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月 by 竹斋眠听雨(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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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月 by 竹斋眠听雨(2)
·“与其担心梅笙在哪,还不如多给佛祖上几炷香·”·老太太看见赵阳悠哉游哉的样子,知道他十有八九知道殷梅笙的下落·赵阳不是她的血脉,她对他亲不起来。
在潜意识之中,她又隐隐地觉得是他将自己的宝贝孙子梅笙带坏了,因此对吊儿郎当的赵阳格外厌恶··“你算什么东西,我用得着你来管教·”·“少生点气吧,奶奶。
以后你要受的气还多着呢·”赵阳平日里是不这么多嘴的,但是今日瞧着她这作威作福的样子,实在忍不住将话顶了回去,“与其整日里想着怎么拆散别人,还不如多花点时间求神拜佛,给自己烧几柱高香。
毕竟你做了这么多恶,以后去见了阎王,也好够少受些苦哩·”·老太太被赵阳的这一番话气得七窍生烟,顺手抄起桌子上的烛台就向他砸过去。
赵阳反应快速的往一旁避开了,但还是被烛台的烛座碰到了头,在头上碰出了一道伤口·他捂住额头,转身便往外走,不管身后的老太太还在破口大骂·那老太太让他滚出家门,以后不要再让她看见了。
赵阳毫不客气的顶了她一句,“这不仅是你家,也是我家·要想撵我走,行,等殷老爷自己来说·”·他闷闷地走出了家门,不愿意在殷府多待一刻。
这天地之大,竟没有他容身的地方·他在街上漫无目的的闲逛了一会儿,只觉得街上越是喧闹,便越发趁得自己茕茕独立,形影相吊·走到观音庙附近,他看见殷梅笙和裴若月两个坐在那里吃面,有说有笑,真是羡煞旁人。
他在暗中默默看了半晌,终是没有朝他们俩走过去·他不想破坏了他们俩的好心情,也不想自己额头上的伤口吓到了他们··正一个人在街上走着,忽然想起下人说,殷兰筝这几日回来,今晚要去贾老爷家里祝寿。
想到这儿,赵阳慢慢挪到了贾老爷的府前,一个人在石狮子底下坐着·他在那台阶上呆坐了一个多时辰,果然看见殷兰筝的仆从牵了马,贾老爷从门里将殷兰筝送了出来。
“怎么回事”·殷兰筝出了门,看见赵阳额头上结着血痂,一个人坐在台阶上淌眼泪·贾老爷也被他吓了一跳,问赵阳是不是被人欺负了。
赵阳摇摇头,依然只是哭,不肯多说话·殷兰筝告别了贾老爷,吩咐下人把马先牵回去,自己和赵阳走回去便好··“发生了什么事情”·尽管两个人已经冷战了多日,但是殷兰筝还是无法掩饰他对赵阳的关心,从他的语气中可以听见焦虑。
赵阳也不跟他说受了什么委屈,只央求他跟自己一块儿去逛庙会·殷兰筝应了·两个人已经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肩并肩的走在路上·赵阳抹干净眼泪,终于能看见一点高兴样子。
殷兰筝知道赵阳是遇到了一些不开心的事,今晚才会如此失态·他从进府以来一直把自己的情绪控制得很好,总是害怕给别人带来一点麻烦,总是要先为别人考虑·他其实并没有像他看起来那样,没心没肺的。
“我想吃那个,给我买·”·他指指街边的糖葫芦,示意殷兰筝买给他·殷兰筝说不要老是吃甜的,这个对牙齿不好,但最终还是给他买了·和有俸禄,已经能够赚钱养家的大哥出来逛街,赵阳显得格外大手大脚。
他买了冰糖葫芦,喝了糖水,吃了桂花糕,还买了一大堆有的没有的小玩意·殷兰筝知道他心情不好,也都由着他·两个人逛到面具摊前,赵阳又看中了那一排排狰狞的面具。
他将木架上的面具摘了下来,戴在殷兰筝的脸上,·“戴上这个面具,不要把自己当成大哥,也不要把我当成弟弟·”·赵阳笑了·但是那样的笑容却让殷兰筝觉得有点心酸。
他知道自己没有办法回应赵阳额感情,也知道赵阳一定会为此而受伤害·如果赵阳不喜欢他的话,他会愿意一直做他的大哥·他不知道赵阳为什么会喜欢上自己,喜欢自己这么一个男人。
“今晚是我任- xing -了·”·和殷兰筝逛了一晚,赵阳的心情平静得差不多,也知道自己是时候该离开,去找裴若月他们了·殷兰筝淡淡的看了他一眼,跟他说有什么事情不必憋在心里,可以放心的跟自己倾诉。
赵阳摇摇头,说他想说的他未必想听·虚头巴脑的话他不会说,还是算了··“你头上的伤……”临走之前,殷兰筝开口道,“还是处理一下吧。”
“没事,会自己长好的·”·于是赵阳便撇了殷兰筝,一个人走去桥头找梅笙他们·梅笙和若月早已等在那里,看见赵阳额头上挂彩,都很担心。
赵阳笑笑说没什么,刚刚不小心被人绊了一下,碰到了·原本赵阳是要送裴若月回双水镇的,但是殷梅笙说舍不得让裴若月离开,想让他在客栈多住些日子··布衣生活·“你要是回去的话,老太太不会放你出来的。”
赵阳有些垂头丧气,他觉得这个计划行不通,“你今后想作何打算呢”·“去找我爹,跟他说清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让他出面,把和崔家的亲事退了。”
“你怎么就知道老爷一定会答应你”·“不答应的话,我便自己去同崔家说·他们总不能绑着我拜堂·”·“实在不行,你们就远走高飞,去一个谁都不认识你们的地方。”
赵阳说,“不过这是下下之策·老爷是有名的大官,你要是这样跑了,在官场里肯定有人看他笑话,还是别把这件事情闹得太大了·”·赵阳看看裴若月,又看看殷梅笙,问,“既然不走,今晚你和他一块儿去客栈么。”
裴若月有些不好意思,殷梅笙倒是不觉得有什么,点了点头·赵阳帮了他们俩很多,殷梅笙发自内心的感激他·他跟赵阳说他要自己送裴若月去客栈,等明天一早他再写信给父亲。
“行吧·老太太那边,她虽然派人找你,但也不能众目睽睽的把你绑回去,你也不必担心·”·于是两个人便回了客栈,如何温存亲热自不消说。
久别重逢,两人都有说不完的话,直睡到日上三更·对于未来,裴若月虽然也觉得迷茫,但是他知道,只要跟着殷梅笙走就够了,殷梅笙不会抛下他的·殷梅笙果然第二天便给父亲写了信,将自己如何喜欢裴若月,祖母如何得知这件事情,派人将裴若月推入水中,自己后来又是如何得知真相,愤而离家出走,都一五一十的说给他听。
对于功名和前程,殷梅笙其实并没有太多的执着·他们家是官宦世家,有不少族人都在朝中当官·他一方面看见了他们的富贵和显赫,一方面也看见他们在政治斗争落败后的落魄和悲惨。
小时候他们家住在京城里边,后来因为父亲在朝中得罪了人,才被皇帝明升暗降,贬谪到了这个地方·即使没有遇到裴若月,殷梅笙他也不愿意,也不适合迈入官场。
现在他的憧憬,便是同裴若月回到双水镇·在余生的岁月中,他希望有裴若月陪着自己·他喜欢画画,也知道自己的丹青画得很好,可以在市场上卖出高价。
只要裴若月愿意,他只靠画画便能养活他·之前和裴若月住在一起时,他怕自己的画被别人认出来,因此忍着好久都没提笔·但是现在他既然知道自己就是殷梅笙,也就没有什么好顾虑的了。
殷兰筝曾经私下里同父亲讨论过自己的弟弟·他们都认为他有大才而无大志,懒散而没有进取之心·殷梅笙行事果断,头脑清醒,虽然个- xing -孤傲,但却肯敷衍别人,很容易博得别人的钦敬与喜欢。
不过他个- xing -孤僻,不喜欢主动同别人来往·除此之外,让殷老爷最头疼的一点,是殷梅笙的个- xing -偏执·他很清楚自己儿子的脾气秉- xing -,是不撞南墙不回头,不把南墙撞倒不罢休。
从小到大,殷老爷从来没有强迫他做过什么事,处处都由着他的- xing -子·但是如今忽然收到殷梅笙这样的一封信,也不由得眉头紧锁,脸色一沉···第17章 第 17 章·这边,殷梅笙不肯回家,日日同裴若月在客栈里边厮混。
老太太三番两次的叫人来喊他回去,但是他都置之不理·对于老太太,殷梅笙小时候很喜欢她,知道她是真心的喜爱自己·但是等到逐渐长大后,他便再也忍受不了她对自己强烈的控制欲,以及她所谓的为自己好。
在知道是她叫人把裴若月推到湖中之后,殷梅笙再也不想看见她,也不愿意再同她讲一句话··如果裴若月当时被淹死在湖水里,那么自己至死都会恨她··然而,殷家在城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殷梅笙是按察使的次子,城中当然多有人认得他·殷家次子不肯回家,同个男子住在外边的事情,到底还是被好事者传了出去··裴若月和殷梅笙在客栈里住了几日,也渐渐意识到有人在外边乱嚼舌根,编排他们。
他自己倒是还好,反正他现在就剩几个同父异母的哥哥·他和他们早就不来往了,所以也不怕被他们知道·倒是殷梅笙,这样的事情传出去了,总归不是很好听。
裴若月不想听到别人说殷梅笙的闲话,便吵着要回双水镇·殷梅笙和裴若月小聚了几日,也渐渐觉得只要他们俩齐心,那便来日方长,不在乎这么一会儿··“你在那边等着我,我很快就过去。”
今天是送裴若月回双水镇的日子·殷梅笙一早醒来,看着裴若月的睡脸,心里忽然觉得有点舍不得他·裴若月正睡着呢,忽然被殷梅笙在脸上捏了一下。
裴若月睡得不深,一下子就醒过来了··“抱歉,把你吵醒了·”·殷梅笙虽然嘴上说着抱歉,但是裴若月却能听出他的笑意·他仗着殷梅笙宠极了他,在他面前向来无法无天惯了。
他睡眼惺忪的往他身上踹了两脚,翻了个身继续蒙着被子睡觉·殷梅笙差点被他一脚踹到床下,说你这脾气最近可是越来越大了·裴若月在被子里迷迷糊糊的想,也不知道是谁惯的。
“现在也不早了,快起来洗漱洗漱吧·”·殷梅笙看了看外面的天,都已经快到中午了·自己叫醒他明明是天经地义,真是冤枉死了·他欺身上来,要去掀裴若月的被子。
裴若月这几日睡得骨头都懒了,还想在床上多躺一下··“你起不起”·“不起·”·“好,那我今天就重振夫纲。”
和殷梅笙比力气,裴若月当然比不过他,一下子就被他把被子给掀掉了·裴若月很生气,立即张牙舞爪的要去打他·两个人在上边翻来覆去打了一会儿,彼此都占不到便宜。
因为殷梅笙不敢对他下重手,而裴若月却真的很凶·殷梅笙正腹诽自己没事干嘛去招惹他生气,一不留神便被裴若月在自己肩膀上咬了一口·裴若月咬他的时候也没个轻重,一下子就疼得他叫出来了。
裴若月自知失手,一时之间也有点讪讪的·殷梅笙捂着肩膀,看着裴若月一副心虚的样子,一下子就没了脾气··“过来,也给我咬一口·”·裴若月怕殷梅笙真的生他的气,便乖乖的凑了过来,把衣服拉开,露出一个肩膀。
殷梅笙立刻就意乱情迷,想到了别的地方去·他想,今日是他理亏在先,岂能错过这个机会,要让他做什么他也得做的·自己不在这上边耍耍威风,难道让他一辈子都这么张牙舞爪的不成重振夫纲就在今日,要看自己能不能好好把握了。
布衣生活·就在他即将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之际,忽然听到外边传来了一阵急躁的敲门声·殷梅笙色令智昏,根本就不想理会·可是他越不把外边那开门声当回事,外面的人就敲门敲得愈急。
裴若月推他下去开门,让他看看外边是什么情况·殷梅笙一脸郁卒,也只好下了床,穿鞋出去看了··“谁啊·”殷梅笙一脸烦躁的将门打开,迎面却挨了柳鸣春一拳。
殷梅笙从小就没有挨过人家的打,怎么能咽下这口恶气·“我打死你个不知廉耻的东西·”柳鸣春一边说着,一边怒气冲冲的冲了过来,和殷梅笙扭打在一块。
他不是从小习武的,真要打起来,完全不是殷梅笙的对手·殷梅笙三两下就还了柳鸣春一拳,将他的双手钳住,按在了地上··“你发什么疯”·殷梅笙这下是真的生气了。
之前柳鸣春亲自叫人去绑他回来他还没找他算账,何苦现在又来招惹他··柳鸣春刚一进门,看见他衣衫不整,肩膀上有个牙印,已经气得不轻·现在又看到裴若月也坐在床上,一副披头散发,半遮不遮的样子,更是气得青筋暴起。
“好啊,你们一个两个,都瞒着我,都合起伙来骗我”·柳鸣春冷笑着,“就只有我一个人蒙在鼓里,就我一个人不知道”·“鸣春……”裴若月慌了,急着跟他解释,他不是故意瞒着他的,“事情并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明知他年底要成亲,你还同他厮混在一块,你不是故意的是什么当初你说你和蔡坤来不是一类人,我开个玩笑,你便要和我翻脸。
如今怎么换了他就行了你倒是解释解释啊”·“有话好好说,别动气·”·殷梅笙把柳鸣春从地上扶了起来,冷着脸道,“没告诉你这件事情是我不对,但我们两个是认真的。”
“认真那你和小莲的婚约又算什么算一个玩笑”·听闻此言,柳鸣春直接- cao -起桌子旁的凳子,朝殷梅笙扔了过去。
那凳子没有砸中他,却砸在了墙上,摔成了几根碎木条儿·裴若月被柳鸣春的震怒吓了一跳,知道他原来是在为崔姑娘的事情生气,大概也是听说了些流言蜚语·殷梅笙的话回得也很决绝,他说自己已经打算去取消了这门亲事,自己做什么都和旁人没有干系。
“别打了”·裴若月从床上下来,想要去拉住他们二人·殷梅笙知道柳鸣春正在气头上,怕他误伤了若月,叫他待在床上,不要下床。
殷梅笙纵是再怎么能打,也顶不住柳鸣春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发疯,简直是不要命的同自己打架·一番拳脚下来,殷梅笙的鼻子流了血,柳鸣春的嘴角也青了··“你们打完了没有”·赵阳探头探脑的在门外张望,终于看到他们俩平息下来,这才小心翼翼的走了进去。
裴若月一见赵阳来了,心里松了一口气·他的眼睛看不见,根本不知道房间里边是什么情况,只知道梅笙和鸣春打了一架·如果有赵阳在,也可以帮忙劝劝他们。
赵阳看见殷梅笙的鼻子淌着血,不由得皱眉,说鸣春下手也太重了些·殷梅笙捂着鼻子,跟若月说自己没事,兀自拿了个手帕,将鼻血止住了··“我到这儿来,是要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赵阳把鸣春从地上扶了起来,说,“刚刚打听到的情报,崔姑娘已经醒了·”·“此话当真”·“当真·我骗你干嘛”·柳鸣春一下子没了话,也不吭声,头也不回地走出去了。
殷梅笙皱着眉头,问赵阳到底是怎么回事·赵阳叹口气,说是昨晚发生的事,崔姑娘上吊自杀了·不过所幸最终没有死成,被下人救了下来,昏迷了一宿呢。
“为何寻短见难不成事情和我有关不成”·“我不知道·不过鸣春可能认为是你在外面胡闹,辜负了崔小姐,这才让她寻了短见。”
“再加上你和若月的事情,他现在才知道,就更是觉得气忿了·”·“他怎么知道我们的事难不成都传到他耳朵里了”·“何止是他,现在连兰筝都知道了你们的事。
要不是现在事情忙,估计早就抓你回去了·”·“父亲呢这几日有没有回信”·“有·”赵阳从兜里掏出一封信,交到梅笙手上。
“信是昨天到的,我还没拆,你自己看看他说了什么·”·作者有话要说:快结局了.......但是我卡文了,卡了一天好痛苦+ +再给我一个星期的时间·第18章 第 18 章·殷梅笙拆了信,读得眉头直皱。
“信上怎么说”·“不妙·”·殷梅笙的脸上是难得的凝重,“我得去找赵大人,你帮我把若月送到我房里去。
除你之外别让其他人进来·”·“你房间”赵阳诧异,“你不要命了直接把他送到老太太跟前·”·“现在回不去了。
父亲加急派人传信过来,说上游河堤决口,已经淹了一大片村庄·如果第二道堤坝再被水冲垮的话,我们这里恐怕也保不住了·”·“啊不会吧”·“大哥呢,爹昨天是不是也传了信给他,说了洪水的事”·“大哥也收到了老爷的信。
他应该是知道的·我昨晚看他刚把信拆开,连夜就叫人备马出去了·早上出门的时候也没看见他的马回来,现在估计还在赵大人那里呢·”·“城里有没有什么传言有没有人听说要闹水灾”·“这接连下了一个多月的雨,前两天好不容易放晴,谁知道在这当口还会出事怎么说,难不成情况真的很严重这官府怎么不先把公文张贴出来,好让百姓心里有个准备啊。”
“官府那边估计也是刚刚接到消息,正在商量对策·爹让大哥去帮赵大人,让我把家里人都安置好·不过我还是得先去找一趟赵大人,看看外边情势怎么样了。”
布衣生活·“赵阳,若月就拜托你了·”·殷梅笙不在,裴若月想到要和素来讨厌自己的老太太相处,心里有点瘆得慌·“一定要去吗我在这里待着也行,你尽管去。”
“这里地势太低了,万一有洪水很快就会被淹没·你一个人在这里我不放心·有赵阳陪着你,你只管在我房间里待着·若是老太太去找你麻烦的话,你不吭声,不理她便好。
我打听完消息便立马回去·”·“那你快去吧,我帮他收拾收拾东西,我们待会就走·”·于是殷梅笙便往赵大人那处去了·赵大人是前两年刚刚调到这里的地方官,约摸四十多岁。
他当年入仕拜在了殷老爷的门下,因此算是殷老爷的门生,和他们家交情甚好·等赶到了赵大人那里,刚好碰到殷兰筝踏着门前的上马石蹬上马鞍,向赵大人道别··刚好和大哥碰了个对面。
可殷兰筝正眼也不瞧他一眼,直接骑马走了,好像根本不认识这个弟弟一般··殷梅笙也不气·他知道殷兰筝对自己失望,可是他不想讨好他,装作别人所对他期待的样子。
和大哥相比,他要自私得多,没有勇气为了别人的期待而牺牲自己的幸福·那些高尚的事情让别人做去吧·他只想过随心所欲的生活,不愿意承受高尚的代价。
“殷二公子·”·“晚生拜见赵大人·”·“你也是为了洪水的事”·“赵大人,这洪水当真会来么第二道堤坝难不成真守不住”·“不容乐观。”
赵大人昨晚一宿没睡,满面愁容,“今早又有快马来报,说上游水涨得越来越快,已经漫过堤坝了·”·“大人可想好了应对之策”·“还能怎么办这水道四通八达,即使把城门关了,洪水也还是会漫进来。
我已经吩咐下去,让百姓快点收拾东西,多准备点粮食,尽量往高的地方躲去·你大哥现在带人去加固城墙,疏浚河道,我待会也要过去看看·不过修归修,怕是起不了太大作用。”
“我记得有些进城的河道下面是有水闸的,大哥可有和大人提起这事”·“这个放心,我也已经派人去看了·不过那些水闸年久失修,不知道还能不能发挥作用。
有你大哥在这帮我,这些事情你不必- cao -心,你还是先去把家人安顿好再说吧·”·“对了,殷大人的藏书你可千万看紧·里面多的是稀世孤本,别让水泡烂了。”
“晚生明白·”·告别了赵大人,殷梅笙立即便赶回家去·一路上闹哄哄的,到处都是惊慌失措的百姓·有小孩子穿梭在人群之中,不嫌事大的大声招呼着,“发大水喽,发大水喽。”
米店门口已经排成了长龙,更有甚者已经一拥而上哄抢着粮食,被维持秩序的差役连声呵斥·原本好好做着生意的人,忽然从街上纷乱的人群中听说了这个消息,立马便收起摊子,匆匆的挑着货物往家里的方向跑,连货物撒了一地都顾不上回头。
大家都乱得跟热锅上的蚂蚁般,互相传递着些不实的谣言,被某种高涨的情绪所控制·殷梅笙走在回家的路上,一路在心中盘算着家中的钱财和粮食,眉头直皱··“少爷回来了。”
一看到殷梅笙从门外进来,殷家的仆人便仿佛看见了主心骨一般,一脸得救了的神色·虽然殷梅笙平日里很少插手府中的事务,但是大家都知道他是靠得住的。
“管家呢,把他叫到我的书房里来,还有荣氏,叫她带上府里的账本,动作快·”·“是,管家带人在修补上个月坏掉的院墙呢,我去喊他。
荣妈妈正在老太太那,我让顺儿去叫她过来·”·“赵阳呢赵阳回来了没有”·“回来了,带一个挺俊的小公子……”丫鬟本还想说些什么,但是又想到那小公子和少爷是那种关系,不禁脸红,“应该在少爷房间待着呢。”
“那就好,”殷梅笙放了心,“你去帮我传话,说我待会就过来·”·“是·”·于是殷梅笙便召集了管家和荣氏,在书房里商量家里人丁和财产处置的事情。
殷家在后花园的西南一角建了一座三层高的小楼,平日里堆放老爷的藏书,到这时候也可权作避难的场所·把下人也算进去的话,殷家上下一共有四十多口,都躲在这里怕是不太实际。
“这住得近的,少爷可以先让他们回去,等水退了之后再让他们过来·他们这个月的工钱还压在我这里,少爷大可放心·”·“我担心这个做什么,”殷梅笙翻看着账本,“下人的处置你看着办。
想走的便走,不想走的也别拦他·藏书楼已经清理好了吗务必要在下午前把钱粮运到楼上·老太太和大嫂那边可知会过了让她们收拾收拾,把贵重物品都贴身带着。”
“老太太那边我已经说了·”荣氏上前一步,“我已经下令让厨房把面粉做成馒头,又让人把水缸扛到藏书楼上,装满了三大缸的水·一楼的藏书已经运到阁楼去了,和银子一起,放在了藏书楼的最顶层,经手的下人都是信得过的。”
“下午把留在府内的人员清点一番,把必要的物资都带到楼上去·把女眷安排在三楼居住,我们住在二层·吩咐下去,不允许擅自携带火种进藏书楼,如厨娘要携带火种,必须先向我报备,也不允许携带油灯。
总之一切可能会走水的东西,都不能带到楼上,务必跟下人说清楚了·”·“是·还有一件事,刚刚我在府里巡视的时候,看见花园的水池里有三只小艇,可以备不时之用。
我已经叫人把这三条小船拖到岸上,系在藏书楼下了·”·“好·还有什么我没想到的,还多劳你们二位费心·”殷梅笙把账本交还给荣氏,神情有些落寞,“我记得院子里有几株母亲亲手种的兰花,让花匠找个花盆装起来,也放到藏书楼上吧。”
“好,我待会就去吩咐·”荣氏从没有听梅笙提起和母亲有关的事,以为他早已把夫人忘了,一时之间竟有些感动,“我已经把夫人留下的一箱子衣物珠宝都好好的放起来了,少爷不必- cao -心。”
布衣生活·“对了,少爷,”管家开口,“大少爷这几日可要回家刚刚夫人差人过来问呢·”·“大哥这几日都要去给赵大人帮忙,想必都住在官邸里。
你派人告诉嫂嫂,大哥的事情无需担心,帮他把东西收拾了就行·”·忙完这些事,殷梅笙便往自己的房间走,想去见见若月·此时刚好赶上饭点,厨房派小丫头端来了两碗热气腾腾的鸡丝面。
因为洪水的事情,大家忙得都没有正经吃顿饭的时间·厨娘忙着蒸馒头准备干粮,也只是煮了顿面给大家应付一下·殷梅笙把那面从小丫头的手里接了过来,示意自己要自己端进去。
小丫头原本是想去看一下大家议论纷纷的裴公子,听到少爷这么一说,心里颇为失望,但还是把面递过去了··“你可算来了·”·刚一进门,赵阳便急冲冲的走了过来。
看见他手里端着的面后,脸上露出一个微笑·“好家伙,你这可是区别对待啊,之前怎么没见你给我端过饭”殷梅笙瞥他一眼,把面放在桌上,端出来放到若月的面前,“小心烫。”
“外面的事情怎么样了·”裴若月抬起眼睛问他··“早上去找赵大人打听了消息·他说情况不好,让我们多做准备·万一洪水真的来了,我们就搬到藏书楼上去住,已经打点得差不多了。”
“啊”赵阳走了过来,“那我们家的那些马怎么办,总不能一起带到楼上去吧”·“没办法。
不过刚刚守马棚的说他舍不得他养的马,想把马带到城郊山上·管家怕他一去不回了,因此不同意他去·”·“所以呢,你最终有没有放他走”·“放了,他不回来就不回来吧,只要那些马能活命就行。”
“也是,从小就骑着这几匹马,淹死了真的怪可惜的·”·他和赵阳在一旁你一眼我一语的说着马的事,裴若月听了沉默不语·他现在很担心自己住的那间小院子。
虽然里面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但是那里是他和母亲,和梅笙共同生活过的地方,装载了他太多的记忆·不过在梅笙为他自己家里的事情忙得团团转的时候,他不想再拿自己的烦恼出来烦他。
“吃面吧·”梅笙把筷子递到他手上,“你早上都没怎么吃·”·“好·你自己吃过了吗”·“吃过了。”
他其实中午还没吃,只是赶过来看若月一眼,下午又要出去·他觉得这次水灾的情况比自己想象的要严重的多,因此打算把家里的一切都打点完以后,也出去帮赵大人的忙。
“这两天麻烦你多看着他了,赵阳·”·赵阳吃面的筷子停了下来,裴若月的筷子也顿了一下,但是很快神色如常··“你要去哪”赵阳问他。
“外面太乱了·”他原本以为自己没有济世的情怀,只想着做好自己的事,但实际上父亲对他的影响比自己想象的深·“刚刚回来的时候,看见济婴堂的小孩子都哭做一团,也没有人去管那些讨钱的老人和孩子……我放不下心。”
赵阳一脸惊讶的看着他,他其实也是一直觉得他很冷酷的,可能偶尔会有例外··“当然,我也可以选择不去,或许在家和你们待在一起会更好,但是……”殷梅笙难得的陷入了矛盾之中,“我觉得家里已经很安全了,有管家和荣氏帮忙照料你们,我完全不必担心。”
“想去就去吧·”若月拉住他的手,“我不想成为你的累赘·”·“不是累赘,你知道我只是牵挂你们·”·“是啊,你想去就去嘛,我们没有什么好牵挂的,反正住在楼上都很安全。”
赵阳喝了一口面汤,把碗“啪”的一声放在桌子上,一锤定音道,“要去就赶紧去,在大哥面前争口气,别让他一直看不起你·”·“若月跟我待在一块没问题的,他只是眼睛看不见,这么多年一个人也过来了,你别把他想象得太弱了好不好。”
若月笑着点了点头,“就是·”··第19章 第 19 章·话已至此,殷梅笙终于定下心来,决定去做他想做的事·济婴院里的孩子很多,负责维持济婴院运营的是官府和当地的乡绅。
原本官府打算把这些孩子送到城郊山上的寺庙去避难,但是大家都忙着逃难,根本找不到马车能把这些孩子送走·殷梅笙利用殷家的影响力四处走动,为官府借到了好几辆马车,将济婴院的孩子都往郊外的寺庙送去。
那些没人照顾,又逃脱不了的老弱病残,听说可以坐马车到郊外的寺庙去,纷纷聚集在济婴院的外面,请求殷梅笙将他们一齐送走·殷梅笙原本干净的袖子被那些穷人扯来扯去,已经变得黑一道白一道的。
那些穷人里面不乏一些泼皮无赖,看见别人走得自己走不得的,便红了眼,硬是将马车上的老人扯下来,自己坐到了车上·殷梅笙一边焦头烂额,忧虑着还要去哪里多借一些马车,一边还要为这混乱的秩序动怒。
在一个满头是癞的地痞将一个小女孩从马车上扯下来之后,殷梅笙发了怒,一把将那地痞从马车上扔了下来,吩咐差人将他痛打一顿叉走,不许再在他眼前出现·马车根本就不够用,只能将这些人转移到其他安全的地方,他想起了殷兰筝正带人在加固的城墙。
城门附近已经堆满了小山似的沙袋,民工们在指挥下有序的加固着一些残损的城墙,殷兰筝和赵大人正在城墙上巡视··“赵大人·”·殷兰筝一看见自己的弟弟过来,把头扭过去了。
殷梅笙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讨厌自己,以前他至少不会有这么明显的态度·他捺住心中的不爽,跟赵大人说了把无处去的百姓安置在城墙上的事·赵大人摸着胡子想了一会儿,说可以是可以,但是让他们待在城墙上的话,官府得给这些灾民供给粮食。
太仓里的米上个月刚刚拨调到南方去充粮草了,而今年的新粮却还没有籴入·如果那些穷苦的百姓想在城墙上避难,没有粮食是万万不行的··布衣生活·“可以先跟米店借吗由官府出面,等水过去后再把米还给他们。”
“梅笙啊,这些商人,”赵大人摇了摇头,“现在市上米价这么高·即使他们不囤积居奇,也不会轻易将米交给我们的啊·”·见他们谈到粮食的问题,殷兰筝终于把脸回了过来,“家里的存粮还剩多少”·“除去我们自己要用的,还能多出来一些,但是这远远不够。”
“你去柳家问问看吧·”柳家就是柳鸣春家,他们家在城里有两家米行,是最有可能把粮食借给他们的·“柳家不是你们的亲戚吗那柳家的公子,平日里和你常有来往。”
殷梅笙可没有忘记早上和柳鸣春打架的事,要是换了平时他绝对不会过去求他,而且他这一辈子也没求过什么人·但是到了这种紧要关头,他也来不及去想那些面子的事。
也只好硬着头皮,去柳家借米了··柳鸣春的母亲是殷梅笙的姨母,其实她和早已去世的夫人长得有几分相像,因此殷梅笙有点怕看到她·他不想再想起和母亲有关的回忆,每每想起都会伤心。
她看见殷梅笙过来,显得非常高兴,问家里怎么样了,是想留在城里还是躲到城外去·殷梅笙将家里的准备一一都跟她说了,让她放下心来,然后才说起他替官府过来借米的事。
柳老爷也在客厅,一直在一旁捧着茶盏,听见借米的事情不由得眉头一皱·他本想一口回绝此事,但是夫人有些生气的给他使了个眼色,他也就把冒到嘴边的拒绝又咽了回去,一声不吭。
原本宽敞的客厅因为柳老爷的沉默而尴尬起来,柳夫人向梅笙陪了个笑··“你在客厅里候着,我和老爷商量商量·”·柳夫人把老爷拽了出去,客厅里面顿时安静下来。
殷梅笙手搭着茶杯的瓷盖,温热的茶杯一点一点的变凉了··“你来我家干什么”·柳鸣春从客厅外晃进来,坐在殷梅笙的对面瞪着他。
殷梅笙想起早上他落在自己鼻子上的那一拳,忽然觉得鼻子有点痛··“反正不是找你·”·“这是我家·”·“我知道。”
两个人在客厅里边面面相觑·殷梅笙看柳鸣春什么事也不干,就是坐在那儿盯着自己,感觉很不痛快··“若月呢”·“在我家,怎么了”·“没怎么,我不能问”·殷梅笙捺住心中的烦躁,“你别惹我。”
“哦,好大的脾气·”柳鸣春冷笑起来,“不然怎样像早上那样打我”·“是你先动手的。”
两个人沉默下来,殷梅笙烦躁的往外面看了一眼·窗外暮色四合,他已经在这里等了一个多时辰·就在他打算起身,再去找柳老爷说情的时候,柳夫人从门外迈了进来。
“去提米吧·”·柳夫人喜气洋洋的,是一副得胜者的姿态··殷梅笙喜出望外,恨不得直接对自己这位温柔识大体的姨母磕个响头·柳夫人看到柳鸣春也在场,不由得惊讶,“你怎么也回来了。
中午去哪儿了,怎么不回来吃饭”·“去看了下小莲,小莲醒过来了·”·“你别成天往人家里跑,省得街坊邻居议论。”
柳夫人往鸣春的额头上戳了一下,“她没什么事吧”·“没事,没事·”谈起小莲,鸣春有些心不在焉,他不希望母亲撞破他的心事,但是又疑心她已经知道了,“你们聊吧,我先回房去了。”
“站住·”柳夫人将想溜回房间的鸣春喝住,“你额头怎么了,怎么一块青”·殷梅笙心里咯噔一下··“没什么,自己不小心碰的。”
“整天冒冒失失的·去,帮你哥哥把米送到城墙根去,快去快回·”·“他自己去不行么让老刘和他去也行啊。”
“老刘忙着收拾东西,全府上下现在就你一个闲人,别讨价还价”·被柳夫人这么一通数落,柳鸣春没办法,只好跟殷梅笙去仓库提米。
柳家的米仓地势较高,但是为了预防万一,还是将米搬到了更高的楼上·两个人骑着马走在路上,相对无言,谁也不愿意先开口·柳鸣春使唤伙计搬了两车大米,用黑布裹得严严实实的,生怕在路上被人抢了。
·“刚刚谢谢你了·”·两个人这么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殷梅笙率先打破了沉默··“谢什么·”·“你头上的伤口,你没说是我干的。”
“切,又不是小孩子了,谁还告状”·两个人在路上又沉默的走了一会儿,柳鸣春忽然开口问道,“你们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其实,只要迈过了一开始的那个心坎,现在反倒是好奇和不爽多些。
好奇的是这原本毫无交集的人是怎么发展成今天这种关系的,不爽的是他们竟然瞒着自己,自己压根就不知道··“谁我和若月”·“少装傻。”
“变成现在的关系,是两个月前的事·”·“是你强迫他的吗还是你哄骗他的”·“干嘛总把我想得那么不堪”·“不是吗之前明明他很讨厌这种事,开他两句玩笑就要和我翻脸。
现在倒好,和你亲热得像夫妻一样,还把我蒙在鼓里,我简直是傻到家了·”·“强迫算不上,哄骗有一点吧·”殷梅笙深刻的反省着自己,“不过他不是故意瞒着你的,他一开始也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你知道他眼睛看不见的。”
“伪君子,虚伪的小人·衣冠禽兽·”·布衣生活·殷梅笙笑笑,没说什么··“你什么时候喜欢上他的在读书的时候亏你能装得那么正经。”
“在画舫饮酒那一次,还是你邀请我去的·”·“……·”·两个人在路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很快就把米运到了城墙根下。
天色黑下来之后,空旷的大街安静得可怕,满地狼藉·城墙上点着火把,有人影在城墙上窜来窜去,给人一种张惶的不安感·赵大人看到殷梅笙竟然真的借来了米,示意他们赶快上来,把马车一块儿赶到城墙上。
那些来不及逃到城外去的百姓都躲在这里,三五成群的坐在地上·大人们大多沉默着,可以听到小女孩在小声的哭··“梅笙,你过来”·他将米交接给差人看管,鸣春趴在城墙上,一脸激动的喊他过来看。
他走到墙边,看见城墙外已经变成了一篇汪洋,淹没了那些原本错综的河道·城郊的农田和房舍都已经被洪水淹没了,依稀能辨认出水中有几棵树的样子··“今晚怕是挨不过去了。”
赵大人叹气,“从刚刚日落时起,水便涨得越来越快,越来越高·虽然已经把进城的水闸关了,但水很快还是会通过其他的沟渠灌进来的·”·“现在还能回去吗”鸣春急了,他刚刚和梅笙过来的时候街上一个人都没有,没想到情况已经这么严重。
同时也有点后怕,得亏他们来得早了一点·“我娘还等我回去吃晚饭呢·”·“先在城墙上待着吧·”赵大人劝道,“这水不定什么时候就冲进来,你们最好不要下去走动。
这水若是真的涨起来,一下子就能将你卷走了·”·鸣春责备似的看了殷梅笙一眼,怪他将自己卷进了麻烦事,好端端的非要他过来送什么粮食,弄得自己现在有家不能回,只能被困在这里。
梅笙也没料到情势会发展得如此迅猛,一想到柳夫人还在等着自己儿子回家吃饭,不禁有点愧疚不安··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城墙下忽然传来了沉闷的咚咚声,时断时续。
有人拿着火把往城墙下照,看见漆黑的水面上漂浮着几口棺材,被卡在城门的凹槽里,一下一下的撞击着城门·棺材撞门,无论怎么想都让人觉得很恐惧·躲在城墙上的百姓们都喧哗起来,胆小的捂着耳朵,不敢去听,老太太则念着手里的佛珠,请求佛祖保佑。
有个别胆大的小孩子打着火把往下看,被吓得哇哇大哭,扑在母亲的怀里·原来洪水不知道在哪里冲毁了一片乱葬岗,将埋在土里的棺木和尸体的冲了下来,从城门前飘过。
人的尸体和猪牛羊的尸体看起来没什么分别,都在水里泡得发肿,静静的在水面上飘着·那棺材在城门上撞了好几十下,简直像是冤魂来索命一般,想要拉全城的人出去给他陪葬。
鸣春捂着耳朵,一直念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不停的在城墙上原地踱步·好在,那棺材在门上撞了好一会儿,最终被撞成了好几块碎木片,被流水往下游带过去了·然而,更恐怖的情况还在后面。
在众人都因为棺材撞门声停止而庆幸的时候,忽然听见后面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城里涨水了”·水悄无声息的从河道了漫了上来,将街道慢慢淹没。
那棺材好像事了拂衣去一般,将灾厄带给他们之后就消失了·外面的河水通过沟渠暗河灌了进来,一下子就将全城变成了一片汪洋·值得庆幸的是,和外面的洪水想比,里面的水涨得没有那么快,但也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真回不去了·”柳鸣春在城墙下,望着涨水的街道唉声叹气··城里顿时敲锣打鼓响成一片,互相提醒水涨上来了,必须得快点躲到安全的地方去。
殷梅笙望着自家所在的方向,担心家人是否已经躲到了藏书楼里···第20章 第 20 章·“赵阳,赵阳·”·“怎么了”·裴若月手里攥着半个冷掉的馒头,瑟缩在藏书楼的书架下,“外面怎么了,为什么怎么吵”·“我也不清楚,听说是水涨上来了,但是我们这边看不见,应该渐渐淹过来了吧。”
因为藏书楼里不允许点火,因此日落之后便是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裴若月早已习惯了这种黑暗,但是其他人走着走着经常会忽然踢到东西,或者踩到别人的脚。
所有人,无论是主子还是下人,都只能铺一层被子在地上睡觉·所幸,男女是分开住的,因此他不需要和老太太共处··虽然刚刚登上阁楼的时候,他曾经和老太太碰了一面,但是两个人并没有发生冲突。
不过过了一会儿,他就听到楼上有摔东西的声音,甚至还能隐约听到婢女在一边好言相劝——“都到这种关头了,老太太你又何必再为了这些事情生气到时候弄得少爷又不高兴,叫他在外面做事也不安心。”
她为什么要生气呢她到底有什么理由好生气只因为这世事不能处处如她的意吗生气的人应该是自己才对吧。
他又有什么过错呢就因为他的孙子曾经一厢情愿的喜欢着自己,自己就得承受那样的后果,被她那样轻贱的推进水里,所幸最终捡回了一条- xing -命想到这里,裴若月内心- yin -暗的念头疯狂的滋长着,无可避免的感到憎恶。
不过,她最爱的孙子如今因为自己成为了她的敌人,这又让他涌现出一丝复仇的快感··将她最为珍重的东西从她身边夺走,就像她当初夺走自己的眼睛一样。
裴若月在心里暗暗发誓,他是绝对不会将梅笙还给他的·他也要让她体会到这失去的痛苦··“怎么了你是不是困了,困了的话可以早点过去睡觉。”
赵阳的话一下子便将他从黑暗的心绪中拉了回来·裴若月有点心虚,因为他刚刚在想着些不好的事·“是有点困了·”他钻进下人早早为他铺好的被子里,为自己刚刚的想法暗自心惊,他绝对不是因为报复才想和梅笙在一起的,绝对不是。
“你也早点休息·”·第二天一早,裴若月被下人的惊呼声吵醒·他们说城门半夜里被水冲开了,水很快就灌了进来,外面的房子现在都只能看到屋顶了。
殷府也被水漫了进来,但是因为地基较高,所以比外面好一点,水深刚刚没过膝盖·几乎没有一个地方能够幸免,到处都是一片汪洋··布衣生活·裴若月虽然看不到外面的情况,但是听他们的描述,心里也很清楚事情的严重- xing -。
殷梅笙从昨天中午出去后一直没有消息,这让他不禁有些担心,也不知道他那里安不安全·水就这样一直涨了三日,这三日里他们一直躲在楼上,吃着前两天蒸好的冷馒头,水缸里面的水即使再怎么节省,也渐渐见了底。
终于,到了第四天,水有稍稍退下去的趋势··“赵阳,你怎么了”·平时早早起床的赵阳,今天睡到日上三更了还没有动静·管家闻声过来查看情况,发现赵阳竟然在这种时候又犯病了。
“他怎么了”·“旧疾复发·棘手得很啊·”·若月伸出手去摸赵阳的额头,发现他的额头冰凉冰凉的,给他一种很不详的预感。
赵阳其实也还有意识,但是很累,睁不开眼睛,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在这种情况下,没有办法请郎中,也没有办法给他煎药·管家跑到楼上,将此事告知老太太和夫人,然后又匆匆跑下来,决定亲自去找郎中,将他带来给赵阳看病。
“现在到哪里去找郎中,外面这么大的水·”·丫鬟们也跑下来,有的给赵阳擦身上的冷汗,有的给他喂刚刚煮好的茶汤·管家已经派人把系在柳树下的小艇拖了过来,拉到藏书楼下。
“不知道,我先去找少爷,少爷他们和赵大人在一起,说不定会有办法·”·“路上小心·”·于是管家便带着两个仆役,慢慢地划着船出去了。
若月坐在赵阳的身边看着他,但他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默默在心中祈祷,希望赵阳平安无事·之前殷梅笙离开的时候,嘱咐赵阳要好好照顾他,但是他忘记了赵阳其实也是一个病人,只是不发病的时候和常人没什么区别,还有精力耍嘴皮子,插科打诨。
想到这里,若月忽然有点愧疚,他不应该让赵阳反过来照顾他·他记得刚开始和赵阳见面的时候,他就闻见他衣服上淡淡的药香,知道他大概是个身体不怎么好的··会死吗·刚冒出这个不详的念头,他就拼命把这个荒诞的念头从心里压下去,极力不去想它。
不会的,绝对不会的·因为赵阳是这么好的一个人·他是如此的活泼有趣,以至于周围的人都这么喜欢他,连自己都常常被他的快乐所感染·他以后还要笑很久,还有很长很长的时光,可以做很多想做的事。
不是说积德积善吗像他这样的一个好人,绝对是会有福报的吧·这只不过是一次寻常的生病而已,和他之前生病的时候没什么两样,自己不必太大惊小怪了。
因为绝对什么事都不会发生··“哎,若月·”·赵阳的声音听起来很微弱,他连动动喉咙的力气都没有了·若月被他这样的声音吓了一跳,急忙把耳朵凑过去,听他想说什么。
赵阳笑了一下,说“别担心”,然后停顿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说,“对他好点吧”··这句话深深的刺激了若月,因为他父亲去世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语气,也是让他对自己的母亲好一点。
他捂住赵阳的嘴巴,不再让他继续说不详的话·赵阳摇了摇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两个人陷入了沉默··“你会好的·”裴若月告诉他·“绝对没有事。”
“那是,那是·”·说完这句话后,赵阳没有了声音·他慌乱的去探赵阳的鼻息,发现他只是睡了过去·他担惊受怕的守在赵阳的身边,不时去探赵阳的呼吸,摸摸他的脸是否温热。
赵阳一会儿清醒一会儿糊涂,醒过来的时候会叨叨的说许多话,还会笑,但是已经完全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他依稀听到赵阳在念叨着大哥,说什么对不起,但是很快就像把口袋扎起来了一般,不肯吐露一点自己的心事。
就这样忧心忡忡的到了中午,管家终于回来,把殷兰筝也带了回来··殷兰筝从船上下来,登上藏书楼,看见赵阳缩在被子的小小的身影·他把赵阳抱起来,又吩咐下人们收拾东西,和他一块儿离开。
管家跟大家说了城东有楼房坍塌的事,砸死淹死了不少人·这藏书楼是用木头建的,底下的木头都泡了水,大少爷不放心·况且,水缸里也已经没有多少干净的水了。
“梅笙呢”在殷兰筝即将带着赵阳离开的时候,若月问了他这么一句·这是殷兰筝第一次见到他,也正是因为他,家里才整天闹得鸡犬不宁的。
如果他和自己的弟弟不是那种关系,自己倒是很愿意同他结交·但是一想到那层关系上,无端便觉得有点轻贱了··的确生得不错,也难怪弟弟会被他迷住了。
“老丈人家有难,当女婿的当然得出力了·”·他毫不留情的呛了他一句,心里却想着,我弟弟在哪,与你何干·管家看见两人之间的气氛剑拔弩张,急忙跑过来圆场。
“少爷他没什么大碍·不过莲小姐家的房子也被水冲垮了,因此少爷帮忙救人去了·”·“裴公子,也跟我们一起过去吧·”·管家这次来的时候还带了两条乌篷船,能勉强把藏书楼里的人都运出去。
乌篷船停在外面的街道上,需要小船一来一回,把人慢慢得运到上头·管家安排女眷先坐船出去,不过荣氏坚决要留在藏书楼里看守东西,因为阁楼里还放着许多贵重的财物。
等女眷都登船之后,若月也跟家丁们一起登上了船·管家留了一个丫鬟和一个半大的少年在藏书楼里陪着荣氏,还给了她一艘小船,告诉她千万小心,如果情况不对,要立即从藏书楼里离开。
两条乌篷船就这样慢慢的行驶在街道上·街道两边的商铺被水浸没,水面上飘着各种各样的东西·和这么多人挤在一条船上,每个人都只能缩着身子,但还是膝盖碰着膝盖,肩膀碰着肩膀。
殷兰筝带着赵阳,早就已经乘坐一条轻快的小船走了·裴若月想起他刚刚说的那句话,心情复杂··船行驶到原先书画坊那一带,水面上忽然传来小孩子的哭声。
众人好奇的伸头出去看,看见房顶上坐着一个女子,已经被太阳晒得嘴唇发白,直冒虚汗·她怀里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孩子,看见有船过来,拼命哭闹·那昏昏沉沉的女子被小孩子的哭声惊醒,抬了抬眼皮,果然看见眼前有艘小船。
“救救我们,救救我们啊,善人”·女子抱起孩子,向他们拼命呼救·那干裂的嘴唇被这声嘶力竭的呼喊撕开,渗出鲜血·管家打量了一下船舱,这里已经再也挤不下一人,哪怕是一个孩子。
他叹了口气,冲那女人摆摆手,吩咐船夫继续开船,不必理会·那女人的求救声变成了凄厉的哭喊,那小孩子也在后面哇哇乱叫··布衣生活·“让我下去吧。”
裴若月抱着膝盖坐在船上,忽然这么说了一句··船舱里的人默不作声的看着他,好像刚刚不过是幻闻,但他们其实都只是在装聋作哑·只要不理会他的话,他也就没有勇气再坚持下去。
但是裴若月却站了起来,慢慢的扶着船舷挪到了船尾,他对管家说,“让我下去吧·”·船夫把船停了下来··“不要闹了,裴公子·”·“我没有胡闹。”
裴若月神情镇定,“那个女人还带着孩子,我们不能把她留在那·”·“把你留在那也不行,我没有办法向少爷交代·”·“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和你没有关系……”裴若月指了指那女人所在的方向,故作轻松道,“我只不过在那里呆上一会儿,你们可以回去后再过来。”
“可是……”管家陷入了为难之中·他又何尝不想救那可怜的女人,但这要拿另一条生命和她交换·可这是裴若月自己提出来的要求,他也不能让船上的人替他承担这样的风险。
“你想想看,管家·她都已经变成那个样子了,又带着一个孩子,估计已经几天几夜都没有吃饭·而我现在除了眼睛看不见,身体并没有什么大问题。
只是替她在屋顶上呆一会儿,等你们再过来接我,这不是很简单的一件事情吗·”·管家最终被裴若月所说服,将船慢慢往母子的方向靠近·那女人不停的对他们磕着头,脸上哭得乱七八糟。
裴若月把位子让了出来,坐在那女人躲洪水的屋顶上·火辣辣的太阳从他头顶上劈头盖脸的浇下来,混合着水面难闻的腥气··他按住胃部,忍住了胸中的呕吐感。
·第21章 第 21 章·“什么”·殷梅笙看着管家,难以置信的又问了一遍,“你说他没有跟过来”·“是。”
老管家战战兢兢,他不是没有看见过殷梅笙对别人发脾气·“为了救一对母子,他在中途下了船,我已经派人回去找了·”·“胡闹简直是胡闹”殷梅笙大发雷霆,也不知道是在骂裴若月还是在骂他,把在场的众人都吓了一跳。
柳鸣春握着小莲的手,将她的手放进被子里捂好,问殷梅笙发生了什么情况··“若月中途下了船,现在还被困在水里,我要回去找·”·昨晚城东倒塌了不少房子,梅笙他为了救人一宿都没合眼。
现在听说若月还在水里,又匆匆忙忙的要坐船出去·鸣春害怕他积劳成疾忽然晕倒,也说要跟他一起过去·再加上,被困在水里的人是若月,他自己也很担心。
也就是在昨晚,自己和梅笙一起去城东救人·小莲家已经完全被水冲垮了,他发疯似的潜进水里找她·就在他到处都找不到人,难过得快要哭出来的时候,抬头一看,原来她正好端端的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眼泪汪汪的看着他。
有什么好哭的呢,哭得自己心都化了··当着梅笙的面,她扑进了自己的怀里·也就是在那之后,她的父母终于同意解除她和梅笙的婚事,将小莲嫁给他。
他抱着死里逃生的小莲,像抱着一件稀世的珍宝,生怕自己笨手笨脚将她打碎·他的一生中从来没有一天这么高兴,他终于得到她了··“恭喜啊·”被小莲家抛弃的梅笙看起来心情也很不错,“记得把我家的彩礼还回来啊。”
“你家给什么彩礼,我还你双倍·”柳鸣春又变成了那个财大气粗的贵公子,而不是一个为情所困的笨蛋,“这还不止,我还要给我家若月添一份嫁妆。”
昨晚开玩笑还开得好好的,今天就听说了这样的事·柳鸣春一脸郁闷坐在船上,望着面前茫茫的大水·梅笙神色严峻,自己也不敢随便搭话·管家将他们带到了若月之前下船的地点,但是刚刚的那一小片屋顶,现在已经消失在了洪水之中。
殷梅笙显得相当焦躁··“是这里吗你确定就是这里”·老管家难以置信的望着水面,木讷的张大嘴巴,最终呆呆的点了下头。
闻言,殷梅笙简直支撑不住,幸好柳鸣春扶了他一把·“也许是房子塌了,我们往下游找去·”“没有用的,没有用的……他不会水。”
殷梅笙想起裴若月曾经落水的事,一下子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心头涌了上来,当即便吐出了一大口鲜血··“梅笙我们先回去……”鸣春急了,连忙拿袖子给他擦拭,把袖子都弄脏了。
“不行……不行……还没找到他·”他情绪开始崩溃,“都怪我,当初应该好好的待在他的身边,为什么要走如果我不走,就没有这种事。”
他懊恼的捶打着自己的脑袋,又从喉咙里涌出一口血,鸣春赶紧把他按住了·“你现在闹什么闹,人都还没找到呢你就这样哭,就是有好事发生给给你哭衰了,快给我冷静下来。”
鸣春的话给了殷梅笙一点希望,他终于平静下来,望着眼前平静的水面,强忍住内心的胡思乱想·老管家因为自责,一直在一旁默默的淌着眼泪·殷梅笙虽然没有说怪他,但是他还是觉得这都是自己的责任,如果刚刚能拦住他就好了。
三个人沉默无言,一路划着船往水流的下游找寻,但是依然望不见裴若月的身影··殷梅笙的眼泪再一次掉了下来··这是柳鸣春第一次看见表哥这么失态的样子。
想到若月可能真的被洪水卷走了,他也忍不住掉了眼泪·从午后一直寻觅到天黑,水面上除了人和动物的尸体,完全没有裴若月的踪迹·殷梅笙一开始还有一点希望,最后已经开始崩溃到开始翻看水面上的尸体了。
·“少爷,我们先回去吧少爷·”·老管家抹了抹脸上的眼泪·从昨晚到现在,殷梅笙滴水未进,也没有合过眼睛·他真怕他扛不住倒下了。
柳鸣春看出他现在六神无主,已经没有办法正常思考,也打算让梅笙先回去休息,自己待会再带人出来继续·“若月——若月——”殷梅笙像是没有听见他们的建议一般,大声的喊着裴若月的名字。
漆黑的水面上,他的声音擦着水面逐渐的飘远了,甚至没有一丝的回音··布衣生活·“啊——啊——有人,有人在这里·”·从黑暗里传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但是那个人不是若月。
抬头往上望去,可以望见一团白发挂在树上,一个身材瘦小的老人正在空中俯瞰着他们··“我在这里·”·他们连忙把那个老人从树上救下来,给了他一些水和食物。
那老人喝了口水,舒服的叹了口气·“你们是找若月么我今天在这里呆了一天,兴许我看见过你们想找的那个人·”·“个子高高的,穿一身白色直裰,五官清秀,眼睛是看不见的。”
老管家今天才刚刚见过若月,很清楚他是什么样子·“你见到过他吗老人家,他应该就是在这附近消失的·”·“啊,那个年轻人,我有印象。”
老人家摸摸脑袋,似乎在很认真的回忆今天发生的事情·殷梅笙又想听,但是又害怕他说出什么不详的事,紧张得手都在发抖·“他被洪水卷走了,但是抓住了一块门板,我看到他往那边去了。”
老人家指指那边的商铺,说,“我记得那边有个卖猪肉的,兴许是他救了他·”·“你确定你确定他真的是被人救走了”·殷梅笙大喜过望,简直不敢相信这个好消息。
鸣春激动的拍着他的背,说“我就知道事情会是这样·”·“我看见猪肉王向他游过去了,不知道有没有救到他,过去问问他就知道了·”·“阿弥陀佛。
阿弥陀佛·小公子好人有好报,一定平安·”·于是他们便按照老人指示的方向,划船向猪肉铺的方向过去了·殷梅笙嘴中念念有词,按在船舷上的手指都在发抖,既是激动也是不安。
船最终开进了一条巷子里,远远的可以看见有一团橘色的灯光在水面上晃荡着,从一座二层小楼的窗户照到外面··“那里就是猪肉王的房子·”·殷梅笙含着眼泪,冲着那座小楼喊若月的名字,可是里面没有传来回答。
“哎,后生,你应该喊猪肉王的名字·”·“猪肉王——猪肉王——卖猪肉的——”·果不其然,老人家的呼唤很快就将人引来,从窗口里探出了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大汉。
他的两个小孩也趴在窗台往下看,露出两个圆碌碌的小脑袋··“谁喊我喊那么大声,叫魂呢·”·“是谁在叫魂”小孩子顺着他爹的话,叽叽喳喳的在那里笑。
那大汉一脸凶神恶煞,长得像个江洋大盗,两个孩子倒是长得虎头虎脑的,可爱得紧·“敢问兄台,有没有见到一个书生打扮的,和我差不多高的……”还没说完,殷梅笙便哽咽住了,鸣春赶紧接着他的话往下说,“年纪也和我们差不多,穿一身白衣服的,这位大爷说是被你救了。”
那猪肉王一脸狐疑的打量着他们,“你们是他什么人”·鸣春破涕为笑·殷梅笙擦干眼泪,强作镇定道,“让我们见见他吧。”
那猪肉王的媳妇把窗户打开·猪肉王力气颇大,将他和鸣春从窗户里都拉了上来·那两个小孩子围住他们,问他们知不知道床上的哥哥叫什么名字。
殷梅笙看见若月的- shi -衣服被挂在墙上,他身上已经换上了干衣服,在被子里睡得正香··“正好,你们把他带走,省得我和我媳妇今晚没地方睡·”·殷梅笙在猪肉大哥的面前跪了下来。
“这是干什么·”·猪肉王看起来凶神恶煞,但是被殷梅笙行此大礼,一下子就慌了手脚·猪肉王的媳妇也一边说着“不敢当,不敢当”,一边要扶殷梅笙起来。
柳鸣春擦擦眼泪,笑着说,“他是殷老爷的次子殷梅笙,殷老爷你总听说过的·“猪肉王一听殷大人的儿子竟然跪他,心里更慌了·“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殷公子你这是折我的寿了。”
“恩人的大恩大德,我实在是不知道怎么报答才好·”·猪肉王的妻子把他从地上扶了起来,殷梅笙又向他鞠了一躬,说,“恩人以后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定当竭尽全力。”
“找我也行·”柳鸣春笑着说,“借钱的事情找我,他的钱没有我家的钱多·我家是开钱庄的,姓柳,你应该也知道的·”·于是猪肉王和他的媳妇战战兢兢的送走了两位贵人,小孩子也实现了自己的目的,知道被救起来的哥哥名字叫若月。
裴若月身体并没有什么大碍,就是今天在屋顶上晒了好一会儿,有点中暑,又在水中泡了一泡·猪肉王说起救若月的缘由,说他前两日一直听到那边屋顶上有个女人抱着孩子在哭,觉得怪残忍的,但是又离得太远,不敢游到那么远的地方去。
今天这小公子将那女人换到了船上,他出来刷尿桶的时候看见了的,觉得这人心善,便留了个心·等到媳妇说那边的房子垮了,他就立刻游了出去,刚巧看到若月抱着门板漂了下来。
把若月带回去后,殷梅笙累极了,一连睡了一天一夜·老太太们都在城门楼里,看见他和鸣春满身是血的回来,吓了老大一跳·管家跟他们讲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裴若月是如何发善心,将那母子救下来,又是如何好人有好报,被那卖猪肉的汉子救了一命。
听到殷梅笙竟然因为寻不到若月而咳血的时候,殷兰筝沉默了许久,终于叹了口气,回过身对他的老祖母说:“奶奶,以后就随他们去吧·”·“我怎么忍心看着我的孙儿变成那副样子,”老太太泪眼婆娑地,用丝帕擦着眼睛,“那是要他的命啊。”
·第22章 第 22 章·腊月的雪花从天上飘飘洒洒的落下来,洒在过路人的发上,肩上··因着这街道尽头的人家在大办喜事,笔直的大道两边挂满了鲜红的灯盏。
络绎不绝的马车冒着雪花前来,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热气腾腾的微笑·年轻的新郎官穿着一身气派的红袍,拱着手站在门前接受宾客们的庆贺·明明是不错的样貌,但是因为太过喜气洋洋,因此反而让人觉得有些傻。
·布衣生活·“好像冰天雪地里一只灯笼成精了一般·”·殷梅笙挑开车帘,看见鸣春站在门口傻笑,忍不住回过头对若月调侃·若月手里捧着暖炉,仿佛也能想象到鸣春那得意洋洋的蠢样。
马车慢慢走到柳府门前停了下来,车夫帮他们两个掀开了帘子·鸣春一看到竟然是他们两个过来,不由得再次放大了脸上的傻笑··“恭喜恭喜,恭喜新郎官。”
若月相当嘴甜,一下车就对鸣春道喜·他披着一件杏黄色的大氅,看起来暖洋洋的·柳鸣春嘻嘻笑着,说了声同喜同喜,伸手便向殷梅笙要礼物·要是在以前,他可万万不敢对他的表哥这么造次。
但是现在嘛,自从表哥和若月在一起后,- xing -格什么的好了很多,他也就肆无忌惮了··“嫁妆没给,还说什么礼物·”·殷梅笙将柳鸣春伸出来的手拍开,但最终还是将一个绣锦的小盒子递了过去。
“什么嫁妆”裴若月笑着问他,但鸣春却巧妙的把话题岔开了·“怎么没有看见赵阳,我大婚,他竟然不开祝贺,连个礼物也没有。”
“赵阳他现在是方外之人了,整日里跟着个老道士念咒,得到山上的道观才能找到他呢·”·“什么情况”·“你先接待宾客吧。”
殷梅笙牵着若月迈进了院子,“待会再和你细说·”·赵阳是今年中秋的时候迷上的道教·他不知道在哪里遇到了一个老道士,说他是什么世外真人,整天跟在他屁股后面转悠。
结果最终出家脱了凡尘,把自己给转悠进了山上的三清观·自从赵阳当上道士之后,梅笙和若月就很少再见到他·有时候进山里找他叙旧,经常看见他带着小道士在树林间采药。
神情没怎么变,见了人还是笑嘻嘻的·小道士一提起赵阳,“总说我那不靠谱的师兄·”赵阳反驳说你说谁不靠谱呢,总是在他额上敲上那么一下。
自从那场大水过后,每个人的命运都发生了转折·家里人不再反对殷梅笙和裴若月的交往,而柳鸣春也顺利的和小莲定下了亲事·殷老爷特地把若月叫去谈话,他说自己的儿子从小就聪明,但是个- xing -特别倔。
现在梅笙最听他的,希望他能陪着梅笙好好念书·若他有朝一日能金榜题名,才不算辱没了自己,辱没了祖宗··殷梅笙现在正沉醉在温柔乡中,他原本就对未来没什么规划。
裴若月问他今后想做些什么,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不过在经历了那场洪水之后,殷梅笙似乎也有点明白,自己今后不想一直游手好闲,还是希望能为别人做些什么。
若月跟他说了殷老爷的意思,说他若是想静下心来念书,自己可以把郊外的一座别墅分给他住·殷梅笙正巴不得和裴若月两个人独处,便带着裴若月住到了山上·远离了老太太,耳根子一下子就清静了许多。
也就是在那场洪水过后,大嫂肚子里终于怀上了大哥的孩子,一家人都很高兴·殷梅笙知道赵阳心里的失落,但是也无可奈何·每个人都是这么的幸福美满,只有赵阳一直茕茕独立,形单影只。
在梅笙和若月他们搬去山上之后,赵阳也曾经跟他们小住过一阵子·不过他是个闲不住的,在山上无聊得直打哈欠,说这也太冷清了些·在中秋和他们一起回家去赏月过后,赵阳就在街上遇到了那个老道士,开始跟着那道士修行,最终出了家。
赵阳总是抱怨着住在山里无聊,不知道现在在山上修行,他能不能耐得住寂寞··众人看过新郎新娘子拜堂,其乐融融的坐在客厅里边吃饭·裴若月的眼睛看不见,但是他知道之前那些同窗的眼睛正盯着自己,脸上不禁热了几分。
他和殷梅笙的事情已经算是公开的秘密,但是连殷老爷都没说什么,众人也不敢当着他的面乱嚼舌根·正在酒席上吃着,突然有一只小手握住了他,在他身边轻轻的唤若月哥哥。
原来是之前救了他一命的王屠户一家,也带着两个小孩子过来给柳鸣春贺喜了··这酒席上吃的肉都是从王屠户铺子里买的,因此他忙得满头大汗,好不容易才得空去换了身干净衣服,过来和梅笙他们打个招呼。
若月把小孩子抱在怀里逗弄着,小女孩怕痒,一下子就挣开了他,而小男孩却不怕生的往若月的膝盖上爬·王屠户的妻子一把将儿子从若月膝盖上拽了下来,抱在怀里,跟他说“不要和哥哥闹”。
小男孩眨巴着眼睛,趴在母亲的怀里盯着若月看了一会儿,忽然天真的问道,“我什么时候才能喝上若月哥哥的喜酒啊·”·小孩子没看出他们俩的关系,但王屠户他们可不是笨人。
这童言无忌,可说出来还是挺让人尴尬的·“胡说什么,谁教你乱说话·”王屠户往儿子的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小男孩扁扁嘴·裴若月哈哈大笑,往梅笙的方向指了指,“这你得问他。”
“唔,早就喝过了,你还不知道吗·”·众人哈哈大笑,连王屠户也笑了起来·小男孩一脸莫名其妙,寻思着他是什么时候成亲的,怎么就自己不知道。
今晚若月多饮了些酒,耳边听着大家的欢声笑语,心里也觉得格外踏实热闹·他想起见到谢竹生的那个晚上,也是这么一个冬夜·屋里暖意融融,外边也在下着大雪。
如果他没有打开门,那么命运又会如何发展,把他带到何处去呢他是否还能像现在这样,和梅笙肩并肩坐在鸣春的婚宴上饮酒他想起那一个听他弹琴的傍晚,想起那个在暮色中弹琴,穿一袭月白衣衫的人。
命运在冥冥之中埋下了许多伏笔,而他终于将书读到了最后,看见了那些伏笔牵连出来的一系列“然后”和“最终”··“说起来,今年还没有来得及去看陆郎中……”若月晃晃悠悠的走在路上,一个人在喃喃自语。
他原来的那所房子,因着老郎中帮他照看,没有太严重的损坏·他母親給他留下的東西,也都好好的收了起來,現在被他帶到了山上。他在山上的时候一直念叨着过年要去拜访,只是未能成行,“还有荷枝,好久不见了,说不定现在已经是个大姑娘了……”·“喝醉了么”今晚他们不回山上歇息,而是回殷梅笙原来的房间暂住。
柳家和殷府的距离很近,因此他们不搭马车,只是并肩走在雪地里·那大红的灯笼照得街上的白雪亮堂堂的,也照得若月脸上的那两团酒晕格外生动··“等明天再去拜访吧,等你酒醒以后。”
布衣生活·落花纷纷稍觉多,美人欲醉朱颜酡··殷梅笙望着他,心里忽然想起这肉麻兮兮的诗句·他自嘲的笑了一下,扶住了裴若月摇摇晃晃的步子。
他想起了那年庙会,若月和鸣春喝醉了酒,在街上疯疯癫癫的表演舞狮的事·那时他也是这样扶住他,一步步将他送回了旅馆·很卑劣的,他趁他醉倒在床上的时候,偷偷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自己曾经那些卑微的爱意,肆意生长的欢喜,以及暗戳戳的嫉妒,在时光中发酵之后,终于酿成了今日这杯甜酒·他小心翼翼的捧着酒杯,一口一口的抿着,生怕自己一饮而尽,来不及回味无穷。
他想给他看自己给他画的画,想告诉他自己心中的他是什么样子,可惜他现在已经没法看到·不过好在,他们还有好多的时光··他今晚还要告诉他,自己已经在别墅面前的水塘中播撒了莲子。
明年他们即将收获一片荷塘,又能泛舟湖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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