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愁 by 狐狸不归(3)

分类: 热文
许多愁 by 狐狸不归(3)
·第33章 桃枝·安平虽说比乔玉好得多, 到底也是小孩子脾- xing -,耐不住人求,见乔玉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想了一会,一张小胖脸皱成一团, 只好无奈道:“那我偷偷带你去, 你别告诉我师兄,他千叮咛万嘱咐,让我赶你走,要是知道现在成了这样, 他非得揍我一顿不可。”
长安平时待安平极好,护着他宠着他,有事都是自己担着·可要是安平真犯了错, 也狠得下心对他动手,而且还不轻,要他记住疼, 吃了教训,下次才不会再犯。
乔玉笑不出来,可还是对安平低声道:“谢谢安平·”·安平不自觉地摸了摸身后,叹了口气,他可真是堵上了自己的屁股··此时御膳房的人还不算太多, 乔玉一个身着外殿衣裳的小太监颇为显眼, 安平把他藏在一个隐秘的小房间,又去拿了自己的一套衣服给他换上了, 两人才算有些许的放心,走了出来。
他们俩的个头差不多高,都是小矮子,可安平要胖的多,他自己圆润得可爱,可衣服却能塞的下两个乔玉··乔玉勒紧了裤腰带,袖子太宽,向上卷了几扎,像是穿上了不合身的戏服,就等着粉墨登场了。
他的整张脸几乎堆在衣领里头了,只露出鼻子以上的小半张脸,轻易认不出来··本本分分地穿过御膳房前院,安平大起胆子左右打量了一圈,现在这个点后院人员稀少,安平趁着这个机会抓住乔玉的手一路狂奔,到了后院深处的一条走廊。
他是个小胖子,跑两步路就气喘吁吁,指着称心的屋子连声道:“那个就是,就是称心掌事休息的地方·我和称心掌事不太熟,就不进去凑热闹了,现在还要回去找我师兄,怕他一会找不见我,又得挨骂。”
乔玉又同他道了谢,摆了摆手,朝那间屋子走了过去,犹豫了一小会要不要敲门,最终还是轻轻敲了敲··里头没有动静··他坚持不懈地敲着门,良久,才传来一个熟悉且镇定的声音,只是气息不太稳。
称心道:“进来吧·”·乔玉推门进来,屋里并没有点灯,全凭着薄薄的窗纸透进来的一丝光,隐约能瞧得清里头的布置·外屋只摆了一张瘸腿桌子,上头放了几本厚厚的名册账单和半根白烛,旁边有张快散了架的椅子,进门时吹过的这阵微风,都能叫它“咯吱咯吱”乱叫,站立不住。
角落处放着熄灭了的火炉,上头有个水壶,地上放了只缺了口的白瓷杯·除此之外,别无其他,空空落落的,不似有人居住的样子··乔玉再往里走了些,第一眼便看到称心俯身趴在床上,大约是脸朝着床的内侧,背后是一团乌黑的长发,浮云似的垂坠在床沿边。
称心似乎是听到了外头的动静,又转过头,露出的大半张脸泛着病态的青白,他原先就很瘦,可才过了一天,仿佛又瘦了许多,颧骨明显,只剩下一把骨头了··他微微笑着,瞧乔玉招了招手,“我就知道是你这个小傻瓜,旁人现在躲着我都来不及,叫你不要来,你非要来做什么”·乔玉的鼻子连同眼眶都是红的,这张床太矮,他就蹲了下来,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称心的下巴,闷声问道:“你疼不疼有没有看太医”·他是掐着掌心强忍着不掉眼泪的,怕称心还得费心安慰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问着毫无用处的话。
称心拍了拍他的脑袋,顾左言他,“只要是在太监所待过的,挨手板和板子也是常事了,从小就是这么被打过来的,有什么要紧的,最多不过忍忍·”·乔玉打了个哆嗦,他自幼被祖母太子娇惯着长大,没人敢碰他一个指头,连不小心磕着碰着都要撒个娇哭上一小会,是很难想象挨板子该怎么忍受的。
他在家里和东宫都被保护得很好,可却还是见过一次打板子的情景·那是他才入宫,冯贵妃要把他送给陈皇后的前几日·乔玉住在沉云宫一个偏僻的小屋子,忽然听到外头吵闹,就偷偷扒着窗户瞧发生了什么事。
院子的大槐树下面围着一群人,几个小太监被堵着嘴,打得身后的衣裳都被血染红了,乔玉吓得几晚没睡好觉··他还想着怎么能请到太医,称心道:“好不容易来了,别只光顾着难受,帮我烧一壶水,好不好”·乔玉哼哧哼哧地去外头的井里打了水,又小心地点了火折子,好不容易烧着了煤块,脸上抹了好几道污痕,像是个没洗脸的小花猫。
他平常很容易哄,但那是他不坚持的时候,乔玉真正想做一件事,还从没有放弃过··比如冒死顶着太监的身份来太清宫,虽明知前路千难万险,他到底还是来了··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他努力憋回眼泪,哽咽着望向称心,却不说话的模样可怜极了,连称心都没撑住。
或许他从前是可以不受影响的,可今天不同,他太疼了,也太累了,偶尔也会想找个人说埋藏在心里的事··称心笑了笑,他大多数时候都是笑着的,即使痛苦难过,也不叫别人瞧出分毫,语调平淡道:“昨天是冬至,上坟的日子,我去,去给一个故人烧纸,正巧被人捉到了。
宫中是不许有烧纸这么晦气的事的,我违反了规矩,挨这一顿板子也是该当的·”·宫中便是如此,说是那么多主子,看似高高在上,其实只有元德帝能算得上是真正的主子,他的喜怒哀乐是其余所有人的喜怒哀乐。
宫中的奴才不该有感情,只要好好当主子趁手的物件,称心却偏偏要违背·他一贯与人为善,又妥帖谨慎,从未犯过什么大错,可昨日大概是真的失了神志,又被刻意要捉他马脚的御膳房总管的干儿子盯住,才捉了个现行,连黄纸都没烧完。
这是大忌,挨一顿板子算得上很轻了,是看在梁长喜的面子上·不过目前的形势对称心不妙,要是梁长喜不开口,御膳房是不会再要他的了·加上翻了这么个大错,回到太监所的日子也不会好过,只怕称心日后要去个冷清的地方,一辈子也翻不了身了。
知道内情的太监都暗地里骂称心太蠢,值得为一个死人葬送自己的一辈子乔玉却没有,跪在称心的床头,紧紧地握着他的手,真心问道:“那烧纸祭拜过后,哥哥该开心一点。
你那么珍重他,他也珍重你的,在天上也会希望你活得好好的,不要难过·”·乔玉并不知道那人是谁,也不必知道,他是个心思简单的人,还有些傻,称心对他好,他就对称心好,也会尽力让他不要难过。
“好好的”称心自嘲地笑了笑,他的神色晦暗,乔玉瞧不清,却本能般的觉得心惊,“我连他什么时候死得不知道,该怎么好”·不会好的。
他这辈子都不会再好了··陈桑是稳定南疆军心、震慑敌军的大将,坠崖过后,一直隐瞒着死讯,直到南疆打胜了,才递上来了消息,说是陈桑坠崖,寻不着踪迹,大概是尸骨无存了。
只是前朝的事,后宫的消息不灵通,总得许久以后才知道,或许根本了无音讯·称心收买了殿前的小太监为自己通传陈桑的消息,他知道这是大忌,若是被发现只有死路一条,可他忍不住,也不想忍,只能提前备下伪造的纸条信件,一旦被捉住,也能不牵连到德妃。
他等了很久很久,日日期盼上苍保佑陈桑大捷而归,烧香拜佛,为表诚心断了荤食,从秋天等到春天,等到迎春花都谢了,可陈桑却死了··陈桑的消息才传回来的那会,称心还不太相信,他觉得自己仿佛是在做一个很长的噩梦,还幻想着能够醒过来,若无其事地同往常一样照看宫中内外,直到一天早晨侍奉德妃的时候直接昏了过去,生了场大病。
太医来看了,说是忧思过重,气血亏空,精力不足,开了些补药,让他不要执念太深,否则是吃药也没什么太大用处··德妃算得上是个宽厚的好主子,心疼称心为自己忙了这么些年却从未出现差错,放了称心一个长假,让他好好歇一歇。
称心躺在病榻上,看着外头开着正好的桃花,伸手想去够一枝瞧瞧,却被划上了手,血滴滴答答,混着他的眼泪,染红了落地的桃花瓣··称心终于从那场大梦中醒过来,承认陈桑确实是死了,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其实他和陈桑已经很多年未曾见过面了,只能从别人嘴里得到些只言片语,可心底总有个盼头·他的心上人正好好活在这个世上,年少有成,人人欣羡,往后必然前途广阔,一生圆满。
称心就别无所求了·他是个很看得开的人,知道自己与陈桑的身份有云泥之别,并不奢求什么结果,甚至连自己的心意都不必诉之于口,只希望陈桑能够万事得偿所愿,心想事成。
可陈桑却死了··连他死在哪一天都没人知道,称心都没办法祭拜他,为他哭丧,只能在冬至这一天烧纸··想到这里,称心笑了笑,忽的有些心灰意冷,“其实也没什么,我就是,没什么活头。”
第34章 决定·他说完了这句话, 屋里静悄悄的,近乎于死寂了··乔玉心惊胆战地看着称心,他确实是很不懂事,可也能感觉到称心此时大约是真的没有什么活下去的念头了。
生而为人,大多都是想活着的, 这是一种本能, 可有些时候却是例外,那些捉摸不透的情感会战胜本能,拖着他去死··就如同现在的称心··乔玉急的要命,还嫌自己太笨, 不知该怎么安慰称心,只能设身处地,站在称心的位置, 想活下去的念想。
他还是有些小聪明的,又在景砚身边待得久了,装模作样也很有一套, 装作很镇定的样子,轻握着称心的手,慢慢地问道:“那你和我讲讲那个人,好不好”·称心从小就知道,宫中是不能交心的地方, 这么多年来他瞧起来和善, 对谁都温柔公正,其实并未真正相信过任何一人, 关于陈桑的事,他谁也没有告诉,也不敢告诉,深深地掩埋在心底。
可或许是陈桑已死,他心里早存了死志,又同乔玉亲近,终于透露出了两句,神色十分温柔,连死气沉沉的眉眼都有了些动人,似乎是回忆起了再好不过的事,“我第一回 见他的时候,是十五岁的时候,比你大一些。”
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称心自小被送入宫,- xing -子谨小慎微,聪慧且擅通人心,在太监所过得也算不错·直到他十二岁那年新来了个刘掌事,瞧上了称心的模样,要将他收到自己的房中亵玩,称心跟着的老掌事护着他,没让那个掌事得手,可也不敢把称心放出去,只得搁在眼皮子底下,在太监所留到了十四岁。
那位老掌事年纪大了,要出宫养老了,临走前将称心送到了西库房,那里的掌事同他相熟,也是老资历·而且西库房那地偏僻冷清,旁人的手轻易伸不进去,就是日子过得苦了些,且再出不了头。
他心甘情愿地去了西库房,那里是贮存祭祀用品的地方,一年里用不上几次,见不着主子的面,也就谈不上恩宠,统共就三五个小太监,日日夜夜守着库房,只有月例,半点油水也捞不着,称心却待得心满意足。
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过了一年,称心长到十五岁,西库房外面的侍卫又调换了一个,来的那个叫陈桑,个头很高,身材结实,面容英俊,总是笑着,对人义气,连侍卫们都看不上的太监都很客气,不会不把他们当人看。
西库房偏僻,连规矩都松松散散,大多侍卫也爱躲懒,睡到日上三竿再起来,只有陈桑一直起的很早,还日日在外头的院子里练剑··称心那时年纪还不大,少年心- xing -,很羡慕高大威猛且武功高强的男子,闲暇之余会偷偷地躲在走廊后头看陈桑练剑,有时候会被对方捉住,连个招呼也不敢打,就灰溜溜地跑了。
直到有一天,陈桑叫住了他,称心吓了一跳,同手同脚地逃跑起来,却被陈桑三两步追了上来,拎住了后边领子··陈桑笑眯眯地问道:“哎,你别跑啊,偷看了这么久,总得付出点代价吧。”
称心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结结巴巴道:“啊……什,什么代价……”他知道侍卫都是火爆的脾气,且看不起太监,觉得他们不是男人。
他怕自己会挨顿打·其实往常他不会这么不小心,这么贪看自己不该看的东西,或许是被陈桑的笑容迷惑了,觉得这个侍卫与别人不同,是个好人··陈桑把他放了下来,拍了拍他略显得瘦弱的肩膀,“外头卖艺的还说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
我给你舞了这么久,最起码得夸夸我吧,得夸好听点·”·称心一怔,他平常虽说算不上能说会道,口若灿莲,可也绝不会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憋了好半天,脸都通红了,从袖子里掏出今天才发下来的月例,全都往陈桑的手心里一塞,干巴巴道:“……我不会捧人场,还是捧个钱场吧。”
话音刚落,趁着怔愣的功夫,比兔子跑得还快,蹿进了太监后院··陈桑望着他的背影,掂量着手里银子的分量,笑着摇了摇头··西库房的太监都过得苦巴巴的,全靠月例活着,称心一下子花了全部的月例,只能靠以前攒着的小钱过日子,比旁人要更苦一些,天天吃糠咽菜,偶尔连馒头都拿不上。
可他还是忍不住,还去偷偷看陈桑,只是躲得更隐蔽了些··陈桑习武,耳聪目明,没过两天又捉住了他,不过这一回他塞了分量更重的银子回来,很认真道:“唉,我卖艺都卖不出去,很不中用,只有你一个人来看,上次还把你吓跑了。
给银子是预定你的人,以后除了刮风下雨,日日都要来看我练剑,还得夸我,知不知道”·他又笑着揉了一把称心的脑袋,似乎是把他当成了个没长大的孩子,“收了银子就得好好办事,以后要是再夸不出来就不让走了。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称心想把银子退回去,却抵不过陈桑的力气,轻声道:“称心,大人,我叫称心·”·最终,他还是收下了银子,飘乎乎地回了自己的院子,倒在床上,胳膊横在脸上,眼前一遍又一遍浮现出陈桑的笑容。
良久,称心犹豫着,把手放在了脑袋那处被陈桑揉过的地方,也碰了碰,与那人掌心也接触了一般··后来的那段时间是称心此生最快乐的日子··他同陈桑渐渐熟识,看着陈桑练剑,每天绞尽脑汁想着怎么夸奖对方的剑法,却欢喜得不行。
两个多月后,又到了祭祀的时候·这是西库房一年最繁忙的日子,来来往往的太监搬运礼器,称心忙得晕头转向,正当他值班的时候,却发现了一样重要的礼器碎成了瓷片,藏在隐蔽的角落,而这一件镶金嵌玉的彩绘瓶已经在名单上,过了午后,就要运到祭坛上了。
称心心中一凉,想起与他同屋的那个小太监这几日偷偷摸摸的举止,已经猜出了七八,可即使礼器真的是那人打碎的,在自己值班的时候被发现了,就是他的错··礼器在宫中何等重要,他一个无名无姓的小太监,死了都不够抵命。
他空落落地走出库房,被门槛绊了一跤,跌跌撞撞地出了内院,想着自己左右活不过今日,连死前也没什么愿望,就想去看看陈桑,最后再看他舞剑··这是称心头一回在陈桑值班的时候去找他,陈桑瞧出来他情绪不对,却为他先舞了一套剑法,才问:“怎么了出了什么事,你告诉我。”
称心一抬头,泪水顺着眼窝流了下来,很可怜的模样·他本来不想哭,也不想让陈桑瞧出什么不对,就想安安静静地在心里告别,可陈桑一问,他就撑不住了,哽咽着道:“我,我快死了,库房里的一样礼器碎了,下午他们来搬东西,我,我就要死了。”
陈桑一愣,轻轻抱了他一下,安慰道:“不会有事的,别害怕,你不会死·”·就像是在说一个郑重的承诺··他安慰了称心一会,就因为有事离开,称心看着他的背影,心头一阵酸涩,觉得自己死而无憾了。
他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却没料到还是正午时分,外头的大太监和西库房的掌事就开了门,将碎掉的礼器收拾了·称心听到他们说,有一个侍卫今天中午喝醉了酒,耍酒疯打开了库房的门,摔碎了一件要紧的礼器,现在报到了上头,他们正想着补救的法子,而那人已经挨了板子,罚了月例。
那个侍卫是陈桑··称心咬着牙,才没把事情的真相说出来·如果他说了,自己肯定逃不了一死不说,陈桑也会罪加一等,说不定也保不住命··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那些天的。
陈桑因为犯了错,调出了西库房·称心求了许多人,才得到他的消息,半夜不要命地溜了出去,顺着小路去找陈桑值班的新地方··称心望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陈桑站得笔直,一点也瞧不出来才受过伤,弯腰揉了一把称心的脑袋,笑着道:“你是我救的,以后这条命就是我的了,对不对”·称心拼命点头。
陈桑举高灯笼,替他抹了眼泪,郑重道:“那你就得听我的话,无论如何,以后都得快快活活地活下去·别哭了,给我笑一个·”·那一刻,称心的世界天旋地转,他知道自己完了。
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称心都没再见过陈桑·他拼了命地要离开西库房,找机会调到能够自由活动,见到陈桑的地方·他本来就聪颖过人,又擅长忍耐,终于得了德妃的欢心,调到了她的宫中,备受信任,再也不必害怕那个刘掌事,也可以去看陈桑了。
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可陈桑早就走了··称心又打听了一番才知道,原来陈桑是陈大将军的儿子,天生英才,战无不胜,早就随军出征,立下累累战功了··再后来,又过了许久,称心终于等到了陈桑回京,去后宫探望他的姐姐陈皇后,称心就躲在众人中,瞧着陈桑的目光掠过自己,没有一丝停顿地离开了。
他已经忘了自己了··本该如此的,称心想,他的陈桑心中全是家国大事,哪里有空装自己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呢不过也没有关系,自己同陈桑本就有天壤之隔,如果有了接触,反倒对他清明的风评有害。
称心妥帖地将心上人放在心尖上,偷偷地看着他,瞧着他,期望他事事圆满,便再好不过了··乔玉听着称心回忆往事,仿佛说出来的每个字都是快乐的,就问:“可是,那个将军注定不会喜欢回报你,为什么还要继续下去”·称心笑了笑,神色有片刻的恍惚,温柔道:“你年纪小,还不明白。
等有了心上人就会知道,感情上的事,是不求回报的·我希望你以后明白,又希望你不明白·因为我们不过是个太监,连个人都算不上,即使心上人遇险,又什么都做不了……”·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在异乡,尸骨无存。
他的声音逐渐放轻,似乎是消失了,又忽然道:“他那么好,那场仗本不该他去打,是他自己请缨为了保护一方百姓,死在了那里,却要被畜生诬陷,连名声都保不住。
我啊,真的是没办法·”·称心其实早撑不下去了,他只是可惜了自己这条命,是陈桑救回来的,不能白白死去,才一直活到了现在··他确确实实是不想活了,只想死后去同陈桑道歉,白白地浪费了救自己的一条命。
乔玉咬紧了牙,称心现在的情绪太过明显,他怕得要命,回想着称心方才说的话,急中生智,大声道:“有办法的那位将军这么好,却被女干人污蔑,你可以去调查这件事,还他一个清白。”
·称心自嘲一笑,不经心地问:“怎么查,我就是一个太监,最多只能在后宫里,永远也接触不到前朝的事·”·乔玉想着景砚平常说的话,教的事,接着道:“只要成为陛下身边的贴身太监,可以随圣驾上朝,就一定有办法查出真相。”
他生怕称心还存着寻死的念头,睫毛轻轻颤抖,语调却足够坚定,既是鼓励称心,也是曾对自己说过的话,“虽然我的年纪小,不懂你说的感情,可是如果对我而言,那样重要的人死去还被人侮辱,一定不会轻易地死去,而是会帮他洗刷冤屈。
因为死是一件容易的事,而活下去才难,要无惧千难万险,完成他的心愿·等以后去了- yin -曹地府,也不愧对自己和那人了·”·那时乔玉被送出东宫,到了太监所,也曾想过假扮太监去太清宫暴露了会怎么样。
可他还是没有犹豫,因为比起畏惧死亡,大概还是活下来却与太子永世不得相见更叫他害怕一些··称心想了半响,终于微微笑了,偏头对乔玉道:“你说得对。
他不该就这么背负着通敌叛国的罪名长埋地下,是我的错·”·他可以为了心上珍重的那个人去死,也可以为了他活下来··兴许是因为做下了一个重要的决定,称心豁然开朗,反而放松了下来,喝了半杯水,没多一会就迷迷糊糊地说过去了。
乔玉离开时,称心微微笑着,似乎正做着一个什么好梦··他小心翼翼地推门离开,低眉顺眼地从总管干儿子那里领了糟糕的饭菜,一路什么热闹都没贪看,直接回了太清宫。
一看到景砚,乔玉就飞扑了上去,他虽不明白称心的感情,却有些害怕,总想要看到太子,才能安心下来··景砚摸着他的后脑勺,问道:“怎么了今天受了什么委屈”·乔玉摇了摇头,抬眼直直地盯着景砚,歪着脑袋,笑得眉眼弯弯,“我就是觉得自己的运气真好,能遇到殿下,现在还能和你在一起。”
景砚一怔,渐渐敛了笑,轻声道:“我也是·”·第35章 小年·冬至一过, 日子就过得快了多了,大雪断断续续下了快两个月,终于到了小年。
这是个再好不过的日子,从今天起,就是长长的过年了·往年的这个时候, 东宫来往的侍从如云, 形形色色的珠玉珍奇、山珍海味从各处送过来,库房都装不下,那些不太珍贵的就只能堆在外头的院子里,东宫里的太监宫女好东西见的多了, 都不屑于偷拿。
那都是过去的日子了·乔玉还记得,那些时候外人太多,自己被拘在屋子里不能随意出门, 景砚怕他无聊,遣人送了东西过来逗他玩·乔玉随意地在烛火边打开,满满一匣子圆润的珠子正璀璨地发着光, 在里头打滚,各种颜色都有,是宝石玛瑙并着翡翠金玉打磨来的。
乔玉对待东西不仔细,玩了半天就丢了小半匣子,他生在陇南乔家, 也是锦绣富贵堆里养大的, 都有些着急,晚上老老实实地和太子道歉··景砚漫不经心地打量了一眼, 对乔玉低声道:“不打紧的事,这些东西到处都是,没你玩得开心重要。”
那时东宫当真是挥金如土,无双荣宠··可今年这些都不会再有了··乔玉是个存不住事的天真- xing -子,只记快乐,忧愁忘得比谁都快,却为了小年的事愁的两晚辗转反侧睡不着。
即使是他都明白,今年一切都不一样了,景砚不再是太子,陈皇后已是废后罪人,太清宫是被人遗忘的一个角落,谁都不会在意··他怕太子难过·即使阖宫上下都不再拿景砚当一回事,可在乔玉心中,太子永远是太子。
小年的前一晚,乔玉睡前下定决心要早些起床准备过年的事宜,至少多些喜气,也不叫景砚太过难过·他勾着景砚的小指头,默默流了一小会的眼泪才伏在潮- shi -且冰冷冷的枕头上睡着了,睡得还很熟,连景砚把他搬来倒去换了个干净枕头都没发觉。
大约是真的心有执念,乔玉比往常睁眼的时候都早,可醒来时身边的被褥早就凉了,他心中一惊,披着棉衣就往外头跑,刚踏出房门,就被景砚的声音叫住了··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景砚道:“叮嘱了你多少回了,进出记得看着上下。”
这些日子雪下得不停,屋檐上融化的雪水冻成长长的冰柱,天气稍稍暖和一点就会晃动,掉下来能砸破人的脑袋·乔玉调皮的紧,有天起来看着晶莹透明的冰柱十分可爱,就搬了椅子爬上去去摸了摸,还耐不住馋嘴,差点伸出舌头去舔了,想尝尝是什么滋味。
旁边的一根冰柱却忽然滑落,擦着乔玉的耳朵边落了下来,将走廊上的栏杆都砸出一道缝隙来··景砚听到外头的动静,大概猜出了缘由,沉声教训了乔玉一顿,再也不许他干这样的事。
只可惜了,乔玉记吃不记打,非得有人耳提面命·他没把这话记在心中,一偏头,·就看到大开的窗户,透过雕着锦鲤莲花图的窗棂,他瞧见太子半俯身在书桌前,宽袖半悬在空中,正好能瞧见一条头戴红花的小黑龙,似乎在做什么要紧事,又欢喜了起来,迈着小短腿蹦蹦哒哒地朝那边去了。
他推开门,灌了满屋子的风进来,又连忙用身体堵上,跑到书桌前,踮着脚尖,探头去看桌上的东西·景砚卷着袖子,将一整块朱砂泡在水中,又将裁减好的白色布条浸泡在里头,总算染上了些颜色。
乔玉眼巴巴地瞧着,虽然心疼那么一大块朱砂,问道:“殿下,您在做什么”·景砚用干净的水擦净了手,眼底含笑,“你不是一直惦念着过年,从小就盼着,着都好几天都没睡好觉了,是不是今天是腊月二十四,一切都该准备起来了。
我昨日翻了小库房,里头没有写对联的红纸,也没有红布,倒有一匹单色的白棉,也没其他办法,就拿朱砂试试,看能染成什么模样·不过即使染好了,估计颜色也留不了多久,就过年挂着喜庆些,过后就得摘下来。”
他说完了这些打算,又顿了顿,语调似乎有些抱歉,“与往年不同,今年大概是没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了,连烟火也看不着了·别的地方,总不至于连副对联也不贴。”
景砚不信仙佛,不敬鬼神,他只相信自己,对这些节日也从未在意过,可乔玉不同,他还是个小孩子,总喜欢热闹,以往就很喜欢过年,闹腾得要命,今年却不能了。
他以为乔玉是因为这个才好几天都睡不好,甚至都想过派人在离太清宫不远处放烟花,逗他开心··只可惜他从来都极会体察人心,这回却猜错了··乔玉是很爱哭的,难过的时候要掉眼泪,高兴感动的时候也会撑不住,现下眼眶就红了,可他知道在这样高兴的日子,是不应当哭的,长长的睫毛抖了抖,遮住了泛红的眼。
·他心里惦念着太子,太子也惦念着自己,这件事比小年喜庆的彩头还要好,还要让他高兴··乔玉撒娇似的扑到了景砚的怀里,要捉他的手,碰到的那一瞬间却被冰的一哆嗦,景砚要挣脱出来,乔玉就大声嚷嚷,“今天是小年,殿下不是想让我过个好年吗我就要你的手,不许拿开”·他的心里很热,也想要将景砚的手捂得暖和起来。
没多一会,景砚的掌心就比乔玉还要热了,乔玉红着脸,挣脱了出来,掰着手指头数,瞧起来任- xing -极了,“除了对联,还要有窗花,红灯笼,好多好多东西,我要去涂灯笼,在上面画画,写福字,”数到一半,又偏过头,有些不合时宜的忧愁,“那咱们还有多少朱砂,会不会不够用”·颜料并不是什么重点管制的东西,多一些少一些都不打紧。
而这些物什一贯是景砚管着,乔玉心里没数,景砚便睁着眼说假话,语调不曾有丝毫起伏,“收拾库房的时候又多找出了许多,再多用也是够了的·”·乔玉又欢天喜地地打算了起来,还生怕记不住,十分大不敬地在佛经的封皮上写写画画,列了一长条清单。
他心里想的很明白,即使只有自己和太子两个人,也要过一个开开心心的年··不过乔玉没能开心多久,就到了该去御膳房的时候了·现在与往日不同,门口的侍卫换了一个,对乔玉很是照顾的陆昭忽然调去了别处,甚至连没有告别,第二日就忽然消失不见了。
还是后来,原先的另一个侍卫偷偷告诉乔玉的··这次换来的侍卫凶得很,很注重规矩,又喜欢显摆威风,乔玉险些被收拾,还是另一个人拦着,才叫他逃过一劫··乔玉又裹了一件棉衣,急匆匆地冲出门去。
雪停了几日,一阵微风拂过,枯枝上的积雪簌簌而落,洋洋洒洒地堆在青石板上,也是很动人的景色··太清宫地处偏僻,再往外走一些,宫中四处都是热热闹闹的,张灯结彩,年轻貌美的宫女们头上戴着鲜艳的纱花,穿着红裙子,裙摆比以往要长一些,逶迤在地,身段摇曳。
乔玉一个小孩子,也顾不上宫女有多漂亮,贪看了片刻的红梅,又下起了雪,只好径直往御膳房赶过去,到的时候硬幞头上都覆了一层薄雪,衬得眉眼秀致,皮肤雪白,如羊脂白玉雕刻而成的。
今日御膳房忙着做小年晚宴的饭食,因为一般宫殿里的妃嫔都要参加,反倒无人来讨要饭菜,就在小厨房随便做些吃了,称心倒成了个闲人,索- xing -拉着乔玉去了后屋,仔细将他身上的白雪都掸干净了,又喂了他一盅热热的甜汤,才和他说话。
称心与几个月前才挨板子那会的心灰意冷几乎宛若两人,病愈能够起身后就又叫总管的干儿子翻了个大错,不得不滚出御膳房·他强硬起来是很有手段的,就如同在西库房那件事发生后,他查出来是刘掌事不愿意放过自己,才叫身边的人使了手段,也加倍奉还了回去,那两人早死了,大概成了副白骨,埋在荒山野岭里头。
乔玉心里很高兴,称心又活了过来,正想说话的时候,称心却先塞了块点心给他,又黏又软的糯米糕堵住了他的嘴··只听称心轻轻叹了口气,摸着乔玉的脑袋,似乎有些犹豫,踌躇了片刻才道:“过完了年,我大概就要去御书房侍候了。”
梁长喜本来就很看重称心,一直想叫他随侍,也好给自己添一分助力·毕竟是御书房,其余还有两个大太监也不是吃素的,总想将梁长喜斗下来,梁长喜身边也缺少几个伶俐能干的太监,以备不时之需。
可一来称心是德妃宫里的得意人,二来他自己原先胸无大志,不愿去御书房那么复杂的地方··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现在却不同了,称心主动接洽上了梁长喜,要认他做干爷爷,说是在御膳房受尽了屈辱,也要叫那些人尝些颜色。
梁长喜信了他··只待忙完了这个年,梁长喜寻个机会将称心调进御书房,便要离开这了··乔玉一愣,险些被糯米糕黏住了嗓子,咳了一小会,有些可怜巴巴地瞧着称心,“那以后是不是不能再常见面了”·称心望着窗外,半响才道:“大概是不能了。
不过我从前说的话还是算数的,以后无论如何,我能护着你一日就护着你·”·他不是傻子,自然能瞧得出乔玉与普通太监不同的地方,可还是没有继续查下去,而是说了这个承诺,想叫乔玉放心。
乔玉是个废物点心,听不出他的言外之意,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满是欢喜,还同称心拉了个钩,约定此生不变··称心难得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勾住了乔玉的小拇指。
第36章 福字·宫中的侍从再多, 可聪明伶俐还是少数,元德帝身边总缺个善解人意手脚利索的奴才·称心模样生得好,眉清目秀,长身玉立,元德帝向来喜欢样貌出众的随侍, 加上他寡言且规矩极好, 没等到过完年,称心就被调到身边侍候了。
阖宫上下除了冷宫和太清宫,四处热热闹闹,张灯结彩·乔玉和景砚也没闲着, 每天都想方设法布置着太清宫·典给署给的东西虽少,可到底还有称心明面上的帮忙和景砚暗地里运进来的东西。
称心原是御膳房的人,一旦擢升入元德帝身边, 如同鲤鱼跳龙门,一下子要在宫里最位高权重的贵人面前露脸了·不说各个掌事都巴结着他,连御膳房总管都要颇给他几分面子, 亲自让称心点了下一任掌事,是称心在德妃宫里带出来的太监惠泉,为人油滑贪财,可还算得上知恩图报,又懂得审时度势, 称心很放心他, 至少自己还在上头压着的时候,惠泉会多照顾良玉一些的。
乔玉忙着染灯笼、写福字, 还要在门板上描门神,他年纪小,练字又不肯吃苦,手腕的力道不够,同景砚的字比起来就显得歪歪斜斜,不大好看··他本来觉得自己写的挺好,还很得意,无意间瞧见了太子的福字,大受打击,揪着景砚的袖子问:“殿下,我的字写的怎么样”·景砚低头仔细瞧了一会,并不敷衍,而是很认真道:“若是旁人问我,我大约会叫他换个严厉些的先生,重头再学如何握笔静心。”
乔玉垂泪欲落··景砚却忽的一笑,将乔玉抱起来,自己站在了那副对联前,贴着乔玉的耳朵道:“可小玉不是旁人,是我的小玉·”·他顿了顿,用手指圈出来东倒西歪的笔画,“我就越看越可爱。
这几处都很好,有活泼的生气,在后头补上一个福娃,就更好了·”·这是景砚的真心话,他倒不是宽容,而是越看越真的喜欢,觉得世上除了乔玉,没人能写得出这样可爱的福字。
·大约是昏了头··乔玉气得嘟嘟囔囔,锤了景砚的肩膀一下,又跳了下来,非要让景砚当他的先生,握着自己的手,练了一遍又一遍··为了防止别人在字体上做手脚,景砚从小练了四五种完全不同风格的写字方式,每一种专用来处理一类型的事宜,轻易不为外人知晓。
可现在为了逗乔玉玩,倒是把这些都写出来让乔玉挑自己喜欢的学··出乎意料的是,乔玉虽然天真活泼,挑中得却是最端正持重,也是最不会出错的那种,是景砚平常展示给元德帝看的。
景砚没想到,他问了好一会,乔玉才背过身,害羞地说了实话,“从前太傅夸您字写得好,我就很喜欢,现在有机会了,当然,当然是要学的了·”·最后又添了一句,“以前也想求您教我来着,可是殿下太忙了。”
忙到他舍不得求景砚耽误时间教会自己,而是期盼太子能多休息一会··其实对于景砚来说,自己的字不该叫别人模仿,以防万一,可他却好似忘了这件事,轻轻地捏了捏乔玉的耳垂,凤眸微阖,“既然要学,就得好好学,我可不是好脾气的先生。”
乔玉用力点了点头··他从前不好好学习,一是怕吃苦,二是没兴趣·可现在不同了,和太子在一起做的任何人于他而言都不能算吃苦,而乔玉的最大兴趣,也不过是他的阿慈。
大约是有了兴致和时间,几日下来,乔玉“福寿禄”和许多吉祥话已经写得像模像样了··腊月二十九那天晚上,元德帝在浮翠湖边摆了场晚宴,宴请了朝野百官,并携了家中女眷一同沐浴圣恩。
太阳还未完全落山,天边堆满了酡红色的彩云,浮翠湖波光粼粼,倒映着湖边两侧落光了叶子的枯树,拉长的影子摇摇曳曳·浮翠湖上突兀地横着几座石拱桥,其名鸣飞,外形如凤凰展翅欲飞。
大周男女不能同席,元德帝与群臣的酒席摆鸣飞桥的主桥上,那一处是周围最好的地方,能一览风景只可惜有些风大,称心负责掌管遮风的华盖,不能叫元德帝着了凉··此时已经快过年了,为了讨元德帝关心,自然不能说坏事,甚至朝中重臣都暗自瞒下了几件好事,要在今夜说个喜庆。
话说到了一半,元德帝酒宴正酣之时,远处传来了个小太监的声音,说是冯贵妃在桥边待了半个多时辰,只求能与陛下共度今宵··元德帝端着象牙杯,饮了口酒,只犹豫了一瞬,就放了冯贵妃回来。
他兴许并不是最喜欢冯南南,可冯南南生的美而贴心,无论做什么都合他的心意,相处起来还是舒服的··冯贵妃穿了身海棠红的纱裙,外罩一件白狐披风,裙摆极长,一步一摇曳,软声同在座的诸位大臣都告了福礼,才坐在了元德帝身边,自然而然地接过伺候的活。
一见到冯南南依旧得宠,冯丞几乎立刻松下口气,又眉飞色舞起来,离开座椅,在元德帝身边磕了个响头,欢喜道:“陛下,前些时候南疆大胜,全靠一位新入军的少年英雄,深入敌营,取了敌军首领的项上人头。”
元德帝不紧不慢地问:“哦新入军的,即便是老兵也不见得从容,他哪来的胆子”·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冯丞早就想好了一切,他回道:“那位英雄名夏雪青,他家里原来是开镖局的,没料到遇上南疆人烧杀抢掠,家里人全死光了,就剩他一个人,还被烧毁了脸,熏哑了嗓子,与南疆人仇深似海,为了杀敌报仇,连- xing -命都不放在心上。
臣甚至亲眼看到他立下毒誓,不灭南疆的十八个部落,死后便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元德帝果然笑了,连道了三声“好”,又道:“这世上忠臣良将何其之多,南有夏雪青,北边朕也安排好了,是一个叫陆昭的侍卫,对行军打仗很有见解,囚在深宫里是糟蹋了美玉良才。”
冯丞暗暗咬牙,并不敢多说一句··而元德帝似乎也让冯南南伺候够了,抬眼道:“今天是个好日子,你母亲也来了,不必在这边伺候了,去瞧瞧他吧。”
冯南南含笑应了,眼底却没有一丝高兴,她跟在称心后头,穿过好几座桥,才到了女眷的酒席处··第37章 秘密·冯贵妃一贯对元德帝这边的一举一动十分了解, 只是被关了几个月的禁闭,暂时不敢再将手伸长,对称心面生得很,柔声探问道:“公公是新来伺候陛下的以前还未见过。”
她在宫中嚣张跋扈惯了,只对元德帝身边的人不同, 温柔妥帖极了, 因为这些都是元德帝身边最贴近的人,比自己陪伴元德帝的时间多的多,就盼着这些人漏些许消息出来。
称心放慢了脚步,扭头对她恭敬一笑, 轻声细语道:“娘娘未曾见过奴才,奴才却对娘娘崇敬许久了·”·冯贵妃挑了挑眉,“哦, 此话怎讲”·称心笑得越发谦卑,他知道自己一旦进了御书房,一旦入了冯贵妃的眼, 从前与得福得全那些龃龉一定瞒不过她,倒不如寻个机会直接说出口,“奴才从前是御膳房的人,与娘娘宫中的得福有几句争执,得福在宫中嚣张惯了, 得福说要奴才的命。
可, 可他还没做,娘娘就先收拾了他, 我的这条命是娘娘救的·自此以后,奴才,奴才对娘娘很是感激·”·冯贵妃面色一变,不过又立刻和善地笑了,“本宫竟不知那几个狗东西还做出这样的事,死了倒便宜了他们。”
称心道:“娘娘位高权重,千金之躯,下头这些人仗着您仁厚,做下的这些事,您怎么看得过来,数的清楚这都是那些不知感恩的小人,您惦念在心,伤身伤心,反倒让陛下都担心了。”
冯贵妃叹了口气,“你说的倒很是,对了,你叫什么名字”·称心一笑,“奴才是称心,称心如意的称心·”·他心头一松,至少在没有完全摸清楚自己的底细之前,冯贵妃不会下手。
毕竟一个可能对她有感激的太监,总比别人容易劝服··浮翠湖不大,几句话的功夫,就到了女眷的酒席,与元德帝那边不同,这边衣香鬓影,迎面就是一阵香风,夫人们掩唇说着闲话,女孩子们都好奇得很,左顾右盼。
冯贵妃一来,夫人们携着自家的女孩儿跪拜叩首,冯南南心安理得地受了,往冯家的席位那去了,亲亲热热地坐了一团··称心静悄悄地退到桥边,一只眼睛的余光留在冯贵妃那里,仰头望着湖边挂着的红灯笼,心里想着陈桑。
他的小将军一个人冰冷冷地待在地下,也不知会不会寂寞··他叹了口气,其实很想下去陪他··冯家位高,女眷大多都有诰命,来了许多人,鸣飞桥的配桥很窄,冯家人也只分了一小块地方,都挤在那里,就颇有几分尴尬。
冯南南未入宫前是庶女,母亲自然也不过是个姨娘,在冯家后院也不过是不怎么起眼的那个·而冯嘉仪的母亲却是福嘉县主,出生高贵,祖上还与皇家沾亲带故,自幼千娇万宠地养大。
冯南南入宫后,青云直上,宠冠后宫,冯姨娘的地位也水涨船高·今年秋天,陈家倒了后,冯丞向元德帝求了个恩典,要将冯姨娘抬成了平妻,元德帝看在冯南南和乔家的事情上允了。
自此以后,冯家女眷聚会,就越发难相处·福嘉县主是大夫人,而后头还有冯丞弟弟们的二夫人三夫人四夫人,最后只好称冯姨娘为小夫人,外人一听就能知道其中的猫腻。
冯南南笑着同冯家人说闲话,赏了许多东西·她从前在冯家仰望着别人,现在轮到别人巴结讨好着她,志得意满极了··福嘉县主冷哼了一声,扭头偏了过去,她高傲惯了,瞧不惯冯南南得意的模样,不过大庭广众之下不能对冯南南动手,便故意歪了手,将手上的果酒倒在了冯小夫人的身上,袄裙都浸透了。
她强忍着恶心,假惺惺地一笑,对冯南南道:“小夫人的裙子脏了,不如去偏殿换上条裙子·这里太热,又闷得很,不若娘娘同我一起出去吹吹风,清醒一下。”
冯南南本不愿去的,可她看到福嘉县主悄悄地说了一句,“乔家·”·这就不得不去了··称心瞧着冯家大小夫人与冯南南一同走了出来,身后远远地跟着一个,心里有片刻的犹豫,还是跟了上去。
在宫中,要么什么都不知道,只做眼前事,要么就什么都知道,耳通八方·称心自己堵死了自己的前一条路,他得查出真相··他在宫里待的久了,一切都很熟悉,抄近路先她们一步藏在了最近唯一能说话的地方,过不多久,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们才开始说话声音很轻,称心再仔细也听不清楚,片刻后,福嘉县主似乎是怒火冲心,语调提高,“我的嘉仪走了,她这辈子被你害苦了,从她与陛下定亲,你就盯上了她。
后花园的那件事,是你做的,后来嘉仪伏在我怀里哭,说她心仪的,约定好的明明是陛下,可在那里的却是乔家人·”·冯南南冷笑一声,无聊地拨弄着手指甲,“县主,您是长辈,可也不能无证无据地污蔑本宫的清白,当年的事谁都知道,是姐姐不知羞耻,与人私通,叫陛下勃然大怒,可陛下是圣人,宽厚仁德,向先陛下求情,才饶了姐姐一命,还满足了姐姐的心愿,远嫁陇南,同心上人在一起了。”
福嘉县主听到这一番颠倒是非的话,恨不得撕了冯南南的嘴,她捂着胸口喘气,接着道:“这,这也就算了,你得了自己想得到的,为什么还不放过她乔家的事,是你指使着做的,我看到冯丞暗门里的信件,你竟然能叫自己的父亲,要了你姐姐全家的命。”
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冯南南一惊,但很快镇定下来,扶着冯小夫人,“这话可不能乱说·本宫是陛下的人,所作所为,自然都是陛下的意思·父亲忠君为国,大义灭亲,才是真正的忠臣良将。”
元德帝一贯视世家军将为眼中钉肉中刺,特别是乔家这样历经数朝而不倒,清名远扬,扎根一处的世家·乔家的清名是流传百年的根本,也是弊端·他们被清名所缚,不能掌实权兵权,对待刺杀几乎毫无反抗之力。
乔家就是那样死光了··称心光是听着,都是一阵胆寒·他在宫中见惯了勾心斗角,但大多都是仇敌,或者朋友背叛,很少有亲缘关系·比如得福得全,得全那么不中用,叫得福看不上眼,照样是护着的。
他没怎么尝过亲人的关爱,以为亲缘珍贵,却没料到为了争权夺利,他们依旧能踩着亲人的尸体爬上来··“你们冯家,没有一个是人,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披着人皮的畜生。
你不是人,冯丞也不是·”·福嘉县主撕心裂肺地吼了一句,似乎是没什么力气了,恳切地求冯南南,“可小玉,那可怜的外孙,我就见过他一面,他才那么小,不知事,爱哭,天真可爱,见我的时候,揪着我的衣角,胆怯地叫我外婆,可却连人世间是什么滋味都没尝到,就被你们送到了东宫,早就没了。”
一阵风拂过,枝头的白雪簌簌而落,几乎将福嘉县主的头发都染白了··她是个失去父母、丈夫、女儿、外孙,孤苦无依的老人了,苍老的声音因为嘶吼而颤抖,“是我的错,一切都是我的错。
你把小玉的尸首还给我,他年纪小,至少让他魂魄有处可依,能转世投胎·”·福嘉县主自幼倔强公正,与冯丞一见钟情后不顾父母反对嫁了过来,一段柔情蜜意后,冯丞纳了妾室,她也曾闹过,但到底没有过分苛责姨娘和庶女们,只是视而不见罢了,可到了如今,这也是过错了。
冯贵妃镇定下来了,她在宫中这么多年,早已不是那个小姑娘了,便冷冷一笑,“天下谁人不知废后曾倾心于乔公子,却偏偏被姐姐横刀夺爱,废后那样狠辣- yin -郁的- xing -子,自然早就将你的外孙折磨成一具白骨了,你要是要瞧,就自己去城外的乱坟岗先去,兴许能从野狗嘴里剩下几根骨头。”
这话说的极恶毒,叫一直装聋作哑的冯小夫人都不禁打了个寒颤··她都看不出来,眼前这个雍容华美的皇妃,也曾伏在她的膝头唤自己叫母亲,天真可爱,娇柔美丽。
“是了,”福嘉县主面容惨淡,再也不复当年的貌美威严,“是我的错,不该不听父母的劝告嫁入冯家,赔上了自己的一辈子不说,还让我的女儿早死、外孙早夭。”
她忽的笑了,- yin -气森森,“不过都不打紧了,冯家不是人,我也不必当个人,迟早有一天,迟早有一天,冯南南,我要你死·”·撂下这句话,她近乎疯疯癫癫地走了,不再看冯南南了。
冯贵妃扶着冯小夫人的手,用帕子掩住了鲜艳的唇,很是亲切和蔼,却并不是该对母亲的态度··她吩咐道:“你回去后记得叮嘱父亲,盯紧那个疯婆子,实在不行,就关在庙里,或者……”·冯小夫人抖了抖,怯懦地点了头。
冯贵妃满意地笑了,才与冯小夫人渐渐走远··称心再看不到她们的衣角,也不敢立刻出来,而是等了好一会,细细思考着方才的那些话··这都是宫中最- yin -私的事,废后,冯贵妃,还有乔家与元德帝,最后,还有一个乔玉。
·答案在他心中呼之欲出··良玉兴许根本不是小太监,而是据传死在陈皇后宫中的乔玉·他能瞒这么久,不过是因为太监所的名册在一夜间全烧光了。
那不该,也不可能是意外··称心的心越发沉重,那废太子,也就不是真的废太子了··第38章 将至·第二天便是除夕了··这么些天来, 太清宫已经在两人的努力下打扫得干干净净,屋檐下破败的纸灯笼重新染了层红,颜色鲜亮极了,多了过年的热闹气息。
乔玉难得起了个大早,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 跑到门外时, 不禁怔叹·院子里有一棵长了两百余年的大槐树,槐树上的雪都落尽了,都堆在了青石板上,露出干枯的枝条, 一夜之间又结满了雾凇,如同玉树琼花,晶莹动人。
景砚站在槐树下, 眉目如山,又轻染了层白雾,凤眸微阖, 玄色大氅缀了层明蓝的滚边,映衬着他轮廓好看的侧脸,若隐若现,似隐藏在山云之中,不能琢磨, 又有着不似十五岁的成熟与英俊。
他一瞧见乔玉便笑了, 冷淡忽的全如冰雪般融化,朝远处的小不点招了招手, “慢些过来,地上滑,别着急·”·过年的时候,别的宫里即使是最位卑的小太监小宫女都有身新衣服可穿,也沾沾喜气,可太清宫却没有。
这里原不许有热闹,也不许有生气,就该不死不活,该展示给元德帝想要看的模样··可现在大不一样了,因为景砚本来孤身一人,他独自进了太清宫,斩断了与世界的联系,并不打算与人相伴。
乔玉却来了,裹夹着无尽的勇气和力量,横冲直撞地闯进了太清宫的门··他是光,在这条望不见头的漫漫长路之上,是景砚唯一的,独有的光··乔玉笑得一团孩子气,眼里满是天真动人的光,其实他在这小半年长大了不少,在外面会装模作样,叫旁人不敢欺负自己了,可在景砚面前却一点也不做掩饰,也掩饰不了。
他踮着脚,笑着去捞景砚的脖子,“殿下,我今天要早点出去拿饭菜了,希望能多拿一些·然后,等天黑了,我们就能吃年夜饭了,对了,在吃饭前还要先贴对联,殿下不许背着我偷偷贴。”
景砚眼角眉梢都满是笑,听着乔玉幼稚的话,一句一句认真地应了··乔玉说完了皱了皱鼻子,鼻尖被冻得红通通的,十分可爱,最后握上了景砚的手,往掌心拍了一下,“那就约定好了,不许再变了。”
说完了这句话,乔玉急匆匆地窜出太清宫,一路朝御膳房走过去·今日与往常不同,是阖宫欢乐的日子,又要在大宝宫设家宴,有分位的妃嫔都去了,不必要饭。
而剩下的便是些孤苦伶仃的太妃们们,或是被元德帝厌弃,完全不起眼的人,御膳房也不待见他们,没打算给他们做什么好饭菜,不过是把宫宴上做坏了的菜色充当份例分给他们。
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而乔玉还有些不同,惠泉看在称心的面子上也格外照顾他,又恰逢过年,本就该多拿些,就收拾了满满当当两个大食盒,乔玉差点没拎得起来·领了饭菜后,乔玉同长乐安平略讲了几句话,就急着要回太清宫,半刻也舍不得在外头多待。
他走到了门外的大路时,远远过来了一群人,为首的正是称心,他与在御膳房时的和善很不同,脸上并没有半点笑意,很冷淡疏离的模样·乔玉避在一旁,低着头,只瞧见称心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比了个手势,就躲进了常青树丛中。
没过一会,称心寻了个由头,到了外边找他,他们许久未曾见面,称心望着乔玉,沉默地笑了,缓声道:“唔,长高了些,看来惠泉没亏待你·”·乔玉的头一扭,不去看他,像是在闹别扭,其实是眼眶红了,不好叫称心看到,怕他担心罢了。
因为与从前已经大不一样了,那时候他们在一起有太多时间,可现在只能凑巧捧在一起,才能说上几句话··称心半蹲下来,摸着乔玉的脑袋,眼神复杂,有许多话要叮嘱,可到底什么都没有说,似乎还与往常一样,说了几句寻常话,最后从袖口里掏出几个金黄的枇杷和一个红包,全塞到了乔玉的手里,满含期待地细细道:“照理说,压岁钱是得等到吃完饭再给你,才能算是压岁,可我们也只能见这一面。
等到明年,你就又长大一岁了,不说多机智聪慧,也要多长些心眼,别再被人骗了,若是……”·他顿了片刻,摇了摇头,声音略显得低沉,“我在御书房好得很,很受重用,你一个小孩子也不必担心我。
这是南方的枇杷,才是成熟的时候,甜得很,京城这边吃不到,是快马加鞭送过来的几筐,我得了半碟,只剩两个给你,这东西就在御书房里有过,你也别给别人了·”·梁长喜有心捧他,加上他确实很会做事,深得元德帝重用,连这样的东西都能分到一碟尝鲜。
可称心对口舌之欲并无什么兴趣,或许从前是有的,可现在仿佛都尝不出好的坏的味道·他拿到枇杷后,自己尝了半个,大概是很好吃的,就把剩下来的半个埋在了自己门前的土里,想了想又埋了一个,总不能让陈桑吃他剩下的。
再来的就分给了手下的几个眼馋的小太监,余下的两个全带给乔玉了··称心出来办事,不能久待,便又讲了几句话,乔玉才依依不舍地同他道别,又想隐晦地安慰他,那位侍卫正在天上看着他,让称心不要再难过。
称心道:“我知道,我知道的·”·乔玉将两个枇杷好好塞进袖子里,又妥帖地整理了一下,从外头瞧不出什么所以然来,才放心地回来,就是在路过那个新侍卫旁边的时候哆嗦了一下,又麻溜地从小门滚进去了,左右拎着食盒,气喘吁吁,就像一个小圆球似的滚进了等在门前的景砚怀里。
乔玉的手一松,食盒跌到了一旁的雪堆里,他着急得要命,要从景砚的怀里挣脱出来,去瞧饭菜究竟怎么样了··景砚单手抱着他,将乔玉的手勾着自己的脖子,下巴搭着肩,全身的重量全都负担在对方的身上,甚至连头发丝都纠缠在一起,睫毛相触,连呼吸似乎都是彼此分享的,那是很亲密的姿态。
乔玉就忘了饭菜是怎么回事了,他回抱住景砚脖子,胸膛相贴,能感受到景砚的心跳的比平常快许多,尽力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后背,声音又软又甜,轻轻问他:“阿慈,你怎么了”·第39章 约定·外头起了微风, 雾凇似琼花一般开在枝头,摇摇坠坠,不多会便簌簌而落,全掉在了树下的景砚和乔玉身上,染白了他们俩的长发。
乔玉的伸出手, 因为养得好, 十根指头都是软乎乎的,长满了肉,连骨头在哪都捏不出来,着急去抹景砚脸颊上的冰雪, 还哈着气,“今天要过年啦,殿下有什么不开心的就和我说, 我最会解决别人的烦心事了。
从前我在家里的时候,祖母再不高兴,只要我去了, 就把她哄得开开心心的,什么烦恼都忘光了·”·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大胆地放开了勾住脖子借力的手,全贴在了景砚的脸上, 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所以啊,殿下要告诉我到底怎么了, 我才能哄你啊我也想哄哄你。”
景砚一怔,他能感受到乔玉掌心的温度,那是滚烫的,指尖却有微微的凉意,贴紧着自己的长眉、眼角·他禁不住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在乔玉的边缘掌心来来回回,乔玉似乎是有些痒,本能地想要躲避,想要离开,还是忍住了。
他连忙搂住了乔玉的后颈,仔细贴着自己怀里,原先周身的森冷寒意全散了干净,冷冽的气息如利刃归鞘,仿佛从未出现过,低声责备了一句,“胆子越发大了,连在怀里都待不老实。
其实,也没什么·”·景砚轻轻笑了笑,眼底却还是幽深冰冷,“不过今日是我母后的生辰,你大概也不知道·”·陈皇后已经许久未曾过生辰了。
她是除夕夜里伴着爆竹声出生的,天生带着好福气,往日她还在乔家做未出阁的姑娘时,被父母千娇百宠,除夕都没她要紧,这一日陈府欢庆最大的理由永远都是因为是陈皇后的生日。
元德帝与陈皇后也是在除夕遇见的··那是除夕的夜里,陈家去大悲寺祈福,愿来年保佑全家平平安安,就再别无所求了·陈皇后站在挂满福袋的桃树下,高高跳起,想要把装着自己心愿的福袋扔到最高处,远远瞧过去,像是一团红云。
元德帝骑着马,本着急去大悲寺守着先帝的长明灯,却不自觉拉住了马缰·她身穿一身红衣,裙角翻飞,一头乌发被红绳挽起,再没有其它的珠花宝石,只有鬓角缀着一个响亮的金铃铛,“叮叮当当”响彻了这条小道。
她也曾是个活泼鲜亮的女孩子··元德帝一眼就被她勾住了,不自觉的下马,朝那边走过去,隔了三四步距离,微微俯身,望着高树的枝头,问道:“这树太高,怕是难以扔上去,可否由在下为姑娘效劳”·陈皇后见了外男,也落落大方,只不过怔愣了片刻,笑着拒绝,“这是我自己的心愿,若是不由自己挂上去,佛祖怎么能看得到呢”··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她忙活了小半宿,也没能把福袋挂上去,还差点跌了一跤,倚着桃树喘气,对着旁边的元德帝一笑。
元德帝似乎是被迷了心智,“那,那敢问姑娘的芳名”·陈皇后扭过头,“你这人可真不害臊,一面之缘,也问人的名字·不过看在你方才没笑话我的份上……我是陈檀枝,檀木的檀,桃枝的枝。”
这是她的缘分,也是她的劫难··可入了宫一切都不同了·她成了皇后,是一国之母,除夕这一日要忙碌的事情太多,又是皇家宗族最重要的一个节日,陈皇后是过不了生辰的,顶多是在忙完了过年的诸多事宜,再补办一场生辰宴,可到底不是陈皇后出生的日子,那些热闹和高兴都是做给别人看的。
今年不同了·除夕是合家相伴的日子,往常元德帝有无数后妃,这一日还是会在陈皇后处歇息,可他现在没了皇后,冯南南想要陪着他··元德帝拒绝了。
回了大明宫后,他想着小半年前,听到梁长喜跪在正中央,一字一句道:“废后陈氏,自缢于长安殿·”她曾是那样鲜活的美人,洞房花烛之夜,也曾娇怯地望向自己,可现在却成了一具冰冷冷的死尸。
想到这里,他隐隐长叹了一口气,“将梓童从郊外那处荒地里移出来,用沉檀木埋在朕的陵墓里头,别让人知道·”·这件事是悄悄吩咐下去的,元德帝又去了大悲寺的那棵桃树下,似乎是还惦念着陈皇后。
这是景砚原先并不知情,他不信神佛,却还是手抄了十几卷经书,今早起来后,全烧给了陈皇后··他眉目低敛,望着那些翻飞的纸全烧成了黑灰,并不像她祈求保佑自己,满足什么心愿。
直到最后一丝火都熄灭了,景砚才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来世,您可再也别遇上他了·”·可到了临近中午的时候,元德帝那边的消息就传过来了·景砚几乎都要发笑了,他对于旧事和那些所谓的感情并不做置喙。
可陈皇后死前,早对元德帝没了爱,也没了期待,她像是朵过早枯萎了的花,只是为了陈家,为了景砚在苦苦地撑着罢了··她的心愿不过是早日逃脱这牢笼,与元德帝永世不再相见。
大约是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总不能相通··景砚只觉得可笑,可却太迟了,无法阻止元德帝打扰陈皇后的安眠··说完了那句话,两人沉默了许久,久到冰雪都融化成了小水珠,浮在睫毛上。
乔玉呆呆的,说不出话,他明白失去珍爱的人的感受,只好伸出两只手,团团抱住了景砚,用脸颊贴着对方的脸颊,将自己的温度分给对方,仿佛这样就不再会孤单了··乔玉着实不太会说话,一边想,一边磕磕绊绊地说着话,“娘娘,皇后娘娘是个大好人,是仙女下凡,现在,就是回天上了,正看着殿下呢而且我就是皇后娘娘留给殿下的,以后都陪着您,长长久久,一辈子不分离。”
他们俩本来没有缘分,确实是陈皇后将乔玉送到景砚身边的··陈皇后将景砚教导成了这个模样,心疼他少年老成,又想为他找个玩伴,才将乔玉这么个可爱的小孩子巴巴地送进了东宫。
那时她道:“冯南南以为我还恨冯嘉仪,早就不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这么多年,再多的爱恨,都在这宫里磨得干干净净,丝毫不剩·何况乔玉只是个孩子,同他计较些什么阿砚,他年纪小,- xing -子活泼,在我这里待了些许天,我很喜欢,却没办法成日照看,也不好安排别的去处。
你稳重,什么事都办得好,就帮我看着他,好不好就当是多个侍读,陪你读书·”·景砚不能拒绝陈皇后的请求,也不想拒绝·他还记得那日灯火煌煌之下,一个雪白的小男孩提着灯,在湖边捉萤火虫,忍着眼泪恳求自己的模样。
他坚硬的、无所不催的心忽然柔软了起来,又重复了一遍乔玉最后说的那句话,似乎是疑问,又好像是肯定,“长长久久,一辈子不分离,是吗”·这是一个多长久多不可靠的约定,可景砚却忽然愿意相信这件虚无缥缈的事。
景砚点了头,“嗯·她也在看着小玉,看着你·”·至于剩下的那些事就不必告诉乔玉,那些都太过肮脏与龌龊,说了也是脏了乔玉的耳朵··乔玉很得意自己哄好了景砚,从他的身上跳下来,急急忙忙从雪堆里将食盒翻出来,幸好食盒包装严实,里面还没有进水,只是凉得比往常快了些,不再冒着热气了。
·惠泉给的饭菜都是仔细挑选过的,荤菜大多是冷碟卤菜,素菜也是用素油炒的,冷了也不会太过油腻·其余的就是一条完整的看鱼,这是不能动的,鸡汤却全撒了,不过本来冷了也不能喝。
另一个食盒里摆着满满的点心果子,还有两个红苹果和一小袋福橘··乔玉丧气了一小会,很快又开心起来··他们中午就随意挑了些小菜,和着冷粥吃了。
乔玉躲到一边偷偷拆了称心送给自己的红包,将几个银锭子收在了枕头底下,和小兔子小老虎小小玉放在了一块,没有真的花出去的打算·其余还有许多木雕,都是景砚最近送的,乔玉想全堆在枕头下头,却凹凸不平,硌得晚上都睡不着觉,被景砚强硬地揪了出来,放在小橱柜里,乔玉还委屈的很,在景砚面前抹了小半天眼泪都没能改变铁石心肠太子的决定。
连同那个红包,乔玉都好好地放进了橱柜深处,然后偷偷摸摸地拿出了另一样东西,塞进了怀里··冬日的天黑得快,远处很快传来了爆竹声,乔玉踮着脚站在板凳上,瘦小的身体贴着对联,景砚就在一旁站着,防止他忽然跌下来,还能救他一条小命。
乔玉还是很怕受伤的,就是门板年久失修,木刺横生,一不小心在手腕处划了一道长长的伤痕,血都浸透了袖口,他强忍着没出声糊完了这扇门的对联,才跳下来同景砚撒娇,说是累了,爬不动了,将浆糊一股脑塞进景砚的怀里,又说饿了要吃饭菜。
他平时就爱偷懒撒娇,加上也没做多余的动作,就找借口溜走了,竟然连景砚都没瞧出个有什么不对来··乔玉在角落里憋着眼泪,自个儿用毛巾擦了擦伤口,又将袖口勒紧了些。
他很会装模作样,又刻意在外头蹦蹦跳跳找事情做,竟一直瞒到了吃年夜饭前,记起来还有两个枇杷,又慌慌张张解开袖子,才想到手上的伤口··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血色已经染透了袖口,有隐约的血腥味散发出来。
糟,糟糕·乔玉心虚地低下头,想要再将袖子缠起来··第40章 枇杷·景砚站起身, 径直走到乔玉身边,一把抓住他的手,声音已完全冷了下来,“这是怎么了又做了什么坏事,不想叫我看到吗”·乔玉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两步, 还辩解着, “没,没做坏事的。”
他是个小傻子,本能比理智行动的快,还想要挣扎, 却被景砚不费力气地摁了下去·他们俩平常都是闹着玩的,景砚让着他,可现在不同, 景砚用一只手臂就把他完全箍紧,从袖口开始,将整条胳膊上的衣服完全剥开, 未止住的血已经浸到了外衣上,鲜红的一片,能够想象到遮掩住的伤口有多触目惊心。
景砚挡住了吹来的风,手上的动作不太稳,竟有些颤抖·他是见惯了血腥的人, 十三岁时便下令将人千刀万剐过, 也不曾有丝毫的动摇·可乔玉不同,景砚见不得他哭, 见不得他难过,也见不得他受伤。
他想,这是自己的人,合该被好好保护着,如果受了伤,有了委屈,是他的错··景砚与元德帝有许多相似,- xing -情如出一辙,可只有这一点大不相同·他不姓陈,可也永远长不成元德帝的那样的人。
乔玉动不了了,他瞪圆了眼睛,里头- shi -漉漉的,满是水光,还低声撒娇,妄想逃过一劫,“我方才自己瞧了,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伤口,又想着过年了,就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事了,殿下就别看了。”
景砚危险地眯了眯眼,掀开已经被浸透了的里衣,血液都干涸了一片,几乎都凝在了伤口上头,微微一动,都快要把结痂扯下来了··乔玉望着景砚的动作,吓得要命,那一处原来都疼的麻木了,可是风一吹,又似乎唤醒了疼痛,要将方才没疼的都找回来,脸色青白,嘴唇再没有半点血色。
他害怕得紧,还偷偷瞥了一眼景砚的脸色,脑袋却忽然被摁在了宽厚的肩膀上,一瞬间什么都瞧不见了,手上一凉,像是硬生生被扯下了一层皮··他原来是不想哭的,可大约是平常哭得多了,又被突如其来的疼痛冲昏了头脑,眼泪就掉下来了,咬着嘴唇,胡乱地用另一只手抹眼泪。
景砚拍了拍他的头,顺势将乔玉抱了起来,在他耳边又长又轻地叹了口气,“为什么瞒着我”·他轻轻捏着乔玉的胳膊,乔玉生的白,胳膊细瘦,皮肤雪白,像是上好的天然玉石,有盈盈的光彩。
可现在却从皮肤中间割了一道伤痕,不太深,却很长,几乎贯穿了小半个手臂,因为没有好好处理,皮肉都翻了些起来··景砚仔细地瞧了伤口,不敢用力,发现没伤及筋脉骨头,才算是稍松了口气,声音不似从前的温柔妥帖,而是沉声道:“你还要不要命,伤的这么厉害,谁也不告诉,准备怎么办就这样藏着,由着皮肉长起来”·乔玉冰凉的眼泪落在了对方的脸颊上,一言不发,却被景砚反复逼问了好几次,才低着嗓音,什么力气都没有,“你今天都这么难过了,我不想再讲这些招你难过。”
他想要好好照顾他的太子,哄着他,让他开心,让他高兴,让他在这一天不再难过··“是吗”他们俩贴得太近,反而瞧不清对方的脸,乔玉只听到景砚似乎是笑了一下,又似乎没有,“小玉怎么知道,你受伤我会难过”·乔玉皱了皱鼻子,方才还克制着,听了这话像小狗似的,发泄得将眼泪全抹在景砚的脖子上,“我当然知道,我知道殿下是怎么想的,以前别人都看不出来殿下不高兴了,只有我知道。”
他的话音渐渐低了下来,“再说你现在是不是很为我难过”·景砚将他抱的更紧了些,一字一句道:“是,小玉讲的很对,你最招人疼,招人喜欢。”
他顿了顿,眼眸微垂,似乎是很温柔的神态,“可我现在更难过了,因为你不告诉我·不是说好了,什么事都同我说·你受了伤,不好好处理,伤口好不了,越来越疼,我会高兴吗因为小玉是个小笨蛋,所以要我照顾你,对不对”·乔玉被吓得心惊胆跳,“我知道了,下次不敢了一定不会了”·景砚微微一笑,没再多说话了。
他的小玉太乖了,让他舍不得教训了,只能一边吓着一边哄着,慢慢地告诉他什么才是对的·他抱着乔玉,原先是往自己的屋子里走过去的,走了一半,停住了脚步,又转回了乔玉的屋子,将炭火烧了起来,才去拿了药。
上药的时候,乔玉颇为视死如归,一副烈士上刑,誓死不开口的模样,就是眼泪一直偷偷摸摸流得不停,抖一下就落一滴眼泪,倒又全像是个小孩子了··景砚细心妥帖地帮他上着最好的药,又裹上了厚实的纱布,替他换了身宽松的衣服,最后却被乔玉长长了的指甲戳了一下。
他一低头,用指腹感受着乔玉的指甲尖,道:“指甲长了,是该剪了·”·乔玉眨着圆眼睛,像是只小鹿,伸长了手指,看了又看,“那就现在剪好了,等到了明天就不能动剪刀了,否则要不吉利的。”
没多大点的年纪,却像个老学究·他从前不是这样的,总是嫌过年的规矩多,太麻烦,吵着闹着不愿意遵守,今年却变了个模样·大概是因为太清宫太冷清,得依靠着这些,才能多些过年的热闹,而且宁可信世上真的有神仙菩萨,保佑太子一切都好。
景砚轻声应了,拿了把干净的小剪刀,替他仔细地剪指甲,满心的注意力全放在了乔玉软软的,薄红色的指尖,仿佛在做世上最重要的事·乔玉闭着眼,感受着剪刀在自己指尖轻柔的动作,哼哼唧唧,很舒服似的,一点也不担心,因为他对景砚太过放心了。
剪完了之后,景砚又将他的指甲尖磨得圆圆的,很光滑,即使再不注意也不会划破自己的皮肤··上药和剪指甲都是耗费时间的事,等全做完了后,头的天已经黑透了。
乔玉废了一边胳膊,已经是个小残废了,还闲不下来,又仗着受了伤,景砚怜惜自己,到处蹦蹦哒哒,又要摆饭菜又要贴剪纸,景砚原先还想着小哭包的可怜模样,又是在过年,还耐心地哄着宠着,结果不消停到了最后就是一不小心崩了伤口,又染红了纱布。
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这下是捅了马蜂窝了··景砚是惯于隐忍的脾- xing -,都被乔玉的调皮气得不轻,径直拎住了他的后颈,撂在了暖和的床上,将没受伤的那只手用绳子捆在床头,再也蹦跶不起来了。
乔玉像只受了惊的鹌鹑,缩手缩脚,完全不知所措起来·半响才想起来挽救弥补的法子,揪着景砚的衣角,可怜巴巴地求着,“殿下,殿下,阿慈,别绑着我,我不皮了,我肯定乖,接下来都老老实实的,我发誓”·右手举得老高,瞧起来倒挺有决心,让人一点都想不到方才恨不得上天入地的样子。
景砚朝他一笑,用力捏了他的脸颊一下,乔玉吃痛,心里委屈极了,却以为这就是惩罚,罚过了就要放过自己了,只听他道:“脸捏着还挺软,不过不行,方才告诉你那么多次,要你别太调皮,现在晚了。”
乔玉傻了眼·他往后一仰,大喊了一声,“阿慈坏蛋大坏蛋”·景砚偏头,长眉微挑,“嗯小玉当了我这么些年的小太监,现在才知道”·待人该张弛有度,如何让人献上忠心,那些手段都是他用熟了的,再擅长不过。
景砚从前喜欢见乔玉对自己笑,对自己依赖,就对这个天真的小傻子好,全让他看到,要他的信任与喜欢·可现在那些手段,景砚却不再用在乔玉身上了··没有必要了。
乔玉总算安静了一小会,他今天也确实是累了,望着微微跳跃的灯火,窗前贴着的福字渐渐模糊,没多一会便睡着了··因为是除夕的缘故,总要比平时郑重些,景砚将饭菜用热水蒸热了,又收拾了一张桌子抬进了乔玉的屋子,就搁在了床前,饭菜摆得满满的,冷碟占了大多,热菜还挤在蒸锅里,等乔玉醒过来再拿出来。
忙完了这一切,景砚擦净了手,坐在了床沿边,拂了拂乔玉的长发,露出一张红通通的脸·乔玉正安安静静地躺在被窝里,受了伤的左手放在被子外头,右边手腕上系了根绳子,松松垮垮地圈着,不会磨破皮肉,只正好不能让他挣脱。
瞧起来乖顺得要命··景砚弯下腰,犹豫了一会,手指落在了乔玉的眉梢上,一路下滑·他的眉眼长得秀致,眼角泛着微红,很轻很薄,是曾经哭泣过的痕迹,从额头到脸颊,下巴,每一处的皮肉都很匀称,更是天生的美人骨。
不知道长大了会多动人··他就这样静默地看着,等待着,一言不发,眼里的情绪涌动,最后俯下身,轻轻吻了吻被纱布裹住了的伤口··乔玉在无知觉的睡梦中瑟缩了一下,又渐渐放松了。
外头的爆竹声越发响亮了,该是吃年夜饭的吉时了·可景砚没有叫醒乔玉的打算,他闲着无事可做,又挑了块黄木,对着乔玉睡着了的模样,刻了个小美人冬睡的木雕。
轻浅的呼吸声伴着细微的木屑声,不知过了多久,乔玉才闻着香味,迷迷糊糊醒过来的,他做了一个很好的梦,梦里什么都好,只可惜醒来的时候都记不起了··他还昏昏沉沉的,就被景砚塞了满肚子的饭菜,除夕夜的菜色比往常要好吃许多,乔玉又贪吃,直到再也吃不动了,才摸着滚圆的肚子,跟个圆球似的团成一团,歇在床上。
景砚将他从床上捞了起来,单手抱住,另一只手替他揉着软乎乎的小肚子,防止他吃撑了难受··乔玉舒服得哼哼,在景砚怀里甜滋滋的,却还是问道:“殿下今天怎么总是抱着我,我又不是没长手脚。”
景砚道:“没有为什么,就是想抱着小玉·”·乔玉有点害羞,脸更红了些,“那,我也就想抱着殿下……”·景砚轻笑了一声,将乔玉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很认真地逗弄他,“那大概是不成的了,还没等抱住我,就从圆压成扁的了,可怎么办”·乔玉难以置信,都不知道该先反驳哪一句了,说的乱七八糟,“殿下不就长得稍强壮了些,竟然瞧不起我,我过了今天就有十三岁了,难道一点力气都没有吗对了,谁是圆的了我才不是圆的”·景砚坏心眼地捏了一下乔玉的小肚子,“怎么,这不是圆的,还是扁的”·乔玉用力吸了一口气,想要将小肚子憋回去,瓮声瓮气道:“你再摸,现在再摸,肯定是,不是那么圆了”·景砚不太想嘲笑得太过分,怕乔玉恼羞成怒,但到底没有忍住,难得大笑了起来,停不下来。
乔玉憋红了脸,烫的都能煎鸡蛋了,想要反驳来着,可看着景砚的笑容,也慢慢地笑了起来··他心想,算啦,看在他的阿慈笑得那么开心的份上,被笑话一下小肚子就笑话吧。
反正也不能多一块肉··到了前院后,方才还震耳欲聋的爆竹声已不再响了·大约是宫宴结束,除夕饭吃完了,桌子都收了,到了放烟火的时候··原先一般会在浮翠湖的鸣飞桥上放烟火,璀璨的烟火绽放在半空,又倒映在水中,是难得的美景。
可今年不同,元德帝听了钦天监的折子,说是浮翠湖与明年的生肖相冲,在那一处放烟火不太吉利,就换到了另一处偏僻地方,离太清宫不远··可太清宫的围墙太高,乔玉踮了半天脚,急的额头冒汗,都没瞧见多少,最后还是景砚在那棵两百余年的大槐树上担了个木梯,两个人才爬了上去。
乔玉目不转睛地盯着绽放的烟火,偏头对着景砚笑了,甜且软,“殿下,烟火可真好看,它们怎么飞到天上的呢”·景砚还没来得及说话,乔玉就想起了另一件事,急急忙忙从袖子里掏出两个枇杷,放在景砚眼前,“殿下挑一个听称心说很好吃,旁人都吃不到的”·两个枇杷一大一小,景砚故意逗弄着他,在大的上面点了点,看乔玉紧张地咽着口水,才拿走了那个小的。
乔玉欢天喜地地把大的拿了回来,正剥了皮,甜蜜的汁水流在指头上,正打算咬上一口,手上一滑,枇杷脱手而出,直直地落在地上,“啪嗒”一声,摔成了烂泥。
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第41章 除夕·随着枇杷的掉落, 今年最后一朵烟花骤然于半空中绽放,像是巨大的火焰烈烈燃烧,璀璨而明亮,整个寂静的宫廷亮如白昼··到底还是冬天,寒风凛冽, 槐树枝头更是冻得厉害, 乔玉手冻得不灵便,脑子也不太清楚了,差点没记起来自个儿是坐在树枝上,要弯腰去抓枇杷。
他张着嘴, 呼喊了一句,“我的枇杷”他惦念了好久,从称心那里回来到现在, 连胳膊受了伤都没忘记塞到新衣服的袖子里··烟火再漂亮,也只是一瞬的事。
甜甜的枇杷却能叫他记得好久好久·景砚却比他下意识的动作还要快,长臂一伸, 一把将乔玉捞了回来,牢牢困在自己怀里,再不让乔玉有丝毫动作。
这槐树长了两百余年,枝叶繁茂,现在是冬天, 没了绿叶, 他们俩坐在高高的树枝上,耳边有凛冽的冷风穿过··景砚眯着眼, 眼睑微微吊高,只露出一小半漆黑的眼眸,有十足的压迫感,比裹夹着冰晶的风还要冷,感受着乔玉像是挣扎的小动物,在怀里还不老实,压低嗓音问道:“怎么东西掉了,你也得跟着跳下去”·乔玉被吓了一跳,太子即使生个气,也不会这样的。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生气时候的太子·从前待在东宫的时候,有一次他在内室玩,太子在外头处理事情,下面的人不知禀告了什么事上来,旁边的大太监尖声骂了一句,乔玉就放下小玩意,偷偷扒着屏风去看。
太子站在书架旁,宽大的玄色衣袖绣满了繁复的金纹,垂至桌面·他面上带着笑,不紧不慢地抽出一本书,那人身材高大健壮,却在太子面前半跪着垂着脑袋,恭敬极了。
景砚似乎并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低声吩咐了一句,待那人走了,朝屏风那里招了招手,乔玉迈着小短腿出来了··他有些害怕,偷偷瞥着太子的脸,直接道:“我听见外面有声音,就想出来看看。”
太子轻轻一笑,面色不改,摸了摸乔玉柔软的脸颊,“孤知道,可是偷听不是好习惯,下次不要这样了·”·又转头吩咐一边的太监,将乔玉领了出去。
那太监吓得瑟瑟发抖,大约也是不明白乔玉为什么会在这里,步子都迈不动,对乔玉道:“小祖宗,你以后要去殿下的屋子里,好歹吩咐一声,身边带几个人,别一个人藏起来。”
乔玉呆愣愣地点头·他那时已经很得太子喜欢了,又娇纵得厉害,旁人越不让他做的事越要做·比如太子办事的书房不让外人随意进出,他就纠缠了好久,好不容易得了允许,却只能一个人进去,在被屏风隔开的内室里玩。
这里并没有什么好玩的,可乔玉就是喜欢,觉得离景砚很近·不过这次过后,他就很少去了,倒不是因为害怕,就是不想叫太子再生气了··乔玉紧紧地抿着唇,低着头,眼泪都快要被吓回去了,嗫嚅道:“我没有,就是刚才没想到自己在树上。
我就是再喜欢,也不至于自己的命也不要了·”·他只是习惯了,从前身边离不得人,到哪都有人看顾,做事不怎么过脑子,在外头一个人还好些,在景砚身边就什么都不管不顾,似乎将一切都交给了身边的人。
树枝上挂着一盏纸灯笼,红纸是拿朱砂染的,很劣质浅薄的颜色,同一个灯笼的不同处都不均匀,随着微风摇摇晃晃,里头的光都不太透得出来,忽明忽暗··景砚提了灯,勉强能瞧得清怀里乔玉的脸,他的皮肤很白,唇红,头发鸦黑,睫毛轻轻颤抖,还挂着一点眼泪,整个人缩成一团,大约也是被吓到了,很可怜的模样。
他轻轻笑了,拍着乔玉的后背,“那么想吃枇杷与- xing -命相关的事怎么能忘是不是又哭了”·乔玉仰着头,周遭都是黑暗,只有那些微的灯火映在他的脸颊上,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还是难过极了。
乔玉偷偷摸了摸眼角,“没,没哭·”·景砚认真地瞧了他一会,才将手上的枇杷拿出来,剥开了皮,露出橙黄的果肉,往乔玉嘴边一递··乔玉知道那不是自己的,他的大枇杷已经掉到树下成了一团烂泥,可还是想要吃尝尝。
最终,乔玉还是没能忍住诱惑,张开嘴小小地咬了一口,甜的眯了眼,嚼了好半天才咽下去,很舍不得得往景砚这边推··景砚对口腹之欲并无什么兴趣,目光落在乔玉身上,看他不自觉舔着嘴唇上的汁水,脑袋扭到一边,面上装作不在意,眼珠子还是盯着那大半个枇杷的。
很舍不得,又不得不舍得··景砚顺着乔玉的咬痕,咬了更小的一口,故意道:“可真甜·”·乔玉咽了口口水,他是很受不得诱惑的- xing -子,却忽然笑开了,“是啊,就是很甜很好吃,殿下也觉得,是不是您很少说一样东西好吃,要是那个大的没掉就好了。”
讲到这里,又把最后一句话咽回去,他想说的是,就可以留给太子了·乔玉不是愿意分享的脾- xing -,可景砚是不同的,只要是他喜欢的,乔玉自己有的,都会给他。
景砚一怔,也不再逗弄他了,将枇杷移开了,整个儿全塞到了乔玉的嘴里,看他呆愣愣的,连嚼都不会嚼了,才扯了扯他的脸颊,“可我不爱吃甜的,腻得慌·”·乔玉有些疑惑,问道:“殿下没唬我”·景砚随意甩了甩手指上流淌的汁水,却留了一丝,点上了乔玉的鼻尖,“唬你做什么,有钱拿吗你从前馋嘴吃了那么多点心果子,我吃了几块对了,方才偷偷擦眼泪,肯定是哭了。”
乔玉的嘴被枇杷塞满了,说话都不灵便,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还要据理力争,“谁哭了我才没哭,吃完年夜饭就算是新年开始了,要是哭了明年一年都要不吉利的。”
·说到接下来的话时,他明显有些心虚,“再说,泪水还在眼眶里没掉出来,怎么能算眼泪不能算的·”·景砚哄着他,很认真道:“好,不能算的。”
再细嚼慢咽,这么久了,那么一小个枇杷也吞进肚子里了·乔玉将果核吐了出来,小心地攥在掌心里,景砚问他为什么,他小声道:“种子种下去,长出枇杷树,到时候开花结果,不就有好多好多枇杷吃了吗”·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景砚揉了揉乔玉的脑袋,觉得他真是太过天真。
他只想要多吃一些,以为种下去就能收货果实,却没想到为什么会这么珍贵,是因为北方的枇杷是长不出果实的··天真并无什么坏处··只要,只要能好好保护。
景砚放下灯笼,点了点头··又待了一会,乔玉吵着闹着要下去埋种子,说今天大吉大利,是一年里最好的日子·他的手都搭在了木梯子上,却忽然听到一声若有若无的小猫叫唤声。
乔玉的耳朵很尖,顺着又软又尖的声音,寻到了只猫影·那是一只通体漆黑的小猫,才断奶的模样,又没多大一点,若不是今日宫中点满了灯笼,如同不夜天一般,想必是瞧不清的。
而四只爪子却是雪白的,宛若乌云踏雪,又威风又漂亮·灵活狡黠地在宫墙上的铁针间的缝隙中穿梭,如过无人之境··乔玉一下子就移不开眼了,小猫似乎也注意到了他,停在了原处,龇牙咧嘴,装模作样,凶狠地朝这边叫唤了一声。
那只小猫看起来很凶,犹犹豫豫地举着爪子,连指甲都没长硬·乔玉连没断奶的小奶狗都怕,遇见都得躲到景砚后头,却很喜欢猫·可太傅说过太子不能沉溺于这些玩物上,怕坏了心- xing -,所以虽然喜欢,乔玉也从来没要过。
乔玉也朝小奶猫软软地“喵”了一声··景砚觉得他比真猫喵得好听多了··一人一猫对喵了好久,小奶猫似乎有些疑惑,或许是年纪太小,分辨不出两脚兽与四脚兽的区别,总觉得用同一种语言就是同类,心里又有些亲近,踮着脚步,从宫墙上飞身一跃,跳到了槐树枝头,小心翼翼地朝乔玉这边走了过来。
待走近了些,才能瞧得出来它与别的猫不同,后脚短了一小截,走起来有些瘸·它跳过景砚,径直走到了乔玉身前,歪着脑袋,软声软气地喵了喵··乔玉伸出手,想要去摸摸它,小猫躲开了,后腿发力,窜进了乔玉的怀里。
它虽然是只瘸腿猫,长得倒是圆鼓鼓胖乎乎的,模样可爱,一双翡翠绿的圆眼睛天真无辜地盯着乔玉,伸着爪子要去摸他的脸··这应当是御兽园里的玩物,不过它瘸了腿,品貌不佳,大概不能送上去讨主子喜欢,看管不严,才趁着除夕逃了出来。
乔玉欢喜得要命,他连稍稍放手都舍不得,克制了小半天还是没忍住,“殿下,我能养它吗”·景砚张了嘴,笑声又轻又浅,又颇为冷淡,似是拂过一阵料峭春风,不过一看到乔玉又温柔了下来,“一只猫总养得活的。”
乔玉摸着小猫的脑袋,检查了它的后腿,纠结了小半天,终于起好了名字,“大名就叫除夕,小名,小名叫年年好了·”·他对年年爱不释手,挠着它的下巴,又玩闹着,“年年年年,过年啦”·过了一会,景砚抱着乔玉,乔玉抱着除夕,一个搂一个,总算从槐树上下来了。
乔玉在院子里转悠了一圈,最终选定了一个开阔且能有日光好地方,拿小木板掘了半天土,珍重地将果核埋了下去,还在旁边立了标记,泥土都沾到了脸上,成了只小花猫。
他追着景砚问:“明年能结果子吗”·景砚耐心地回答他,“大概不能·”·乔玉又咯吱咯吱地笑起来,一点也不难过,“那后年呢”·景砚道:“大概还是不行。”
乔玉绕着埋果核的地方转圈圈,“那大后年,大大后年,大大大后年呢”·他自问自答,“没有关系,总有一天我的枇杷树会长高长大,挂满黄橙橙的枇杷。”
景砚笑着摇了摇头,将他赶进了屋子里洗洗脸,将饭菜碗碟收拾出来了·临进屋前,景砚扭头去看立着小木牌的地方,叹了口气,将不远处那个摔烂了的枇杷核捡了起来,埋在了一旁。
那个果核要饱满得多,比干瘪瘪的那个更容易生根发芽··除夕夜不能早睡,要守岁到子时·景砚进来的时候,乔玉身上还满是泥土,和年年在地上打滚玩闹。
乔玉一听到门口传来的动静,举着小猫,很兴奋道:“来,年年,给殿下表演个鞠躬磕头·”·大约是他们俩有莫名的相似,奇妙的缘分,除夕早就没了才见面的凶狠,软成了一团,没骨头似的,很听乔玉的话,朝景砚喵喵叫了几声。
可惜景砚不吃它这一套,他逗弄着乔玉,“小玉喵喵叫一个,再鞠个躬,我有压岁钱给你·”·乔玉眼巴巴地瞧着景砚,似乎是在辨别着他话中的真假,到底没能抵制住诱惑,同怀里的除夕一起歪了脑袋,“喵,喵喵,喵喵喵”·真是可爱的要命。
景砚坐在一边,撑着额头,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从袖口里拿出一个红包,颜色不是染的,而是一点一点涂上去的,还绘满了吉祥福气的画··乔玉接了过来,里头鼓鼓囊囊的,红包正面写着一句话。
“给我的小朋友——小玉”··乔玉一边拆,一边甜滋滋地想,自己是殿下的小朋友··殿下的小朋友·我是殿下的小朋友·我是殿下的小玉·一拆开来,一串木头珠子滚进了他的掌心,沉甸甸的,险些坠下去了,还有几多个模样精致可爱的金锭银锭一起落了下来。
乔玉急忙用两只手捧到眼前,才看清楚那是一串手链,细细密密的珠子串起来的,能嗅到安定人心的香气,乔玉记得那个香味,是祖母的小佛堂里那尊菩萨的味道··祖母告诉过他,那是旃檀木雕刻而成的,无比珍贵,等他日后成了亲,就送给他的媳妇,保佑他们俩平平安安,早生贵子。
乔玉一怔,一颗颗地数了,一共一百零八颗,磨得圆润光滑,摸起来却凹凸不平,因为每一粒珠子上头都刻了一句话·他仔细认了半天,因为珠子太小,字又密密麻麻挤成一团,勉强才认出几句是祝福家中子弟健康安平,如意圆满之类的。
一百零八颗珠子,一百零八句祝福,辨识尚且如此费力,更何况是景砚一点一点刻上去的··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他呆呆地捧着珠串,连除夕在腿边撒娇也没去理,眼睛圆圆的,泛着薄红,好半响,才磕磕绊绊道:“你,你刻了多久”·太多了,也太累了,乔玉想要太子重视自己,喜欢自己,可舍不得他劳累,舍不得他吃苦。
乔玉的话里有些微的哭腔了,“我不要这些的……”·景砚半阖着的眼瞳漆黑深邃,眉眼骤然紧缩,轻轻地拂过了乔玉的眉眼,指腹与指尖有无数细小的伤口,依旧轻描淡写道:“自己说了不能哭,对不对不要哭,送你东西,是要你开心的,难过算什么而且这算是压岁钱,需得贵重些才能压的住岁数,现下手上没有珠玉宝石,只能多用心费力了。
不要多想别的,”他顿了顿,捉住乔玉的手,将佛珠往他的手腕上套,“喜欢不喜欢”·乔玉憋着不敢用力呼吸,眼泪才没有掉下来,仔细瞧着佛珠,拼命点着头。
太喜欢了,喜欢到他心脏都发痛··景砚才松开了眉头,“那就再好不过了·”·他并不信神佛,却在此时郑重道:“唯愿你,得诸天神佛庇佑,平安圆满。”
乔玉翻来覆去将佛珠串瞧了好久,珍重地捂在胸口,连除夕都不让碰,拽了拽景砚的袖子··景砚偏过头,问他:“怎么了”·乔玉有些害羞,脸颊原来是雪白的,现在却红的要命,像是个盛多了红豆沙馅的糯米团子,白里透着遮掩不住的红,磕磕绊绊道:“我,我也有礼物,不,是压岁钱要送给殿下。”
他心里总是盼望着过年,不仅因为过年有好吃的好玩的,还有长辈们送给他的礼物,乔玉都分门别类地收在自己的小橱柜里,每一样都记得清清楚楚·在未加冠成家之前,都还算是孩子,都该拿压岁钱的。
可是从前在东宫,太子被要求端重成熟,从未拿过压岁钱,他其实也才不过十多岁的年纪··乔玉想要送景砚压岁钱很久了,可总是没有机会·除夕那夜,太子不回东宫,要陪着元德帝陈皇后守岁,接下来的三天都接受朝臣跪拜和祭祀诸事。
再回东宫的时候,年早就过去了,还送什么红包·而今年不一样了,只有他和太子,乔玉想好了,要送给景砚一个特别珍贵的礼物··他拥有的,最珍贵的物什。
那还是小年过后的事了,阖宫上下都忙碌了起来,乔玉偷偷撕了几张佛经的封面,翻了个面,将雪白的那一面染成了大红色,再裁成合适的大小,拼成了一个红包,和景砚送给他的那个相比,就简陋多了。
乔玉爬了起来,从小橱柜里翻出一个红包,往景砚眼前一递,很舍不得似的,“殿下要好好珍惜,这是我最好的东西了·”·再送给最好的你··他是个小孩子,爱穿颜色鲜亮的衣服,爱漂亮爱热闹,却也知道珍重别人的心意,再回报过来。
景砚抬眼望着他,承诺道:“我一定会的·”·可直到真的拆开来,他也没想到会是祖母留给乔玉的那块玉佩··那确实是乔玉最珍惜的东西,从不离身,晚上睡着了会无意识地摸胸前的玉佩。
有一会他生病了,景砚怕玉佩硌得他难受,将玉佩摘了下来,乔玉睡着的时候没摸着,半夜哭着醒过来,赤脚绕着屋子转了小半圈,后来景砚赶来了,将玉佩还给了他,乔玉还是没忍住,哭哭啼啼地难受到了天亮。
乔玉以为景砚不喜欢,因为这块玉瞧起来着实普通了些,着急地解释道:“看起来是不怎么样,可这个是祖母在我出生时,向菩萨求的·我小时候身体不好,差点没养活,后来戴上玉佩也好了,他们都说是菩萨保佑。
再后来,再后来,我们一家人去上香,我不愿意拜菩萨,一个人偷偷去玩,不小心将玉佩跌下去,摔碎了一小块,找了个地方躲起来偷偷难过,才碰巧在杏花林里遇见了主持,才逃过一劫。”
乔玉很少有这么认真的时候,他踮着脚,努力想将自己显得高大可信,声音很轻,“它保佑我平安长到这么大,希望它往后的日子,也能这么保佑殿下,平平安安。”
那块玉佩似乎很沉,重到景砚几乎拿不动,手掌都有些微的颤抖··景砚忽的笑了,单手将乔玉拽到了怀里,贴着他的耳垂道:“我知道,我知道小玉的心意。
可我已经年纪很大了,不必要菩萨保佑,你送我的礼物,我只盼着,能在日后继续护佑你平安,小玉会满足我的心愿的,对不对”·他的话音刚落,就把红绳系回了乔玉的脖子上,轻轻地摩擦着玉佩的表面,圆润而光滑。
乔玉呆愣愣,心里想,阿慈也太会说话了吧,他这么会讲话,自己都没办法了··他只好讲着自己的真心话,“我是很认真的,不想和姨母在一起,我不要她,我只要殿下,和阿慈在一起。”
景砚也很认真地点了头,摸着乔玉柔软的长发,问道:“小玉的新年愿望是什么”·乔玉的眼眸里盛满了光,他许下一个心愿··他想:“请让我长大,长大到足够保护所有在乎的人,请让我永远永远,永远永远,和阿慈在一起。”
乔玉用了许多许多个永远,仿佛这样菩萨就会听到他的愿望,明白他的真心,替他实现这个心愿··没多一会,爆竹声再次响起,又是新的一天,又是新的一年。
今天,明天,后天··今年,明年,后年··这是乔玉同景砚过的第四个除夕·之后的六年里,他们日日相伴,未曾分离··第42章 棋局·乔玉醒过来的时候, 天色昏昏沉沉,已经快要黑尽了。
他在凉床上翻了个身,半坐起来,单手撑着窗棂,瞧见天边的红云堆积, 隐约透出模模糊糊的光, 槐树上长满了绿叶,葱茏繁密,风一吹过,簌簌作响··已是盛夏了。
乔玉是春日杏花开时的生日, 他在东宫住了三年,又在太清宫过了六年,这已经是他在宫里待的第九个年头, 他也从九岁长到了十八岁··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除夕在床脚趴着,一听到床上的动静,踮着脚跳进了乔玉的怀里, 它是只正当年轻力壮的猫,被乔玉养的和他自己一个脾- xing -,又爱娇又爱猫,折腾起来没完没了,乔玉被它闹得清醒起来, 笑着去揉它的小肚子。
景砚推开门, 走到乔玉身边,坐在床沿边, 伸手抓住了他露在被褥外头,赤裸雪白的脚背,不经意地皱了眉,“怎么这么凉,又踢被子了吗”·他们在一起住了六年,几乎都亲密成了一个人。
·乔玉还是很怕痒,止不住地挣扎,眉眼一扬,睁眼说瞎话却毫不脸红,“哪有,我有那么贪凉吗睡觉的时候被子都盖的严严实实的,殿下都没看见,就污人清白。”
景砚偏头,打量的目光全落在了乔玉身上··和九岁时第一次见面不同,和十二岁时的再重逢也不一样,现在的乔玉长到了十八岁,他从少年长成了青年,已经完全长开了。
乔玉依旧很白,与小时候相比,下巴尖了些,眼睛却越发圆了,小鹿似的,大多时候都是- shi -漉漉的·兴许是才睡醒,又太白了的缘故,眼角洇着一层隐约的薄红,瞧起来又温柔又多情。
他肤白,长发鸦黑,大约是太过纯粹,反而显得有些寡淡了,不过嘴唇是红的,那颜色太鲜亮,与皮肤相衬竟有些突兀··可只要他半阖着眼,只要他望着什么,望着景砚,眼眸里就似乎有柔情的光流淌,有十分的漂亮,十分的动人。
景砚看了他许久,并不移开眼,片刻后才松开手,慢慢道:“捂热了,别再拿出来了·这几日该下雨了,别以为夏天就不会生病,热伤风要更难熬些·”·或许是因为年纪大了,这几年乔玉已经不怎么生病了,他装成个小太监在宫里待久了,瞧见过很多太监宫女一旦生了病,就被扔到西北角那一处的偏房,不管不顾,生死由命,他就不大敢生病了。
凉床是乔玉求着景砚搭的·每年盛夏的时候烈阳灼灼,暑气蒸腾,典给署却将太清宫冰块的份例全私吞了·冬天没有煤炭能冻死,夏天不送冰块来顶多睡不好觉。
乔玉年纪小,耐不住热,景砚在他屋子背- yin -的窗边搭了处凉床,开了窗,凉风习习,还算得上凉快,景砚怕他贪凉,还是铺了层薄褥子,又做了个枕上屏风,覆着的薄纱上画了枝桃花,点缀了几抹红,是乔玉的手笔。
乔玉无聊的紧,他瞧了一眼天色,提议道:“还不到晚膳的时候,要不我们下一盘棋好了·”·太清宫冷冷清清,就这么大地方,乔玉又不是小孩子了,和小时候似的满地跑,大多时候就练练画,有时候也同景砚下棋。
乔玉的棋也是景砚教的,他只和景砚下过,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水平,反正从未赢过一局·他有时候太想尝尝赢棋是什么滋味,又不想让对手放水,求了景砚小半天,景砚拿他没办法,开局让了他好多个子,最后还是没输成。
不过他也不怎么在乎输赢,纯粹是喜欢同景砚一起打发时间罢了··果不其然,乔玉输了一局又一局,输到最后都红了眼睛,不在乎是一回事,输过了头是另一回事。
天已经黑了,到了晚膳的时候,景砚要收拾棋盘,下床去端饭菜,被乔玉一把揪住了袖子,像是输红了眼的赌徒,耍赖不许赢家走··他道:“哪有赢了就走人的道理不许走,再来一局。”
景砚偏过头,他身量高,腰背也比乔玉长得多,将乔玉整个人看的一览无余··夏天太热,乔玉只穿了一身薄衫,青翠的浅绿色,领口半开,雪白且纤长的脖颈全露在外头,白的几乎要发光了。
景砚好半天才移开目光,眼底含着笑,撑着额角问他,由着他无理取闹,逗弄道:“那要怎么办再来一局也是你输我赢,有什么意思·”·乔玉出离得愤怒了,他不知道原来太子这么瞧不起自己,想了小半天,才想出了个主意,“那就打个赌好了定个赌注,总有意思了吧。”
景砚起了兴致,慢条斯理地问:“那赌什么”·第43章 耍赖·乔玉从小就贪心, 长大了也没好多少,依旧是什么都不愿意放手。
他可以把一切都送给景砚,可打赌又是另一回事了··哪一样都舍不得··景砚笑眯了眼,木冠束起的长发落下来一缕,轻声细语道:“倒不如就赌中午你没舍得吃的那碗杏仁玫瑰膏。
现在在井水里冰镇着, 想必冰甜可口·等下完了这一局, 若是小玉赢了,我给你捞上来送过来,若是输了,依旧我去捞, 就不送过来了·”·乔玉还有些犹豫,嘴唇张张合合,没有答应。
他知道自己的斤两, 又不是没脑子,基本是不可能赢得了下一局的··景砚又添了一句,估计激他, “小玉是不敢吗”·乔玉一拍棋桌,“赌就赌,下一局肯定赢。”
景砚瞧着他气得红扑扑的脸颊,很生气勃勃的模样,把黑子往乔玉跟前一推, “那好·”·可惜了, 乔玉在下第一个子前还是信心满满,可棋局未过半, 早就没了方才的气势,抓耳挠腮,想着该怎么救回自个儿的杏仁玫瑰膏。
景砚同他下棋不怎么不费心,大多时候觉得乔玉比棋局有趣,比如他皱眉时的神态,又比如输了时的沮丧··这已经是必死之局了·乔玉的怀里揣着除夕,因为紧张抱紧了些,他有点难过,一多半是因为赌注。
他左思右想,还是舍不得,就偷偷摸摸地瞧着景砚,装作很认真地看着棋局,右手拿着一枚棋子,将除夕举高了些··景砚的余光落在他身上,眼皮未抬,似乎对这他的小动作一无所知。
乔玉心虚地睁圆了眼睛,借着拿棋子的功夫,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除夕的屁股,除夕是只很娇惯的猫,骤然吃痛,一骨碌从乔玉的怀里跳起来,撞上了棋桌,整只猫正好落在正中央,将棋局都打乱了,棋子落了一地,满是清脆的声响。
景砚指尖还夹了颗棋子,抬眼似笑非笑地对面坐着的乔玉,小废物点心正满心欢喜,却不得不强装惊讶,可惜他戏演得极差,让景砚也没忍住笑了起来,手一松,棋子直直地跌了下去,戳着乔玉的脑门,“嗯输了这么耍赖”·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他的手指如白瓷烧铸而成,天生比别人多了许多分的高贵。
乔玉放空表情,呆愣愣地“啊”了一声,将除夕抓来顶包,似乎是忍痛道:“都是年年太不乖了,到处乱窜,打翻了棋局·您揍它一顿好了,我当哥哥的绝对不护着它。”
景砚一只手拎着茫然无措,还不知发生了什么的除夕,另一只手拎着装模作样,大义灭亲的乔玉,拂了拂他鬓角垂落下的长发,很温柔似的道:“打它做什么,它又不晓事,要是真揍,就该揍罪魁祸首,小玉说对不对”·乔玉努力想要挣扎,离景砚远一些,可逃不过去,便反其道而行,跨过小棋桌,钻进了景砚的怀里,非常乖顺,可怜巴巴,小心翼翼地问道:“那是,这算平局吧”·景砚望着他偷着开心的笑容,没忍住又去逗他,“算平局。
原先打算要是小玉输了,就把杏仁玫瑰膏当成安慰你的礼物送给你,现在想来大概是不必了,我们一人一半正好·”·乔玉要哭了·偷鸡不成蚀把米,还把除夕也搭进去了。
景砚将他塞进被子里,除夕也顺势落地,甩了甩长尾巴,跳过窗台逃跑了·最后乔玉也只吃到了半块杏仁玫瑰膏,倒不是景砚贪这么点吃的,只是乔玉脾胃弱,怕受不了这么一碗冰的。
吃饭的时候窗户是大开的,景砚一偏头就能看到不远处还长了两棵枇杷树,他们俩一人种了一棵,一高一矮,乔玉是矮的,景砚是高的··那是六年前·乔玉偷偷吃枇杷埋下的核,如今已经长出来了。
乔玉是个急- xing -子,恨不得一天浇八遍水,景砚总十分担心来年春天长不出树苗,乔玉又要哭唧唧地难过许久,便又在相隔不远处埋了一颗枇杷核·没料到到了来年,两颗种子都发了芽。
乔玉种下的那棵,或许是因为浇的水太多,或许是生下来就有所不足,长得十分缓慢,·它们相生相依,一大一小,就如同景砚和乔玉,不能分离··乔玉年年都期盼枇杷树早日结出果实 ,如今心灰意冷,大概也知道是不能的,不过对于自己亲手种出来的树,还是喜欢得多。
吃完了饭,乔玉同景砚抬头望了会天河,得了外头的消息,说是陛下明日生辰,今天有赏,阖宫都可以去御膳房领一份红枣糕,算是给所有人都沾沾喜气皇恩··乔玉得了侍卫的许可,欢欢喜喜地去了,御膳房满是人,乔玉来的迟了,都挤不进去,只好站在了御膳房外,吹着冷风,又忽然想到称心的屋子就在不远的地方,就朝那边去了。
旁人只能住在偏殿分的屋子,而称心却又个小四合院,相当于一个小宫殿了·这屋子是元德帝赏的,只有位高得宠的太监才有,宫里除了梁长喜和称心,谁也没这个脸面。
乔玉来这里很熟了,看门的小太监一瞧见他就恭敬地喊着哥哥,引着他进了里屋··称心的屋子里昏昏暗暗,似乎只点了一盏灯··乔玉敲了好一会的门,才传来称心的声音。
“进来·”·他的音调很低,又有些哑,只披了一件薄衫,倚在床头,身后的帷帐是紧掩着的·称心仰着头,眉眼下一片青黑,似乎是累极了。
屋子里有一股奇怪的腥檀味,乔玉闻不出是什么,皱了皱鼻子,问了一句··称心的脊背骤然绷紧,好半响才模糊地解释了一句,“大概,大概是下面送上来的什么新鲜的花儿,要摆在御书房的,样子长得好看,不太好闻,我给退下去了。”
乔玉本能地相信他,朝床这边走了过来,笑着道:“怎么会有味道那么奇怪的花那会有人瞧吗”·称心连忙穿鞋先去找他,因为动作太急,还差点跌了一跤,揽着乔玉往椅子上一同坐了。
他微皱着眉,低声问他怎么这个时候来了··乔玉同他说了元德帝生辰的事··这件事还是称心办的,他太忙了,都记不清了·梁长喜年纪大了,耳朵不太好,手脚也不利索,已经不堪重用,如今不怎么管事了。
现下御书房是称心的天下,元德帝很信任他,一般都让他随侍左右··称心望着乔玉明亮活泼的脸庞,也不自觉开心了些,同他说了会话,叮嘱了些小事,又看了眼天色,让看门的小福儿去瞧了御膳房没剩几个人了,又给他揣了几个新鲜的苹果,才放乔玉出了门。
小福儿磕了个头,也关门出去了··总算都出去了··称心松了口气,厚重的帷帐被一只手轻轻拨开,传出一句话来,“我听说太子有一个宝贝,就是方才出去的那个吗”·原来那里有一个人。
他的声音低哑且刺耳,如同指甲刮过铁皮,突兀极了··称心一怔,呼吸有片刻的停滞,低低地垂着眉眼,勉强笑了笑,“您说笑了,一个小太监罢了,有什么好宝贝的,他是,我认的一个弟弟。”
他隐约能猜到陈桑要做什么,即使对方从不和他说·他什么都能给眼前这个人,自己的心,自己的身体,自己的魂灵,以及所有的一切,万死而不毁·只是乔玉不同,他看着乔玉长大,从一个小小孩变成一个大小孩,还是干干净净的,什么也不明白,不想让那孩子也陷入泥潭。
那人直起身,从床上跳下来,露出赤裸精瘦的上半身,又走上前几步,才能瞧得清那张扭曲可怕的脸,他就是在南疆叫人闻风丧胆的鬼面将军夏雪青··也是陈桑。
夏雪青冷冷地看着他,嗤笑一声,漫不经心道:“你怕什么又不会要他的命·对了,最近有什么要紧的消息吗”·元德帝的年纪也大了,他年轻时受过险些身死的重伤,虽然有整个太医院日日夜夜调养,可身子骨已经大不如前了,到了这个年纪,更明显了些,就离不开人的照顾。
可元德帝不愿意放权,每日处理朝廷内外的事务到深夜,御书房又不是后妃能长待的地方,大多时候陪着元德帝的便是称心了··称心是陈桑在元德帝身边的眼和耳,只要称心还在一天,他便手眼通天,永远知道元德帝的心思。
夏雪青本不该留在宫中的,但明日是元德帝生辰,要大办一场宴会·夏雪青孤身一人,又在南疆战功赫赫,元德帝以示荣宠,才让他在宫中留宿一晚··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称心有些累了,毕竟方才做了一件极费力的事。
他闭着眼,回忆着今天看到的折子,挑着要紧的事,一字一句同夏雪青说了··夏雪青沉默地听了,也不多做吩咐,待他说完了,衣服也穿戴整齐,便从小门的暗道离开了。
称心一直望着他的背影,渐渐淹没在了浓黑的夜色中,一点一点,再看不到了··好多年了··那年夏雪青在南疆大胜,班师回京受赏,宫中人人祝贺,想要同他拉关系,称心丝毫不放在心上,直到在大明殿看到夏雪青的那一刻。
只一眼,称心就认出来那是陈桑·即使他毁了脸和嗓子,换了名字,成个另一个人,他也总不会忘记他的小将军的身量,习惯,走路时的姿态,微笑时嘴角翘起的弧度。
他是陈桑,也不是陈桑··可称心爱慕他,依旧愿意为他生,愿意为他死·他能为了陈桑爬到元德帝身边,也能为了他背叛元德帝,一步不慎,万劫不复。
他全愿意,只要他的陈桑能好过些··夏雪青走了后,称心倚在床头好一会,想着从前,想着现在··小福儿敲了敲门,在门外喊着,似乎是外头出了事,元德帝又要找他。
称心站起来时有片刻的摇晃,他耳鸣得厉害,几乎听不清那个小太监接下来说的话了,只是很沉稳地回答道:“不要着急·”·门外没了声响。
他脱了薄衫,将全身上下仔细检查了一番,扭头看着正对着身后的铜镜,后背的皮肤很干净,除了腰上有一处青紫的掐痕,寻常时候不会有人看到,才算放下心,换了御书房掌事的衣裳,慢慢走出了门。
第44章 相像·天色越发暗了, 御膳房的灯火敞亮,宫人们尽数离开了,里头再剩不下几个人··一个小太监正在门前打着瞌睡,远远地望着一个身影走过来,熟悉得很, 急匆匆地站起身, 忙对那人殷勤道:“是良玉公公来了您的东西是特意早就留好了的,刘公公正在里头等着您。”
现在已经与六年前不同了·乔玉长到了十八岁,太清宫只他一个人,他便是一宫掌事, 这个身份并不怎么紧要,左右太清宫不过是个冷宫禁庭罢了·可这宫里人尽皆知,良玉是御书房称心掌事的干弟弟, 掌中宝似的疼着,就着这个缘由,谁都得仔细讨好着良玉。
宫中的事都瞒不过元德帝的耳朵, 他似是随口问过称心,称心正伺候着笔墨,闻言慢慢将砚台推了推,退后两步,不慌不忙地磕了个头, 坦坦荡荡道:“奴才原先是先德妃娘娘宫中的人, 良玉也是。
他入宫的年纪小,模样可爱, 和奴才投缘,又是他的掌事,算是看顾着他长大的·后来德妃娘娘故去,兴照宫也全散了,奴才再遇上他,念及过往,就多照顾了些·奴才知道自个儿是陛下的奴才,良玉是太清宫的人,不过是奉了您的旨意去伺候大皇子,他也是陛下的奴才,您是天下之主,奴才同良玉不过都是侍候您的,亲近也是自然。
况且,况且奴才问心无愧·”·元德帝审视地看了他许久,又笑了笑,“朕自是知道你的,再忠心不过·”·他私下派人盯过称心,身边亲近的人总得要知道的。
称心倒并不多贪财,旁人求上门要他办事也不答应不收礼,要是实在推拒不掉,也不会将礼金退回去,就心安理得地收下来,却半句好话也不讲·他也没什么别的喜欢,就是好金银宝石,有时候甚至胆大包天,会把从元德帝这里得了的赏赐偷偷卖出去些。
称心忠心,办事妥帖有分寸,最重要的是,他有欲望··于元德帝而言,太监不过是个用具·称心因为格外趁手,格外好用,能得些他的宽待,仅此罢了。
乔玉的脚步一顿,停下来颇为冷淡地朝那小太监点了点头·这是景砚一点点教给他的,乔玉娇纵胆小,不擅控制情绪,可在宫中行走这样是不行的,连个八九岁大的小太监都能把他看透了。
景砚不愿乔玉改变,对他道:“既然小玉不会伪装自己,就不必伪装·”·不露情绪的最好法子就是微笑与冷漠·恰好称心的位置越做越高,乔玉也有了依仗,见谁都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模样,从没个笑脸,御膳房的小太监都怕乔玉,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得罪了他,告到了称心那里,谁也救不了他们。
可乔玉压根连他们是谁都没记住··前面的小太监领着路,往刘公公那里去了·刘公公便是长乐,他从当初刘掌事的几个徒弟里头脱颖而出,认了刘掌事做了干爹,也得了个好姓。
后来刘掌事做了御膳房的总管,长乐安平的地位也水涨船高,只等年纪再大一些,至少能说得过去,长乐就要被提拔到掌事的位置了··两人走到了院中,四处屋檐下都挂着红灯笼,乔玉走近了些,瞧见长乐正在同一个女官说话。
他没让身后的小太监通报,停在了树丛后头,朝那边看了一眼·他们两人现在一处明灯下,正好能叫乔玉瞧清那人的面容·她是紫云,冯贵妃宫中的大宫女,比从前年老了许多,厚重的胭脂水粉也遮不住眼角的皱纹。
乔玉一惊,不自觉后退了一步,想要离开·他小时候是个小怂包,长大了是个大怂包,冷淡和理智全是装出来的,一遇上害怕的事就现了原型,怕叫沉云宫的人认出自己来。
紫云在冯南南身边多年,何等警惕,听到响动后立刻大喝,“谁在偷听”·乔玉闻言一怔,本能地扭过头,脚步顿在半空中,迟迟踩不下去。
该逃跑还是面对,乔玉面临着生与死的抉择,最终一狠心,还是打算出去了··紫云一直盯着那边,目光飞快地掠过,乔玉的脸掩藏在了郁郁葱葱的枝叶见,只露出一双眉眼。
她心头一滞,总觉得有些熟悉··乔玉手指都有些发抖,勉力支撑着走出来,朝长乐拱了拱手,似乎是很沉稳道:“刘公公,我是太清宫良玉,来领陛下寿辰的福礼。”
长乐也状若不知,连招呼着跟在身后的小太监道:“还不快去将留给良玉公公的东西拿出来,长了脑子都不晓得记事情吗”·小太监冤枉极了,平白挨了顿骂,他一边跑一边很是佩服,心道,这位良玉公公不愧是太清宫历练出来的,连偷听墙角被捉都能如此·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紫云有些疑惑,终究未说什么,而是转身离开了,有些话两个人说可以,要是被第三个人听到了,可就全不能作数了。
她一路上总惦念着那个太监的眉眼,深深地印入了脑海,连回去伺候冯南南时都有些心不在焉,不小心刮疼了冯南南的脸颊,被甩了一个耳光,迅速跪下认罪··冯南南连忙对着铜镜照着脸,她已不是二八芳华的少女,年纪大了,本就不再动人,若再添上道伤疤,元德帝更不会来找她了。
紫云捂着脸,偷偷用余光瞧着冯南南·从她的角度望过去,正是铜镜中冯南南的一双眉眼··仅此而已··她知道了,怪不得总觉得有几分眼熟··那个太监的眉眼几乎同冯南南一模一样,只那双还要更年轻更精致些。
冯家一贯多美人,无论是男子女子,模子里都有些相像,多长眉圆眼,这是很难好看的长相·旁人身上长着总显得不太匀称··紫云摇了摇头,只顾着应付眼前的这桩事,将这个存在心中,不再多想了。
而另一边,乔玉领了新鲜的果子和寿桃福菜,正着急地往太清宫赶,却有一个人比他先去了··景砚如同往常一样,站在院中等着乔玉回来,长身如玉··忽然槐树一阵抖动,一个人影一跃而下,动作很轻,只若一阵微风拂过树梢,落了三两片树叶。
他抬起头,朝景砚那边望过去,那是一张宛若恶鬼般的脸··景砚偏头,状若未闻,笑了笑,慢条斯理道:“多年未见,不知小舅是否身体安康”·第45章 甜的·从陈家覆灭至今, 他们已经有六年未曾见面了。
陈桑并不再往前走,定在原处,很和气地笑了笑·那张脸是被蛊毒毁了的,笑起来有一种扭曲的可怖,他却仿佛没察觉似的, 笑容愈深, “小景长大了,舅舅都认不出来你了。”
·他顿了顿,声音略低了些,“你是个男孩子, 却同阿姊长得很像·倒是,倒是可惜了·”·可惜什么·从前还是陈桑还是陈家小将军的时候,是很疼爱阿姊唯一的孩子景砚的。
即使因为身份相隔, 平常不能见面,他都是将景砚惦念在心中,时刻不忘·可如今已与往常大不相同了, 他们彼此之间变化太多,陈桑,或是说夏雪青明白,景砚也明白。
景砚同他一般高,偏过头, 露出小半个侧脸, 浮着笑,连眼底似乎都是亲近, “怎么会可惜小舅回来后,祭拜过母后吗她一直很惦念着小舅,临走前也忘不掉。”
陈桑道:“怎么敢去我在京中的身份敏感,四处都是他的眼线·”·说完这句话,他抬眼望了一圈周围,总算在不远处的树梢上发现了一个身影,正在紧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景砚不再提陈皇后了,他随意地问了些南疆的事宜,大约在三年前,南疆那边的事,陈桑都是捡了些无关紧要的事报上来的,至于重要的都很模糊·现下景砚对南疆的了解全靠自己的眼线。
这是他早就预料到的事··陈桑漫不经心地回答了些,又反问他,试探道:“那小景在这太清宫待了六年,难不成还待出来了感情不成,不想再出来了吗”·景砚敛了敛笑,很疑惑似的,“怎会时候未到罢了。
下次再见,必然是在朝堂之上·”·什么时候陈桑连个马脚都捉不住·他一度觉得景砚很可怕,十四岁就能舍了南疆十万人的- xing -命,十五岁就能舍了自己的命待在宫中,如今又过了六年,这宫中内外,他有多少眼线,朝堂之上,又有多少人手,除了景砚自己,大约谁都不清楚。
景砚姓景,似乎是天生的狠心,满天神佛都不可救··陈桑的脸色一沉,面上却什么也看不出来,只是道:“那小舅就拭目以待·此地不便久留,我就先告辞了。”
他入宫有几件事,其中最要紧的一件就是打探景砚这边的消息,却一无所获··景砚半阖着眼,一身玄衣,声音遥遥地传来,“小舅,保重·”·陈桑的脚步未停,从暗道离开了。
他走了片刻后,萧十四也从树上跃下来,静等着景砚的吩咐··景砚思忖了片刻,道:“派人盯着称心·南疆那边的人,暂且沉下去,最近别有异动·”·萧十四的话卡在喉咙里,像是要说什么,可又不敢。
景砚察觉到了,便多嘴解释了一句,似是嘲讽,“孤还记得六年前才进太清宫不久,你将陈桑未死的消息禀告上来·那时陈桑是想要报仇的·可夏雪青想做什么谁知道。
十四,你知道吗”·陈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换了皮肉和身份,背着血海深仇成了夏雪青,人活着,不过凭借名字与皮囊立世,可这些陈桑都变了,他的品行也再不同以前。
萧十四暗自抖了抖,他早有揣测,却不敢肯定··凭陈桑的武艺,如果他想要元德帝的命,第一次进京面圣时,他们俩离的那样近,即使陈桑身边没有兵刃,一命换一命的法子也早杀了元德帝,可夏雪青没有。
他不仅没有,还成了元德帝的宠臣重将··景砚低声说了一句,“孤等着·”·他等着最后的结果··乔玉回来的时候,陈桑已经离开好一会了,他欢欢喜喜地推开小门,缩着身骨钻了进来。
太清宫的小门开得极小,就是为了出入不便,乔玉小时候进出还算宽裕,可如今长大了,每次出入都恨不得练了缩骨功,怕被卡在里头··景砚每次都会站在离门前不远的地方,拉着乔玉的手,将他整个人都拽出来。
乔玉的脚步不稳,有的时候就顺势摔到了景砚怀里,就觉得这门也没什么不好的了··今天他依旧跌在了景砚的怀里,却没多待一会,而是急匆匆地要将食盒里的吃的拿出来,拉着景砚的袖子,一路走到了石桌上,一样样摆了上去。
元德帝的生辰,御膳房自是不敢怠慢的·平常的菜色份例不足,也没什么要紧的·若是这一回有不长眼的告上去,说是哪个厨子胆敢缺斤少两,做的不好,再安上一个大不敬的罪名,就万死而不能辞了。
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乔玉的脑瓜子都能想明白这事,所以期待得要命··景砚对吃食都不太上心,他望着乔玉探着头,脸因为兴奋而染上淡淡的红,一碟一碟地同自己介绍那些点心和鲜果,就已经足够了。
乔玉像一个贪食的小老鼠,满满一桌反倒不知道该先吃那一样了,就偏头瞧着景砚,声音里都满是烦恼,“殿下,你说咱们先吃哪一个”·景砚点了一个颜色最鲜亮,模样最精致,乔玉盯了最久的那个。
乔玉站起来,咬了一下下边嘴唇,似乎有些犹豫,但还是顺从地俯下身,往另半张桌子去够那碟糖糕··他又想,又不想·因为乔玉有个恼人又可爱的小习惯,他总是将最喜欢最想要尝的吃食放在最后品尝,仿佛这样才能不辜负美味。
可他又嘴大肚小,每次到了最后,留下来的好吃的也尝不了两口就吃不下了,次次都很懊悔,可是下一回还是舍不得··景砚便推他一把,帮他舍得··那碟模样最好的糕点,味道果然也很好,甜且软,却不过分腻,也不黏牙,入口即化,乔玉吃完了一块,舔了舔手指头,皱着眉头数了剩下来的,几乎要舍不得吃下一块了。
景砚撑着额头,动都未动,也不打算尝,只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来··乔玉犹豫了一小会,又拿了一块,小口地吞了前面的一小点,把那个碟子推得远远的··这是小毛病又犯了,大概是治不好了。
乔玉将自己咬了一口的点心往景砚嘴边递了递,嘴里囫囵地讲着,“这个好吃,殿下也尝尝,要是喜欢,要是喜欢……”·他咽了口口水,继续道:“那边还有呢。”
乔玉长大这么大,虽说太清宫着实艰辛了些,可有景砚宠着,称心护着,倒也没怎么吃苦,还是小孩子脾气,一点也不大方,好吃的东西还是舍不得送出去分享,可是大概更舍不得的事景砚。
似乎也没什么理由,甚至连多余的想法都没有,似乎是本能一般,就是吃到了好吃的喜欢的东西,便会想起他的太子,也想要他尝尝,甜一甜嘴也好··景砚也不嫌弃,就着那个姿势,咬了一小口。
乔玉似乎是真的心疼了,手都在抖,不过还是接着问:“殿下喜欢吗”·景砚咽了下去,摇了摇头,“我不爱吃这些甜腻的东西,你知道的。”
·乔玉瞪圆了小鹿似的眼睛,里头- shi -漉漉的,满是不相信,嘟囔着,“殿下总是骗人,说不喜欢吃·要是不喜欢吃该多坏,下午骗了我半盏杏仁玫瑰膏,我都求你了,也不还给我,一口就吃完了。”
景砚微眯着眼,轻轻一笑,替乔玉擦了擦唇角,“小没良心的,我那是喜欢吃吗冰镇的杏仁玫瑰膏,你要是真的一碗下了肚,晚上估计睡不着觉。”
乔玉有点不好意思了,雪白的皮肤都染上了一层红晕,大概是羞的·他的脾胃不好,自己心里多少有点数,这么多年全靠着景砚时刻不停的盯着,他自个儿在这上头的自制力大概就是个空。
可真这么直截了当地提出来,他才不肯认下,和景砚胡搅蛮缠,“肯定是殿下自己贪吃,抢我的却不好意思承认,对不对对不对”·景砚含着笑,“唔,兴许,我还是有些喜欢吃甜的,不能太腻。
对了,小玉吃了那么多甜的,那么多糖糕,会不会,小玉也裹上了层糖,变成甜的”·他朝乔玉贴近了些,微眯着眼,似乎是探究,又似乎是好奇,凝视着乔玉的黑色眼瞳,轻声道:“我想尝尝,小玉是不是甜的”·乔玉差点没吓掉了手里的点心,歪着脑袋,傻乎乎地瞧着景砚,没明白他的话。
景砚一怔,敛了笑,漫不经心地岔开了话题,不再提方才的那句话了··乔玉也没记在心中,他就这样被糊弄过去,又尝起了下一道点心,景砚又削了个苹果,切成了一个个小兔子的形状,果皮连成一串,中间都未截断,摆在了白瓷盘的周围,又新鲜又好看。
他一只手拿着兔子苹果,另一只手拈了块糕点,吃的停不下来,却还要同景砚讲着自己今天在路上看到的新鲜事··那都是些平常繁琐细微的小事,连路上遇到一只对他喵喵叫的小猫咪,乔玉都要详细地描述给景砚听。
结果他学的几声猫叫引来了除夕,除夕小半天没见着他了,想得厉害,绕着乔玉的腿转了好多圈,想要爬上去要乔玉摸摸他的爪子和小肚子,可惜了却没办法··景砚望着他,又削了个梨,这次没有切开,而是一整个放入了盘子里。
而另一边,称心从自己的院子里出去,一路往大明殿去了··大明殿灯火通明,周围侍卫戒备森严,一溜小太监站在屋檐的灯笼下头,见他来了,簇拥着赶上去,着急地禀告着,说元德帝正着急找他办事。
称心都记了下来,同他们道:“不要慌,叫太医院把今日的药熬了两份端过来,太府监那边有人回了吗手脚须得快些,明天天一亮,宫里就不许见白了。”
他一件件将事情说了清楚,叮嘱下去,正往内殿走去,却看到梁长喜远远地站在个- yin -暗无光的角落里,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称心恍若未闻,朝内殿跨了进去,梁长喜却忽然冲出来,死死地拽住了他的手。
梁长喜的面皮有如枯树,是粘在骨头上的,一说话就会鼓起来,漏着风,与几年前的春风得意全不相同,对称心的恨意几乎是刻骨铭心的了··他恨恨道:“我当初真不该提拔你,你这个没心没肺没良心的东西。”
称心能认自己没心没肺,恶毒狠辣,却独独不想认没良心这个词·他当初才入御书房,即使明知道梁长喜对自己有利用,也心存感激,处处为他·可后来没多久,称心更得圣心,梁长喜瞧不过眼,竟伙同另一个太监诬陷他,称心险些死在里头。
到底没死,依旧站在了元德帝身边,直到现在,成了最得重用的太监··称心一点一点掰开了梁长喜的手,微微笑着,“您现在是宫中的老人,谁敢对您不敬我还有些事,便不陪您多聊了。”
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梁长喜- yin -森森地笑了,“你且得意着,嘿嘿,你得意不了多久,下场肯定比我还惨,我在底下等着你·”·称心不太明白这句话,也知道出了事。
不过梁长喜为什么会老的这样快·称心心知肚明··他拢了拢袖子,面上不露分毫,进了内殿·内殿正厅里摆了张桌子,元德帝坐在正中,左边是冯贵妃陪侍,右边则是今年方才加冠的二皇子景旭,再分别是三皇子景鸿,以及不到十岁的小公主景宁。
元德帝正考校着景旭的功课,景旭是朝中大儒教出来的,答得很好··三皇子景鸿听了也作出疑惑的模样,才十五六岁的少年,举着手同元德帝道:“父皇,儿臣也有不明白的地方,可以请教您吗”·元德帝顿了顿,缓声道:“朕乏了。
况且你有不会的地方,该当场就去问你的老师,留到现在怎么成”·景鸿不仅没能讨好得了元德帝,反倒挨了一顿教训,白生生的面皮涨得通红,忿忿地退下了。
坐在他身边的景宁“咯吱咯吱”地笑了起来,元德帝问她怎么了,她笑的越加开心,指着景鸿道:“我笑哥哥不好好读书,想要再父皇面前卖乖,却被父皇明察秋毫,教训了一顿。”
景鸿几乎倒抽了一口凉气,难以置信地望着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妹妹一眼,却被她眼里的恶毒娇纵震惊了··元德帝却同她一起笑了,叫紫云把小公主抱到了冯南南身旁的小椅子上,逗弄了她一会。
冯南南掩唇一笑,有几分得意将景宁教成了这个模样,能讨元德帝的喜欢·元德帝是个薄情的人,她一贯是知道的,那么生下来一个没用的公主,便自然讨不到什么喜欢。
所以冯南南换了个法子,并不教景宁规矩学识,而是将她养的娇纵,娇纵得整个宫中无人能制得住她,却只听元德帝的话··这世上无人能拒绝自己在另一个人心上独一无二的位置,即便是元德帝也不自觉多喜欢了景宁,比别的公主要多的多。
冯南南想,这宫中帝王的宠爱比什么都要紧,牺牲那么点别的东西,又算得了什么··至于景鸿,他是二子,又生在了个不合时宜的阶段,冯南南从不太喜欢他,只是叫下人教养着,偶尔关心几句,不放心心上,甚至有时候还会故意拿他衬哥哥景旭。
而景旭是不一样的,最特别的一个孩子,无论是对冯南南,还是元德帝··第46章 尝尝·景旭不是元德帝第一个孩子, 却是他最喜欢的那个··他出生时的时机很好,恰巧是元德帝在塞北大败而归,身受重伤,一度陷入昏迷,连太医都束手无计。
景旭就是在那样混乱的时候生下来的, 他在太阳初升的时辰出生, 片刻过后,元德帝竟然清醒过来,慢慢好转··而那时冯南南不过才是个美人,她虽用计叫姐姐去了陇南, 自己才有机会入宫,可她不过是个庶女,身份卑微, 进宫那会正是帝后感情正浓的时候,收了她不过是安抚冯家人,以示恩宠。
她冷冷落落地待了一年多, 在宫中只得过一次宠幸,还是元德帝与陈皇后争执过后的意外·没过多久,元德帝就御驾亲征,冯南南知道自己怀孕后,小心地缩在那个小院子里, 直到显怀才禀告上去。
陈皇后不是恶毒逞凶的- xing -子, 她虽然难过,还是叫冯南南好好养胎, 毕竟怪别人没什么用处,若不是元德帝自己,冯南南不会有这个孩子··后来,冯南南生下了景旭,她不敢昏过去,害怕元德帝就这样一睡不起,她就得伴着这个注定前途黯淡的小皇子,在深宫冷院孤苦伶仃地过一辈子。
直到小宫女进来报喜,说是陛下醒了,就在景旭出生的一刻钟后··冯南南知道,自己终于要转运了·对于元德帝来说,这个孩子会像是个福星,预兆着生机。
她果然有了好运气··那次塞北之战是元德帝统帅有误,才兵败如山倒,陈老将军率着陈家军将元德帝从乱军中救起,却没讨得了一点好·元德帝原先的雄心壮志全在这次的失败里化成了死灰,他本- xing -深沉多疑,年轻力壮的时候还能容人,有自信能拿下朝堂上的重臣,可现在却完全不同了。
于冯南南而言,景旭如同福星一般,她一路青云直上,备受宠爱,后来又生了景鸿与景宁,却没有一个能同景旭相比的··元德帝也十分钟意景旭··冯南南替元德帝斟了一杯果酒,轻声细语地让景宁规矩一些,小公主反倒吵闹得厉害了,一个劲往元德帝怀里钻。
元德帝喜欢她年纪小,模样又可爱,天真活泼,只听自己一个人的话,不经心地劝道:“阿宁还小,规矩死板,反倒不美了·”·景旭也跟着元德帝的话尾劝了。
景鸿捏紧了拳头,望着身边的这四个人,他们像是一家人般和和气气的,那自己算什么·他不服气,都是从一个母亲的肚子里爬出来的,凭什么他就不如哥哥,老师比不上,吃穿用度比不上,父皇母后的宠爱比不上,甚至将来,那个位置,他也不可能沾上边。
而冯南南一直属意皇位,为了景旭··景鸿生着闷气的时候,称心已经站在一旁侍候了,冯南南对他客气极了,偶尔还能从他嘴里听到几句无关紧要的消息··称心眼睑微垂,将眼前的一切看在眼里,理了些思绪,不患寡而患不均,冯贵妃不会连这个也不知道,兄弟阋墙是最大的隐患。
可她既然能将这么大的小公主都调教成这样,那为什么没管好景鸿··不过他也只是想想罢了··晚膳过后,冯南南同三个孩子各自回了宫,称心随着元德帝去御书房。
第二天是元德帝的生辰,百官朝拜,称心难得多嘴一句,劝元德帝早日歇息··元德帝垂着眼皮,不紧不慢地答应了一声,他永远都是这样情绪内敛,甚至称心陪伴了他这么久,都从没见过他真的难过伤心一次。
大概这样才能成为皇帝吧··称心盯着他衰老枯瘦的脸,有很多次想要一刀杀了他,替陈桑报仇··如果陈桑能为此稍微快活一些,放下仇恨与烦恼,那称心早就那么做了。
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可陈桑不会··他想要的早就不是元德帝的命了,而是别的,更难得到的东西··人都是慢慢长大,慢慢变化,有的时候会变好,有的时候会变坏,称心对那些人的态度也随之变化,会更亲近还是疏远,都是不同的。
对称心而言,陈桑是个例外·他无论变成什么模样,都是自己当初喜欢的那个心上人··良久,元德帝似乎注意到了称心的目光,他停下笔,忽然问道:“称心,你跟了朕这么久,也通笔墨,朕问了一个人,夏雪青夏将军,他最近住在宫中,你觉得如何”·称心立刻跪了下来,磕了个响头,“奴才是太监,唯一能做的就是伺候陛下,朝堂上的事,奴才不知。”
元德帝意味难明地笑了,“哦你一贯聪慧,不必害怕,旁人都说,陆昭是朕的盾,而夏雪青是朕的刀,你是怎么想的”·他没办法不回答。
称心俯身跪在地上,睫毛都能触到冰冷的地砖,他抿着唇,轻声道:“夏将军,是陛下您手里握着的一柄,极好用极锋利的刀·”他不想说这些,却无法不说,还要说得让元德帝放心,不是对自己,而是对夏雪青。
夏雪青如此平步青云的功绩,是杀人杀出来的·据说在南疆,不仅是那些异族部落闻夏雪青之名便会胆寒,连在汉人里头,夏雪青的名字都能叫夜泣的小儿止啼··他惯于杀人了,论功行赏的时候要看尸体。
南疆黽族的男- xing -战士在成年之际会在耳朵上刺猛兽的纹身,攻打黽族时,夏雪青就让士兵以纹着猛兽的耳朵排资论辈,论功行赏,多少个耳朵换一两白银,明码标价,那些穷疯了的士兵差点没屠了城。
这事传到了朝廷里,那些文官们窃窃私语,说是夏雪青多造杀孽,迟早不得善终··称心说了这些,又思索了片刻,终归道:“夏将军除了陛下,无所依靠。”
那是他的心上人·夏雪青还是陈桑的时候,忠君为国,立志马革裹尸,在战场身先士卒,奋勇杀敌,却优待俘虏,从不折辱摧残他们··这一切都变了,称心在说夏雪青的时候,得紧紧咬着腮边的软肉,咬破了,满嘴都是新鲜的血腥味。
元德帝似乎听得心满意足,他道:“的确·你讲的很对·”·他天生少了将才,可又想当千古一帝,亲征失败的同时差点丢了- xing -命,实在是厌恶极了陈家人,那是他一生的耻辱。
可夏雪青大不相同了,他即便再有才,也不过是依附于自己的··元德帝不过是考校称心一下,他道:“你也跟了我许久了,梁长喜年纪大了,事情都不太记得请,管不了事,你是他的徒弟,日后也该你来办。”
之前,虽说梁长喜几乎已经退下来了,可有些事还是他在办,称心不知道那是什么,可是却明白自己暂时不能沾染·现在他才知道,原来元德帝还有几队暗卫,贴身太监还要负责与暗卫接洽。
而今天是太清宫消息禀告过来的日子··夜半时分,称心处理完了那些,走出御书房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幸好撑住了门框,一旁有小太监殷勤地上来扶他,称心拒绝了,独自朝自己的院子里慢慢走过去了。
·他临走前,忽然望向了晚上梁长喜待着的地方,很疲惫地叹了口气··今天过后,宫里就再也没有这个人了,也不知道梁长喜的尸骨会埋到哪里··而自己的尸骨呢会在哪一天被埋进土里,或者不得好死,被野狗吞食。
谁也不知道··太清宫··大约是临近夜里的时候吃多了,乔玉撑得厉害,晚上还是有些不舒服,哼哼唧唧地缠着景砚,闹到了半夜,才伏在凉床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和除夕的模样有几分相似。
乔玉的一团长发没了束缚,如乌云般散落,千丝万缕,垂在衬得皮肤越发白,露出的一小抹嘴唇越发红,眼眸微阖,敛尽了潋滟的光··景砚放下书,将窝在一旁的除夕放下去,掸了掸猫毛,拎了一床薄被打算替乔玉盖上,却又瞧见了他满头的细汗,大约是热的。
他准备离开,却忽然想到从前看到的医书上写着,额头的温度是不准的··后背与腋窝处才是检查体温的地方··景砚走近了几步,沿着床边半蹲下,稍稍掀起乔玉的薄衫,指尖探入,是温热的,又是滚烫的,烫得景砚的手都微微抖了一下。
乔玉后背处的皮肤极软,极细腻,没有汗,往下摁时能感受到纤瘦的骨头··景砚将手拿了出来,偏过身,随手将被子搭了上去,顿在那好一会才走出去吹灭了灯火。
萧十四从黑暗的角落里走出来,禀告了几件重要的事,其中最要紧的就是梁长喜换成了称心··景砚漫不经心道:“不必管这个,将景鸿那边盯紧些·明天就是他的生辰,得送一份大礼,算是孤的心意。”
景鸿那边的事,连萧十四都不太清楚··他走后,一切又恢复了寂静·景砚本该去自己的寝室,却还是留在了这里··窗户半开半阖,外面有冷冷的月光,没有星星,只有些巡夜的灯火,那是别人的。
景砚能清清楚楚地瞧见凉床上的乔玉,那是他的光··他没能忍住,俯下身,朝乔玉雪白的,温热的脸凑了过去,然后轻轻咬了一口··“甜的·”·景砚的声音很轻,又很温柔,像是融化了的糖水,可惜乔玉没听见。
他又尝了好一会,才笃定道:“现在尝过了,小玉是甜的·”·第47章 假话·第二天乔玉醒来的时候, 天已经大亮了··他感觉脸颊上有点痒,又有点疼,闭眼摸了好半天才爬起来才抓到镜子,瞧见自己左半边脸红了一小片,有好几个红点点, 也不像是蚊子咬的。
乔玉紧张地从床上蹦跶下来, 一不小心扭了脚,也不是什么大事,就单脚蹦蹦跳跳往景砚的屋子里去了··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景砚起身接住单脚瘸腿的小废物点心,问他:“一大早的, 着急什么。”
乔玉的眼底- shi -漉漉的,睫毛抖得厉害,努力往景砚脑袋下钻, 指着自己的左边脸颊,“这,这个是什么咬的早上起来忽然就有了。”
景砚垂眸, 正是自己昨天咬过的地方·他虽长到二十岁出头,可太清宫冷冷落落,他对情爱云雨之事也无兴趣,所以半点经验也无·而这种本事又不能从书上习得,他才咬完的时候仔细瞧过, 并没有什么变化, 而且很轻。
没料到过了一夜,反倒红肿了起来··不过他还是很镇定糊弄道:“大约是天太热, 上火了的缘故·”·乔玉本能地相信他,可又忍不住回嘴,“那痱子会长到脸上吗会不会是毒虫我早晨起来,好像看到窗户没关。”
前些时候他睡觉贪凉,总是偷偷开窗,景砚劝不住,就吓唬他,说是夏日毒虫太多,晚上会追着人的味道从窗户外钻进来,因为口喙有毒,咬一口就不容易好,到时候会留疤。
乔玉到底是世家子弟,对脸面看得还是很要紧的,被吓得每日都老老实实关窗睡觉,不敢贪凉了··景砚的笑容一怔,摸了摸他的脸颊,流连于那几个红点,指尖是冰冷的,与那一处的温度相差极大,很认真笃定道:“不是什么毒虫。”
乔玉问:“真的吗”·景砚忽悠他,“自然是真的,那些毒虫没有能咬出这种形状的·你别怕,什么疤痕都不会留下,一点也不会。”
别的毒虫,只不过是为了吸血,而昨晚咬他的却不同··他想把甜甜的乔玉整个儿都吃了··乔玉看着景砚的面子上,勉强信了·又背过身,逗弄起了除夕。
除夕才醒没多久,它在猫中年纪不算小了,还是特别爱娇,软软地用舌头舔着脸,猫舌头很长,连鼻子都能舔到··乔玉歪着脑袋看着除夕,除夕也歪着脑袋看着他,一人一猫的动作惊人地一致,为了保持这种一致,乔玉也尝试着舌头伸长,努力往上舔,他以为自己做不到,没料到却真的够到了,就像是一只不知所措的小奶猫。
景砚看着他的后背,乔玉依旧很瘦,他天生吃不胖,背后的骨头稍稍凸起,透过薄薄的衣衫,能很清楚地看到肩胛骨的形状··像一只展翅的蝴蝶··景砚不知想到了什么,兴许是昨晚,又或者是从前,微微阖上了眼。
宫中禁野猫乱跑,除夕很少能见到同类,非常孤单寂寞,于是很热情地教起了小奶猫乔玉,还有点嫌弃乔玉的舌头太笨,舔不到更上头,自己跃跃欲试··它正贴了上去,打算伸舌头的时候,却被景砚拎住了致命的后颈,让地下一扔。
乔玉有些疑惑,迷迷糊糊地望着景砚,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呢·景砚没忍住,点了点乔玉的鼻子尖,- shi -漉漉的,潮- shi -而温热,似乎还黏答答的,叫他一碰就移不开手。
他用拳头掩住唇,咳嗽了一声,偏过头,轻声道:“你脸上还有红肿,不能随意被猫舌头碰上,再不仔细些,就更严重了·”·乔玉皱了皱眉,又傻又天真地相信了景砚的话。
景砚略叹了口气,他今天讲了太多的假话了,太多了,多到数不清··还都是骗小傻子的··因为今日是元德帝生辰,御膳房忙成一团,预备的酒席差点上不了,太监所调派了许多人手过来。
太清宫这样不去的少数,也拨不出人手专门为他们做饭,只好就分些做多了的菜色,不过这也足够了··不过大约是太忙了的缘故,御膳房挤了太多人,也分辨不出谁是做什么的,乔玉被当成了拉开干活的,因为模样生的好看体面,临时被顶替去上饭菜。
乔玉是要拒绝的,那几个小太监就要来当场剥他的衣裳,他实在没办法,领了衣服,自个儿去换了··他纯粹是赶鸭子上架,什么也不会,不过胜在从小在世家长大,仪态很好,丝毫不露怯,倒也真没出什么差错,端着碟子,候在了太乾宫外头。
周围都热闹极了,文武百官陆续从正门进入,大多携女眷家属,乔玉很想瞧瞧,却不能抬头··酒席正式开始前,乔玉跟着掌事们一同进去了,他偷偷抬眼,瞧见元德帝端坐在最上头,不过是一团模糊却威严的影子。
是这个人逼死了陈皇后,让太子落到现在的地步的··乔玉很讨厌他,即便天下人都想从元德帝那里得到好处,他都不乐意沾染一分一毫,怕弄脏了自己的手··元德帝旁边的位置是空着的,再往下一列坐满了后妃,为首的是头戴凤钗,身着水红色纱裙的冯贵妃,她怀里搂着不安分的景宁,满脸堆着笑,如同后宫的女主人一般招待起来了。
这么些年来后位空悬,冯贵妃执掌凤印,几乎全是有实无名的皇后了,无人敢怠慢她,却也无人敢在她面前提皇后这件事··乔玉跟着前头的人放置菜碟,原本轮不上他去冯贵妃那么前头,可偏偏景宁打翻了一碟糖果子,正好是乔玉手里端着的。
一旁的掌事给乔玉使了眼色,他头皮发麻,也不得已地去了,跪伏在桌前,将瓷碟双手捧了上去··冯南南原先只哄着景宁的,无意间瞥了乔玉一眼,心头一惊,却再移不开眼。
他长得,长得同冯嘉仪太像了,因为是男子,又多了些当年只见过一年的乔家人的模样··冯贵妃几乎忘了所有的一切,全部的心力都放在了那个端菜的小太监身上。
景宁吵闹的更厉害,又要掀桌子,冯贵妃漫不经心地哄着她,却没错开眼··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巧合,她比谁都清楚··乔玉没想过只这么一眼,冯贵妃就能将自己认出来。
冯家多美人,还总是美得与众不同·而乔玉的记- xing -也算不得太好,许久未曾见面,连父母在他心中都是模模糊糊的印象,何况是冯贵妃,瞧不出来两个人有什么相同的地方。
他对宴会上的饭菜和杂耍都很有兴趣,偷偷摸摸瞧着憋笑了好久,半点也没察觉到···甜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倒是称心在上头巡查的时候,刚想着捉到了个不规矩的小太监,仔细一看,原来是乔玉。
称心不动神色地顺着目光望过去,那头坐着的正是冯贵妃,这是最麻烦的一种情况··他头疼地想着宴会一结束,就得把乔玉弄出去,还得将冯贵妃糊弄过去··想到这里,他叫了身旁的小太监,吩咐了一句。
酒宴过半,正到了献礼的时候·朝中百官都绞尽脑汁,送上自己以为最合元德帝的礼物,元德帝没表现出多喜欢,都叫人锁在库房里了··剩下来的便是宫中后妃皇子皇女们的礼物。
原本按照长幼有序,景旭送完了大周山河锦绣图就该到了景鸿,可他微微一笑,说是一份厚礼,不若等兄弟姐妹们都送完了再呈上来··元德帝允了··到了最后,景鸿带上了两个老妇人,年岁不一般大,可都沧桑极了,似乎下一刻就会死过去。
直到他瞧见了那个年轻着的女人从袖口里掏出一样东西,才忽然变了脸色··景鸿朝他一笑,这可真是一份大礼··无论是对他的哥哥,他的父亲,他的母亲,甚至是自己,都是绝无仅有的好礼物。
第48章 演戏·景鸿小时候, 冯南南就不怎么喜欢他·因为他出生的时机不太好,那年冯南南正得宠,却又怀了孕,不能再侍寝,而边塞小国送了个貌美的胡姬, 元德帝很宠爱她, 几乎都快忘了怀了孕的冯南南了。
那胡姬是个公主,嚣张跋扈,在冯南南面前得意洋洋,冯南南只有忍着, 却没有办法·大约是这个缘故,她没办法喜欢上这个拖累自己的孩子··景鸿小时候还期盼得到她的爱,可总是得不到, 再努力也不行。
后来,他身边来了个宫女,她长得不算漂亮, 只是很温柔,说话细声细语,笑起来有点像冯南南的模样··对于景鸿来说,她就像是母亲一样··那个宫女总是劝景鸿不要争不要抢,相信冯贵妃是喜欢他的, 可后来他长大了, 宫女也为他忿忿不平起来。
她将景鸿揽在怀里,埋在自己的胸前, 很温柔道:“凭什么就他有,我们小鸿却无”·景鸿点了头··他同景旭一母同胞,虽然冯南南不喜欢他,景旭景宁瞧不上他,可有些事却不会瞒着他,甚至让景鸿去做。
景旭好美色,大约两年前,他在春日宴上瞧上了个商人家的女孩儿,要强纳她做外室·那女孩生得很美,家里娇宠得很,连做妾室都不愿意,更何况是无名无分的外室。
那商户不肯,景旭便使了手段,要那家人家破人亡,强要了那个女孩,不过半个月,那个女孩趁侍女不备,跳井死了··那家男人全死光了,只有女孩子的母亲和乳母被景鸿藏起来了。
他想的很清楚,元德帝只有四个儿子,日后也不大可能再添多少个·现在景砚已经入了太清宫,景原像个透明人一般,剩下来只有景旭和他自己··这次忽然发难,又是元德帝生辰,文武百官都看在眼里,景旭在大庭广众之下德行有亏,无论如何都不能成太子了。
那两个老妇人才哭了一声,景旭的脸色已变了,他正要说话,却被景鸿打断,先讲了这件事··四周一片哗然··冯南南听得发抖,可她毕竟不是一般人,当机立断跪了下来,一路膝行至那两个妇人身边,悲怆道:“臣妾失职,没教好景鸿,竟使兄弟阋墙,他竟诬陷起了自己的亲哥哥。”
景宁则是从她身边钻了过去,她没丁点大,却灵活极了,直接朝那两个老妇人捶打了上去,堵住她们的嘴,不让她们说话··冯南南不理周围人的窃窃的议论和目光,哭的梨花带雨,继续道:“臣妾有罪,早知小三嫉恨他的兄长,图谋不轨,却因为他是我的亲骨肉而不敢说出来,才酿了今日的大祸。”
元德帝沉着脸,对称心使了个脸色,压着怒火道:“是怎么回事”·称心偷偷从后边走下去,找了几个小太监过去,将那两个老妇人牢牢抓起来,捂住嘴,不许多言,又吩咐了另一件事。
趁着这个机会,称心还做了件别的事,他派人将乔玉叫了出来,藏在了大厅的角落··他摸了摸乔玉的脑袋,轻声安慰道:“别害怕·小玉,别害怕。”
乔玉咬着嘴唇,摇了摇头,有些沮丧,“不害怕·”·他们不能在这多待,称心也不能离开太久,他没多问,叮嘱了几句,最后还是没忍住,“回去告诉大皇子今天的事,还有,冯贵妃看了你很久。”
·乔玉呆愣愣地点了头,连灯笼也没有打,凭着记忆,匆匆忙忙赶回太清宫··冯南南演了场戏,不过幸好元德帝愿意看,也愿意保下景旭。
最后,她将景旭完全搂了起来,怀抱是很亲密很温暖的,却- yin -森森地笑着,声音越发低了,“慈母多败儿,小鸿,是母后对你不够狠·”·这曾是景鸿最渴求的,在此时此刻得到,却令他害怕得要命。
她直接舍了景鸿,也要保下景旭·倒不仅仅是因为喜欢景旭,而是因为在他们两个人中,元德帝一定是要保住景旭的··元德帝亲自下旨,将陷害兄长的景鸿锁进了行宫,冯贵妃同景旭禁足,三个月不许出来。
9·这场戏总算是完了,生辰喜宴上闹了这么一场,元德帝也撑不住了,歌舞散尽,百官归家,他回大明殿歇息了··称心忙了一天,对着窗户吹风,又想到今日的事,头疼得厉害。
陈桑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黑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轻松地笑着,“今日的戏,可真是精彩,”
(本页完)

--免责声明-- 【许多愁 by 狐狸不归(3)】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