扇对刀是不利的,刀身长,刀口也长,能挥能砍,而扇一般作为暗器使用较多,至多挡一挡刀剑,若要出击非得离得极近才有可能··苏瞻洛抬头的时候方看到这一幕,猛然想起他胸口的伤,如今他一身黑衣,饶是伤口崩裂浸- shi -衣襟也不过深了颜色,但在混乱的战斗中极少有人能注意到细节。
但这伤……是什么时候添的·苏瞻洛恍然出神的时候,眼前寒光一闪,劲风中卷着矛头的锋利,直朝他胸口而来·作者有话要说:·emmm昨天晚课上的晚啦所以没更新·第40章 苏州难平(十一)·铁剑铮鸣,面前的矛头被不知哪里横出的剑挡了一挡,矛头便斜了方向,擦着苏瞻洛的肩头过去。
苏瞻洛立刻回过神,抬脚踹开他手中的矛,以剑刺穿那尸人的咽喉··“哼,一剑山庄副庄主的名号打得倒响,我瞧功夫也不过一般般么”·甜文强强青梅竹马江湖恩怨·不知哪里窜出来的孟醒明朝暗讽道,手臂却因为刚才那一剑还在不停抖动。
苏瞻洛却没无暇答他··就在尸人倒下的一刹,他无意间瞥见了那人的面容,心下一惊··这人,竟是先前在蜀中偷袭的剑凭·混乱的战场无暇让他查看此人面上是否有面容,但就他的身手来看,与先前偷袭之人显然不在一个水平上。
难不成“剑凭”有许多个人·这些人都戴着相同的易容,让人闹不清哪个是正主,如此混淆视线,以便暗杀·容不得他多想,身旁的少年就踉跄了两步,险些摔在他身上。
尸人的长矛堪堪划过上衣,勾破了他腰带上的配饰··苏瞻洛长臂一揽,将人带到自己身边,叹了口气,“不是叫白墨带你走了么想折在这儿”·孟醒躲在他身后,时不时刺上琢磨着要偷袭的尸人一剑。
“我要走了你不就死了”他道,“我又不像师弟一样,一点也不会·”·苏瞻洛瞥了一眼,虽然拿剑的不稳,但手势和动作却是一等一的标准,剑招也继承了昆仑派一贯的飘逸洒脱,舞得像模像样。
他心中生了个想法,试探问,“你……是因为什么被废了内力”·孟醒动作一顿,随即发泄似的猛地往前一刺··“去问你家庄主去”他愤愤道。
苏瞻洛暗惊,拧了眉头··“还有,我回来不是特地来救你的”少年咬着牙道,“你见着我师弟没”·苏瞻洛眉头拧得更紧了,“他没走”·孟醒恨恨道,“都怪你给我点的- xue -师弟本来都看到了我,走到一半却不知看见了什么,跟魔怔了一般就往外奔了我动都动不了,只能看着他跑走”·苏瞻洛哑口无言,点- xue -只是为了防止这软脚虾的少年看见师弟一冲动冲出去,没想到末了还是拖累了。
好在现在的局势没有方才那么糟糕,尸人虽无智慧全听指挥,但就因为无法思考而不会换招式,习惯了他们诡辩的路数之后,不少摸爬滚打多年的江湖人便自发明了一套破解的路数,专治尸人。
尸人的数量在不断减少,进攻也没有方才猛烈,加之被下了药的江湖人药效褪去,渐渐恢复行动能力加入战斗··一时间,江湖白道气势汹涌,不久前还一面倒的局势被彻底扭转过来·然而,向天轰然而降的身体却陡然削了大半的澎湃气势。
要知道,各派高手在上次九歌门对抗温柳的战役中便损失不少,殷落又折在了薛子安手里,众人能指望得上的,也不过逍遥派向天,一剑山庄的晏亭与苏瞻洛··至于另一主力昆仑派……他们派出了不少二三流高手,挡挡尸人还过得去,却秉持“无为”的道家思想,迟迟不愿拿出主力相对,如今对抗薛子安,昆仑派竟拿不出一个能打的。
·不过昆仑派弟子挺玄乎,也不在乎那些盟主、功过的虚名,打得动就打,打不了就不打,也不管别派怎么看··话头转回,且看向天已经无法再战,众人将目光投向了一边的晏亭,却见晏亭领着一众一剑山庄弟子被尸人团团围住,陷入苦战。
向天猛烈地咳了咳,擦净了面上的血迹,从地上摇摇晃晃地爬起来,还要再提刀而上··“先等会儿,”薛子安摆了摆手,“碧蝶,停下·”·碧蝶应了,随即改了平缓的调子,所有的尸人皆停在了原地,但只要他们盯着的人一动,他们手中的矛便会紧上几分。
一时间,杀喊声相接的战场变得坟场一般寂静,只余乌鸦残破的叫声回荡在遥远的深林之中··晌午极好的日光落在山头,照亮了蔓延一地的尸体与以及认不出是谁的残缺肢体,映着鲜血下更显鲜嫩的绿叶,萧索至极。
薛子安扫了在场所有人一眼,有人为杀戮而愤恨不已,有人眼红他怀中的玉牌,也有人看不出悲喜,冷眼旁观着··他轻拍了拍手,当下两个尸人便从他们身后的深林里架着两个人出来。
苏瞻洛用力按下身旁几乎如同离弦箭一般的少年··短暂的沉寂之后,仿佛一颗□□炸入池塘,猛烈的争吵在众人之中爆发··一个,是昆仑派最不成器弟子之一的白墨,另一个,是殷落的亲侄女,逍遥派殷满满。
殷满满一直在抽泣,时断时续,一双圆圆杏眼都肿了起来··白墨向来是个不识时务,横冲直撞的- xing -子,刀口架在脖子上也不管不顾地大嚷着,“薛子安你算什么好汉尽抓老弱病残当挡箭牌他娘的你个缩头大王八有本事你放了老子,老子立刻刨了你家三代祖坟……”之后还有更多不堪入耳的谩骂。
孟醒被苏瞻洛死死拦住,急得都快昏厥过去,第一次这么迫切地想将这个口无遮拦的师弟的嘴缝起来··“……满满还一直跟我说你没那么不堪,他娘的老子还竟然信了他娘的老子……”·“别说了”殷满满突然大喊道,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白墨撇了撇嘴,朝着人群之中大喊道,“苏瞻洛你不号称把满满当妹妹看吗你怎么看的妹妹”·孟醒陡然感觉身旁拦着他的男人气息一变,骤然加重的呼吸似乎在极力隐忍着什么。
薛子安笑得很欢,“诶,小兄弟,巧了巧了,他亲妹妹就在九歌门被我捉了当人质,刚被我砍了脑袋·”·白墨脸色一变,奋力挣扎起来,“你敢动满满一分,老子跟你拼了”·他身后的尸人立刻加大了力道,才制住这只如同发疯小兽一般的少年。
孟醒转过头看着苏瞻洛,恍然想起之前凉亭之间的对话,心底横生出一些愧疚的情绪··男人一只拳头攥得死紧,指甲磕破了手心,血丝顺着指缝蜿蜒而出··甜文强强青梅竹马江湖恩怨·孟醒替他觉得疼,很想伸手帮他扳开,伸到一半的时候,男人垂下的胳膊突然展开,将他往身后猛地一推。
他抬起头,惊觉薛子安不知何时着人堵上了白墨的嘴,越过一地的尸体走到了他们的面前··“啧,我记得……”他想了想,“你跟那个问候了我祖宗十八代的小子师出同门吧”·他的双瞳极黑,幽幽然如同无尽深渊。
孟醒捏紧了拳头,“你放了我师弟,我替他·”·不远处的白墨唔唔作响,似乎想说些什么··薛子安回过头吩咐道,“嘴捂紧点,太烦。”
孟醒还想说什么,却被苏瞻洛捏了捏手腕··“薛子安,你究竟想要什么”苏瞻洛道··薛子安勾了勾唇角,“你。”
苏瞻洛笑了,孟醒却从他微微弯下的眼角里看到了无尽的嘲讽与苦涩··“不信”·苏瞻洛敛了笑意,“你拿矛头指着我,拿人命要挟我,你要我信”·薛子安佯作怅然地叹了口气,挥了挥手,那些矛头便齐刷刷地放下,尸人退至一旁。
所有的人屏息看向苏瞻洛这边的变动,场上除了众人或轻或重的呼吸声,只剩殷满满轻微而间断的抽泣声··“薛子安,”苏瞻洛抬眼,“我再问你一遍,你究竟想要什么”·薛子安笑容不变,“问多少遍都一样,要你。”
他话音方落,身后传来一阵吼声··“苏瞻洛婆婆妈妈,你与他废什么话”·向天携着刀,拼上了全力背水一战,势在必得地要以此拿下薛子安的项上人头。
薛子安却连身子也没转,他身旁的尸人便蜂拥而上,举起长矛拦下了向天,甚者还有一人以矛刺穿了向天的肩胛骨,霎时喷涌的鲜血吓退了不少蠢蠢欲动的人··就在众人悄悄退却的时候,晏亭却招来众弟子中一个极不起眼、脚步极轻的“弟子”,附耳几句,那弟子便领命退了下去。
不消半刻钟,向天便神不知鬼不觉地,趁着众人分神的时候,消失了··“瞧瞧,瞧瞧,”薛子安摇了摇头,“殷落尸骨未寒,你就不顾他亲侄女的- xing -命要来杀我,我身上这块盟主玉牌就如此重要功名就如此重要”他叹了口气,“像你这样铁石心肠的人做了盟主,怕是也不能服众啊”·如此一番言语将向天气急,与尸人招架的动作也越发不济。
“有理啊……”一个轻微的声音在江湖人中传开,“他还是逍遥派副教主呢怎能如此不留情面”·“虽然薛子安是个恶人,但这话还是挺有道理的……”·“诶,我之前听说逍遥派几个副教主联合起来想用殷满满要挟殷落,让他交出盟主玉牌,这事儿难不成是真的”·“是真的是真的,你们瞅见殷盟主将殷满满交给苏瞻洛照顾吗还不是提前防他们这一手,否则这盟主玉牌早没了”·“诶哟那可真是太险了……”·这么一场大战,在薛子安一两语的挑拨下,竟成了逍遥派辛辣秘闻的传诵场所,每个人讲起这些传闻的时候个个眉眼放光,信誓旦旦,仿佛自己亲眼见过一般。
其中真真假假,谁又能知·奋战的向天见无一人要帮,再加上气急攻心,哇得吐出一口鲜血,登时倒地抽搐不起··苏瞻洛悄悄捏了捏孟醒的掌心,孟醒一凛,抬眼见他提步向前,靠近了薛子安几分。
第41章 苏州难平(十一)·苏瞻洛的动作很不起眼,特别是在众人议论纷纷的当口下,甚至连悠然自得地掌控全局的薛子安都没有预料··“薛子安,”他低声道,“你骗了我,骗了阿秋,骗了满满……”抬眼看他,“骗了这么多人,你不会把自己也骗进去吗”·“何出此言”薛子安挑了嘴角讽道,“还是苏公子一厢情愿地如此认为”·苏瞻洛不言不语,看着他早已被鲜血浸透而- shi -润的前襟,“为什么那天要告诉我你的弱点”·薛子安愣了愣,只在这一分神的刹那,躲在苏瞻洛背后的孟醒突然如同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
他冲的方向不是被尸人禁锢着的白墨,而是站在薛子安身后不远处的碧蝶,更准确一点来说,是她手中的竹笛··孟醒内力不济,但招式划得准,他这招算得上是偷袭,趁人不备,碧蝶也一瞬间未回过神,被撞了个正着,笛声戛然而止。
尸人以笛声为号令,一曲一令,曲停则无法行动,如是,抓着人质的两个尸人纷纷松开了手,白墨趁此机会溜出,顺便将哭得喘不上气的殷满满拉上,撒开了腿往外跑··瞬息万变的局势再次发生了扭转,落了下风的白道又扳回一城。
碧蝶很快回过神,再次奏响竹笛,与方才逃脱禁锢的江湖人展开了新一番搏斗··正在众人苦战的时候,又是那个轻微却不容忽视的声音冒了出来··“快看,那边是不是薛子安跟苏瞻洛打起来了”·众人这才分出神抬头看去,一黑一蓝的身影重叠又分开,几乎看不清动作的光景已经过了不下百招。
“苏瞻洛一个人行不行啊”另一人道,“之前殷落和向天都被打败了,他……”·“哎,我倒觉得还有胜算,”先前那个声音继续道,“毕竟薛子安也不是神,打了那么多总会累的。”
晏亭瞥了那人一眼,那人一身灰绿衣裳,身材消瘦,拿了块黑布遮了大半脸,只露出两只黑眸,眼角有些下垂,年龄不大的模样,看上去挺招人喜欢的··甜文强强青梅竹马江湖恩怨·“切,乘虚而入。”
一人嗤道··那灰绿衣裳的少年也嗤道,“行啊,你去喊一句改天大家都恢复了再打,看他们两个听的听不到·”·那人一愣,这话里话外还顺带讽了他的功夫不济,登时被噎得哑口无言起来。
底下吵得沸沸扬扬的时候,苏瞻洛与薛子安双双从半空落到地上,方才整装的尸人纷纷散了开来为他们二人留了空地··苏瞻洛依旧与他差了一截,但与上回交手的时候有所不同,至少不是被压着打,防守的同时偶尔还能有还手的余地。
薛子安拿胳膊挡了他从下盘攻来的一击,不由道,“你功夫什么时候进步的”·苏瞻洛不与他扯皮,只是咬紧了牙关,半刻也不放松··薛子安见他不语,却笑了,“挺好,看来多逼你几分才成,原先我们过招的次数也不少,也不见你长进。”
苏瞻洛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却恍惚地有些感觉二人回到了三个多月前比剑过招的日子··但苏瞻秋的头颅,殷满满的啜泣,白墨的控诉,扯断的项坠,都告诉他,这一切已经回不去。
思及此,苏瞻洛心又沉了几分,手上的动作无意间加快了··扇与剑刃正面相撞,发出铁器铮鸣之声,而他手中的扇却猝不及防地碎裂,一半被剑挑飞了,倒插进了土里,只余半个扇柄露在外头,而剑刃冲破了扇面的阻拦,划过了他的肩头。
霎时,局势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苏瞻洛提剑步步紧逼,剑锋擦着他的身侧划过,一剑一剑斩断他的衣袍··渐落下风的薛子安却丝毫不着急,还笑着道,“得,这回真成断袖了。”
苏瞻洛瞥他,又刺下一剑,“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薛子安笑弯了眼角,就像三个多月前那样··“如果我告诉你,”他说,“你还杀不杀我”·苏瞻洛一双黑瞳盯着他,“你说,我就停手。”
薛子安笑得更欢,“可是我杀了阿秋,抓了殷满满·”·苏瞻洛抿了抿唇,却牛马不相及道,“你胸口的伤是怎么回事”顿了顿,“如果你没有受伤,断断不可能落得如此下风。”
“其实如果可能的话,”他沉了声,“我希望你一辈子都不要知道·”·苏瞻洛抬眼,拧着眉,“什么意思你究竟想做什么”·薛子安嘴角勾着,“这么想知道我的目的”顿了顿,“那好,告诉你之前,答应我一件事。”
苏瞻洛眉头拧得更紧,却听薛子安兀自道,“告诉酒久那丫头,让她别傻了·”·“什么”·“那个傻丫头啊,非得认着我是她救命恩人,死磕到底跟着我,”薛子安无奈地笑了笑,“也老大不小了,该寻个好夫婿了。”
一顿,突然郑重道,“这件事交给你了·”末了,他叹了口气,“可惜我看不到了……”·苏瞻洛心陡然一沉,“你……”在交代遗言·“行了,”薛子安展眉看他,笑道,“告诉你,你想知道的,我的目的。”
说罢,他止了脚步··“你”·苏瞻洛手中的剑却因为惯- xing -没能停下,他眼睁睁看着剑脱手而出,朝着他胸口而去。
但他却还在笑着,是苏瞻洛许久未见过的、真真正正的那种笑容,从眼角到眉梢尽染笑意,坦然地仿佛是去作乐而不是去赴死··他说喜欢他的时候,给他渡了一口带药的酒。
他将苏瞻秋带走,将她的头颅摆在他的面前··他杀了殷落,又将一心相信他的殷满满作要挟··每一件事都能让苏瞻洛心痛,心酸,心哀··苏瞻洛几乎觉得,薛子安在逼他,逼他发怒,逼他动武,逼他把剑横到自己脖子上。
·他陡然忆起那日天仙楼里几乎要将他斩杀的时候,那时候,他又哭又笑,压抑着什么,却对他说··——杀了我··然后呢·剑刃没入他胸口的时候,苏瞻洛觉得时间都停滞了。
薛子安一双笑弯的桃花眼里,流转着他从未见过的潋滟··他说,“阿洛啊,我做所有的目的,都是为了让你好好活着·”·苏瞻洛呼吸骤停。
他心里有个声音在不停呐喊着:停下、停下……·恍惚间,他突然明白了上次在酒楼里,为什么剑尖在颤抖··就算这个人伤天害理,坏事做尽,可当他舒展眉头,一双弯下的眼瞳注视着自己的时候,那柄剑,就再也不想举起。
可出手的剑,哪有回来的道理·直到眼前划过碧蝶一角绿衣,直到衣袖被人拽了又拽,直到耳旁充斥着杀伐不歇的呐喊与少女时断时续的抽泣声,苏瞻洛才恍然大梦初醒。
薛子安仰面倒在地上,合上了那双曾- yin -暗过,也曾潋滟过的桃花眼,他的胸口上插着那柄他赔给他的剑··一阵凄厉的笛声响彻云霄,尸人们停止了动作,打得早已伤痕累累的江湖人也不由停下攻击,警惕地注视着她。
“诸位停手吧,”碧蝶平静道,“我们输了·”·如此坦荡的承认让所有人愣了愣,但总有人反应极快··“放屁你一句输了就一笔勾销”灰绿衣裳的少年喊道,“我们的盟主被你们杀了”·“对对对”剩下的江湖人反应过来,不少人连声附议。
碧蝶从怀中拿出盟主玉牌,在众人面前晃了晃··不少蠢蠢欲动的人刚想有动作,却提防着碧蝶手中的笛与身边紧紧阻挡着的尸人··甜文强强青梅竹马江湖恩怨·“江湖中人,讲究的是信用,这点我们邪道也好,你们正道也好,皆须恪守。”
碧蝶扫了众人一眼,尽管身材弱小,但说的话却掷地有声··她说罢,看了看愣神的苏瞻洛,将玉牌交给了殷满满··江湖人一愣,随即低下头交头接耳起来。
所有人心知肚明,她说得是先前薛子安说的那条··谁杀了他,谁就能得到玉牌,谁就是下一届盟主··本来,武林盟主的选举有条不成文的规矩,在继承仪式上,老盟主与新盟主都要尽力一战,新盟主只有战胜了老盟主方才能继承玉牌。
薛子安打败了殷落,拿到了玉牌,苏瞻洛打败了薛子安,也理应得到玉牌··“可苏瞻洛趁人之危”有人喊道,“他打败薛子安的时候,薛子安已经连战三场”·“诶,老兄,你咋老跟人一剑山庄过不去,”那个蒙面少年道,“方才的局势大家也都见着了,要说趁人之危,咱每个人都能趁人之危,但也没人趁啊。”
晏亭心底不屑地冷哼一声,心道:歪理,方才的形势分明是尸人将他们团团围住,哪能突出重围··但晏亭不会动嘴,自然有人替他说出这些··“实在不行再打一次”·“现在大家都挺累的,要不咱改日”·“改个什么日啊快点打不然你让他们邪派拿着玉牌”·“我说老兄,你这吃相也太难看了吧这么惦记着盟主的位置”·“我……”·“够了”殷满满带着哭腔的吼声震住了所有在场的江湖人。
“我爹死在梅花拐手上,我大伯死在薛子安手上,我也曾被尸人暗害,”殷满满狠狠抹了把脸上的泪,“在这些时候,你们人都在哪里”·白墨讷讷地挠着头,想拉一拉殷满满的袖口,却又被她陡然爆发的气势吓地不敢动作。
“你们当中,有多少是冲着我大伯的盟主玉牌来的”·“你们当中,有多少是冲着闻名一时的药人册来的”·“你们当中,又有多少是攀着我大伯早些去死,好偷来玉牌一登高位的”·苏瞻洛回过神,掐了掐眉心,去拉殷满满的袖口,“满满,别说了……”·“我要说”殷满满甩开他的手,她将玉牌展在众人眼前,“因为这块东西,大伯被门派里的人逼得东躲西藏,我爹去世之后,这些人当大伯失了帮衬,多了我这个拖油瓶,更有恃无恐。”
“现在好了,”殷满满冷笑道,“我家破人亡了,你们该满意了”·底下窃窃私语的江湖人纷纷止住了嘴,在姑娘字字泣血的控诉下,低下了头。
“药人册也好,盟主玉牌也好,流血的纷争都是因为这些不起眼的东西而起,”殷满满扫了一眼众人,“我是殷家仅剩的后人,在继承武林盟主上我也有分量不轻的说话权,所以……”·她几乎是死咬着牙关,一字一句道,“你们看、好、了”·说罢,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举动。
从一旁呆滞的尸人手里抢过锋利的长矛,将玉牌摔在地上,那矛头狠狠地砸了过去··“满满”·“让开”殷满满挥开白墨。
那枚众人朝思暮想的玉牌,被殷满满近乎疯狂地砸得粉粹··所有江湖人就目瞪口呆地看着,有人反应过来的时候,玉牌已经化成了面目模糊的碎玉石,再无复原的可能。
第42章 苏州难平(十三)·砸完了玉牌,殷满满又从怀里摸出逍遥派的掌门玉玺··“至于逍遥派,”殷满满松手,将玉玺摔在地上,“从今往后,再无殷家,再无逍遥派。”
同样的,砸了粉粹··砸完了这两样,对于功夫稀烂的殷满满来说,已经累到快站不住脚,白墨上前搀扶着已近乎晕厥的殷满满··江湖人仿佛呆滞了一般,目瞪口呆地看着碎裂的玉石,特别个别逍遥派的年轻弟子,更是一头雾水,不明不白着自己怎么就没了门派。
孟醒蹲下身,捏起了两片碎玉,叹了口气··小姑娘平时看着跟哭包一样,发起狠来还真是不容小觑,砸这么碎绝对恢复不了··他站起身,却见苏瞻洛眉头死死打着结,出着神。
苏瞻洛感到有什么推了推他的胳膊,回过神发现是碧蝶将剑还给了他··惨白的剑刃染上了触目的红,映着他苍白而呆滞的脸··碧蝶奏响笛音,唤来两个尸人将薛子安的尸身抬走,却在挪动他身体的时候,从他松开的拳里掉出一个东西。
苏瞻洛蹲下身将他捡起··是那只眼熟的扇穗,金色的流苏染了血迹,刺痛了他的眼··“你们要做什么”孟醒警惕地看着碧蝶的动作。
他这一语引来了失魂落魄的江湖人的关注,一两个昆仑派弟子几乎要拔剑上前··碧蝶奏响笛音拦住他们,“诸位,留个全尸·”·与她一同与这些江湖人对峙的,还有在场几十个尸人。
虽然江湖人有百十来个,但若要对上尸人,这些残兵败将也好不到哪里去,如此双方合计一下,各退一步··苏瞻洛没心情留下来看他们最后的商议,连个借口都懒得寻,便从原处消失了。
晏亭眼角瞥见他消失的背影,眯了眯眼,嘱咐了几句便也抬脚追了上去··他却刚走了没几步,一柄大马刀从天而降,横在他前行的路上··晏亭冷哼一声,“扬刀”·甜文强强青梅竹马江湖恩怨·扬刀从林中露出身影,“酒久说了,除了苏瞻洛,一个也不让放。”
苏瞻洛是追着抬薛子安尸体的尸人而去,尸人没有笛声无法催动,这两个尸人一直行走,显然是不远处有人奏了曲催动的··只是这曲奏得极轻,轻到苏瞻洛能隐约看见尸人将薛子安抬上马车,才隐约听见一些曲调。
苏瞻洛刚踏出重重密林,笛声便转了调子,拖了个迤逦的尾音··他前方一个红衣姑娘靠着树,抄着手,正垂首往山石下面的平地望去··苏瞻洛循着她的视线望去,一条蜿蜒的小路一直延伸到山的背面,小路上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方才两个尸人在尾音里从车帘里退出,垂首静立于侧。
苏瞻洛步子往前探了半分,红衣姑娘便伸出一只胳膊来挡,手上还拿着一只花纹古朴的陶笛··随即,马车里缓缓响起一阵低沉的笛声,两个立于侧旁的尸人一凛,翻身坐上马车前缘,落下马鞭。
“酒久,”苏瞻洛视线注视着那辆马车伴着悠扬的笛音缓缓驶远,“你不跟着一起走”·”有碧蝶跟着,“酒久放下胳膊,将陶笛收入怀中,“而且主人说了,要我留下来。”
苏瞻洛侧目看他,“即使我杀了薛子安”·酒久亦侧目回视,“苏公子,没人能动得了我主人,”她笑了笑,“除了他自愿的。”
苏瞻洛心陡然一沉,“酒久,你们究竟瞒了我什么·”·酒久摇了摇头··苏瞻洛眉头拧了起来,“或者说,你们要瞒我到何时”·酒久看着他,突然笑了,“主人说得不错,苏公子心肠软是软,却也并非优柔寡断,甘受桎梏之辈。”
所以要圈他起来,必得花一番心思··苏瞻洛听着这打太极的话,眉头拧得更紧,刚要开口,却听身后一阵窸窣的声响,一身破破烂烂衣裳的少年从林中探出了头。
“孟醒”苏瞻洛有些意外道,他一身本是上好绸缎的春蓝衣袍,方才交战被划了几道口子,这会儿却被林中横生的枝干近乎划成了碎布,除此之外,手上脸上,甚至露出的腕子都划了好些细小的口子。
孟醒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将头扭过去,“我只是来支会你一声,殷姑娘累晕了过去,白墨将她带回你的院里了·”·说罢,他又飞快地扫了苏瞻洛一眼,视线一触即离。
苏瞻洛有些愣,“你怎么找来的”·“这儿、这儿、还有这儿……”孟醒从肩膀点到大腿,“留了那么多血,路上滴了一路,你当我瞎么”·苏瞻洛垂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已经被血浸染到看不清原本颜色的衣裳,这才觉得酸麻遍布全身,五脏六腑都被搅成了浆糊,后知后觉的痛感涌上了大脑,眼前倏地一黑,身体就往前栽去。
“诶”孟醒上前扶着他,“方才还好好的,我就说了一句怎么就……”·他视线扫过苏瞻洛已经完全失了血色的面颊,愣愣地噤了声。
是了,方才与尸人一场恶战,又提足了功夫与薛子安打了一场,再驾着轻功追来这么远,光失了这一路的血就该受不住了,妄论还有内伤··只是,方才这股劲儿,他是凭着什么撑下来的·孟醒呆愣地看着他半阖的眼帘,那双眸子猝不及防地转了过来,他甚至都来不及收回视线,便见着了眉目间一个极淡的弧度。
他的脸腾得一下红了大半,只听他双唇翕动着道,“劳烦小兄弟扶我一把了·”·苏瞻洛是想,那边酒久一个姑娘颇有不便,但这话落在孟醒耳里却让他的心隐隐跳快了几分,只是嘴上还在逞强道,“那、那反正你救过我师弟,我们扯平”·苏瞻洛挑了挑唇角,想笑的模样,却猝不及防眼前一黑,彻底昏了过去。
酒久在他们背后摸着下巴,饶有兴致道,“小兄弟,我来扶你一把”·“不用·”孟醒挺了挺脊背,将比他高上大半个头的苏瞻洛背起来,回头看了看这个看上去年纪比他小的姑娘,然后艰难地迈着步子往山下挪去。
酒久的目光追着他们的身影,直到身旁翻下一个人影,那人伸手往她眼前晃了晃··“干什么去了,这么慢·”·“还不是晏亭,杀又杀不得,麻烦死了。”
那人将背后的刀往地上一插,“你在瞧什么”·酒久收回视线,“让你不准放人进来,你怎么放了个半大不大的小子”·扬刀愣了愣,“他过来了”一顿,“我瞧那小子没功夫,完全是循着血迹过来的,血迹都落在那片荆棘密布的荒林之中,谅他没那个能耐穿过林子,正巧我又跟晏亭打着,就没为难他。”
“哦——”酒久拖长了音调··扬刀眉头皱了起来,“你这一脸龌龊,想得什么”·酒久贼兮兮地摸着下巴,“嘿嘿,叫我主人狂妄自大,这会儿被人撬墙角了,得有好戏瞧了”·作为“墙角”的某人在床上躺了足足三天才转醒,刚下床穿了衣裳便见孟醒打了盆水进来。
·孟醒见他醒了,先是面上一喜,转而瞧着自己打来的水,脸上又浮现了红晕,·苏瞻洛见怪不怪,笑道,“多谢了·”·“谁说是给你的”孟醒将水盆往桌上一放。
“哦,”苏瞻洛从善如流地点头,“那是你打来喝的么”·孟醒一噎,面上的红晕又浓了几分,又被苏瞻洛揶揄地窘迫极了,恰逢这时,院子里传来一声怒吼,刚巧解了这头的围。
苏瞻洛抬步出屋,只见白墨正插着腰站在院中跟泼妇骂街一样,对着门口一个蒙面的年轻人出言不逊,骂得那年轻人愣愣地,一只脚在门槛之上半晌都落不下去··甜文强强青梅竹马江湖恩怨·“这是你家吗”白墨吼道,“不知道敲个门投个帖再来”·年轻人弱弱地反驳道,“我敲了门……”很快又淹没在白墨的训斥之中。
“我瞧你就是来偷东西的贼吧”白墨从周旁抓了个扫把,“大白天还蒙着脸,定是见不得光的家伙”·“白墨”孟醒头疼地把自家吵闹的师弟带到一边,转头打量了这灰绿衣裳的蒙面年轻人,觉得这身装束有些眼熟。
年轻人将跨过门槛的一只脚收了回来,“我找苏兄·”·听这称呼似乎是熟人·孟醒转头看着苏瞻洛,却见苏瞻洛复杂的眼神紧紧盯着那人,眼里有惊有喜,却又掺着几分疑虑。
那少年眉眼弯了弯,勾了个灿烂的弧度··恍如隔世之感漫上心头,苏瞻洛笑了,笑散了眼里的疑虑,转头对兀自出神的孟醒道,“满满醒了么将她一同叫来。”
引少年入屋,合上了门,那少年便去了面上的遮掩,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来··殷满满这时捧着一壶热茶推门而入,惊得愣在了门口,要不是苏瞻洛眼疾手快,一壶热茶准得翻了一身。
少年又去将门合紧,对二人摇了摇头,“我的事情,请二位保密·”·日光从半开的窗打入,落在少年一往如初的澄澈眼里,泛起了潋滟··殷满满早已激动得蹲在地上,蜷成了一团。
苏瞻洛看着他依旧淳朴的眼,心中情绪翻涌··时过境迁,却总有些人如同激流里的磐石,任凭岁月的流水打磨,依然光洁如初··而当初,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少年,却在浊世中缓慢地挺起身子,未染上一分一毫的污浊。
他的拳头紧了紧,又松了开来,落在他的肩头··“夏容,好久不见·”·作者有话要说:·才发现上一篇的标题错了懒得改了~你们反正懂哒~·夏容小天使回来啦,所以我们要愉快地开启下一趴了~·第43章 苏州难平(十四)·蜀中密林缠绕,地势诡辩。
为了摆脱身后紧追不舍的尸人,夏容慌不择路地落下了悬崖,再醒来的时候,自己竟是泡在一个泛着奇怪味道的池子中··池子不大,温度有些烫人,水的颜色偏绿,带着一股浓重的药味,但药味里头却还掺杂了一些不知哪来的血腥味,导致气味更加诡异难忍。
夏容动了动手腕脚腕,剧烈的疼痛让他身子一歪,一头栽进池子里·脸将将要没入池中的时候,身后一双手按住了他··“夏公子,您身上的伤还需要再静养一阵子,在此之前请勿乱动。”
夏容回过头,见着了碧蝶一张寡淡的脸,想起□□的自己,霎时吓得往后一缩,登时痛得龇牙咧嘴起来··碧蝶倒是淡然极了,“夏公子无需大惊小怪,碧蝶自小到大服侍过不少公子的起居。”
夏容这才松了口气··碧蝶替他换了池子的水,又送来了一些吃食,服侍他吃下才端着食盒与药盆离开··“碧蝶”夏容冲着碧蝶的背影喊道。
碧蝶头也没回,“夏公子想想知道的,主人会亲自来告诉您·”·往后一个月都是这般,直到夏容觉得自己要在池子里生了根发了芽的时候,薛子安过来了一趟。
夏容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两步,正思忖着怎么开口的时候,薛子安已经不由分说地搭上了他的脉··“差不多了,”他说,“你运运功,看看真气流转有没有停滞。”
夏容一愣,“我没练过两天功夫·”·薛子安道,“所以让你试试·”·夏容抓了抓脑袋,硬着头皮照做了,却发现自己体内真有一股子真气流转,贯通四骸,所到之处无不通达爽快。
他彻底蒙了,千言万语想冲出喉头,薛子安挥了挥手示意他一会儿再说,自个儿却盘膝大喇喇地坐在了池边,唤人上了茶和瓜子··东西备全了以后,薛子安才对他道,“要问什么,说吧。”
夏容哑然,挠了挠头,“那什么……也给我一把瓜子成么”·“……”·一壶热茶已经放凉,但却没人动上一动,都在全神贯注地听着夏容的陈述。
“薛子安告诉我,”夏容道,“我从崖头摔下来,身上的骨头近乎全断,他索- xing -把我浑身的骨头都打断,然后浸在药池里重塑经脉,待到经脉完整之后又打断,再重复之前的过程,直至九九八十一次之后才算完全地重塑骨骼与经络。”
殷满满听得一张脸煞白,“这该多痛啊”·夏容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我那会儿已经没救了,不用这逆天而行,先死后生的法子哪能救活。”
他看了看自己遍布伤痕,不复娇弱的手,“而且,我早就痛得麻木了·”·苏瞻洛一怔,看着他那双苦涩弥漫的眼,心中亦泛起后知后觉的酸痛,五味杂陈。
“在那八十一次的折磨当中,除了第一次我是昏迷的,之后都是在清醒的时候下完成的,因为这样效果最好,”他缓缓道,“若八十次中有一次挺不过去,便是功亏一篑。”
“不过,”他笑了笑,“每熬过一次,体内的真气和内力就会成倍的往上叠加,如今我已经比原先多了一甲子的内力·”·苏瞻洛一惊,像是想到了什么,“夏兄,除了多了一甲子功力,是否还变得百毒不侵”·夏容点了点头,“苏兄大概已经猜到了,薛子安用的方法便是制药人的法子。”
顿了顿,“他还搜来了九歌门的心法和外功让我学·”·甜文强强青梅竹马江湖恩怨·苏瞻洛眉头拧了,“你们……不,薛子安做这些的目的究竟是什么,还有阿秋她……”·“我这些日子一直在天仙楼养伤,没见过阿秋,”夏容苦笑笑,“具体薛子安想做什么我也不清楚,但他救我、帮我,只是为了换一个条件。”
苏瞻洛呼吸一滞··“暗中躲在人群中煽风点火,扭转负面言论,消除质疑,”夏容道,“就是先前苏州城郊外那场·”他视线往一旁头低的不能再低的殷满满扫了扫,“自然,我一人是不行的。”
苏瞻洛大惊,“满满,你……”·殷满满一双素手捏紧了面前的茶碗,“就在碧蝶姑娘的笛音奏响之前,大伯来找过我,与我说了那日薛公子与他商议的话题,并且……同我诀别。”
“薛子安同我说过,殷落为人所害……”·“是,”殷满满点了点头,“但逍遥派内部嫉妒殷家久负盛名,大伯离去之后,剩下的那些人必然不会善待我,所以大伯便想找旁人护我周全。”
她吸了吸鼻子,“大伯找的并非晏亭,而是,薛公子·”她未尽之言中,是殷落与她讲了晏亭此人如何不可信,也从侧面与她讲述了夏容死亡的真相。
“自然,”夏容看不下去,替她将接了下去,“薛兄提的条件便是,将盟主之位传给苏兄·”·苏瞻洛捏紧了手中的瓷杯··所以之前殷落才会莫名对他多加袒护,所以才会将殷满满托给他照拂,所以才……·薛子安与殷落私下交易,用殷落本就所剩不多的寿命演了一出戏。
“让所有人看到的是,薛子安杀了殷落,抓走满满激怒苏兄你杀了他,”夏容道,“再由我私下煽风点火,好让苏兄在江湖中获得声誉,甚至是盟主之位,不过……”·“不过我摔了盟主玉牌,”殷满满接道,“我受够了江湖的腥风血雨,武林盟主也好,逍遥派也好,存在的意义都是为了维护武林公正,可现在却成了争端的起点。”
夏容笑了,“所以我觉得摔得好,无形胜有形么,如今苏兄的江湖声望可是一日高过一日了,缺它个玉牌又能怎样”·清脆的一声响,苏瞻洛手中的茶盏裂了开来,血水从指缝中流出,顺着木桌的古朴纹路蜿蜒流了开来。
殷满满吓了一跳,小声唤道,“苏公子……”·苏瞻洛脸色铁青,猛然拍桌而起,跨步带风地离开了室内,临走之际还重重地砸上了门,霎时,那可怜的木头便沿着纹路裂了开来。
如此盛怒而失态的苏瞻洛在场众人从未见过,一时都愣在了原处,呆呆地看着苏瞻洛夺门而出,连拦上一拦都没想到··殷满满反应过来,挠了挠头,“夏公子,你说苏公子生什么气呢难不成是因为我摔了玉牌”·夏容缓缓摇了摇头,“不是的。”
“莫要多想了,自然与你们二人无关,”酒久从窗口翻了进来,瞅着那裂了大半的门和桌子,叹了口气,“又得掏腰包换新的了·”·殷满满转头看向她,“那是在生什么气”·“他是在气自己被人控制在股掌之间,气自己的声名与功劳竟是被别人一笔一笔策划出来,只可惜啊……”她语气沉了沉,“那个让他生气的人,已经被他杀了。”
从那个莫名其妙的男人进屋以来,三人从晌午一直聊到了黄昏时分,连午饭都没记起来吃··白墨无聊地蹲在院里拾掇土堆,又把它们推翻,从土里刨了各种各样的虫子。
“烦死了”白墨把瓶罐推翻,里头的小虫慌不择路地逃了出来,钻进土堆··“师兄,”他扯着嗓子喊道,“我们回去吧。”
饶是白少的声音响如惊雷,他那总是打着瞌睡的师兄也能稳如泰山,白墨愤愤地回过头,却见他师兄两眼睁着,没睡,在发呆··“师兄”他喊了一声。
孟醒仍一动不动地望着··“师兄”又一声··“……”沉默··“真是……”白墨走了近,附在他耳边,吸足了气大吼道,“师兄”·孟醒恍然惊醒,险些从椅子上跌下来。
“叫魂呢”孟醒瞪他一眼,“干嘛”·“是啊,你魂可不早就飞了”白墨咧嘴讽道,“见你望着苏瞻洛屋里那扇半开不开的窗,叫你三声才有反应”·孟醒羞赧地摸了摸鼻子,却听白墨顿了顿,又道,“师兄,你莫不是动了春心”·孟醒一惊,转头对上白墨黑白分明的眸子,还未想到如何开口,白墨却突然泄了气一股脑坐在土堆上,郁卒地托着腮往他。
孟醒哑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白墨却制止了他··“师兄啊,咱从小一块儿长大,”白墨揪着身旁的杂草,一薅一大把,“有啥事儿都是师兄你罩着我……”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带了哽咽,“要是师兄也喜欢满满的话,师弟一定不跟师兄抢”·孟醒瞧着这一向不懂事的师弟,心中柔了几分,面上不知该是哭是笑,刚要解释,却见苏瞻洛裹着一阵戾气从摔门而出,大步走出了院子。
殷满满和再围上面巾的夏容从屋里探出了头,跟院里的白墨面面相觑··殷满满呀了一声,疑惑道,“白墨,你怎么哭了”·白墨一听,眼圈红得更厉害,吸了吸鼻子将泪光逼回,抬眼见殷满满已经皱着眉头到了跟前。
殷满满对这个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臭小子没多少好感,但自从上回被薛子安绑作“人质”之后,她对这个小少年倒也不像先前那么讨厌··甜文强强青梅竹马江湖恩怨·更何况,这少年向来都是咧着嘴笑开的,何曾见他哭得那么隐忍·“怎么了”殷满满软下了声音。
白墨一听小姑娘软软糯糯的调子,心里化了大半,又想到了师兄那一茬,剩下没化的那半碎了··他揉了揉眼,“我师兄他……”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便转头去找孟醒的身影,却摸了个空,不由一愣,“诶我师兄呢”·“你说方才跟你一块儿的少年”夏容在一旁开了口,他指了指半开的门,“他追着苏兄出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原来以为蜀中的剧情够长了·没想到苏州的剧情更长·社会社会·第44章 苏州难平(十五)·十五的月圆,将夜幕染上了朦胧,眼前的一切变得不真实起来。
薛子安死后,天仙楼立刻被人翻了个底朝天,据说药人册也被人搜了出来·昆仑派一向不爱与人争抢,逍遥派尽毁,药人册多数落到了一剑山庄手里··苏瞻洛抬起头。
天仙楼已经被人砸了大半,那鎏金的大招牌也被砸得稀烂,只剩残破的笔画在皎洁的月色中萧条着··春末夏初的夜风透着凉意,消去了白日里暑气的沉闷,却散不去心中的- yin -郁。
薛子安曾经问过他,想不想当武林盟主··他是怎么回答的呢·已经记不清了··身后的小尾巴跟着他止了脚步,地上拖出了一长一短两个影子。
“为何跟着我”低沉的声音荡在幽长的街道··孟醒抿了抿唇,“谁要跟着你了,我只是……”·“那就回去”·暴喝声让孟醒如同雷劈般僵在原地,一张小脸的血色褪尽,煞白煞白。
苏瞻洛再不管他,头也不回地踏进天仙楼的废墟之中··孟醒猛地回过神,跑了两步去拉他袖口··“楼会塌的”·苏瞻洛生硬地甩开他,孟醒跌到一旁,顾不得废墟的渣滓刺进手掌,又冲上去拼了命地拉他。
如此三番两次地拉扯之间,一个小小的物什从苏瞻洛怀中掉出,落在了孟醒脚边··他蹲下身捡起,见是一只金色的流苏,流苏的尾部染了血,已经发了黑·他展开手掌看了看血肉模糊的掌心,用手背拭去了流苏尾部他染上的血迹。
天仙楼不复当日盛景,碎石木块铺满了前不久还络绎不绝的人道,旧日里灯红通明危楼如今却摇摇欲坠··破碎的招牌落在脚边,死了··孟醒将突然呆滞的苏瞻洛往外面又带了带,才将擦拭净的流苏递过去,还给他。
月色笼在他的眉骨之上,在眼窝投下深黑的- yin -影,却有一滴透明的水珠从- yin -影的最深处划出,在朦胧的月色下划出一道转瞬即逝的线··孟醒的动作僵了僵,苏瞻洛伸手接过流苏,低声道了句,“抱歉。”
孟醒又一呆,撇了撇嘴,“我是吃饱了撑的,出来散步·”·苏瞻洛微微侧过头看他,一双苦涩的眼弯了弯,染了几分暖意··“孟醒,”他道,“你觉得,变强有意义吗”·“要没有意义,”孟醒答,“那怎么会那么多人追求药人的一甲子内力,追求盟主地位,追求登上高位,一呼百应”·“以前,我为一剑山庄卖命的时候,什么都不是,功夫不成火候,好几次险些有去无回,”苏瞻洛看着手中染了血变了色的流苏,“现在,我功夫日益精湛,成了一剑山庄副庄主,甚至险些成了武林盟主……”顿了顿,干涩道,“可我却觉得不如以往。”
“那时候,阿秋会缠着我给她看新做的药,晏亭会炫耀他写的字作的画,再往后……碰见薛子安,他会拉着我陪他喝酒,赏月,逛庙会……”·孟醒看着他的眼神一点点暗下去,心也跟着一点点沉下去。
“可现在呢”他自嘲地笑着,“我不知阿秋生死,晏亭心机深沉地早已不复如初,薛子安……”他阖眼仰头,“不谈也罢。”
“更可笑的是,”他道,“我现在拥有的这一切,都是别人替我一步步算计好,送到我手上的·”·孟醒眼神明灭,“薛子安”·漫长的沉默回答了他的疑问。
孟醒理了理思绪,刚要开口,眼角却瞥见了一抹寒光,霎时冷汗惊了一身,手脚麻木地僵在了原地,眼睁睁看着寒光离他越来越近·苏瞻洛反应极快伸手将他带到身旁,二人往侧一闪,泛着寒光的匕首便狠狠没入了地中。
随即一个黑衣人从暗处影影绰绰地闪现,- cao -着一把小刀便冲着孟醒的喉头而来··从他的身法与神出鬼没的身形来看,苏瞻洛第一时间明白这是一个尸人··近日与尸人搏斗的次数不少,苏瞻洛不费什么力气便擒下此人,却一个没注意,尸人拿起那个匕首朝自己的喉头狠狠划去。
黑色的液体喷了一地,尸人也随之慢慢干瘪下去··孟醒犹惊魂未定地看着那具尸体,却见苏瞻洛的身子陡然塌了下去··“你伤口裂开了·”他上前扶了一把,却被苏瞻洛推开。
“无妨,我能走路·”苏瞻洛摇了摇头,“倒是你,你们师兄弟最近惹上了什么”·“毒拐教死了两个,还剩下一个,”他低声道,“极有可能与你们与一剑山庄的恩怨有关。”
孟醒一怔,“他要知道这些,为何不早些动手”·苏瞻洛拧了眉头,“不清楚,不过他们既然有了第一次,必然有第二次,”他看着孟醒,“这段日子你们师兄弟若是不嫌弃,可否搬来我院子里住”·甜文强强青梅竹马江湖恩怨·孟醒被他盯着,脸上泛起了浅浅红晕,同他一手的血肉模糊,一并沉默在了浓重得化不开的夜色中。
白墨听闻要收拾包袱搬来的消息,乐得上颠下颠,连夜收拾了包袱搬到了院里,酒久和殷满满帮着忙拾掇了书房,从阁楼里搬出褥子和床被,直忙到了后半夜才算安顿下来。
尽管一张不大的卧榻要两人共睡,但白少却还是乐得上了天,一个晚上吵得孟醒迷迷糊糊,梦里都是白墨的欢呼雀跃,大早起来头痛欲裂··院子里洗漱过后,回到正厅,那张大圆桌上早早坐满了人,热豆浆、包子、油条、粢饭糕等点心一一陈列桌上,据说是酒久大吃货从全城搜刮来的顶好吃的点心。
白墨和殷满满挨得很近,或者说是白墨贴得很近,近到一旁的孟醒牙酸得不行··酒久在旁边戳了戳苏瞻洛,“满满再过一月就及笄了,该- cao -办大事了。”
苏瞻洛陡然想起薛子安同他说的,愣了愣,道,“那你呢”·酒久也是一怔,转而展眉笑了,“我那个话唠主人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苏瞻洛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他交给我最后的命令,是让我护苏公子周全,”酒久垂下了眼角,那双凌厉的眼此刻显得温暖起来,“等这件事彻底结束了,我便算还尽了恩·”·苏瞻洛注目看她,“薛子安……真的死了吗”·酒久眨了眨眼,作恍然大悟状,“也是啊,我那个嘴跟王八一样欠的主人还不一定是死是活呢,定能活得比王八还长。”
“那阿秋呢”·酒久摸着脑袋干笑起来,“那个……不清楚啊,你瞧夏公子都不清楚的,我哪能清楚呢”·苏瞻洛心里陡然升起了奇怪的想法。
阿秋是被薛子安带走的,如果薛子安一开始就打算输给他,那么没必要按他说得一般用阿秋治病……但阿秋却一直不见踪影··薛子安抓满满是为了逼他,那么给他看苏瞻秋的头颅也是逼他……但薛子安没有为难满满的意思,那也更不应该为难阿秋才对,所以……·思及此,苏瞻洛看她的眼神狐疑起来,“酒久,薛子安的计划是不是还没完”·酒久一张脸垮了下来,“别问我了……”·这个时候,殷满满的话语突然打断了两人的窃窃私语。
“苏公子,”殷满满道,“逍遥派解散了,我手上还有大伯留下的一些余款,想在这附近做些生意,苏公子自小从这里长大,不知有什么推荐”·苏瞻洛一愣,“你不回青城”·殷满满摇了摇头,“故地徒增伤感罢了,比起这个,我倒是挺喜欢姑苏的风土人情,想留下来。”
“如此这般……”苏瞻洛摸着下巴道,“我倒是认识一个酒肆的老板,他家的酒酿得不错,却没钱租门面,落在一个偏僻的巷子里……”一顿,看向她,“满满,你若是手里有些闲钱,不如与他们老夫妻二人合开酒肆,如何”·“你说的是那个在很深很深的巷子里的那个”白墨道,“就是我和师兄步子都没踏进去,屋顶上就哗啦啦掉下来一堆尸人把你带走的那次”·苏瞻洛失笑,“就是那个。”
“好啊好啊,”白墨乐颠颠,转头对殷满满道,“我认识那个地方,一会儿我带你去·”·酒肆的事情极其顺利··老夫妻膝下无子,看着殷满满觉得可爱得紧,便干脆认了做干女儿,将酿酒的秘方一并告诉了她。
万事开头难,殷满满手中的银钱有些紧缺,苏瞻洛拿了自己这些年来省下的银子也一并投了进去,殷满满感动得无以复加,当即定下日后若成事必分他三成红利··白墨在城中跑了好几日,晒黑了不少,苦头吃了不少,却也齐全地找来了各个地段、各个价位的租铺。
货比三家之后,二人决定将铺子定在靠河的纵走的大道旁,这条路由于乘船的原因,走的人极多,却因为不是主干道,所以价格不算昂贵··苏瞻洛熟悉本地人,帮忙找来了几个小工,挑挑拣拣,留下一些干活麻利,人又老实的,教了他们方子,再加上原来酒肆里的几个老伙计带着做工,上手很快。
酒久不知从哪儿捣鼓来了个算盘,一板一眼地计较着银钱进出,据扬刀说,原来酒久就帮着村里人算账,这会儿算是做起了老本行··一个月之后,酒肆红红火火地开张了。
老夫妻的手艺很好,酿出的酒酣醇浓郁,价格也不贵,卖得是薄利多销,受到了不少老百姓的拥戴,如此一来,来到酒肆的人络绎不绝,尤其是刚开张那两天··老百姓讲得多是吴语,让来自巴蜀的殷满满一个头两个大,更妄论离得更北的白墨,两个人忙得脚不沾地,就算旁人得空来搭把手都赶不及,由是,殷满满的及笄礼连同白墨的弱冠礼都草草应付了过去。
薛子安的事了结之后,晏亭并未在姑苏停留,而是加急赶回了扬州·临行前,殷满满的酒肆正在筹办的当口,人手紧缺,苏瞻洛借此为由留在了苏州··一年有余,酒肆终于走上了正轨。
老夫妇年纪大了,便将酒肆全权交由殷满满与白墨打理,分红只要口粮的份,殷满满极其过意不去,横竖自个儿没亲没眷,便拿孝敬父母的份儿孝敬二老··两个老人乐得脸上的褶皱都连在一块儿,当即拍板一定。
成亲·作者有话要说:·小姑凉和小蓝孩成亲啦·苏州的剧情快结束了~·第45章 苏州难平(十六)·酒肆开张不过一年,赚下的银子不多,却也足够在小城边缘打点一套像模像样的屋子。
甜文强强青梅竹马江湖恩怨·成亲前一晚,酒久拨着算盘掐着扬刀唉声叹气了许久,直嚷嚷要是碧蝶在便能省下大笔请喜娘的银子了,这回倒好,一年忙碌的积蓄成个亲花了个精光。
被掐着脖子,不得不听了一晚上絮叨的扬刀苦不堪言,成亲那一整日都恹恹的,浑身散着睡眠不足的戾气,酒久怕他冲了喜气,直接拎着耳朵扔进地窖里头去了··老夫妻在堂上坐着,眉开眼笑地看着两个脸蛋儿红通通的年轻人僵硬的动作。
夏容也跟着傻乐呵,许久不见的傻气又回到了这个年轻人身上,跟酒久两人一杯接一杯地干酒,直喝道酩酊大醉,乘兴而归··苏瞻洛安静地坐在一旁,时不时推拒不过,也喝上一两杯,有些恍惚地出神。
夏容拍了拍他,“孟醒呢”·苏瞻洛回过神,四下望了望,奇道,“方才还在呢·”·酒久接道,“他会不会……”·剩下的话埋没在震天轰响的锣鼓中,三人齐齐望去,原来已是送入洞房的时候。
白墨这些日子身量长高,眉目渐开,也有了些剑眉星目的英气模样,此刻一身红袍倒也着地像模像样,哪里还能看得出前不久还喜欢拿小虫捉弄姑娘的影子·殷满满不似曾经懦弱,如今也是能抵挡一面的酒肆老板娘。
白驹过隙间,时光在两个未成人的孩子身上刻下了烙印,让他们日益成长起来··已经一年了啊··苏瞻洛仰头灌下一口酒··酒久的嘴很紧,他只能从闪烁的眼神中大致推测出事情不似表面简单,也许薛子安将苏瞻秋带到了一个人迹罕至的角落。
·夏余给他的陶泥兔子他还收着,先前不小心掉了出来,摔碎了,苏瞻洛就拿胶水一点点粘好··那个孩子拿命做赌注,想让他逃出来,若他看到如今竟是这么一个局面,指不定能气得活过来。
庙会他也去过,时而陪着夏容挑挑新鲜玩意儿,时而自己漫无目的地随波逐流着,不知不觉的时候竟买了一把扇··扇面打开,一片空白··有些时候,苏瞻洛在想,要是那时候不追着夏容问下去就好了,或者退一步,不追着酒久问他的去处也好过如今。
那样事情就变得极其简单,他手刃仇人,为阿秋复了仇··或者,他杀了一个非得装成仇人的骗子,然后又气又悔地为他上香··可是现在呢·这个人是死是活,不得而知。
自己又何去何从,不得而知··一颗心被悬在那里,往这儿摆也不是,往那儿摆也不是··苏瞻洛又仰头灌下一口酒,再抬眼的时候,宴已然散尽了··他坐在一地狼藉之中,喝着尝不出滋味的酒。
夜半时候,苏瞻洛正盯着那空白的扇面,思忖着他扇上原来的那幅画··糖葫芦,人,还有……·那只毛笔已经悬在扇面上空多时,却迟迟未落下··啪嗒一声,多余的墨汁顺着笔尖的纹路滑下,留下一个擦不去的墨点。
苏瞻洛恍然回过神,听到屋外响起一阵叩门声··他放下毛笔,转身推开了门··孟醒垂首,孤零零地站在沉重的夜色之中··屋内昏黄的烛光照亮了他半边脸颊,将剩下半边隐没于浓重的- yin -影之中。
苏瞻洛让开身子请他进屋,孟醒抬了抬眼,瞥见桌上展开的空白扇面··“本来想画点东西,结果没画成,”苏瞻洛将扇收了起来,“白- ri -你怎么没来宴席”·孟醒沉默地看着他收起的折扇,眼中的光晕又淡了几分。
“苏瞻洛,”他道,“什么都不画,比较像他·”·苏瞻洛顿了顿,“什么意思”·“那样放浪不羁,不甘约束的人,”他垂了垂眼睑,“区区扇面大小的纸,又怎能画的下他胸中所想”·苏瞻洛垂头看了看扇,“大道至简吗”·孟醒却突然抬眼看着他,“苏瞻洛,就算他已经死了,你也忘不了他”·烛火跳动着,忽明忽暗。
苏瞻洛沉默着,看着他眼神中的光亮一点一点黯淡··“我欠他的,他欠我的,”苏瞻洛开了口,“还不清·”·“不管谁欠谁,”孟醒陡然高声道,“苏瞻洛,他已经死了,活不过来了。”
“不一定·”苏瞻洛道,“事情不是表面那么简单·”·顿了顿,他又道,“况且,就算他死透了,还不清的债,算不清的账,还是摆在那里,我……不能熟视无睹。”
孟醒慢慢垂下眼去,给疑惑的苏瞻洛留下一个深深的- yin -影,却在那片- yin -影中,最后一抹跳动的光点消失殆尽,留下一片孤寂落寞的黑暗··岁月在未成年的孩童身上留下了成熟的烙印,却带走了这个成熟内敛的少年脸上最后一抹无忧无虑,只留下- yin -郁和沉闷,积压在那个瘦骨嶙峋的身子里。
“孟醒,”苏瞻洛皱眉,“你最近睡得不好”·“也就几日没合眼吧·”他道··苏瞻洛眉头拧得更紧,“白墨知道吗”·孟醒抬起脸,无声地笑了,“大喜之日,我这是来冲喜气的么”·苏瞻洛抬起手,在半空顿了顿,最终落到了他肩上,轻轻拍了拍。
孟醒的身子颤了颤··“与你先前武功被废有关”苏瞻洛问··孟醒垂眸不语··“除了天仙楼附近那次偷袭,最近几乎一年那边毫无动作,”苏瞻洛接着道,“晏亭不是善罢甘休的人,可能在酝酿着什么,你最近警醒一些。”
甜文强强青梅竹马江湖恩怨·孟醒猛然抬起眼,冲上前抓住他的前襟··“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年轻人疯狂的吼声几乎冲破房顶,“你不知道我跟你们一剑山庄有仇你不知道我恨一剑山庄恨到骨头里去了你不知道我对你……”·质问戛然而止了。
涕泪纵横,遍布了年轻人绝望而又落寞的面容··“你对我……”苏瞻洛有些愣神,疑惑道,“你也恨我”·孟醒身子猛然一抖,慢慢松开他的衣襟,摇摇晃晃地站在他面前。
“是啊,”他抬起眼,吃力地用着一种绝望的口气说着,“我恨你,恨透了·”·一字一句仿佛抽光了他全身的力气,苏瞻洛想要扶一把他摇摇欲坠的身影,却猝不及防被他粗暴地打开。
转而,年轻人破门而出,消失在浓浓夜色之中··酒久踏着醉步,想起关在地窖里的扬刀的时候,身旁一个人影将她狠狠撞开,横冲直撞地出了院子··她喝到酩酊大醉,被这么猛地一撞,一时没回过神,跌进了一个宽厚的胸膛。
“诶那是谁来着”酒久指着黑夜中消失的那个人影,戳了戳那个硬邦邦的胸膛··“撬你家主人墙角的那个。”
“哦,孟醒啊……”酒久转过头看清了人脸,酒陡然醒了大半,“扬刀你怎么出来的”·扬刀道,“把地窖的盖子砸烂了。”
酒久想推开他直起身子,却冷不丁被一双手臂紧紧桎梏住··“都不知道我是谁还投怀送抱”扬刀冷冷道,“之前只知道你没皮没脸,想不到举止还如此轻浮。”
酒久愣了愣,却牵唇一笑,“行啊,说我轻浮,那我便轻浮个彻底”·扬刀眉头拧了拧,“你做什么”·酒久伸出一只手臂环住他的脖颈,扯了衣领让他低下头,仰起了脸慢慢凑近。
扬刀垂眸看着她的动作,不避不让,却在二人相距咫尺的时候轻轻开了口··“再近一步,”他道,“你从今往后别想再看见我·”·酒久抬眼看他,泪行从眸里无声地滑下。
扬刀抬手拭去她面上的泪,软下了声音,“我喜欢你这么久,不是为了让你当痛苦的消遣·”·“我知道,我知道……”酒久蹲下身子,蜷作一团,“可是……可是我不愿看到这样的结局啊……”·“你知道吗”她慢慢道,“我跟着他十多年了,从来没见过他这么认真地喜欢一个人……他一直在笑,可也仅仅是扯个嘴角罢了,”她吸了吸鼻子,“直到后来……他说过,觉得生活突然有意思起来了,就好像一个黑白的世界,突然有了色彩一般……可是我不明白啊”·酒久上前狠狠揪住他的衣领,泪水夺眶而出,“为什么,他们一定要走到这一步不明白,我不明白……”·“薛子安想让苏瞻洛明白,有些事情不是靠着逆来顺受就能敷衍的,”扬刀将她扶起,“如果一直这样下去,苏瞻洛迟迟不会意识到晏亭的变化。”
“可是他会死啊”酒久哑声道,“这样留下一人又有何用生离和死别,多么痛苦的鸿沟”她抬起眼,直直盯着他,“我拖着残缺的身体爬了七八里,死死吊着一口气不想死,就是因为……想找到你。”
扬刀心头一热,微微弯了弯唇角··“很痛,很痛,痛不欲生,可还是不愿意死,”声音哽咽了,“可谁知到头来还是……”酒久合了合眼,扯出一个疲惫的笑容,“生死由天,现在我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不好吗”·酒久愣了愣,“什么”·“我能一直看到你,看到地老天荒·”扬刀慢慢将她拥入怀中,在耳边低语道,“我一直都不明白你为何会死心塌地地追随他,原是因为自己不能得偿所愿,便希冀于他人有个好结局。”
“若是薛子安真的……”酒久深吸一口气,“待到这件事了结之后,我们也成亲吧·”·他垂下眼,在她的脸颊上轻轻落下一吻,却扯开了话题,“谁也没说尸人的命有多长,看看我们俩谁的命比较长”·酒久身子僵了僵,攥着他衣角的手指缩紧了,挑了嘴角,“跟王八比命,折寿”·扬刀眯了眯眼,捏住她的下巴,“谁是王八”·不知是谁先动的脚步,不知是谁先偏过的头,亦不知是谁将谁的话吞下,在唇齿之间反复摩挲。
作者有话要说:·因为昨天前天都没更,所以今天双更··每次看到别的同期大大写的,又看看自己惨淡的数据都会十分十分滴心痛TAT·就会有种自己的爱好不被大众认可的悲哀感。
哎╮(╯▽╰)╭·不过回头看看自己以前写的,还是觉得自己进步了很多很棒棒哒~·嘿嘿嘿脸皮好厚遁走~·第46章 扬州再见(一)·一年多的时日里,偷袭的尸人再没出现,但苏瞻洛望着孟醒离去的背影依旧头疼极了。
更头疼的是,他仍在云里雾里,不甚明白孟醒突然愤怒的原因··苏瞻洛往外追了没两步,兀自默默地往后退了回来··前院里酒久和扬刀正在月下幽会,苏瞻洛一瞬间牙酸得很,转身跃上房梁打算踩着屋顶绕过前院,却见夏容正翘着二郎腿月下独酌。
甜文强强青梅竹马江湖恩怨·“哟,苏兄,”夏容朝他招了招手,“先前欠你一壶酒,现在还了可好”·苏瞻洛一愣,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先前一团混乱之际,为了安慰晏亭而失陪的那壶酒。
可谁知呢,那些成为尸人的一剑山庄弟子,本就是晏亭的部下,而那出戏,只是为了掩盖和嫁祸而上演的··“这……”苏瞻洛有些为难。
“我知道,你想追孟醒去,”夏容指着前院里紧贴的两个人影,“方才那小兄弟贴着他们俩往外跑了·”顿了顿,喝了口酒,“但我劝你啊,别去了。”
夏容拍了拍身侧的空处示意他坐下,又递他一壶酒,“阿秋总说,你对人情世故总缺一根筋,真真是戳到了点子上·”·“什么意思”·“苏兄啊,你总是心肠很软,认准了这人是朋友,便掏心掏肺地待他,”夏容笑了笑,“可如此这般,会让有心人误会啊。”
苏瞻洛隐隐明白了一些,却又感觉什么都不明白··“你觉得,薛子安待你如何”·苏瞻洛望着酒壶,愣了··“换句话说,”夏容道,“你对他是什么感觉”·他看着兀自出神的苏瞻洛,继续道,“他以阿秋、满满为要挟,逼你杀他,是为了用自己扫地的名声给你铺路。”
“可我不需要·”苏瞻洛痛苦地合上眼,“我不稀罕这些·”·“你不稀罕,可你需要·”夏容缓缓叹了口气,“这世间,不是你单枪匹马便能摆得平的。”
“江湖,江湖,”他道,“惊涛拍岸,浊浪蔽天,任凭你一叶孤舟如何坚实,也无法冲破这游离于人权之外的天意·”顿了顿,喝了口酒,“若你只是撑船划在岸边也罢了,可你却被随波逐流地推向了中心。”
“药人册、一剑山庄、尸人……”苏瞻洛睁开眸子,“自我幼时从脚下这片土地逃离之时,便不能摆脱如此命运·”·“你一直被一剑山庄限制着,被阿秋的病禁锢着,但你却不愿冲破这些固有的枷锁,仍在小片天地里安然自得,”夏容笑了笑,“并不是说随遇而安不好,只是你处在风暴的中心,哪能给你偷闲的间隙”·夏容看他若有所思的模样,接着道,“喏,打个比方,你一直呆在那座狭小却自给自足的屋子里,将门窗紧闭,隔绝了屋外的风雨。”
“可迟早有一天风雨要打进屋里,冲坏你那间自给自足的屋子,将你吞噬进江湖的浊浪之中,所以……”·“所以薛子安在那之前,强制将我拉出屋,直面风暴。”
·“对·”夏容点了点头,“同时,他怕你受伤,就给你戴上了战无不胜的盔甲,铺上了一条坚实平稳的道路·”·苏瞻洛狠狠咬住唇,手中的酒壶攥得死紧。
“至于这么做的原因,我问过他,他说……为了报恩·”夏容叹了口气,“不过,究竟以命‘报恩’的原因是什么,多少,我想你应该明白了。”
“至于孟醒,”夏容又道,“你伤重之际他衣不解带陪床照料,你心情- yin -郁他闷闷不乐,你眉眼转笑他喜上眉梢……”·他顿下不止的叙述,看着苏瞻洛讶异的神情,接着道,“只是这些,他从来不会在你面前表露,在你面前,他永远只是一个变扭的少年,就像在白墨面前,他也永远只是一个昏睡不醒的师兄。”
苏瞻洛联想到了方才少年的暴喝,默不作声地喝了口酒,心中五味杂陈··“夏容,”苏瞻洛慢慢道,“你可真跟从前不大一样了·”·“死过一次,皮再厚也得长教训了吧”夏容苦笑笑。
“漫长的痛苦中,你是怎么活下来的”苏瞻洛顿了顿,“是……”·“是啊,”夏容未追究他究竟说的是什么,却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我一直在想,我跟他就是死循环吧”·他细细道来了晏亭与九歌门的恩怨。
“一开始,我想活着,去杀了他以泄心头之恨·”夏容缓缓道,“再然后呢,我就想,这其实就是冤冤相报何时了,真是个没头没尾的债·”·“所以,你就这么算了”·“要就这么算了,我帮你作甚”夏容仰头灌下一大口酒,抹了抹唇,“他伤你门派弟子在先,杀我门派弟子在后,多多少少都得付出点什么。”
“他还想杀孟醒,”苏瞻洛道,“白墨和孟醒对一剑山庄有些恩怨,也应是因为他·”·“嗯”夏容疑道,“昆仑派向来那边不沾,不见跟一剑山庄有纠纷啊”·“所以我猜,兴许是他们个人的纠纷,”苏瞻洛叹了口气,“白墨不太清楚这些事情,孟醒一直又不肯说。”
“无妨,明个儿等他气消了,我替你去问问·”夏容拍了拍他的肩,晃了晃一旁未开的酒壶,“再来”·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喜几家愁。
同一轮皎洁的明月下,心中所想的那人身在何处在做什么他是否,也在想着你·翌日清晨,孟醒没有回来。
由于他也有因生气而宿夜不归的旧例,几人都没拿他当回事,直到当天日落西山,而城中四处都找不到孟醒身影的时候,几人才意识到,出事了··又过了一天,一剑山庄的使者亲自上门,将烫着鎏金花纹的邀请函交到苏瞻洛手上:·“不知不觉你我二人相识十余载,近日晏某大婚,望苏君赏一分薄面,特此邀请。”
甜文强强青梅竹马江湖恩怨·“庄主还捎了个口信,”使者道,“副庄主的旧相识也会出席宴会,他也十分希望副庄主到场·”·这个旧相识么,众人便也都明了了。
打发走了使者,暴跳如雷的白墨在屋里上蹿下跳,“一剑山庄真不要脸还劫持我师兄”·殷满满忙把他的嘴捂住,他这才意识到屋里还有个挂着名的副庄主。
“满满,白墨,”苏瞻洛皱眉道,“我即刻启程扬州,你们二人在此处多加小心·”·殷满满一愣,“苏公子一个人”·“我也去。”
夏容道··酒久扯了扯一旁扬刀的耳朵,“我也跟着去一趟,你留下,听到没”·扬刀瞥她一眼,脸色很臭,心不甘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启程,扬州··几人功夫不赖,快马加鞭赶到扬州城的时候,刚赶上夏天的尾巴··溽暑渐消,凉意袭来,悠闲的茶客踏着细碎的夕阳踱步而归,隐在那排排挨着的袅袅炊烟中。
“这儿的话比姑苏听上去硬气一些啊,”夏容戳了戳苏瞻洛,“分明离得也不远,差距倒不小·”·苏瞻洛点了点头,见酒久从一个客栈里钻了出来,朝他们二人招了招手,是跟老板谈好价钱,找好了下榻的客栈的意思。
二人将马交给马奴,踏进客栈,夏容对酒久道,“姑娘倒是挺厉害,哪儿的话都会讲·”·酒久答,“我与碧蝶跟着主人在各地都待过一阵,所以哪儿的话都会一些。”
夏容点了点头··安顿整修一晚,翌日清晨苏瞻洛便叩响了一剑山庄的大门··大门已经不复以往寒酸,整整比原来加宽了一倍,金碧辉煌,气势浩大。
门口有引导弟子恭候多时,苏瞻洛便随着弟子踏入久违的山庄··他方踏进山庄就在想,幸亏晏亭还算有些良心,没像对九歌门一般残害了整座山庄的年轻人··庄子里新来了不少生面孔,苏瞻洛不能一一叫出名字,但但凡弟子遇上,都会恭恭敬敬一礼,喊上一句副庄主。
“这是庄主定下的规矩,”引导的弟子道,“庄主感念这些日子副庄主在外奔波,过于劳累,因而召集全体弟子重申了礼法·”·两个弟子行了礼后与他们擦身而过,远远的小声议论道。
“你觉得副庄主为何与庄主不和”·“谁知道啊……感觉庄主对他掏心掏肺的,莫不是在外头闯下名声,嫌弃这头寒酸了吧”·两个弟子自以为议论的声音很小,但却一丝不漏地飘到了耳里,苏瞻洛心里凉了半截。
就说先前为何突然给他个副庄主的职位,原来在这儿等着他呢··思及此,苏瞻洛突然想到,一开始晏亭为了不让他是以长老架空权力为由,可走了这么久,却连半个长老的影子都没见到,怕不是因为……·这些长老有刚愎自用,却也有待他不薄,尤其是那个告诉他晏亭喜欢陶埙的萧长老,在他最初到扬州,人生地不熟的时候,给了他诸多帮助。
苏瞻洛另外半截的心,也渐渐凉了下来··弟子将他引入正堂,晏亭已经接到通报,在那处等候多时··屏退众人,晏亭亲手为他斟了茶,笑得和煦极了,“阿洛,许久不见。”
苏瞻洛将茶推了回去,静静地看着他··晏亭与他对视着,脸色逐渐- yin -了下来··“苏瞻洛,”晏亭- yin -沉得滴水的视线注视着他,“你这什么意思”·“我来要人,”苏瞻洛直截了当,“孟醒呢”·晏亭冷冷地勾了勾唇角,“跟你说人话,你还不乐意听”·“晏亭,比起弯弯绕绕的东西,我绕不过你,”苏瞻洛道,“你口信里都直说了,人在你这儿,你还想让我陪你打几圈太极”·晏亭将茶杯放下,在桌边磕出一个不轻不重的声音,落在静如止水的屋里,却显得尤其沉重。
然而,二人胶着的同时,在人迹罕至的一剑山庄外侧,一个黑衣的身影正贴着墙面无声地疾行··作者有话要说:·昨晚本来要更的,结果跟室友和朋友去学院楼参加了一个会。
去的时候我室友电瓶车带我去,朋友骑车,回来的时候就想不能再让朋友哼哧哼哧骑车了,所以我就提出咱俩换换,你坐电瓶车后座,我骑车··可我万万没想到啊学院楼贼鸡儿偏连小黄都找不到·然后那俩傻蛋以为我找到了车,骑着小电炉分分钟绝尘而去。
结果爸爸我从学院楼走了一公里+走回宿舍·然后码完字就断网了嘤嘤嘤·(不过在吹冷风走回来的路上想完了一个脑洞的世界观,大概还是值的吧2333)·第47章 扬州再见(二)·晏亭是何等精明之人,他自然不会将人关在一剑山庄,一来万一惹上逍遥派不讨好,二来依照苏瞻洛对一剑山庄的了解程度,大小机关难以设立。
夏容绕着一剑山庄转了一圈,无所收获··酒久在山下与他回合,摇了摇头,“城里的客栈我也问过了,没有·”·“那可麻烦了,”夏容皱眉,“谁都知道白墨和孟醒一直与苏兄同处,如今少了人,必然要直接怪罪道他头上。”
“况且孟醒估计攥着晏亭手上的把柄,”酒久也叹气,“最保险的做法便是杀人灭口·”·夏容却摇了摇头,“他不会立刻就杀了孟醒。
至少,到他请帖请来江湖人之前,都不会·”·酒久咦了一声,“何出此言我总觉得他大婚是个幌子·”·甜文强强青梅竹马江湖恩怨·“晏亭不是温柳那样的疯子,他步步为营,计较着一举两得的好差事,”夏容拧眉,“依我之见,他大婚是不是幌子不重要,他的目的就是找个由头请来江湖人,尤其是请来苏兄,好让他表演个杀人助兴。”
“他杀了孟醒,然后嫁祸给苏瞻洛·”酒久眉目间神色凝重起来,“那我们没剩多少时间,等江湖人聚齐我们便被动了·”·“孟醒是个关键,”夏容有些自责道,“要是那日夜里我没阻止苏兄去寻他便好了。”
酒久想了想那个夜里,不由摸了摸鼻子··夏容叹了口气,“苏兄离开一剑山庄之前,我们再去寻寻”·可直到日入时分,苏瞻洛却迟迟未能从一剑山庄的大门迈出。
凉透的茶盏打翻,茶水蔓延了整个圆桌··晏亭的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笑容,拍了拍手,屋外一人应声而入··此人一身素衣,脸上惯有的是中年男人沧桑的纹路,光线在其上洒下大大小小的沟壑,隐没了五官。
“向先生,”晏亭道,“此人,便交由你安置了·”·向天没有应答,- yin -骘的笑容却缓缓现于嘴角··……·于是,苏瞻洛便被一盆凉水由头到脚浇醒了。
他睁开略微迷茫的双眼,皱起眉头打量面前这个愈显- yin -骘的男人,但男人没注意到的是,那双迷茫眸子的背后,藏着前所未有的清明··当最后一抹斜阳消失在窗沿的尽头,向天开了口。
“苏公子,好久不见·”他沙哑的声音像一块刮板刮过心头,苏瞻洛不由眉头一皱··原先只觉此人- yin -沉,比起暴躁的林立群显得更为沉默一些,但如今这人骨子里都散出一种毒蛇吐信的- yin -骘。
他垂眸半晌,缓缓道,“跟着晏亭,落不到好下场·”·向天嘴角勾起了一个嘲讽的弧度··苏瞻洛抬眼,“药人册已经在你们手里,盟主玉牌也毁,你们还想得到什么”·冷哼声响在耳边,苏瞻洛了然地点了点头,“明白了,见不得旁人好。”
向天眼睛一眯,凌厉之气直冲他面门而来,“你什么意思”·“我无意与你们争抢药人册,更妄论盟主之位,”苏瞻洛道,“你们却非要赶尽杀绝,这不是嫉妒是什么”·话音方落,向天一拳便砸向了他的胸口,霎时,苏瞻洛的身体陷入墙体之中。
他吐出一口鲜血,抬眼见向天- yin -骘地笑着,“你凭什么得到这一切莫忘了,这是在谁的地盘”·苏瞻洛抹了抹唇,淡漠地看着他,“我是副庄主。”
“那有什么用”向天暴喝,拿出一罐药瓶咬开塞子,捏着他的下巴拼了命地往里倒··药粉入口,酸涩的味道瞬间泛上喉头,苏瞻洛弯下腰咳了许久,才将呛住的一口气顺了过来。
“哼哼”向天喘着粗气,眼里闪着疯狂的光芒,“方才屋里点的香,加上我给你灌的药粉,全都是用极- yin -寒的材料做成的……”·他看着苏瞻洛愈发苍白的脸色,狞笑道,“放心,是根据药人册调配的,剂量控制得极好,准保你在十天之内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说罢,他踢了踢因为疼痛而蜷缩成一团的人,才放心满意地离去。
门被粗暴地关上,发出一声巨响··苏瞻洛扶着墙站起身子,神色如常··他把了把自己的脉,痛苦地合上眼··原来,即使有了夏容的先例在前,他还是心存侥幸,这个从小到大的玩伴,不会做出赶尽杀绝之事,但如今,显然是预谋已久的要下毒将其抓来。
不留情面的寒毒,将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狠狠撕破,可让他心中更加五味杂陈的是,为何自己却没感到那撕心裂肺,翻搅四骸的痛苦·晏亭屋里带着寒毒的迷香,以及方才向天给他灌下的剧毒,并未对经脉造成一丝一毫的损害,他甚至连昏迷也都是为了配合而装出来的。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寒病竟然治好了·母亲费尽心机,直到过世之前都记挂不已的毛病,突然痊愈了,而痊愈的法子,却只有一个……·苏瞻洛不自觉地摸了摸颈间,才意识到那串药玉做成的项坠,已经消失许久了。
夜半时分,苏瞻洛在屋里仅有的一个茅草垛上打坐调息,窗外突然被人轻轻叩了叩··苏瞻洛撑开窗子,见酒久久违地从屋顶上倒挂下来··“苏公子,晏亭又对你使诈了”·“将计就计罢了,”苏瞻洛道,“你们有什么线索了”·酒久望了望四周,小声道,“我们在城里跑了一天,才偶然间发现了丹砂的影子。”
她又望了望四周,“晏亭抓你怎么这么没诚意,守卫这么少”·“因为他们给我用了毒,大概觉得万无一失放松了警惕·”苏瞻洛抬眼看她,“寒毒。”
酒久呵呵干笑两声,“那啥,守卫这么松,不然苏公子溜出来,与我们一道”·夏容看到酒久带着苏瞻洛的时候,惊讶都写在了脸上。
酒久挥了挥手,示意他绕过这个话题··夏容无奈地撇撇嘴,顺从道,“我见着丹砂进了这里·”·绕过遮蔽身形的繁密枝叶,苏瞻洛望见了一座仍然灯红酒绿的危楼,觥筹交错的碰杯声与娇媚婉转的笙歌仍从楼里传出。
“青楼”酒久拧了眉头,“可真会藏·”·夏容也叹了口气,“下次找人先去青楼和小倌馆儿,真是查遍了整座城就漏了这里。”
“毕竟青楼较为隐人耳目,”苏瞻洛道,“我们不能硬闯,得想个迂回的法子·”·甜文强强青梅竹马江湖恩怨·“嗯……”酒久摸着下巴,“苏公子,这座青楼是晏亭手下的么”·“应当不是,”夏容在一旁道,“我见丹砂没走偏门,却是直接从哪扇窗户翻进去的,只是……”他挠了挠头,“离得太远,我没瞧仔细是哪间屋子。”
“那就好办了,”酒久笑得贼兮兮,“我有法子,你俩顇丁壳,输的那个来当倒霉蛋·”·二人面面相觑··当锤子和剪子相遇的时候,胜负已定,苏瞻洛看着自己的剪子,又看了看酒久贱贱的笑容,突然有种强烈的不祥的预感。
客栈里的烛火飘摇着··打更人第一次敲响铜锣的时候,酒久停下了手,拍了拍一旁目瞪口呆的夏容,得意道,“怎么样”·夏容神情复杂地看着酒久,“说句不太中听的……要薛兄知道的话,肯定得被你气活。”
“那多好,”酒久满不在乎地挑了挑眉,“说句实在话,露不露馅儿”·夏容又以复杂的神情上下打量苏瞻洛,半晌,吐出几个字儿,“挺……适合的。”
苏瞻洛脸色一黑,煞气陡然重了一分··“真的,”夏容认真道,“苏兄,你缩个骨,没长这么高的中原姑娘·”·苏瞻洛脸色黑得快跟锅底一样,好巧不巧,酒久还不知从哪儿弄来一面大铜镜,被气头上的苏瞻洛一拳打碎。
一身姹紫嫣红的衣裙,还镶着碎花的边儿,头上又一个摇摇晃晃的钗子,面上被酒久不知抹了什么玩意儿,就感觉像顶着一脸的面粉,眨个眼都得掉渣子··“苏公子,别生气,”酒久劝道,“改天我给夏容也画一个。”
夏容惊悚地疯狂摆着手,却被笑眯眯的酒久语重心长地拍了拍肩··“然后,这个给你,”酒久从怀中摸出一个八孔陶埙,又解下挂在脖子上的陶埙,“教你个曲子。”
又花了半个时辰,苏瞻洛能断断续续地吹下这曲子的时候,酒久便喊了停··“一会儿呢,苏公子就进那青楼,与老鸨说要卖身……呸卖艺,卖艺”·苏瞻洛幽幽地盯着她,“然后呢”·“然后老鸨一定会要求你表演一段,这个时候你吹这个就成,”酒久道,“这是招尸人的曲子,此曲一出,必然吸引丹砂的注意。”
“然后,夏公子你负责扮演嫖客,”她转头道,“等到苏公子引出丹砂的时候,趁乱潜入那间屋子,或者想办法传信号给我,我就在外面守着,谨防丹砂突然调动尸人作乱。”
末了,她摊了摊手,“所以,你们瞧,我不能进去当诱饵,否则哪里需要上那么多易容呢”她拍了拍苏瞻洛的肩,“还是麻烦苏公子缩个骨吧。”
“……”·最后,苏瞻洛是带着一身煞气冲进青楼的··被易容成嫖客的夏容躲在暗处,悄悄对酒久道,“万一老鸨嫌丑,连表演才艺都懒得看,直接赶出来怎么办”·酒久转过头,幽幽道,“你这是在质疑苏公子的花容月貌,还是在质疑我的高超易容”·花、花容月貌……这个词是这样用的吗·好在,老鸨特别吃冰美人这一套,顺利地险些让苏瞻洛连表演都省了,好在夏容及时冲进去救了个场,才让这一计得以实施。
断断续续的笛声响起的时候,酒久在附近晃了几圈,杀了几个埋伏在暗中等待差遣的尸人,确定丹砂不会突然调动大批尸人,惊动一剑山庄··苏瞻洛笛声未落,一柄淬了毒的匕首便朝着他的脖颈直直而来,他想迈大步避开,却想到了酒久念叨了许久的姑娘家家小碎步,只得装作不支扑倒在地。
扑倒在地的一瞬间,苏瞻洛觉得这辈子的脸都被这次透支光了··“在那儿”夏容指着隐没在二楼走廊尽头的人影,迈着看似踉跄糊涂,实则又稳又快的步子冲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2333我写的时候很快乐~·第48章 扬州再见(三)·丹砂没有想到嫖客之中竟还有深藏不露的,一时疏于防备,被夏容追赶到长廊尽头的- yin -暗处··幽暗的光线让她看不清此人的面容,再加上夏容带了点将脸色抹得青紫的伪装,一时间,丹砂竟没认出他来,直把他当成了江湖不知名的高手。
·对方出手如电,三下两下斩下她要去摸怀间竹箫的手,青黑色的液体从断肢处喷涌而出··竹箫猛然掉落在地上,摔成了两截··丹砂却还要蹲下身子,拿残破的肢体去将断箫拾起,直至锋利的剑刃挡住了她的去路。
“何必呢”·丹砂身子猛然一颤,“夏、夏容”·烛火转过廊角,漏进半缕余光,将少年一张看不出悲喜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交代孟醒在何处,便饶你一命·”夏容道··丹砂慢慢地抬起头,一张向来古波不惊的脸上浮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命可真够大的,把你逼下悬崖都没用,”她缓缓直起身,“早知道该让他们补上几刀。”
夏容拧起了眉头,将抵在喉头的剑逼得更紧··“所以,你要找主人复仇么”丹砂沙哑道··“这与你无关。”
“呵……”丹砂的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当年被几句花言巧语耍得团团转的傻子,如今也能说出这样的话,当真世事无常啊。”
夏容的眉头拧得更紧,“箫已毁,拖延时间对你没有好处·”·甜文强强青梅竹马江湖恩怨·丹砂毫不在意地笑笑,“夏容,当年你逃走之后,主人曾下令不穷追猛打。”
夏容一双漆黑的眸子看着她,手中的剑端得极稳··“那些逼你下悬崖的尸人,是我下的令·”·转角处的光线被人影挡住了,但两位当事人却没有对那人瞥上一眼。
“所以,”平稳的剑刃抵着她的喉头,“你不打算招供了”·丹砂的面容有一瞬的愣怔,嘲讽地勾起唇角,“你竟对他没有一丝一毫的眷恋。”
“那个对他有千万种眷恋的人,早已被他亲手杀死,”剑起,头落,“就如同现在这般·”·还剑入鞘,那个面上犹带着悲讽的头颅滚到了一只绣花鞋边,青黑的液体流了一路。
夏容仍出神地看着自己的剑鞘,“苏兄,其实我很羡慕你·”·趁着大堂混乱而得以逃脱的苏瞻洛还没来得及抹去伪装,他抬脚跨过丹砂的头颅,上前了几步,却不知该做些什么。
在丹砂看不见的角度,夏容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最后剑落之时,血色从那只紧握的拳中渗出··“那些日子里,我常常在想,若晏亭做的那些事都是有苦衷的,不似表面般绝情便好了,”夏容松开渗血的拳,“可是啊……那些鲜血淋淋的罪诏,哪能不用鲜血来偿还”·苏瞻洛蹙了蹙眉,欲言又止,夏容仿佛知道他想说什么,苦笑笑,“即使他当真未下令穷追猛打又能如何九歌门上下弟子的- xing -命,便能因这一句而抵消那我有何颜面面对那些枉死的冤魂”·摇晃的烛光在他悲苦无奈的面庞上投下深浅不一的光影,苏瞻洛抿了抿唇,他看得如此通透,他到嘴的安慰也都成了废话。
“哟,死了·”·不正经的调调多是酒久跟薛子安学的,丹砂的人头被她一脚踹到了一边··“被方才那么一吓,多数屋里的嫖客都吓得屁滚尿流地逃走了,”酒久道,“剩下的好排查多了,我们已经找到了孟醒,并且制服了关押他的尸人。”
二人便随着酒久移步到关押孟醒的屋子里,好在晏亭只是软禁着,这些日子下来孟醒虽形容憔悴,但好歹无- xing -命之忧··“丹砂已死,”苏瞻洛皱眉,“这里的事情瞒不了多久,晏亭便能知道了。”
“这倒未必,”酒久一笑,“我来扮成丹砂,像模像样地混进她的旧部不就得了,再说丹砂管她尸人那一套我也暗里学得七七八八,应当不会出岔子。”
苏瞻洛首先拒绝,“太危险了,丹砂跟着晏亭多年,彼此知根知底,万一暴露呢”·“知根知底……倒要看谁对谁了,”孟醒突然出言,“丹砂对晏亭忠心耿耿,说是贴心备至不为过,但晏亭对她……便难说了。”
“何出此言”·孟醒抿了抿唇,避开苏瞻洛探寻的视线,“感觉,这几日观察下来,我感觉丹砂对晏亭有不一般的感情·”·夏容皱了皱眉,突然想起她临死前那几句话。
是为了……不让他因恨杀了晏亭·苏瞻洛摸了摸鼻子,收回视线··“啧啧啧,那就好办了,”酒久摸着下巴道,“装个暗恋么,老娘我还是会的。”
苏瞻洛有些怀疑地看着她,心道:我怎么不觉得你跟扬刀是暗恋·酒久不自在地咳了两声··“这样吧,”夏容开口,“如果只有酒久一人倒也不太方便,不如我扮作孟醒也留下来,好有些照应。”
苏瞻洛还要说些什么,却被夏容拍了拍肩,“苏兄,您顶着一脸的妆穿着裙子跑了大半夜,不如早些回去清洗一番”·苏瞻洛这才意识到一身易容还在,在酒久揶揄的视线里隐隐红了脸。
撇开眼的孟醒不由回过了头,悄悄看了他一眼··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酒久的易容术没有到出神入化的地步,但也属上乘,再加上夏容与孟醒,自己与丹砂身量差不多,也省去了缩骨的功夫。
幸好的是,晏亭不打算与丹砂碰面,而只是让她暗中关押孟醒,估计也是怕一剑山庄人来人往露了马脚··酒久趁此机会,又悄悄观察一番,杀了尸人中存有记忆与神志的,这样一来威胁便大大降低。
另一方面,温柳与薛子安死了之后,扬刀与酒久手头原有的尸人遣散了大半,剩下百十个尚存些神志的尸人··尸人本就是逆天而行的死尸炼制而成,没有特定的笛声不会行动,因此那些尸人行至停了笛声的之处便也成了普通死尸,倒也不怕生事。
剩下愿意追随的尸人皆是有一定感情的,这些人多是将死之际不愿离世的,自然对如今这半死不活的现状毫无怨言,甚至愿意为这些助他续了一命的头领卖命··酒久去信调来了五十个,暗中偷梁换柱,埋在丹砂原有的尸人当中,也好以防万一。
如此一来,人质那事儿算是告一段落了··夏容和酒久各自领了活儿去做,苏瞻洛这头也得装模作样的跑回一剑山庄··为了安抚晏亭,他必须尽心尽职地当个中了寒毒的病人,时不时忍上一忍向天- yin -毒的话,运气不好还得被揣上几脚,为了显得逼真一些,他还需运功逼出一点血迹,向天才会满意地离去。
这样装模作样的日子过了大概十来天,一天夜里,窗子又被敲响了··苏瞻洛打开窗,愣在了原处··窗外是一个跟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面无表情,张狂的气势却从那双平静的眸子里透了出来。
“呃……”苏瞻洛试探道,“扬刀”·扬刀点了点头,翻身跃入,脸色臭臭的,“我押送那批尸人过来,酒久让我来替你几天。”
甜文强强青梅竹马江湖恩怨·苏瞻洛看着他那写着“狂霸”二字、连易容都遮不住的脸,抿了抿唇,“要不,还是算了吧·”·扬刀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敛了敛眸,狂霸之气褪去,隐忍和内敛从眼中映出,让苏瞻洛直接愣在了原地。
不过只消眨眼间,扬刀又变回了那个摔马刀横在路中间打家劫舍的模样,“这样可以了”·苏瞻洛还没回过神,愣愣道,“你……从哪儿学的”·扬刀抿了抿唇,“她跟着薛子安学易容的时候,我在旁边跟着也瞅了两眼。”
顿了顿,“所以到最后,酒久学了一手易容,我学了一手变脸·”·苏瞻洛垂了垂眸,点点头··扬刀拍了拍他的肩,面无表情道,“不用这么沮丧,那人王八附体,没那么容易死,讲不定他早就改头换面跑到你身边来候着了。”
“……”·“不过,孟醒那个蠢样一定不是·”·“……”·“所以,”扬刀又拍了拍他的肩,语气中加了几分郑重,“劝人的活儿就交给你了。”
“……”·所以,好不容易从一剑山庄脱身的苏瞻洛又开始犯愁··他原本就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个口是心非的少年,当夏容给他剖明少年心迹的之后,他就更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了。
再者,如果酒久这张麻利嘴皮子在的话,帮个忙定不成问题,可问题是不仅酒久不在,所有的帮衬都不在··所以苏瞻洛由衷地怀疑,扬刀接下演人质这档子差事,很大原因是因为搞不定孟醒。
这些是在孟醒屋前久立半个时辰的时候,苏瞻洛脑中划过的想法··他轻叹了一口气,刚想转身离开,却见那门突然慢慢地开了··少年的身形映着烛火从门缝里露出来,却只给他留了个鸦色的脑袋顶。
“进来吧·”孟醒低声道··苏瞻洛摸了摸鼻子,跨过门槛入屋,却见屋里已然坐了一个生面孔··“在下安不晓,见过苏公子。”
第49章 扬州再见(四)·安不晓一副书生打扮,布巾包了发髻,身着素色长衫,看起来不过弱冠的年纪,眸中却黑压压一片,带着与年龄不符的老气横秋··孟醒兀自叹了口气,替三人斟了茶。
不等苏瞻洛问及,安不晓便先介绍道,“苏公子,在下乃醉山阁的账房先生,此来扬州是为贵庄主的婚宴送酒的·”·醉山阁就是殷满满与白墨开的酒肆,哪知他们消息如此灵通,晏亭前脚说要大摆婚宴,后脚就领了如此差事。
“苏公子,”安不晓愤愤道,“扬刀先生着我前来帮公子的忙,竟没想到是谋害贵庄主”·孟醒在一旁头痛地捏着额角,他已经劝了此人好几日,无奈油盐不进,他越来越怀疑扬刀挑的人在半路上被掉包了。
“圣贤有言,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安不晓慷慨陈词道,“苏公子乃副庄主,一切皆为一剑山庄牟利,哪能因私仇而赶尽杀绝呢”·苏瞻洛不由头疼地揉了揉眉角,似乎感觉到了幼时淹死在圣贤书苦海的窒息。
他转头看向孟醒,“谋害晏亭是怎么回事”·孟醒一怔,“自打被救下之后我自知事关重大,不敢再使小- xing -子,我与扬刀说过,当以为他已传与你了。”
苏瞻洛无奈地抽了抽眼角,扬刀那样说害他误会了,劝人不假,却劝的不是孟醒··孟醒无法,只得再徐徐道来··默虚长老共收了三个徒弟,孟醒是默虚长老座下最大的徒弟,论品貌、功夫、智谋皆是上等,老二肖齐,资质不在孟醒之下,却更为单纯,不通世事,老三白墨,由于那张脸神似默虚早夭的孙儿,所以自然在师门之中被宠上了天,才有了那副张扬跋扈的“白少”模样。
肖齐在好些年前就突然离世,旁人只知这老二肖齐是离了昆仑山行侠仗义,却突然人间蒸发,找不到人的昆仑派只得立下衣冠冢,为死不见尸的弟子哀悼··然而,旁人不知道的是,孟醒几乎目睹了肖齐死亡的全过程。
“他下山不久,就给我递了书信,”孟醒痛苦地蹙着眉道,“说他在江南结交了一个志同道合的好友,连着好几个月,书信里都写与那友人一头闯荡江湖的乐处。”
一顿,抬眼看着苏瞻洛,“那友人,便是晏亭·”·苏瞻洛早有准备,手指摩挲着瓷杯的边缘,“什么时候”·“三年前,”孟醒道,“那时候我随师父去了一剑山庄两次,总觉其中蔓延着十分诡异的气息,看了师弟的来信,便隐隐不安起来。”
“三年前,是晏亭刚接手一剑山庄的时候,”苏瞻洛拧了眉头,“我在外奔波,也曾听闻那阵子晏亭与一高门弟子交好·”·“我明察暗访,去了两次,”孟醒捏着茶杯的指尖逐渐泛白,“不得不说,晏亭的表面功夫做得极好,我根本找不到一丝端倪,却又心中不安,但那时候我的劝师弟半个字也听不进去。”
“所以你暗中又去了一次”·孟醒死死咬着下唇,“我看见了师弟在与他争吵,一阵口哨过后,一个女人带着训练有素的黑衣人冲进屋里,将师弟斩杀。”
苏瞻洛握拳的手缩紧了,“丹砂和她的尸人·”·孟醒自嘲笑笑,“可怜我胆子小,腿都被吓软了,反应过来的时候师弟已经仰面躺在了地上,血流满地。”
深吸一口缓一缓心绪,他又道,“那时候,晏亭不知为何突然遣散了尸人,自己也匆匆出门而去,我才得以翻入室内,寻得师弟的尸体·”·甜文强强青梅竹马江湖恩怨·“师弟却苟延残喘,言尽一生轻信女干邪,话未尽,突然感觉到什么,抬手用最后一丝余力将我推出屋中,”孟醒仰头猛灌一口茶,“但却还是晚了,尸人将我追出扬州城外,却还甩不开去,我才意识到这些东西非人,不会疲累。”
“别无他法,”孟醒长舒一口气,“三九之天,我跃入霜冻的池子,屏息待这些人离开,虽成功摆脱保下一命,却因昆仑派属寒的功夫加重体内寒气,不得不尽数毁去,苟延残喘活着,寻机会为死不瞑目的师弟报仇。”
“这件事你告诉默虚长老了么”·“没有,”孟醒摇了摇头,“他老人家年事已高,况且这只是我一面之词,若直戳戳说明,岂不让两派陡生嫌隙再者晏亭心机诡辩,定然不会留下证据,昆仑派不占理,却还惹得一身骚……”一顿,“师父死后,我寻了机会告诉白墨,希望能寻空隙报了私仇。”
苏瞻洛听罢,长叹一口气,拍了拍他的肩,“也罢,如此深仇,也难怪这么久来你难以信我·”·“我……”孟醒话说到一半,被一旁沉默许久的安不晓突然打断。
“如此女干邪小人,岂能容他放肆”安不晓拍案而起,桌上的茶盏晃了晃,漏了些许茶水··孟醒挑着眉看他红透的掌心,“你不疼么”·安不晓这才后知后觉地抱着手掌龇牙咧嘴起来。
苏瞻洛头疼地看着他,“所以扬刀让书生来作甚”·孟醒同样头疼,“估计是看着生面孔,办事方便,不惹晏亭起疑心吧”·“办事什么事”·“要了我师弟命,也险些要了我的命的一事,”孟醒肃然道,“这些年来晏亭□□,与薛子安等毒拐教人交往的信件,你可知在何处”·苏瞻洛一怔,“以晏亭的- xing -格,为何不烧去”·“自然是为了留人把柄,”孟醒道,“我也只是猜测,估计毒拐教内部面和心不和,三人都想要药人册。”
苏瞻洛回想了薛子安对温柳与晏亭的评价,不由点了点头··“师弟当年就是误打误撞地找到了这些信件,才被惹去了- xing -命,”孟醒冷笑笑,“幸好,天不亡我,师弟临终前与我交代了这些信件,求我务必将此等小人绳之以法。”
“所以,借着送酒的功夫,偷偷潜入一剑山庄,将信件公之于众”·孟醒点了点头,“别无他法·”·他说着,以指沾水,在桌上大致画下了那屋子所在的方位。
“安不晓一个书生,自是不合适孤身前往,我与他同去,”苏瞻洛拧眉道,“孟醒你这几日不能四处走动,不如还是回到青楼,躲在酒久身边掩人耳目”·“好好好”安不晓激动道,“我们何时动身”·孟醒不咸不淡瞟他一眼,“急甚这动身可是要打架的功夫,自然要等人聚齐了。”
晏亭本想拿聚集而来的江湖人作证,嫁祸苏瞻洛,如今却被几人反过来利用,若是知道,必能气得七窍冒烟··安不晓激动不已,当即在屋里慷慨陈词,摆出了一堆古语子曰,闹得两人头疼不已,孟醒直言自己乏了,便将二人扫地出门。
临走前,孟醒在苏瞻洛耳旁轻声道,“安不晓来历不明,虽是扬刀那边挑来的,多少留个心眼·”·苏瞻洛微微颔首,安不晓一身腐朽书生气,可也难免有深藏不露之嫌,如今知晓颇多,万一被捅了个窟窿,可就难收场了。
况且……安不晓看上去就像个能捅窟窿的··翌日夜里,苏瞻洛将打点妥当的孟醒送到酒久那处,酒久又拨了他两个尸人以防万一··那两个尸人有些意思,总是愣愣的,酒久却说这俩是这些当中为数不多有点脑子的,苏瞻洛觉得此言实在是有待考究。
经过先前剿灭温柳和薛子安两战,一剑山庄的表现可算是印象深刻,由此此来贺喜晏亭的人不少,只是大部分都伸长了脖子问一句:·“请问,苏副庄主呢”·气得晏亭端着八面玲珑的微笑,内心里早把这些人戳得千疮百孔。
他辛辛苦苦经营一剑山庄,一是为了洗刷村里的冤屈,二是小小少年感受到了软弱的无力,想改变任人宰割的局面,但一剑山庄地位尴尬,他才不得不铤而走险,走上这条速强之路。
这条路上荆棘满布,他须得踏血而行,渴求着触手可及的权利,同时,也见不得任何一个能分他一杯羹的人··他看出苏瞻洛有心要疏远他,怕是生了异心,便打着算盘要提他副庄主,以此在舆论上占据风头,可他忘了的是,观念的形成,总是以第一印象为主。
而苏瞻洛对于江湖中人的第一印象,就是薛子安步步为营策划的,他再往上叠一个相反的舆论形象,终究还是不牢靠··更多的人,还是先入为主地认为,苏瞻洛连斩江湖两大祸害,虽玉牌已碎,但他已隐隐成了众人心照不宣的武林盟主。
至于原来的酒肆,苏瞻洛也没打算费劲隐瞒,横竖在旁人眼里,殷满满与白墨与晏亭并无冲突,个中缘由就让晏亭慢慢猜度去··所以这几日,苏瞻洛就猫在客栈里,他自然也不能出去招惹是非,便与客栈老板推脱称病,饮食起居都在屋里完成,顺便看着安不晓这个让人头疼的。
安不晓也不负众望地,用着“之乎者也”给苏瞻洛解闷··所以那两个被派来保护,实则成了跑腿小厮的尸人,总是能瞅见一向稳重的苏瞻洛对安不晓拔剑相向的暴躁模样。
两人相顾无言,同时叹了口气··造孽哟·这日,安不晓照常大声朗诵着四书五经,嚷得苏瞻洛险些暴起之时,突然顿了下来,看着他怀中露出的半个扇柄,愣了愣。
甜文强强青梅竹马江湖恩怨·“苏公子,”安不晓凑上去,奇道,“原来你不尽是个舞刀耍枪的武夫啊”·不等苏瞻洛要阻止,安不晓身形踉跄,以他看不清的步法迅雷不及掩耳拿走了那扇,展开一瞧,上头两个豆大的墨点。
安不晓才想转头询问,却觉眼前寒光一闪,利刃出鞘,横于肩头·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苏瞻洛:导演,这戏演过了·作者:哎怕啥咱忆苦思甜再来一遍·苏瞻洛&安不晓:……·第50章 扬州再见(五)·安不晓愣愣地看着横在脖子上的剑,眉头渐渐蹙了起来。
“苏瞻洛”安不晓突然不管不顾地大吼起来··“在下为了帮你,告别我远在苏州的亲妹,不辞辛劳远赴扬州”安不晓激动地面上涨红。
苏瞻洛微微一愣,心道:苏州离扬州……很远吗·“可你这是什么意思”他继续喊道,“怀疑我子曰:君子表里如一……”而后又是一大顿滔滔不绝的之乎者也,字字诛心地斥责着苏瞻洛对他一片赤诚的怀疑。
苏瞻洛放下剑,头疼地揉了揉额角,面对他激烈的质问,脸上有些挂不住,可观他方才脚下的步伐,却不似一个书生,如今再一看,脚步还是虚浮··莫不是看走了眼·两个尸人不亏是酒久□□出来的,齐齐倒挂下窗口,望向里头道,“怎么了”·“哼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安不晓总算结束了他的长篇大论,“我走了告辞”·窗口的尸人面面相觑,噤了声。
苏瞻洛伸手提着他的衣领,将要走到门口的人扔回屋里··“扇子,还我·”·“切——”安不晓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将扇子扔了回去。
苏瞻洛收好扇,抬眼见安不晓焦急地踱着步子,见他望来瞪了一眼,“够了么放我走”·苏瞻洛扯了扯嘴角,眼里划过一丝寒意,“走”·安不晓一怔,“你要作甚”·苏瞻洛冷下了脸,“你知道了太多,若不愿帮忙也就作罢,不强求你,”眼角余光瞥见他面上的惶恐,“只是现在正关键时刻,一旦你露了风声坏了大事,该当如何”·安不晓梗着脖子,“那你就是要杀了我灭口”他伸了伸脖子,“你来啊杀了我啊”·如今的局势无可逃避,连以若他放过晏亭,必会转头被反杀,自己死不足惜,但酒久与扬刀的便会更处劣势,妄论殷满满与白墨等人。
所以在此事上,一向被评心软的苏瞻洛不会犹豫,既然人家已经把脖子送来了,也懒得管是不是书生的死犟,抬手便将刚入鞘的剑抽出··“苏公子,不可啊”一个尸人跃进屋内。
苏瞻洛有些意外,“怎么”·“酒久姑娘说不能杀,”尸人苦着脸道,“安不晓还有个妹妹叫安不知,先前凭了一手好医术救了殷姑娘一命呢”·“还有这事儿”苏瞻洛一愣。
“是啊,”尸人苦哈哈道,“殷姑娘与安姑娘相谈甚欢,已经认了义妹,苏公子,这要是一剑砍下去……”·苏瞻洛瞅着面前犟脾气的安不晓,很难想象他那妹妹是个什么人,还能与殷满满相谈甚欢要知道殷满满虽是个顶个的脾气好,但也不是什么人都愿意结交的。
“别老拿我妹给我当挡箭牌·”安不晓似乎有些郁卒,挥了挥手让两个尸人别在此处碍眼,而那俩还真就听话地窜上屋顶了··于是,苏瞻洛越来越确定,安不晓并不简单。
“哎,算了算了,”安不晓愤愤地瞥了苏瞻洛一眼,“我就看你那扇好奇,你非得整这么一出,莫不是被你那青梅竹马整得疑神疑鬼了吧”·苏瞻洛还剑入鞘,并未搭话,径直走到了自己的床铺上躺下,背过身对着他。
这几日为了监视这莫名其妙的人,他着人往屋里添了张床,谨防生变··扬刀选人他放心,可目前为止他未同扬刀确定此人是否被掉包,更何况安不晓疯疯癫癫,让他不由提起了八分警惕。
可现在一同前来的尸人都明目张胆地护着了,依尸人的敏感度,应当不会有什么掉包的可能- xing -,只是……·“诶,”安不晓戳了戳他的背脊,“你跟晏亭究竟怎么回事”·苏瞻洛留下的□□背脊并未有半分移动。
“诶,他们都那样说了,你还信不过我”安不晓又戳了戳他,“苏瞻洛我妹都入股殷姑娘的酒肆了我现在哪能独善其身啊。”
苏瞻洛缓缓转过身子,“所以你还帮忙”·安不晓拧着眉,苦哈哈道,“我妹嫌我整天在她面前碍眼,特地把我撵来干差事的,要是不完成回去得被那只母老虎提着耳朵绕城遛弯”·苏瞻洛哦了一声,又背过身去。
“喂——”安不晓拖长了音调,“我很无聊啊,能不能讲点你跟晏亭的事儿啊”·苏瞻洛没搭理他··安不晓只得又道,“我这几日不是故意吵你的,我是真的无聊啊,又没帐给我算,闲的发慌呢”见他未有反应,一顿,“那行吧,那我继续吵你,横竖你也出不去,咱们看谁耗得过谁”·这胡搅蛮缠的功夫……苏瞻洛眼睛眯了眯,透出一丝意味不明的亮光。
他从床上坐了起来,瞥见安不晓喜出望外的神情,头疼地揉了揉太阳- xue -··甜文强强青梅竹马江湖恩怨·“你想听哪一段”·“哪一段都成,我不挑食。”
“……”·苏瞻洛和晏亭认识了十多年,年少的时候关系很亲昵,却随着时间流逝而渐渐疏远··苏瞻洛甚至没参加晏亭接手一剑山庄的典礼。
很小的时候,苏瞻洛练暗器没把稳,飞镖擦着晏亭的脸飞过,吓得他当即摔碎了手中捧着的陶埙··小晏亭当即就哭了,闹着好几天都没理他··苏瞻洛转头向庄子里最年长的长老求助,长老捋着胡子道,这孩子好像很是喜欢乐器,尤其是埙,不如你再送他一个·小苏瞻洛开心极了,立刻下山挑了一整天,挑了一只他觉得最像原来的埙,还朝长老们七凑八借,透支了下个月的零花钱,才算买了一个。
可是晏亭接过那只陶埙的时候,笑着与他说:·“阿洛,先前对不住了,以后我不生气啦·”·“为什么要道歉是我弄坏了你的陶埙啊”·“一只陶埙而已。”
小小少年带着得体且讨喜的微笑,直到他在庄子里培养势力,直到他加入毒拐教,直到他接手一剑山庄,就再也没摘下来过··苏瞻洛不知道晏亭经历了什么,但他们之前的情感如同那只摔碎的陶埙,便再也修不回去,再换一个,也就变了味儿。
“埙是一种很空灵的乐器,”安不晓道,“晏亭如此汲汲于名利,竟会喜欢这种东西”·苏瞻洛抿了抿唇,“夏容说,那是他爹的遗物。”
安不晓点了点头,坐在床边呆呆地出了神··清晨,一道灰鸽扑棱着敲打屋檐··正值初秋,院中的树叶扑簌簌掉了一地,一推开窗子,便是迎面的萧索之感。
苏瞻洛从鸽腿上解下信笺,信寥寥数语,道:·人已齐聚,今日行动,一旦有变,听候信号··事不宜迟,苏瞻洛找出事先准备好的斗篷,给两个尸人和自己戴上,又翻出角落里摆着的酒,雇了辆马车,再去信酒久等答复。
等到准备就绪之时,已经日上三竿,恰是一日里迎客最多的时辰··四人来到一剑山庄的时候,正堂外排了长长的队伍,都是来恭贺的江湖人··请帖是苏瞻洛交给安不晓的,小厮又来问了他们所属门派,离去不多久又复返,气喘吁吁道,“庄主请几位先进去。”
苏瞻洛垂了垂眼,明白这是晏亭有些意外了··果不其然,晏亭亲自上前接过他们递来的酒,笑容满面道,“怎的不见殷姑娘前来”·“老板娘照顾生意,便差在下前来,”安不晓一板一眼答道,“这酒是老板娘刚从西域拉来的生意,为了新鲜便直接向西域人讨来的,”他指着身后清一色黑衣黑袍遮面的三人,“西域人打扮不同中原,还请庄主莫要见怪。”
“殷姑娘有心了,”晏亭一双笑眼的眼尾却雷厉风行地扫过那三人,“三位请去内屋坐坐,一会儿中午便安排宴席·”·安不晓拱手,“多谢庄主款待。”
刚要抬脚离去,便听闻一声巨响从后山传来,一个黑影快速从暗处闪至晏亭身旁,附耳几句··苏瞻洛瞥了那人一眼,又是剑凭那张脸··晏亭脸上的笑容登时变得诡异起来,视线扫过面前黑袍遮面的三人,并锁定在了苏瞻洛身上。
“呀”·这时候,安不晓大喊一声·多亏平日里念书的功夫,他这声喊得中气十足,又恰在人群往来的中心,顿时便吸引来了不少人的目光。
他指着晏亭道,“你们方才在说什么后山有人跑了”·这下倒好,人群瞬间就炸开了锅,纷纷道,“一剑山庄后山还关了人”“这还跑了”“会不会是什么穷凶极恶之徒”云云。
晏亭冷哼一声,扫了一眼众人,刚要开口,却发现方才安不晓身后的三人,竟少了一人·少的那人自然是苏瞻洛··他们以信号弹为约,方才一剑山庄外放了一颗信号弹,他便趁乱从人群中溜了出去。
秋色的一剑山庄萧条至极,在一片山清水秀中却显尤其孤寂,苏瞻洛不曾记得,一剑山庄何时如此凋敝不堪了··抓他软禁是秘密,苏瞻洛只消脱去伪装,门派中弟子自然人人为他让路,苏瞻洛得以畅通无阻地感到信号所发之地。
但,始料未及的是,那头竟已经打了起来··作者有话要说:·目前最长·哦也·希望本文突破二十万字大关·第51章 扬州再见(六)·扬刀悠悠看着堂下渐渐聚集的尸人。
去报信的尸人已经溜了没影,领头的剑凭正冲着他- yin -狠地笑着··扬刀松松手脚筋骨,矮身向外掠去,却见剑凭只摆了摆手,却没有让尸人追上,便停下了脚折了回去。
“行了,别装了,”剑凭眼神- yin -骘,“扬刀,我们共事少说也有四五年,这等伪装我还是能辨别的·”·扬刀挑了挑眉,“也好,”说罢索- xing -掏了药水,卸去了面上的易容,“你是本尊”·剑凭冷冷笑着,不摇头也不点头。
为了装扮,扬刀没有带他惯用的马刀,只是佩了一把剑,此刻与剑凭打起来,他占不到上风··剑凭眯起眼,仿佛吐信的蛇看着自己的猎物,- yin -狠地让扬刀极其不适。
他缓缓举起手,打了个响指··“莫要挣扎了”向天不知何时竟然学了催动尸人的曲调,此刻他所带的几百尸人将酒久的几十号人团团相围。
甜文强强青梅竹马江湖恩怨·苏瞻洛矮身躲在一旁的树林中,心道:当是酒久朝天放了信号弹惹了向天的注意,这才被识破了··酒久趁向天不注意,朝他身后的“孟醒”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莫要焦躁。
而真正的孟醒此刻被酒久不知用什么涂黑了,原样愣是一点也瞧不出来··向天瞧着酒久浑身上下皮开肉绽的触目伤痕,仰天长笑,苏瞻洛趁机一发暗器朝直取他手中竹笛。
尸人一惊,纷纷冲上前去挡住那暗器,包围圈便裂开了一个口子,苏瞻洛在众人头顶掠过,极快地将孟醒带出包围圈··身后的向天反应过来,还未看清那人身形,便急急忙忙将曲调改包围防守为追击,却被酒久带领的尸人拦了下来。
虽说人数不敌,但酒久身后的这些尸人存有神志,听得懂人话,自然从灵活- xing -与机动- xing -上更甚对方一筹··这一追一挡的功夫,苏瞻洛与孟醒的身影便消失在天际。
向天狠狠地咬着牙,死死地盯着一身狼狈却依然悠悠然的酒久··“莫以为杀了丹砂,你们就能成功”向天冷哼道,“剑凭带着尸人堵在庄子里,就算你们成功入了一剑山庄,又能得到什么”·酒久不语,却笑得云淡风轻,落在向天眼里就成了□□裸的轻蔑。
火从中烧,向天眼前仿佛再现了那日被薛子安打翻在地之时,昏暗的视线里,那个男人就带着这样的笑容·他自视比林立群更狡猾,比殷落功夫更好,又踏踏实实在逍遥派奉事多年,殷落死亡之后,无论功夫,无论资历,无论心计,他自觉未有人能与他一争江湖,却哪里能料到·毕生的骄傲,尽数屈辱在这个笑容里面·再不能忍,向天大吼一声,吹奏了一曲激烈昂扬的调,直冲云霄的气势,直将他手中的竹笛冲破。
“这一调,不到手脚尽毁,尸人便不会停止攻击,”酒久眯了眯眼,“不要命的打法啊……”·孟醒的记- xing -极好,再加上晏亭长年不在山庄,不曾修葺过山庄,便很快找到了那间埋藏着秘密的屋子。
苏瞻洛并未直接翻进屋里,捡了块石子落到屋顶之上,见并未设有机关,才放心地落到石子所在之地,再搬开屋顶的瓦块,循环上述过程··晏亭疑虑较重,苏瞻洛这么试着,竟也瞎猫碰上死耗子地试出了几个机关,皆小心翼翼避开,还算顺利地在屋里寻到了暗格里的信件与合同。
苏瞻洛翻着那些轻薄纸张,心却缓缓沉到了最底··晏亭最早与毒拐教有联系的,是薛子安,与薛子安通信最早的时间是在接手山庄的五年前,信件的内容是,交易给苏瞻秋治病的药草。
苏瞻洛这才知道,给苏瞻秋治病的药草,一直是拂云医庄供给··而与薛子安最初见面的时候,他曾说过有人要他的命··这个人,就是晏亭··不止如此,从他与温柳和薛子安的通讯来看,晏亭至少在五年前就想暗中杀了他,都因一剑山庄还未完全发展而作罢。
苏瞻洛与晏亭相识十多年,而这其中的半数,晏亭都想杀了他·“明白了吗”·身后缓缓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孟醒身子一凛,垂下的手渐渐回缩,无意识地绞紧了袖口。
苏瞻洛将那些纸张叠好,收入怀中,这才缓缓转过身··“没想到薛子安死了都不让人省心,”晏亭眼神- yin -冷,“原道他不过跟我一般,却竟真肯用心头血治好你的寒病。”
“晏亭,”苏瞻洛平静道,“你大仇得报,何苦如此”·晏亭眼睛眯了起来,原本便狭长的眼显得更为- yin -骘,“谁告诉你的”·苏瞻洛并未接他的话,接着道,“我们自小相处,问心无愧我待你不薄,缘何做到赶尽杀绝这一步”·晏亭冷哼一声,“自小你功夫便强于我,长老们有意让你接手庄主之位,我自是要铲平一切外敌。”
苏瞻洛一愣,摇了摇头,“我向来觉你野心不小,也无心与你争这庄主之位伤了和气,待到阿秋身体缓过来,便请缨铲平外敌,将执掌山庄之位留给你,再加上阿秋的身子必要靠山庄养着,我不愿她受委屈,只要不伤及我兄妹二人,又怎会威胁到你”·晏亭却仿佛听闻了什么笑话一般捧腹大笑,“不会威胁到我苏瞻洛,你可知你在说什么”他突然敛了容,低沉的声音夹杂着疯狂的戾气,“纵然你没有这等想法,可却总有人拥护你庄主之位是这样,盟主之位也是这样”·他突然欺身而上,凌厉的剑锋带着不留余地,孤注一掷的疯狂。
苏瞻洛将孟醒推开,横置剑鞘接了这一剑,但剑锋却狡诈地滑过剑鞘,纵然他反应极快,侧腰腹也被狠狠划了一道口子··“你不信我,”苏瞻洛沉了眸色,“纵然我诚心待你,你却信不过我。”
晏亭勾了唇角,“我缘何信你当我是薛子安那个傻瓜,一条道走到黑”·苏瞻洛腰腹的伤口在汩汩地往外冒血,面色苍白地摇摇欲坠,但背脊却挺得笔直。
“那夏容呢”他问道,“报仇的方式千千万,你却为何要选择最残忍的一种,将他一颗心摔碎在泥潭”·晏亭的面上有一瞬的空白,转而愈加狰狞道,“与你何干”·孟醒在一旁冷冷道,“晏亭,你就不想想,我们是如何摸到了此处”·晏亭一滞,转过头仔细看着少年被抹得黝黑的五官。
时间仿佛凝固在此刻,直到屋外的喧闹声传了进来,愈来愈近,晏亭才仿佛大梦初醒一般惊动··孟醒侧耳一听,听到了门派里不少师伯,师兄的声音,似乎在声讨着什么。
这时候,门突然被人推开,灿烂的阳光落入陈腐- yin -暗的屋里··甜文强强青梅竹马江湖恩怨·扬刀带着一身伤道,“夏容将向天引到了正厅,让所有人都看见他劫持孟醒,还添油加醋地说了昆仑派弟子惨死一剑山庄的事儿,现在以昆仑派为首的江湖人要冲进来。”
晏亭手中的剑坠落在地,发出咣当一声巨响··苏瞻洛迈着稳健的步伐,从他面前走过,向屋门迈去··“为什么”他颤抖的手指扣紧了地板的缝隙,“为什么,我还是赢不过你”·苏瞻洛的背脊挡住了门缝洒入的日光,将他的身影笼罩在无尽的黑暗里,永不见天日。
昆仑派虽不好战,却极其护内,再加上有了苏瞻洛带出的信函,晏亭隶属于毒拐教一事也瞒不住,群情激愤的江湖人纷纷欲处之而后快··这幅嘴脸苏瞻洛已经见了三遍了,每次都是朝着药人册而去,他早就乏了,将证据交给昆仑派大弟子,便也懒得管这事儿。
于是昆仑派出头,片刻将一剑山庄内外封锁,关押晏亭,处死尸人,并对外散布消息,做得滴水不漏··是夜,孟醒被拉去昆仑派内部详谈此事,夏容早在空里除了易容与真正的孟醒交换,此刻正在那间落脚的客栈屋顶上吹着夜风发呆。
苏瞻洛坐在他身边,递过一个烧饼一壶酒,“晚饭还没吃吧·”·夏容回过神,道了谢接过··“你不以九歌门门主身份去一趟”苏瞻洛道,“能为你重建九歌门积累些声势。”
“不了,”夏容摇了摇头,转过头,“苏兄可曾想重建一剑山庄”·苏瞻洛亦摇了摇头,“现在我只想找回阿秋。”
夏容笑了,“太没志气了,该把薛子安揪出来,若是活着就揍他,若是死了就鞭尸,这才舒爽么·”·苏瞻洛失笑,朝他头上招呼了一记,“我不想见他,或者说我不知怎么见他。”
今夜星空璀璨,明月皎洁,满河流星落在澄澈的酒水之中,被夏容一口吞下··“他们明早便要处决晏亭了·”苏瞻洛道··夏容将空下的酒壶放在一边,慢条斯理地嚼烧饼。
·“什么时候”·“申时·”·夏容点了点头,又道,“苏兄之后打算去哪儿”·“聊城,”苏瞻洛道,“我总觉得药人册的事情没完,拂云医庄毁了,但说不定还残存些什么。”
夏容沉默地点了点头··“累了好些日子,早点睡吧·”苏瞻洛拍了拍他的肩,便转身下了楼··夏容将最后一口烧饼食不知味地咽下了肚,捏紧了手中的油纸袋。
苏瞻洛下屋顶没多久,上头便传来一阵酒壶翻倒的叮当之声,轻轻叹了口气,又反身回去··屋顶上空无一人,苏瞻洛望了望赶向一剑山庄的那个黑影,要蹲下身将酒壶收起,一人却抢先拾了起来。
“扬刀,”苏瞻洛看着那人,“为何要劝他去见晏亭最后一面”·扬刀摇了摇头,不语··夜里,一剑山庄悄无声息地燃起了熊熊大火,清晨人们发现的时候,一切已经化成了灰烬。
苏瞻洛在屋顶上,一夜未合眼,见夏容擦着一身燃灰归来,慢慢地抬起头看着屋顶上的人··“我没找到他·”他道,“应该被烧死了·”·“我报仇了,”他又道,“可我一点也不开心。”
透明的水珠顺着面颊滑落,无声地濡- shi -了衣襟··日光从山头的缝隙照来,照亮了那座灰烬与尸骨堆成的废墟··作者有话要说:·~~·第52章 扬州再见(七)·晏亭之事结束后,毒拐教算告下一段落。
在那之后,江湖上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儿——薛其没死,并且带领着幸存的弟子重建了拂云医庄··深秋的时候,苏瞻洛抽空去了一趟拂云医庄,他想再看看那个装满尸体的地道,但弟子以重建医庄不便入内的理由将他拒之门外。
薛其消息灵通得仿佛从未消失过一般,复出的第一件事就是撇清了与薛子安的所有关系,将放火烧医庄之事归到他脑袋上,并宣称将其逐出师门,废除大弟子名号··夏容这些日子在扬州城,连同着逍遥派的人着手查一剑山庄纵火案,几乎将庄子翻了个底朝天,也找不到什么确切的证据,只是敏锐地发现了一点:·本该被一剑山庄夺走的药人册,不知去向。
有人怀疑药人册是一并被大火烧毁,但放火之人显然是躲在暗中搅浑水的,届时晏亭已失势,此刻再放火灭口不是为了遮掩什么,就是为了拿走什么··所以更多的人觉得,放火之人拿走了药人册。
夏容却在众人商讨之余,又发现一个疑点:剑凭,不见了··酒久和扬刀带着安不晓和孟醒回到姑苏,鸡飞狗跳地帮着打理酒肆生意··殷满满与白墨的生意左右逢源,越做越大,他们干脆合计着在郊外盘了块地用来酿酒,又从城里招了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做工,开的工钱算不上多阔绰,但至少对的上小伙儿的劳作,是以名气愈来愈大,近些年有开到邻城的趋势。
除了苏瞻洛在刚开头的时候投了些钱,夏容和酒久后来也都掺了一脚,到了年底该算算分红的事儿了,可眼看到了年关都不见人影,殷满满赶紧修书一封,信里催着要他们回姑苏过年,这才将两人唤了回来。
扬州离姑苏本就近,夏容腊月二十便回来了,但身在北方的苏瞻洛脚程却没这么快··南方的冬天虽不大下雪,但那- yin -寒的风仿佛长了眼儿往袖口、衣领的缝隙里钻,论起寒意是丝毫不输北方的。
“哥”·安不晓感觉耳朵被人揪了过去,直被人从屋外拖到屋里的暖炉旁,疼得他龇牙咧嘴,转过头见自己那古灵精怪的妹妹安不知正柳眉倒竖,也不说话,就拿一双大杏眼瞪他。
甜文强强青梅竹马江湖恩怨·安不晓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胸口的伤有点疼··正思考着拿什么大道理糊弄过去的时候,殷满满的喊声从楼上急急传来··“安先生啊”殷满满扶着栏杆下楼,脚步有些急促,“你这账本……”·“诶哟满满姐,可慢些”安不知没等她说完,便冲上楼梯将她慢慢扶到平地上,才松了口气。
殷满满腼腆地笑了笑,手掌轻抚上微微隆起的小腹,“不打紧的,我有数着呢·”·“有数也得慢些”安不知拧了拧眉头,“别成天跟我哥学那瞎折腾,要不是我按着他扎针,十条命都不够我哥胡闹的”·安不晓眼瞅着妹妹跟人滔滔不绝地倒着苦水,便觉形势不错,脚底抹油就要溜,冷不丁被安不知拖着衣襟拽了回来。
“我哥算的账怎的啦”她眼角斜了斜干笑着的人,转头问道··“诶对,就这账啊,怎的都算错了”殷满满拧了拧眉头,倒也没生气,关切道,“安先生最近可是有了心事”·安不知拿眼白横了他哥一眼,哼哼唧唧道,“哼哼,朝思暮想,整天发呆,魂都丢了。”
安不晓溜不走了,索- xing -正儿八经站定,瞅着他妹直叹气,“是啊,我可不是脑子里想事儿想得魂都丢了么·”·安不知不甚意外地瞧了瞧他,料他定有后招。
果不其然,气叹够了,安不晓道,“殷姑娘,你瞧瞧,我妹妹也快及笄了,可哪里有姑娘半分温婉,却还是这幅娇蛮的模样,怕是找不到好人家啊”·安不知如今瞧着十三四的模样,圆圆脸蛋儿,圆圆眼睛,讨喜得紧,他兄长这话是夸张了,邻里街坊好多家猴小子可盯着这可爱秀气的小姑娘呢。
安不知瞧他揶揄的眼神,气得狠狠地踩了他一脚,甩袖离开··红粉的袖口因为生气甩得极开,直扫了迎面而来的孟醒一头一脸··殷满满无奈地笑了笑,“若安先生担心这事儿,那满满倒是可以劝上一劝,至于嫁的人选……”她摇了摇头,“苏公子对这儿了解些,不如你问问他”·“他不也在这儿呆了没几年,估计连人都没记清几个……”·孟醒瞥了眼在正厅里商量事儿的两人,回头看了看气呼呼的安不知,绕过他们径直走向了门口。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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