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归+番外 by 秦柒誓(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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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归+番外 by 秦柒誓(上)(2)
·程穆之转过脸来还有些怨妇一样地神情看着他,一旁趴着的高展跳脚一样地站起来又弯下腰,对程穆行行礼:“奴才参见二皇子殿下·”程穆行点头让他起来,对着程穆之道:“这猫好奇怪,第一次见到不爱吃鱼的猫。”
·程穆之看着早就不知道窜到哪儿的猫,无奈地叹了口气:“这猫野得很,也不是我府里的,只是一没食了就自己跑到厨房这里,谁知道居然是个爱啃萝卜的……皇兄你刚刚算是把它彻底吓走了。”
程穆之半开玩笑地对程穆行道··提起柳清言,程穆行今天倒是还没看见,便随口问了一句:“柳小先生去哪里了”程穆之语带酸气:“韩书文快走了,他今日与韩书文一起,在韩将军的府上呢。”
程穆行点点头,程穆之又道:“皇兄启程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吗”程穆行答道:“都好了,还随身带了一些常用的药物之类的,你不用担心。”
“皇兄此去,路途遥远倒是其次,我是怕有些其他的意外·毕竟皇兄现在也算手握重兵,你又是大周历史上掌兵最早的皇子,万一……”说到这里,程穆之停了不再说什么,不是他想太多,而是程穆泽真的做得出来这种事。
实际上程穆泽一开始也的确想过在程穆行西行的途中找些死士去暗杀他或是让他出些意外,但是被颜棋劝了下来·毕竟是韩将军亲自来接,恒德帝也派了自己较为相信的侍卫跟着,事情成了也罢,只是万一败了那就是触了恒德帝的逆鳞,对于这种未知- xing -过高的事情,颜棋自然持反对态度,而程穆泽自己想了一想,便也作罢。
程穆行自己并不太以为意,对程穆之道:“他若真有那个想法,我也无法,只好再注意些,总是预想太多,其实是自扰啊·”程穆之抬头看了自己的皇兄一眼,又低下去,狠狠地点头。
又过两日,终于是该启程·程穆行在盛京的郊外祭拜完宗祖,便要出发·此时他已是一身戎装,只是外面盔甲没穿,行进途中并非作战,盔甲多有不便·然而也当真担得起雄姿英发这四个字。
恒德帝在祭台上看着下面整装待发的军队,眼神有些困倦,强打起精神对着下面简单祝辞了几句,说来说去也就是此去辛苦,路上小心,到了安阳要尽快安顿下来云云··对程穆行也只是简单交代了两句话,一句是路上小心,一句是要尊重韩将军,在军队中好好历练。
程穆行自然点头,下面众兄弟也上前来各自依依不舍一下,真情实意虚情假意都有,程穆行自然是都笑着收下·只老七老八闹得有些凶,抱着程穆行的腿哭着不撒手。
终于……还是出发了··程穆之看着前方浩浩荡荡离开的军队,敛下有些发苦的神色,对面的程穆泽也正抬头,二人眼神一撞,神色复杂··第25章 番外一:君臣·天气不凉不暖,柳清言却还是抱着手里的汤婆子不肯放,这些年虽是作为太子殿下的伴读侍奉在旁,却实实在在是他被程穆之照顾得较多一点。
他天生有些畏寒,这几天天气稍稍暖和了些,怀里又有汤婆子捂着很是舒服,柳清言趴在榻上险些睡过去··陪侍在程穆之身边五年,柳清言在程穆之身边没有了一开始那么拘束,平日里的礼节自然都会守,只是程穆之实在惯着他,导致私底下他对程穆之好歹没有前两年那么故意一般地固执疏远。
计算着程穆之快要从朝中回来了,他仍然有些不情愿地从榻上爬起来,整了整自己的衣服,还是那张精致的小脸,然而个头窜了不少,眉眼也长得更开了,尤其是那被长长的眼睫遮了眼尾的丹凤眼,眼波流转间自带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在里头,若不是他本身气质清冷压住了这股子邪气,怕是要被人认作留君阁的小倌了。
提前去书房给程穆之研磨,虽然春季是比平时里要懒散许多,然而柳清言对于自己的本职工作亦不愿有半点懈怠,再过三年等他自己也行了束发礼,便也可正式入朝为官,参与政事了。
也不枉自己读了这么多年的书,虽然好像他现在也已经开始参政了……·“阿言……我迟早要被右相那个老头子给气死”程穆之从门外风一样地刮进来,坐在书桌边“咕嘟咕嘟”灌下一杯凉茶,气还没喘匀就蹦出一句每日必说的话出来。
程穆之心里腹诽,多半是又被右相训斥了,只好同往常一样耐着- xing -子劝自家的太子,“殿下,右相是您的老师,您这样背地里讲右相的坏话,被皇上知道了又该说您不尊师重道了,而且您现在只是听政,右相与您讲的话都是为了您好,再过一个多月是便是您正式的束发礼了,到时候右相就不能再做您的老师了,他自然想要多教您些东西啊……”·柳清言把砚台往他那边轻轻推了推,声音又柔和了些,“殿下,您作为太子,日后正式参与朝政必然要学会处理很多事,右相对您,也是出于私心才会每日和您唠叨这些东西的。”
他虽不上朝,然而每日程穆之听政回来都会和他讲朝堂上大大小小的事情,也算是半个身子提前入了朝堂··我当然知道啊……程穆之心里的小人撇了撇嘴,可我不就是每天回来指望听你这两句可中听的安慰吗程穆之抬起头,故作委屈,“阿言,你说的我都知道,可是右相有时候也实在太唠叨了……”·此时正在家中喝茶的右相蓦地打了个喷嚏,念叨一句,程穆之那个小崽子定然又是在背后说他坏话·“阿言……”程穆之继续卖可怜,“阿言……你抱一下我我就不嫌累了,下次一定会好好听右相讲话”程穆之眼睛睁得溜圆,活像只成了精的大型犬科类动物。
柳清言面色有些发烫,耳朵尖也红了起来,有些局促地往后退了退,“殿下,臣之前吩咐厨房给您煲的甜汤该好了,臣去看看·”说完急忙忙给他行了个礼,转身故作镇定地走开,险些右脚绊着左脚……··看着他着急地跑开,程穆之有些无力地伏在桌面上,每次一逗他就跑,这各式各样的甜汤咸汤自己喝了没有三百种也有二百五十种了,孩子还没逗到手,偏生他自己还不自知那脸红勾人的小模样,真是无形之中要人命……·柳清言把玉米圆子汤给他端上来,似乎已经恢复了常态,然而指尖还有些发颤,违背了主人故作镇定的本愿。
程穆之倒也不再逗他,喝了两口汤便开始看一些奏章,虽说都是些父皇塞给他的地方小事,他也都得拿着笔在旁边认认真真的做上批注,柳清言在旁边看着,时不时地提醒他几句,说到激动之处时脸颊都有些发红,程穆之心里无奈地笑笑,也就在说起这些事他才不会顾忌什么规矩不规矩的,就冲着这个样子,自己装傻,也是心甘情愿的。
·“阿言,再过一个多月我行了束发礼正式参与政事了,先和父皇讨个恩典让你早两年入朝吧,反正你也有这份能力,年龄什么的实在不行就先虚报两年可好”程穆之放下手中的笔,抬眼看柳清言。
很短暂的欣喜从柳清言的眼中划过,又瞬间消失不见,压下内心中的雀跃之情,柳清言摇了摇头,道,“殿下,臣深知殿下的好意,然而国法不可乱改,您今日同皇上讨了这个恩典,明日便会有其他大臣亦用此法,实为不妥,臣对于入朝一事并不着急,如今作为伴读陪在殿下身边为殿下分忧,已经足够了。”
一席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然而程穆之硬是从其中听出了他的失落之情,阿言的抱负他从来都清楚,也很明白他绝不是池中之物,他也没有想把他圈在自己身边,然而想想却又不舍他真正踏入朝堂那片浑水,生怕他受了那些大臣的委屈,照他的- xing -子又必然是憋着不会说出来……·程穆之勉强把自己思绪拉回来,离阿言十六周岁还有三年,他便先趁着这三年努力强大起来,等阿言入仕了,就可好好护着他了。
仿佛想通了一样,他对着柳清言露了个大大的笑脸出来,灿烂得有些晃眼,柳清言也朝他笑了一下,温温润润得如同清泉一般,一丝凉意划过程穆之的心尖··月上中天。
柳清言今夜有些睡不着,他在想白天程穆之提的早日入朝一事,不是不曾想过,现下虽是天下太平,然而当今皇帝做事荒唐不计后果,对朝堂政事也不上心,西边有韩将军带着二皇子镇守也还算安定,可是北边狄族虎视眈眈,东南边倭寇又时常以通商为由侵害百姓利益,可皇上却并不过问,底下大臣也乐得安生,偶有几个提出异议的还被那些偏安一隅的排挤算计……·这朝堂上乱成这样,大周先祖打下的天下还能撑多久柳家世代忠良,在这朝堂上现在步履维艰,他何曾不想早日入朝为官替家里分忧何况,他一直陪在太子身边,也深知程穆之的抱负,谁不愿见这天下海清河晏·也罢也罢……只恨自己出生晚,否则也能早几年入朝了……·也就不会日日被程穆之当小孩子戏耍了想到这里,柳清言不禁有些愤愤然,可又有些担心,太子殿下对他的态度一直很亲昵,幼时且算是哥哥宠着弟弟,可是渐渐大了,柳清言也能感觉到程穆之对他的感情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但是,始终只能是君臣,不能逾越半点·柳清言在床上又滚了一会儿,被这君臣一说咯地心口发闷,君臣……自己难道没有过逾越之心吗·终于,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第26章 第二十四章·束发礼的日子快到了··恒德帝今天上午让苏文全来请程穆之进宫,说是商议束发礼主母的相关事宜,可是究竟会是谁大家早已心知肚明,此番进宫不过是直接告知程穆之罢了。
程穆之回来后别的没说什么,只是又缠着柳清言替他好好的头发又束了一遍··手指轻轻地划过程穆之的头发,柳清言将中间的头发往上一拢,用乌木簪束了个髻,然后用木梳将旁边的头发梳顺,最后在发髻上扎上玉带,流苏的坠子细致地理顺,才拍了拍一直在走神的程穆之,“殿下,好了。”
声音温柔得不像往常那样还有点局促,程穆之回过神来,握住他的手,“阿言,你还能替我束这样的发髻多久”柳清言微微一笑,“殿下还有不到一旬的时间就要行束发礼了,臣也只能再给殿下束少年发这么久了……殿下这样问,是说以后不用臣给您束成年了的发髻了吗”·难得的打趣,程穆之心里一动,却没有接上他的话,只是将他的手抓得更紧了些,柳清言的脸又有些泛红,他就是看出来殿下心情不佳才这样讲想让他开心点,结果却被这样冷了场子,想把手抽出来却又实在没忍心,只好指尖在他手里挠了两下,“殿下您今日是怎么了”程穆之依然没有接话,一直背着的身子转过来,把头埋在了站着的柳清言怀里。
柳清言猛地愣住,小腹处传来一点点的- shi -意,让他更慌了,说不出的心疼却还要故作镇定地安慰自家殿下,手犹豫许久终于落在程穆之的背上,一下一下地轻抚着·再想想刚刚程穆之问他束发一事,瞳孔突然一缩,“殿下这次的束发礼,是谁做主母”·程穆之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止不住地咬牙切齿,“大皇子的生母……颜贵妃……”·柳清言指甲直接掐在了手心里,皇上……到底在想什么太子殿下母亲当年的事情,虽然被压下去了,如今知晓的人也并不多,可皇上自己不知道吗……为何还要让颜贵妃来做此次束发礼的主母就不曾考虑过自己孩子的想法吗……就没有……一点点的心疼吗·“殿下……”柳清言蹲下去,眼里的深情心疼与狠意连他自己都不曾注意,“殿下……”他终于还是抱住了程穆之,第一次完全、完整地抱住了程穆之,“殿下,臣日后还会给殿下束发的,会一直一直给殿下束发的,皇上这次让颜贵妃做主母,多半是因为她之前给大皇子做过主母,有了经验而已,殿下便不要多想了可好”·程穆之勒住柳清言的肩膀,渐渐越收越紧,几乎要把他钳进怀里,然后他放下自己的手,又恢复了平日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我当然知道,阿言会一直一直在我身边啊至于束发礼那天那个女人给我束发,我就当被一个讨厌的人碰了吧嘻嘻,阿言……你终于肯主动抱我了”··柳清言手猛地松开,急忙道:“是臣逾越了”程穆之脸一垮,自己就应该闭嘴好好享受这得来不易的温存的……·柳清言还是弯着腰拘在那,程穆之只好起身把他拉起来,在他耳边嘀咕了一句,“阿言,你就不能不这样吗别扭死了……”·“殿下,臣……”该说什么说自己这样是恪守君臣之礼还是怕自己的感情被他看出来刚刚主动去抱他自己就没有私心·“殿下,臣忽然腹痛难忍……臣先行告退”实在无话可答,生平第一次,在程穆之面前落荒而逃,还是以如此丢人的方式。
程穆之看着他跑开,仿佛整个心都突然空了一块,阿言还是担心他的吧……·今日也是实在难受才会在他面前软弱成这个样子,当年颜贵妃施加在他母妃身上的,他当然会以十倍之力还给她,至于现在在朝堂上处处给他使绊子的大皇兄,等到他束发礼一过正式参政,也必然会慢慢还回去·他的所有不为人知的痛苦和软弱,都只会在阿言一个人面前表现出来……手指缓缓地摩挲了一下发髻上的乌木簪,浅浅地笑了笑,阿言,你那么聪明的人,怎么就是不会掩盖自己的感情呢明明对我是私心更多一点……还要多久,你才会和我说呢还是一定要等我先和你说才肯挑明呢·程穆之这里内心复杂,柳清言那里已是烦躁到快在茅厕跳脚了,然而一直以来的好修养还是让他在最烦躁的时候也只是来回踱了几趟,渐渐地内心又平稳下来了,殿下又不是第一次这样逗他了,刚刚的话只当他没有听见吧,至少在自己已经跑掉的情况下,他绝不会再用这个缘由逗他第二次……以这样的理由将自己糊弄过去,柳清言又有些担心程穆之刚刚的样子,束发礼这么重要的事情,皇上就这样丝毫不考虑自己孩子的感受吗刚刚穆之那么难受……皇上……为何就能狠得下心来·柳清言脑子里乱哄哄地,一时竟然忘记了程穆之还在等他回去,在茅厕里来回踱步许久,直到程穆之身边的小厮过来寻他,他才木木然地,跟着回了内殿。
程穆之已经看不出有什么悲伤的情绪了,仿佛每次他的难过都只是很短暂地出现,然后极快地又消散掉·他手里攥着一封信,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蹙成一个小疙瘩,柳清言走过去,内心很自然地想要将他的眉毛抚平,然而抬起的手犹犹豫豫,还是放下。
程穆之倒也没在意他这纠结的动作,反正一直都这样,他只是将手中的信往柳清言的方向偏了点,让他看清楚··“二皇子给您的信”柳清言并不诧异程穆行给程穆之寄信,他只是有点奇怪,往常二皇子给他的信件,他总是脸上带着笑的,对于哥哥对自己的关心他从来都不掩饰自己的开心,这次……怎么带着这么愁色了·“二皇子信中说了些什么您这么发愁”他不去看信里的内容,等着程穆之自己和他讲。
程穆之却摇了摇头,面上带着一抹苦笑,“二皇兄给我送了束发礼的礼物过来,又在信中给我嘱托了些事情,无非是以后参政要事事当心,处事要圆滑世故罢了……我只是突然觉得,以后要面对太多我不愿意面对的事,心里有些不快……”·把信收好,既然阿言没有看信,这件事,他知道的便越迟越好吧,哪怕以后会怪自己,也总好过让他没日没夜的从现在就开始担心的好,何况,这件事情目前只是二皇兄的猜测……·但愿如此……·作者有话要说:·昨天更新了一个番外,今天正文的时间线会往前。
准备七夕的时候再更新一个小番外·客官们吃糖~~~·第27章 第二十五章·柳清言没有想那么多,只是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多愁善感逗乐了,然而又有些难过,其实很多事情,随着年岁的增长,都不得不面对,谁又知道他和程穆之以后会怎么样现在是伴读,等他三年过后也入了朝……又是什么样·“殿下……二皇子给您送了什么”岔开话题,语气里温柔还努力带着点轻快,柳清言看向远处精致的木盒子。
“哦,是平安扣·”程穆之将盒子打开,里头盛着一枚祖母绿的平安扣,草花洁的编制方式喻意佛门“八宝”,取大吉大利之意·翡翠的边缘上细细地缠了层金边,手法精妙仿佛是翡翠里自带的颜色,小巧精致,仔细看了看,里头反写了“穆之”二字,足以看出这份束发礼的珍贵,送礼人的用心。
“二皇子给殿下送的东西自然是好的·”柳清言抬眼看程穆之,笑得很温润,眉眼弯弯,内心却是长吁了一口气,还好没有与自己要送的东西重掉了·“阿言,我的束发礼,你给我送什么”程穆之把那枚平安扣收好,随口问了句。
“臣……会在殿下束发礼过后将东西送给殿下的·殿下先存着个念想可好”柳清言语气还是很温吞,却带了一点不易察觉的狡黠在里头,今天也算是豁出去了,就想把程穆之给逗开心,与平日里那个开心的人相处惯了,他实在不忍心见他心里藏着什么事,也见不得他难受。
“好·”程穆之抓了一下他的手,扬起那个招牌笑脸,“阿言,我想知道你送我的,和我猜到的是不是一个东西·”·柳清言垂下眼,低低地应了一声,“嗯……”·鸾仪宫里头,颜贵妃侧卧在美人榻上,旁边两个侍女,一前一后给她捏肩捶腿,她自己则眼睛半眯着,欣赏不久之前刚染的指甲。
外间传来珠帘轻轻碰撞在一起的声音,兰溪走进来向她通报,“娘娘,大皇子殿下来给您请安·”·没有应声,颜贵妃微不可察地点点头,又示意在一旁伺候的两个侍女退下,才抬头看向走过来的程穆泽。
“儿臣给母妃请安,母妃近日一切可还安好”··“起来吧,你我母子之间不必要拘束这么多·”颜贵妃像是终于打起精神来一样,那好看的秋水眸淡淡地往程穆泽扫了一眼,“你最近在忙些什么请安都没有之前勤快了。”
语气里没有嗔意,很是平常的口气,程穆泽却猛地背后一凉·连忙起身答道,“儿臣这几天在忙柳家的事,舅舅……”他语气一顿,“儿臣想跟在左相后头多学些东西,长长见识。”
颜贵妃还是点头,“柳家的事,一定要成,现在先不要让柳尚书起什么疑心,此事仍需从长计议,否则对我们之后的事情,必然是个绊子·”她停顿了一下,美目中划过一丝怒意,“现在他不站在我们这边,也不站在太子那边,要做个中立派。
等以后柳家那个一直在太子身边伴读的孩子也入了朝,他会站在哪边……”·程穆泽没等她把话说完,便急急地接了一句,“儿臣知道,儿臣一定会将此事处理好,还请母妃放心。”
“你这么说,本宫甚感宽慰·”颜贵妃惯用的慈母般的口气,脸上的表情似乎也柔和了些许,程穆泽松了口气,试探- xing -地开口,“儿臣听说母妃做太子这次束发礼的主母,母妃……”像是在组织语言,程穆泽犹犹豫豫不知如何开口。
·颜贵妃眉头一蹙,瞥了他一眼,“束发礼这件事情,皇上也是看重本宫的能力,至于你想问的……本宫自然知道,那个贱人的儿子的束发礼,怎么能不给他点印象深刻的东西呢”说到这里,颜贵妃脸上的表情都有些扭曲起来,姣好的容貌硬是被她心中的不平呈现出一种鬼气森森的面目出来。
程穆泽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心下狂喜,嘴上忙不迭地就开始奉承,“儿臣自然知道父皇对母妃的看重,母妃如今执掌凤印也有几年了,又住在这鸾仪宫里头……”·还没说完,颜贵妃就摆摆手,“你先回去吧,本宫有些乏了。”
“是,儿臣告退·”程穆泽规规矩矩地行完礼,转身的一瞬间,嘴角的笑意却是怎么也压不住,内心更是狂喜不已,程穆之,入朝后的事以后再说,我如今见你有一点不好,我便万分开心,那个位置,到底是谁的,可说不准·身后的兰溪靠上来,很自觉地给颜贵妃揉着太阳- xue -,“娘娘可要睡会儿奴婢看娘娘今日乏得厉害。”
“本宫不累……兰溪啊,你说这孩子什么时候能把眼光放远点总是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这些小事上,何时能成器”颜贵妃一改刚刚在程穆泽面前端着的样子,眼中的不满之色再明显不过。
“娘娘,大皇子在您的教导下已经长进很多了,娘娘在这件事情上也不必- cao -之过急,何况如今还有左相的帮扶,殿下成材是必然之事啊”兰溪在安抚颜贵妃情绪这件事情上,已然是非常熟练了。
“何况,就像殿下刚刚说的那样,如今皇上虽没有立后的打算,可现在您住在这鸾仪宫里头,您执掌凤印,也是您做太子束发礼的主母,这明眼人该站在哪边……他们心中自然最清楚不过了,虽说后宫不议政,可是前朝之事又哪是那么容易与后宫完全分开的那些大臣的女儿进了宫,不都还是要仪仗着娘娘……娘娘就别太担心了……”一席话说得颜贵妃心情大好,她回过头拍拍兰溪的手,“到底是一直在本宫身旁的人,也就只有你才知道该怎样哄着本宫了。”
“娘娘这是什么话奴婢说的话哪句不是事实娘娘就别再皱着眉头了,奴婢给您把金丝燕窝粥给您端上来·”说罢就福了礼要退下,却被颜贵妃拦住,“这些事哪里轮到你来坐了你就在这好好陪本宫说说话”颜贵妃将腕子上的镯子褪下来,“本宫瞧这镯子衬你肤色,就赏你了吧。”
“奴婢多谢娘娘赏赐”兰溪赶紧给颜贵妃行了礼,将镯子收在了怀里··颜贵妃终于放松下来,是啊,如今站在大皇子这边的人这么多,自己如今在后宫也不过是缺了个皇后的名分罢了,谁不把她当皇后看太子这位置……这朝堂上的事,可从来没有说得准的东西。
第28章 第二十六章:束发礼上·大周顺庆十五年五月十六日··卯时·天色尚暗,远处的启明星还有着点微弱的光亮·东宫内室却早就掌灯,里外人影忙忙碌碌,然而并无半点嘈杂的声音,一切都显得格外得井然有序。
侍女要上前来给程穆之更衣,他却摆摆手,走到了在一旁候着的柳清言身边,“阿言,你来吧”·笑意盈盈,却是不容拒绝··柳清言看了看旁边捧着衣服的侍女,点点头,示意侍女不必担心。
作为太子的伴读,他之前自然是没有做过这些事,何况吉服衣制繁琐,一不小心出了差错便是很不吉利的事情,然而柳清言却极熟练的,内衫,中衣,直,襕衫,最后是杏黄色的外袍,一件件丝毫不错地为程穆之穿上。
内制府上两天新做的玉带钩也仔仔细细地扣好,柳清言替他理好所有的边角处,终于将视线转到了他的头发··他将程穆之的头发梳顺,然后用发带轻轻拢起,“殿下,今日臣就不能给您束发了,要让主母给您做头发的打理。”
“本宫知道·”摆摆手让侍女去外面候着,“你们先退下,本宫很快就好,不会耽误到束发礼的时间·”待侍女退下,一直端着的态度突然就放下来了,“阿言,你给我的礼物,这个时候还不送吗”·柳清言摇摇头,看他这副期待的样子又有些不舍,却还是没把东西给他,“殿下,等您今日束发礼过后,臣就将礼物送给您。”
本就是怕他因今日束发礼主母一事而不悦,才一直将东西留着想要用来讨他开心,又怎么能让他撒撒娇就拿去了还是有些担心他今日的情绪,柳清言悄悄地握住他的手,在他手里写了个“平”字。
“殿下今日束发礼,臣只能在东宫里头等您回来,殿下……”·“我知道,阿言不用太过担心,那我就等着你的礼物了·”程穆之笑嘻嘻地回握住他的手,牵着一直走到了内室的门槛处,柳清言才终于要挣脱开来,“殿下……您”··程穆之有些不舍地放开柳清言温软的手,又端起太子那严肃的架子,门外一直候着的高进连忙迎上来,“殿下,咱们该往天坛去了。”
直到上了马车,和柳清言分开,他的脸才彻底冷下来,连严肃的架子都不想再端,一想到今日的主母是害死自己母亲的颜贵妃,他如何能做到完全冷静何况,他并不觉得颜贵妃会让他的束发礼一帆风顺,内心中的不安在天坛入口处未见到颜贵妃的时候,更加强烈起来。
按大周往年皇子的束发礼的仪礼,皇上是先在宗庙前等主母和受礼人一起进入的,但是这次程穆之的束发礼,却有了些变故·事先并没有人来告知,他今日是一个人走入宗庙内部,当他在天坛正门时,只有他一个人。
在原地等了有一炷香的时间,皇帝身边的苏文全才急匆匆地向他通报,“殿下,您今日需独自进入宗庙内室,主母身体突感不适,怕是不能和您一起,主母已经在内室等您了。”
程穆之对这一变故并不在意,意料之中的事情,只怕这才刚刚开始吧……缓步走向宗庙,看到皇帝和颜贵妃正一前一后在宗庙内等他··程穆之衣服下摆一撩,跨过门槛,然后恭恭敬敬地跪下,行了个大礼,“儿臣叩见父皇,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接着又转向颜贵妃,“叩见主母,主母万福金安·”·颜贵妃急忙将他搀扶起来,状似客气,“太子殿下无需多礼,今日束发礼因本宫身体不适而突生变故,实乃意外。
幸而未曾耽误吉时·还望殿下勿要怪罪·”·程穆之看向颜贵妃,身着凤纹尾羽的金丝冕服,头顶金凤嵌珠朝冠,已经是标准的皇后配置,脸色显得格外红润,气色也异常的好,何来身体不适一说然而纵使心里了然,口中说出的话却依然大体得当,“颜贵妃愿为穆之束发礼主母,已是穆之之幸,又如何能怪罪您”·“如此甚好。”
颜贵妃喜笑颜开地望向恒德帝的方向,发现恒德帝并不在意这一番对话以后,心下更是满意,你这太子做得如此不得圣恩,废了你,还不是迟早的事·一旁一直没有开口的恒德帝终于出声,“太子啊,先去给各位先祖行礼去吧,束发礼快开始了。”
“是·”程穆之往里头又走了两步,在摆得整整齐齐的牌位面前跪下,依次给各个先祖磕了三个头··最后一个磕完刚刚起身,宗庙外的玉阶上,两旁共十八面鼓同时被敲响,浑厚的六次鼓声过后,束发礼便正式开始。
程穆之出了宗庙,沿着玉阶往远处祭台走去·而皇帝和颜贵妃则依然在宗庙当中,等他将第一次的受天礼行完过后为他行束发礼··大祭司已经在祭台上等他多时,此时刚过辰时,正是一天当中最吉利的时辰。
程穆之对着大祭司行礼,然后在大祭司的示意下,面朝着祭台双手相持,左手向外,对着祭台行大敬之礼三次··大祭司在旁边为他念祝辞,“令月吉日,始加元服。
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程穆之再一拜,这一礼对先祖··“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
眉寿万年,永受胡福·”他转过身来,再次行礼,这一礼对天地··“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
程穆之向左右各行一礼,这一礼与刚刚所行的前两礼相合,是为拜四方··“礼毕”三段颂辞祝完,台下观礼的诸位大臣纷纷跪下行礼,“臣等恭祝太子殿下受天礼成”·“本宫多谢诸位大臣。
诸位大臣快快请起·”程穆之还礼··一旁的大祭司将束发冠与发带扣交于在台下侯着的司礼者安泰,高声宣道:“行至宗庙,主母束发”冗长的声调昭告着束发礼最后一步的开始,程穆之踏着玉阶两旁震耳欲聋的鼓声返回宗庙。
这次十八面鼓共击鼓八声,与辰时时候相应··程穆之跨过门槛,与颜贵妃互礼,然后正脸向外跪坐在软垫上,两边玉阶上皆是前来观礼的臣子·身后颜贵妃身上的香味愈发浓郁起来,他感受到发带被拆开,头发完全披散下来,微不可查地蹙了蹙眉头,心中不安越发强烈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注:文中大祭司所念的三段祝辞皆出自《仪礼·士冠礼》,作者为先秦时人,佚名··第29章 第二十七章--束发礼下·颜贵妃的手指轻轻地穿过他的头发,慢慢地将所有头发拢上去,程穆之努力压下心中的抵触情绪,不多时,冠已束好,程穆之微微松了口气。
颜贵妃拿过发带扣,将剩余的一些碎发扣住,程穆之的脸色却猛地一僵,然而身形未动,他很清楚地感受到,发带扣夹好的一瞬间,有什么东西扎了进来·疼得他那一瞬间几乎要瘫坐下去。
身后的颜贵妃却仿佛什么都没察觉到一样,替他把发带扣扣上,确保整个束发礼步骤完整地进行结束了,向旁边的皇上行完礼,退到稍后一点的位置·脸上虽没有笑意,然而眼中却透露出极明显的快意,程穆之甚至都不用调头,就可以感受到那恨毒了他的目光。
恒德帝颇有慈父风范地看向他,程穆之在安泰的搀扶下站起来,又是一股锥心刺骨的疼痛碾入头皮之中,然而他却依然保持着微笑的表情,看向颜贵妃,朗声道:“多谢主母为儿臣束发。”
恒德帝先跨出宗庙,像是丝毫没有注意到什么一样,很是愉悦地让一旁的苏文全传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太子束发礼成,朕心甚悦·特大赦天下,另,全国上下,官民同乐三日,以庆太子成人之礼”·苏文全传旨完毕,恒德帝开口对着众臣道,“今日宫内设宴,诸位爱卿切勿记错了时辰,可要准时啊”言语间俱是欣喜之意,似乎真的是在为自己儿子成人而开心。
然而离他最近的程穆之,却清清楚楚地看到恒德帝的眼中没有半点高兴的意味在里头,只有一直都没有变过的漠然··“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底下臣子行礼,恒德帝在绵延的鼓声中走出宗庙,身后是一直跟着的颜贵妃,程穆之没有让安泰扶着他,纵使脸色已经有些发白,额头也渗出了冷汗,他还是压着虚浮的步子,一个人走到了来时的天坛入口处。
高进正在这里等他···身后众臣起身,按官位品阶依次退了出去··宗庙外头,恒德帝和颜贵妃二人踏上轿辇,准备回宫沐浴更衣以备晚上国宴·程穆之在他们之后上了轿辇,整个人已经有些昏昏沉沉地快要疼晕过去,轿辇在行进途中又免不了颠簸,程穆之只觉头皮阵阵发麻,四肢也有些乏力,他不知道颜贵妃在束发扣里做了什么手段,然而她也就是仗着是束发礼他无法声张才敢如此直接加害于他,就如此等不及啊……·意识愈发模糊起来,幸而轿辇也已行至东宫门前,柳清言在知道他束发礼结束时便已侯在这里,程穆之强撑着走到他身边,然后大半个身子都靠在了柳清言身上,“阿言,你该不会是在本宫刚出门便在这等着了吧”·还是一贯调笑他的语气,但柳清言却在他刚下轿辇时已发现他面色不对,此时心里已猜到事情大概,只好顺着他的话接到,“臣并没有一直等着。
是方才前头来人通知了,臣才过来侯着殿下的·殿下今日晚些还需进宫,还是快回内殿去吧,稍后还需沐洗一番·”·程穆之也就真的装出一副累极了的样子,由着他扶着自己往前走,然后让身后跟着的一干人等通通退下,独留着高进一人,低声吩咐他道,“让那些伺候的人将待会儿要用的东西在浴房里备齐了,就不用他们了,你到时候在一旁就好。
本宫有些疲累,先去内殿小憩半个时辰,不会误了入宫的时候·你就不用在这里了,下去吧·”·“是,奴才告退·”高进向柳清言看了一眼,带着点恳求的意味在里头,柳清言自然知道他是放心不下程穆之的状况,于是朝他轻轻点了点头,示意他不必担心。
高进这才躬着腰转身退了下去··刚进内殿,程穆之便整个人软在了柳清言怀里,柳清言被这突如其来的“投怀送抱”冲击地整个人一歪,然后又急急忙忙站稳,“殿下……殿下”·程穆之撑着最后一点点清醒,“束发扣……阿言,是束发扣的问题。”
柳清言将他扶到床边,让他趴在床上,一面又把怀里的一个木匣子掏出来放在他手里,“殿下,这是臣送给您的束发礼贺礼,殿下现在可以打开看了……”柳清言也顾不上什么时候把礼物给他了,现在只希望他能再清醒一会儿,如果晕过去了,怕是真的要请太医过来了,到时候又该怎么去和皇上交代就算是有人故意加害,也辩解不清啊……·程穆之双眼猛地一亮,还想掉过头来和他说两句话,却被柳清言按住了身子,“殿下别乱动了,臣替您将束发扣给拿下来。”
程穆之只好作罢,手里摩挲着木匣子,虽然疼痛未减,然而心里却如春风过境般,暖意洋洋··柳清言将他的束发扣给摘下来,程穆之的脸色立时好了许多,柳清言却在拿下束发扣的时候瞬间面如菜色,一根近三公分长的银针直直地露在外头,他示意程穆之别动,缓缓地将那根银针拔了出来。
并不带血,银针整个被□□时有五公分长,柳清言又拿起刚刚的束发扣,动了动后面的玉饰,果然就见那束发扣前段突出一个柱形的东西往前推了推··柳清言脸色一黑,只怕这银针是事先就被放在束发扣里头了,颜贵妃在行礼过程中手稍微一用力,银针便直接被推入这脑户- xue -中……柳清言眸色更暗了,这么- yin -毒的招,颜贵妃也用,而在这样的场景下,穆之除了硬挨下来又有什么其他的法子……·想到这里,柳清言又开始担心程穆之真正参政以后的处境,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程穆之见他在身后久未言语,有些奇怪地掉过头来,“阿言你怎么了”柳清言这才回过神来,“殿下现在可还有不适之处可要臣将您的发冠也解开”程穆之听到这里,却是突然计上心来,两眼微闭,轻咬下唇,故作虚弱道,“阿言……我头还有点晕,要不你陪我一起去浴房吧”然后偷偷瞧了瞧刚刚柳清言塞给他的木匣子,又宝贝一样的放回怀里,看向柳清言。
出乎意料,柳清言轻轻点了点头··第30章 第二十八章·将他扶到了浴房外头,然后也不看程穆之青得发黑的脸色,对着高展道:“高公公,烦劳您伺候殿下洗浴了。”
看着高进将程穆之扶着进了里头,他便一个人坐在外头,开始分析起当今朝堂的□□面··程穆之在银针被□□时便已基本恢复,然而还是将整个发冠都拆了下来,又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头发散开来铺在上方的台子上,高进连忙拿着巾子替他裹好免得被水碰上,他往后仰了仰,靠在了浴池壁上。
对着身后的高进道,“内制府负责这次束发礼饰物制作的是谁”·“回殿下的话,是礼则部的刘旭·”·“刘旭刘旭……”程穆之低声念了这名字两遍,然而却并没有什么印象,“私下先让高玄去查,这事不许声张,本宫倒要看看,是谁给他的胆子”眼中带了少见的狠戾,继而又压了下去,再睁眼,眸中清明。
起身将便服穿好,示意高进把柳清言叫进来··“阿言,快来,替我束发”柳清言刚刚进来,程穆之就颇为自觉地坐在了梳发台前,回过头来积极地向他招手,一点没有刚刚那虚弱不适的样子。
无奈地摇了摇头,柳清言走到他身后,给他束好冠,又拿了新的发带扣过来,手指在脑户- xue -处轻轻按了两下,“殿下这里可还有不适之感”·程穆之摇摇头,将木匣子拿过来。
柳清言将束发扣给他扣好,程穆之却猛地站起身来,“阿言你送我的玉佩,快替我佩上吧·”·柳清言现在还需仰起头来看他,有一瞬的失神。
他束发礼刚回来时自己只顾着他那苍白的脸色了,都没有注意到他完全束冠的样子·现在一看,当真担得起风华二字·发冠高束,整个人的气质瞬间成熟了些,却又还带着些少年人的张狂与朝气。
两种气质融合在一起却丝毫不显违和·鼻梁高挺,长眉入鬓,眉目中俱是英气·现下眼睛里满是笑意地看着他,柳清言心下狠狠一动···急忙低下头,将木匣子当中的玉佩取出。
是两枚白玉镂雕双蟒方形纹佩,蟒纹口衔灵芝,左右对称,中间为椭圆牌形,- yin -刻勾云纹·一双玉佩背后分别刻了一个“穆”字一个“之”字,最后的边角处刻了极小的“柳清言赠”四个小字。
柳清言将玉佩一左一右配在腰带上,男子自然不用宫绦一类去压衣角,而玉佩一方面是身份地位的象征,一方面也会用作宫绦,柳清言送他玉佩也是存着私心,希望他能经常用到。
“玉温润而泽,有似于智;锐而不害,有似于仁;抑而不挠,有似于义;有瑕于内必见于外,有似于信;垂之如坠,有似于礼·故君子无故,玉不去身·殿下既然配了玉佩,可就不能轻易取下来了。”
柳清言放柔了声音,将他衣服理好,又把二皇子送他的平安扣给他戴好,收到了衣领里头··仰起头,又对着他嘱咐道,“殿下今日晚间的宴会还需多多留心,如今朝中颜贵妃和大皇子的势力不少,二皇子又驻守在外营,尚未还朝,您自己可要万事小心。”
程穆之点头示意自己知道,然后一把抓住他的手,“阿言,今晚的晚宴你陪我一起去吧”·柳清言一惊,摇摇头,“臣纵使想去,可臣现下尚未成年亦无官职可言,怎么去……”一个想法突然闪过脑中,“殿下您莫不是想要……”·“阿言果然聪明你就扮作我的近侍陪我一起吧,也幸好你不常出门,大家对你这个盛京奇才都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
不会有事的·”一面说,一面又抓着他的手摇了摇,语气也带了几分撒娇的意味,“阿言……你就陪我一起去吧,不会有事的,阿言……”·柳清言想想也是,白天束发礼的事让他当真有些不放心,何况他也的确想看看如今朝堂上的一些具体形式,也好为以后程穆之入朝做些打算。
思及此,他点点头,由着程穆之拉着他去换了近侍的衣服··这一次的宴会自然是程穆之作为主角,主位上面理所当然是恒德帝和颜贵妃,而下方仅次于他们的,便是程穆之的位置,相较于程穆泽,显得更为靠前一些。
诸位大臣是早就到了的,此时看见程穆之来了,便都上去套了近乎,说几句客套话,惟有左相颜棋和右相惠山远二人,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两人互相看了一眼,又颇有默契地别过脸,同时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而程穆泽,在众人都寒暄完了退开来以后,看见恒德帝和颜贵妃往这边来了,他才往程穆之那边过去,手里也拿了个木匣子,对程穆之道:“太子殿下今日束发礼刚刚结束,作为皇兄说来也是惭愧,这么晚才将贺礼送过来给你,太子可别嫌弃啊。”
程穆之看着快要到主位上的恒德帝和颜贵妃,再看看眼前笑得格外灿烂的程穆泽,也笑着道:“多谢大皇兄·”其余的也不再多说什么,身后一直扮作近侍的柳清言此时立刻上前来将东西收下,而程穆泽见恒德帝一脸慈祥的看着他们这里,心里的目的也算达到了,当即也不再和程穆之废话什么,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苏文全宣道:“皇上驾到,颜贵妃娘娘驾到·”·下方皇子和大臣行礼,恒德帝看着眼前和谐异常的场面,心下一阵宽慰,开口说了几句场面上的祝辞:“今日虽是庆祝太子成年的国宴,但到底是件喜事,诸位爱卿大可不必过于拘束。”
说完恒德帝自己先举起酒杯,下方众人自然立即起身,也纷纷举杯,第一杯酒喝完,接下来的注意力也便都到了程穆之的身上,程穆之今日束发礼一过,明日就该正式入朝,这一场宴会,说来说去都带了些别的意思在里面。
听政三年,该认识的大臣也基本上都认识了,近卫军总领黄庆文、大理寺卿陈于廷、太傅李烨、尚书柳胤筳、左相颜棋、右相惠山远……一众人上来絮絮叨叨一番,程穆之已经不知道被劝下去多少酒了。
柳清言一直站在他身后打量着前来敬酒的众人,低着的头时不时地抬起瞥两眼,只是到了尚书柳胤筳过来的时候,那个时不时往前探两下的脑袋安分异常,头低得甚至更厉害了。
作者有话要说:·注:文中柳清言所说的那一段话出自《五经通义》··第31章 第二十九章·柳胤筳只是出于礼节过来敬酒,自然没有太多的客套话要讲,倒是程穆之旁边的那个近侍惹得他多看了两眼,柳清言自然也注意到柳胤筳在看自己,下意识地又往程穆之旁边躲了躲。
柳胤筳心里猜到是谁,也不多说什么,敬完了酒便回到了自己的坐席上··柳清言松了口气,父亲如果知道自己这样随太子殿下进了宫,定然要生气的·这边酒敬完一旬,正是酣时,席间却传来突兀地一声笑:“本王还正好奇说几年未见的太子殿下为何今日乍一看如此眼熟,你小子倒是提醒本王了。”
说话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恒德帝的亲弟弟凌亲王程维,按辈分程穆之要唤他一声皇叔·这人之前一直在自己的封地上,极少入朝,是个不务正业的主,也是因为这不分轻重的- xing -子,平日里并不受恒德帝待见。
今晚是国宴,于情于理都需要皇家所有成员到场,程维自然也过来了··程维说话也不需要别人来接,身边的近侍就已经给他把话头接上了,一边陪笑一遍连连点头称是。
恒德帝被他这话也挑起了兴趣,问道:“怎么,太子与你这皇叔也算有两三年没见了,你看着怎么眼熟了难不成还与你哪位熟人相似不成”·程穆之看着自己这个并不算熟的皇叔,没有任何想要接话的欲望,哪怕他们此时说的正是自己。
那程维继续笑着道:“太子华容,臣弟哪里来能有这样的朋友与太子相似臣弟前些年见过先皇后,当时一见便惊为天人,难以忘怀,如今再看到太子殿下,这容貌倒是有八分像极了先皇后……”·程穆之端着酒杯的手猛地一颤,这程维说这样的话岂不是表明了他对先皇后有所觊觎也不怕父皇怪罪与他柳清言轻轻地扯了一下他的衣袖,示意他稍安勿躁,本以为程维说到这里就已经结束了,谁知程维又喝了一杯酒继续道:“皇兄,说起来太子从长相上来看倒是真不怎么像你……”··宴席上此时已经是鸦雀无声,众人屏气凝神,头纷纷低下来,没胆去看恒德帝那已经青黑的脸。
而程维此刻似乎终于反映过来一样,连滚带爬跪到了恒德帝座位的下方位置,“皇兄恕罪臣弟绝无冒犯皇兄的意思……皇兄恕罪,臣弟只是一时喝多了酒……皇兄恕罪……”·恒德帝没有说什么,酒杯拿在手里把玩,抬眼看了一眼程穆之。
程穆之自知自己这皇叔是引火烧身,只是这火现在已经烧到了自己身上,眼下又没有人敢上前来说什么,只好自己起身道:“父皇,儿臣听闻民间有一俗语,说的是闺女多像父,儿子多像母。
和皇叔这话倒也是一个理,儿臣觉得若以皇叔这话的角度去看,大皇兄倒是也像极了颜贵妃呢·”·一席话看似有些玩笑,倒是又把众人的注意力转移到了程穆泽身上,程穆泽端着酒杯看向恒德帝,内心有些尴尬却不得不豁达一笑。
他的长相的确是与颜贵妃像了五分,只是继承的却多是颜贵妃不好的地方,颜贵妃鼻根有些低,他便低得更加明显一些,颧骨略有些高,他便也高得再明显些,这些小缺处在颜惠茜的脸上倒也没太凸显出来,然而种种累积下来在他的脸上,相貌虽不算丑陋,可在众多皇子中也并不出彩,因此程穆泽并不喜人提起他的相貌。
颜贵妃见状也开口笑着劝道:“臣妾和穆泽,这么一看却有几分相似,凌亲王这话说得倒也不无道理,民间俗语,却也有些根据……”一边说一边眼里宛如带刀一样地狠狠剜了一眼程穆之。
恒德帝这时也笑着对下方仍然跪着的程维道:“快起来吧,朕早就说过今晚虽是国宴,但也无须太过拘束,这些玩笑话朕难不成还听不得了皇家也是有家长里短的不是吗凌亲王就别再跪着了,快回席吧。”
下面的程维也立刻起身,终于带了脑子一样的道:“是臣弟不知好歹坏了气氛,皇兄自然不会与臣弟计较·筵席才刚刚开始,诸位可不要因为本王而坏了兴致。”
一边说一边躬身往后退回自己的位置,腿还有些虚软地打颤,坐下来长吁了一口气,才向程穆之投来一个感激的目光··程穆之举起酒杯轻轻地向他示意,自己怎么会替他解围不过是怕他的话连累到自己罢了,何况刚刚的言语中,已经透露出许多他对母亲的不敬。
程穆之低低一笑,可这皇叔既然对自己心存感激,或许也能派上些用场不是一面撷了口菜,一面又捏了捏在他身后的柳清言的手,小声问道:“饿了”他好像听见柳清言刚刚肚子咕噜了两声。
柳清言不好说话,只在他手心里写了两个字“没有”·然后挣脱开他又要不安分的手,慢慢地往后退了两步·程穆之无奈地摇了摇头,对着程穆泽仿佛要杀人的眼神视若无睹。
·晚宴在近子时才结束,众人也都有些疲累,毕竟明日不是沐休还需早朝,面对着歌舞杂耍也再提不起兴趣,只想着捱到结束时便好·恒德帝是早就撑不住了搂着颜贵妃的腰先回去了,诸位大臣虽然也有此想法,然而苦于太子还在,也无人主动说要离场。
程穆之此时其实也没有什么心情还想留在这里,何况柳清言晚膳还没用便陪他入宫又一直站着到现在,自己又哪里舍得眼下再看看众人昏昏欲睡的样子,也就顺水推舟一副十分大度的样子开口道:“今日是本宫束发礼的日子,众位大臣想来也忙碌许久,穆之在这里先谢过大家,明日还要早朝,本宫也不留诸位,便也早些回去休息。
本宫现在正式入朝,日后也还有许多事要劳烦各位了·”·一番话,谦逊得体,众人听着对程穆之的印象自然更好,何况又正中他们下怀,每日上朝那么早,真得等晚宴回去休息又能休息多久拖着个不甚清醒的脑袋去上朝又该被恒德帝给训,如此真是恶- xing -循环……·大理寺卿陈于廷向前一步对程穆之道:“殿下言重,臣等的分内之事,岂有烦劳一说”说完弯腰行礼道:“既如此,臣等便先回去了,殿下也早些回府休息吧。”
其他的大臣也纷纷行礼,程穆之回礼,便先与柳清言退了出去,大臣们在程穆之离开约莫一刻钟的时间,也都退了出来,留下一些宫仆在原地收拾··第32章 第三十章·程穆之和柳清言出了宫门,高展正在外驾着马车候着,见四下无人,程穆之也不让柳清言真像个小厮一样还与高展一起坐在马车前头,反而是掐着柳清言的咯吱窝把他一把提了起来也放到了马车里。
柳清言有些懵,方才自己正理着思路,这一趟与程穆之进宫倒也的确能看出些东西,正在想着要和程穆之说些什么,却没设防自己身子突然腾空,反应过来时已经是与程穆之一起坐进马车里了。
程穆之进了马车,在四周的小阁子里翻翻找找,端了一盘火腿月饼出来,对柳清言道:“我今日刚刚让人给备着的,你站了好久也先吃些东西·”柳清言点点头,拿了一个月饼小口小口地开始啃起来,他三餐一向定时,今日过了这么久才吃些东西,胃里早就饿得开始泛酸了。
一块月饼下肚,柳清言又喝了些热茶缓了缓,脸上不知怎么又有些发红,对程穆之道:“殿下要用一些吗”他看今晚程穆之也并没有吃多少,只是一直在喝酒。
程穆之摇了摇头笑着对他道:“今晚可见着你父亲了”柳清言点点头道:“父亲应该未曾注意到臣跟在您身后·”柳清言其实也并不确定,然而也不知该怎么说,只好又岔开话题道:“今晚臣倒是被凌亲王给吓了一跳。
殿下若不是自己自救,只怕皇上又要发作在您身上,今晚不会,日后也总要找借口的·”·程穆之也点头道:“凌亲王今晚的举动的确是让人有些猝不及防。
不过虽说是我自己替自己解了围,凌亲王那边却也欠了一个人情在我这里·”柳清言自然看到宴会上程维后来看向程穆之的眼神,程维的封地在南宁,是个靠海的地方,以后说不上也真有什么需得着的地方。
“只是凌亲王做事有些马虎,也指不上能有什么大用·”程穆之又接了一句·柳清言想想今晚晚宴上的众位大臣,对程穆之一一分析道:“殿下,臣今夜在筵席上也留神了各位大臣,一开始您入场,几乎所有大臣都迎上来与您说话,真心假意先不论。
场面上的客套总是需要的·惟独有两人,右相惠山远和左相颜棋·”··柳清言说着说着突然停下,拨开那只抓着自己手揉捏的爪子,继续道:“右相与您不对付众人皆知,可左相……虽是很明白地站在大皇子那边,但是居然连过场都不愿意走……”·程穆之冷哼一声道:“父皇当时还未入场,下方大臣也无人敢与他作对说些什么,他自然懒得与我上来讲话。
程穆泽不也是在父皇快过来时才到我面前来给我送礼不过是想让父皇看到我与他兄友弟恭罢了·”·柳清言哑然失笑,怎地口气里不满还带着些撒娇的意味在里面·柳清言接着分析:“左相站的阵营既然如此明显,大皇子身后定然还有一批人。
今晚上的其他几个臣子,大理寺卿陈于廷在筵席临结束时是第一个与您回话告辞的,可见他在众人当中说话较有威望,信服的人也会较多,他会支持您还是大皇子或许还并不明显,但他现下定然不会与您有过多的接触。”
程穆之有些疑惑:“为何”·“殿下可还记得他说的分内之事”程穆之恍然大悟,既是分内,自己政事上有什么不懂的自然可以问,可最好便是当着人面提出来,私底下的接触多半是少有,即便自己想要去与他私下“交流”,恐怕这大理寺卿也不会与自己有过多的关联。
“至于太傅李烨,晚宴两个时辰里他看向左相至少五次,多半是已经跟在左相后头了,虽然左相似乎并没有怎么理睬他……”柳清言说到这里有些奇怪,莫不是先前就说好了要有什么计划在晚宴上实施否则为何频频看向左相那边·程穆之见柳清言说到这里突然不吱声了,逗了他一句:“阿言,你怎知太傅频频看向左相就是你说的那个意思说不准是太傅对左相起了爱慕之心也说不准呢”·柳清言一时语塞,这人满脑子在想些什么然而也极有自知之明不去与他多作辩驳,自顾自地接着道:“殿下与那近卫军总领黄庆文熟悉吗”·“只打过几次照面,并不太熟,近卫军总领一向是直接听命于父皇,总领基本上不会上朝,因此也并没有什么交集,至于他与左相,应该并无太大联系,毕竟说起来,他的官职是正一品,比起左相还要高些。”
柳清言点点头,马车不知不觉已将行到了东宫府门前,柳清言实在不愿再被程穆之抱着下来,直接扶着高展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却一个不稳扎在了地上,程穆之在马车上看得一清二楚,知道孩子好面子,故意待他站起身来整理好了衣服才下来。
也是跳着下来的··柳清言在一旁有些不好意思地微微红了脸,自己何时才能与穆之一样高·高进照旧在门前候着,此时见二人都回来了,连忙上前迎着,一边又吩咐身后的小厮去把热水备好,要给二人洗漱好歇下。
柳清言跟在程穆之后面,还想把自己刚刚没说完的话给说掉,然而见程穆之一脸疲惫的打着哈欠,知道他今日也的确是累了,何况白日里又有颜贵妃那么一出,今天晚上的晚宴颜贵妃还盯着程穆之的束发扣看了一会儿。
·程穆之在束发礼上的这件事,除了高进和自己知道以外,便也只有颜贵妃和经手此事的人知晓了·想到这里,柳清言还是有些不放心:“殿下头可还疼”·“已经无碍了。”
说完像是怕柳清言担心一样,又对他道:“阿言不用担心,我已经派了人去查这件事了,在本宫的束发礼上出的事,又岂可轻易算了”说着又拍了拍他的头:“我再让小厨房去熬些银耳羹来吧,你总不至于一个月饼就吃饱了吧”·“我也还有些饿,你陪着我一起再用些吧,吃一点再去休息。”
不许柳清言拒绝,程穆之又添了一句··“是·”柳清言乖乖答应,跟在他身后这么久,他的脾- xing -自己自然早就摸透,此时又哪里是自己拒绝就有用的也正好借着这点时间把刚刚没说完的说了吧。
第33章 第三十一章·左相出了宫门,见李烨一直跟在自己后面似乎有话要说,便放慢了步子,而李烨也始终与颜棋隔着两步的距离,不敢离得太近,其他人看来不过还是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罢了,并不会想到二人是隔着几步路在交谈。
李烨开口道:“大人之前吩咐下官的事,下官已经有计划了·”·“嗯·”颜棋低低地应了一声,等他的下文·李烨又开口道:“顾家的那个案子,原本应该是大理寺卿陈于廷负责,毕竟只是平平无奇的一出书画盗窃案,不过下官私下授意了,他便直接去了柳府门口报案,柳胤筳可不会对找上门来报案的‘平民百姓’坐视不理。
至于陈于廷,他对这些案子巴不得少一件是一件,柳胤筳接手,他心里乐得自在着呢·”·颜棋点头,只道这李烨也还算有些脑子·李烨继续道:“大周的尚书职责范围与大理寺卿的所辖事务,本就有重合部分,二者皆可负责司刑案子,只是百来年下来,到咱们皇上这里,尚书已经不会再去碰大理寺的普通刑责案子了,这早就是个不成文的规矩了。”
说到这里,李烨脸上露出了有些女干诈的笑容:“您说,这么一出越俎代庖,再加上一个贪污受贿的罪名,够不够把柳胤筳从尚书的位置上给弄下来”·颜棋面色依然平静,心里却实在快意,李烨这次的事情办得倒是极符合他的心意,越俎代庖倒是其次,可是为了钱财而去碰大理寺的案子,到时候他再添油加醋地给说上两句,何止是罢免官职,直接入狱都有可能啊……·颜棋没有回头,依然背着手往前走,然而嘴里的话还是与后面跟着的李烨说的:“这次的事情办得当真是不错,本相觉得,有你这样的一个父亲,令公子定然也不会差,此次的科考,三元未必,十甲定然是探囊取物啊。”
李烨自然知道有了左相这话,自己儿子的前程算是有了保障,见左相似乎已经快到府门前了,便也告退自回自己的太傅府去了·颜棋回府,先去书房写了封信,唤了身边的小厮连夜送到了程穆泽的府上。
第二日早晨,柳清言醒的比平时还要早一些,今天是程穆之正式参政第一天,他还有些不太放心·去敲程穆之的门,却见他已经是洗漱好了,就等着他过来给自己束发呢。
·见柳清言过来了,程穆之吩咐身后的高进将早膳端到这边来,继而乖乖地坐在了台子前面,向柳清言招手·柳清言站在他身后,熟练地给他挽发·一边又温言嘱咐了好些朝堂上要注意的事情,程穆之听着但笑不语,阿言的话他自然会听,但当真无须事无巨细,毕竟他已经听政三年,朝堂上大大小小的事也基本都接触过,可自己又哪里忍心去打断他·临走了又握着柳清言的手交代他:“你在府里等我回来,也别总闷在房里不出来,东宫这么大你随处走一走也是消磨时间的,现下我不能像之前那样总陪着你,怕你一个人无聊,让高展去寻只猫儿来陪你可好”·柳清言不吱声,只道自己其实一人在房里读书才是正好,然而还是点头,“臣知道了。”
程穆之闻言这才离开,心里盘算着何时阿言这称呼会换掉,何时自己出门时他与自己的对话才不仅于此·柳清言目送程穆之离开,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他自己对于程穆之对他的亲近早已习惯,可在身边陪着的人看来,他虽是伴读,可有时与程穆之的相处实在是像“太子妃”与太子,每日陪着一起用膳,早起给太子束发,晚间读书也在一起,明眼人都瞧得出来太子巴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与他黏在一起,可偏偏柳清言自己不自知。
程穆泽今日心情极佳·上朝时对自己一向不待见的程穆之都露了笑,程穆之被他的笑搞得莫名觉得有些瘆人··朝堂上近日无什么大事,每日的早朝不过例行,恒德帝自己早就不想上朝,无奈大周历代都有皇帝不得无故缺早朝的规矩,恒德帝再不济,也不能坏了祖宗定下的律例。
今日照常,下方大臣无事启奏,恒德帝倒是自己提起了话头,原来是前两日韩将军从安阳寄了封信给恒德帝,信中说起近日来二皇子带兵一事,已是初有小成,三个月前自己带兵清了西边一批蛮匪。
恒德帝对自己这个二儿子显得格外满意,便在早朝上提出来好好夸奖了一番,下方大臣们自然也是连声附和,惟独程穆泽,原先一直去不掉的笑容此刻崩在了脸上,僵着一张硬挤出笑脸的面皮跟在众人后头一起附和。
程穆之早就知道这事,毕竟与二皇子每月都有书信来往,然而听到恒德帝在朝堂上当众提起,心里仍然是为程穆行高兴··恒德帝听了众人的一番夸辞,对程穆泽道:“老大,你对带兵这件事可有意朕看你也可以试试,只是你刚成家不久,若是也把你放到西边去了,怕是朕的大儿媳要怪自己的父皇呢。”
底下众人无人接话,不知恒德帝突然提起这事是要做什么·何况这些话若是私下与大皇子单独说也就罢了,在朝堂上这调笑意味实在有些浓厚·恒德帝看了一眼今日正好在朝上的黄庆文,笑道:“不如就让朕这近卫军总领带着你如何”·右相眼里闪过一丝有些奇怪的神色。
前两年自己与他提起要把二皇子留在盛京,由黄庆文带着,被恒德帝抬手就拒绝了,原来是把这么个空留给大皇子吗这偏心未免有些太过明显……·程穆泽听闻自然是求之不得,当即上前一步道:“儿臣能跟在黄总领的手下是儿臣之幸,岂有拒绝之理”说完又故作为难地看了一眼黄庆文,“就是不知黄总领肯不肯带着儿臣……”·黄庆文笑着道:“既是皇上的命令,微臣自当领命。”
说完看向程穆泽道:“大皇子天- xing -聪颖,臣能为大皇子师,也是臣的荣幸·”当下二人客气一番,朝堂上又安静下来··程穆之心里波动并不大,不过是随军训练而已,黄庆文手里的近卫军兵权,又哪里是说给就给的东西·第34章 第三十二章·恒德帝很是满意地看着二人,似乎刚刚想起来太子今日是入朝第一天一样,关切地问道:“太子朝政上有什么不懂的地方,也可去问问右相,毕竟右相之前是你的老师。”
“儿臣谢父皇关心·”·恒德帝又道:“不如太子也跟着去近卫军里朕看你们兄弟二人也可一块做个伴·”程穆泽听这话脸上笑容当即没了,撇过头看程穆之,却见程穆之道:“儿臣不过刚刚入朝,此间还有诸多事情不甚明白,资历实在尚浅,又岂能与大皇兄相提并论”·说完看了一眼程穆泽笑道:“何况大皇兄天资聪颖,若是儿臣也一并去了,跟在黄总领的身边与大皇兄一比,只怕是相形见绌,惹人笑话,儿臣还是不要去自取其辱的好。”
半开玩笑的语气,态度却也恭敬,见恒德帝没有说什么,程穆之自己又道:“父皇,儿臣初涉朝政,虽有些愚钝,可儿臣也知道自己在军事方面绝无才能,又如何好再去叨扰黄总领父皇不如让儿臣先专攻政事,努力一番可好”·左相颜棋也出列道:“皇上,太子殿下所言有理,毕竟太子刚刚入朝,过早地离开政事只怕会让太子殿下疏远宗庙之事,还望皇上三思。”
程穆泽心里暗自庆幸,程穆之还算有些自知之明,颜棋出来为他说话,实际上还是为了自己能一个人去近卫军里打算,父皇这下应该也断了这个心思,毕竟他去近卫军,可不是为了历练而是为了兵权,如果让程穆之也和他一起,日后行事怕是多有不便。
恒德帝自己不过随口一提,谁知被接二连三地拂了面子,心里也有些愠怒,然而又不好发作,只好开口道:“左相这话的确有些道理,太子便还是多接触些政事为好,”又看向黄庆文:“黄总领这段时间可要辛苦些。”
黄庆文自然是要客气一番,心里却止不住地反悔,一边想一边痛骂自己今日为何要来上朝,和平日里一样在家中睡觉不好吗刚来就又摊上个事,替皇帝带孩子吗这是何况这是孩子还是狼崽子还不知道呢……·恒德帝见众人也没什么要说的了,有些疲累地用手撑着脑袋斜靠在龙椅上,对旁边的苏文全道:“退朝吧。”
苏文全当即也就吊了嗓子:“退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退了朝,黄庆文巴不得现在就赶回家中,他做事为人一向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听命也只听恒德帝一个人的,近卫军总领的位置呆了十年,无功无过,恒德帝也就是看中他这个- xing -格,才会这么放心地把近卫军交给他。
·不就是吃准了他没那个胆子与程穆泽有什么过分的举动吗·可无奈他想早回,他想安分,有人偏要来缠着他·程穆泽客客气气地走到他面前,朝他一拱手,“以后还要麻烦黄总领,本殿虽已入朝有些年头了,可在带兵这些东西上面倒真没接触太多,只怕到时候黄总领带着我要嫌弃了。”
黄庆文僵着一张脸,实在挤不出笑意:“大皇子殿下说的这是什么话能带着您是臣的荣幸,”一边说一边朝着远处的大殿拱手,“皇上既然看重臣,臣又岂能推脱”·说完不待程穆泽再讲什么,接着道:“殿下,臣家中还有事,就先告辞了,殿下以后若有什么疑问之处,也可让臣去您府上。
臣告退·”急急行礼,转身便走开了··不远处的颜棋跟上来,只听程穆泽嗤笑一声,“真是个胆小怕事的东西·这样的人可真无趣·”·“殿下可不能这样想……”身后突然传来颜棋的声音,程穆泽转过身来,挑眉问道:“怎么”·“殿下,您想,这黄庆文胆小、怕事、不愿与我们有什么干系,对我们而言的确不是什么好事,可是您再想想,他对谁不是这样呢何况我们现在,是离他最近的人……”·“对付这种人,抓好他的弱点,就最好办事。”
程穆泽想来也是,可是黄庆文有什么弱点把柄不谈,做官做到这份上,要说真没点本事也并不可能,想抓把柄自然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想到这里,程穆泽对颜棋道:“黄庆文……有几个孩子”·“只有一个女儿,黄婉蓉,待字闺中。”
颜棋对程穆泽能很快想到这一点很是满意,这么久了,也总算有点长进··程穆泽应了一声,低声道:“可是本殿新娶了皇妃不到半年,黄庆文不过就这一个女儿,又怎么肯让他的女儿做小当侧妃何况父皇也不会同意本殿这么快就纳侧妃,家里那个母老虎更别提……”·提起这个,程穆泽仿佛有说不尽的苦楚一样,一个劲儿地往外与颜棋倒苦水,·颜棋自然懒得听他这些家事,何况二人在宫中又逗留了好一会,颜棋怕惹人怀疑,只好对程穆泽道:“殿下放心,此事臣心里自有打算,殿下还是先行回府吧,臣稍后让人送了书信给您。”
程穆泽见此也就不再说什么,自行回府去了··程穆之此时已经到了宫门外,与右相堪堪擦肩,右相停了一下,小声对他道:“军事上毫无才能,殿下可当真谦虚,也不知暗翎是哪里来的”程穆之笑道:“暗翎是高玄和林安佑一手做起来的东西,本宫可没那个能耐,右相还是不要取笑本宫了。”
说完便上了马车,高进在这等了有一会了··惠山远在原地,看着他离开,心里却不自觉地有些欣慰,到底是比之前好了些,今日在朝上也还算冷静,至少知道用脑子,还以为他之前那个冲动的- xing -子要磨许久才会好,如今看来,他比自己想象的要好很多,至少是分得清轻重的。
柳清言这个时候正在厨房,下头刚送上了一只鹌鹑,想着要给程穆之煲汤,便亲自过来看着,以免过了火候·正巧又碰上那只特立独行的猫,这次换了颗白菜,爪子抓着白菜根,磨牙一般地在上面啃。
一旁的厨子见他望得出神,笑着对他道:“柳先生第一次见这只猫吧可奇怪了,每次过来给它鱼吃,它正眼都不瞧的,其他的蔬菜倒是啃得起劲,也不知是不是兔子堆里长大的。”
·第35章 第三十三章·柳清言被这厨子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上前两步想要去碰一碰,那猫倒是不怕他,伸了舌头在他手上舔了两下,继而又抱回了白菜,很是惬意地翻了个身,肚皮朝天地瘫着给柳清言顺毛。
门外高展突然跑了进来,手上拿着一封信,见柳清言在逗猫,还是那只他试图逮了许多次的猫,当即嗷地一嗓子叫了出来:“先生,这只猫怎么一点不怕你先前殿下与奴才试了好多次,就想把它给捉了,可它跑得实在太快……”·说着也想上去薅一把猫毛,那只猫倒是迅速地翻身,把白菜往地上一蹬,转眼又跑不见了。
柳清言本来放在猫肚子上的手落了空,无奈地收回来,看了一眼高展·高展自知是自己把猫吓走了,只好转移话题道:“柳先生,您家里那边今天早上差人给您送了封信。”
一边说,一边把手里的信递到柳清言手里··柳清言接过来,有些奇怪,父亲每月二十三会给自己按时寄信,告诉自己家中近况,这次怎么提前了这么多莫不是家中出了什么事想到这里,他急忙打开信,匆匆看了一遍。
然后便回了自己的屋子··高展在一旁有些奇怪,怎么看封信的时间,眼睛就红了呢·柳清言回屋,眼眶还是红的·原来信里说的,是他祖母病危的事情,大周常礼,长孙是要回去侍疾的,柳清言虽与祖母不算太亲厚,然而祖母待他极好,何况又是至亲,信中内容乍一看,自然是有些受不住。
可想想祖母已经年逾古稀,之前身体又一直康健,到了这个时候再生病,且此番这病来势凶猛,怕是多半撑不过去·柳胤筳便写信要他回去,该侍疾了·信中也劝他不必太过伤心,老人家高寿至此,已经是少有的福分了。
只是还是有些难过,柳清言自己一个人在房里哭了一会儿,便又收拾了些行李,准备等程穆之回来与他讲一声,自己便回去··离午膳约莫有一个时辰,程穆之便回了府中,柳清言在用午膳的时候与他说了这一番缘由。
程穆之自然是答应的,只是又免不了的多唠叨些,“可有人来接还是稍晚点让高进送你回去”·“臣家里派了人过来,不用麻烦殿下了。”
柳清言端着碗,有些出神··“回去侍疾,尽孝心是自然,只是你自己也不要太过劳累,注意休息·”·“臣知道·”“还有一点,不要太伤心,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你不要过于劳神,注意自己的身子。
你体质较一般人而言又是易生病的,我担心你回去以后……”程穆之越说越不放心,倒是想自己也与他一块去柳府算了···柳清言微微笑了一下,“殿下不用太过担心,臣不过一旬也就回来了,殿下这段时间里也要照顾好自己,万事小心。”
程穆之自然也是都答应下来··快到傍晚的时候,柳府果然派了人过来,将柳清言接了回去·柳清言回去,放下了东西就直接去了后院的厢房,还没进屋,便先闻到了颇浓的一股药味,自己祖母已是缠绵病榻有些日子了。
“是小言回来了吗”祖母卧在床上,耳朵却听得依然清楚,柳清言敛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笑着进屋:“祖母,我回来看您了·”·“小言好久没回来看奶奶了呀,快来给奶奶看看,都长这么高了呀……”祖母撑着自己的身子,便要起身,一旁的侍女连忙将她扶着坐起来,靠在了软枕上。
柳清言上去握住她的手,扬着一张笑脸,祖孙二人亲亲蜜蜜地说了好一会儿的话·晚上服侍着祖母用了晚膳,又把药喝完歇下去了,柳清言才退了出来,往自己的屋子里去了。
途中遇着几个家仆搬着一副极宽的书画,正往书房过去·柳清言对书画也有些兴趣,便跟了过去想要看一看··柳胤筳正在书房里看书,见他来了,招招手让他过来,又吩咐那几个家仆把那副画给挂在了侧面的墙上。
柳清言走过去仰起头细细地看了一番,有些不解道:“父亲怎么买了这样俗气的一副书画”不是柳清言心直口快,而是这幅画与柳胤筳平日里的审美差异实在过大。
柳胤筳笑了一声道:“的确是有些俗气了,这仿的狂草倒也还有模有样些,旁边的画真是……”难以恭维··柳清言接了一句道:“留白太多,山水皆是水墨,本就不好把握,何况这画又将山顶隐于云间,溪流藏于山间,作画者本意应该是想营造出一种旷世清净的氛围,却未想有些用力过猛,作出的成品反倒显得不伦不类。”
柳胤筳点头道:“有些时日没见你,你倒是在书画上又下了些功夫”·柳清言难得听自己的父亲夸奖自己,此时倒显得有些羞赧,谦虚道:“父亲说笑了……”又不解道:“既然父亲并不喜这幅画,这又是从何而来”·“前些日子顾家的书画被盗,求到了我这里,我自然不会袖手旁观,帮着他找回了东西,这案子也算结了。
顾家自知我不会收他们金银答谢,今日便差人给我送了幅画过来,不是什么名品,我便收下了·”·“原来是这样……”柳清言点头。
“太子束发礼晚宴上,跟在太子身后的小厮是你吧”柳胤筳突然问了一句·柳清言一时语塞,原来真被父亲看出来了,自知瞒不住,便承认了:“是……”·本以为父亲要训自己,却听柳胤筳笑了一声道:“下次记得扮得像一些,你见哪家小厮像你这样身高的”·柳清言无语点头,何时父亲也会这样开自己的玩笑话了“去你母亲那边看看吧,她也许久未见你了。”
“是·”柳清言应了一声,去了前院·便也安心地在家住了下来,每日里除了侍疾,便是陪着自己的母亲,再或是将之前未看完的书给拿来翻一翻,就这么晃晃悠悠,已经住下三天了。
鸾仪宫内··颜贵妃前几日和恒德帝提了让程穆泽去近卫军里的事情,今天早上便成了,心里自是欢喜,自之前那回事过去了,恒德帝已经基本上不去杨思子那里了,虽说之前新选了一批秀女进宫,然而又哪里比得上她的恩宠更别说恒德帝现在似乎没了要收男宠的意思。
“娘娘,殿下给您的信·”兰溪打了帘子,送了封信进来··第36章 第三十四章·颜贵妃伸手接了信,大略看了一下,只听“嘭”的一声,颜贵妃抬手便将旁边的一个盖碗给打了下去。
兰溪在旁边一惊,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娘娘息怒,娘娘息怒……”虽还不知是为了何事,只是极少见颜贵妃如此失态,兰溪只怕牵连到自己头上。
“无事,你先退下吧·”颜贵妃手扶着头,努力平复下自己的情绪,只是小指被气得还有些微微发抖,止不住地颤着·兰溪此时巴不得她说这句话,连忙便退了出去。
拉着外面还没走的送信的人,兰溪小声问道:“信里说的是什么东西怎么让我们娘娘看了发了这么大的火”那小太监为难地笑了笑:“姑姑这不是为难小的吗主子们的东西,小的们哪里敢偷看何况,小的又不识字,就是看了也不知道啊……”·兰溪见他当真一问三不知的样子,也不再逼他,抬手例行上了几颗银锞子,便打发他回去了,自己还是战战兢兢在外间候着,以免颜贵妃有什么吩咐。
颜贵妃手里握着的信纸早就被揉得皱成了一团,眉头一直皱着,程穆泽给他送的信把她气成这样自然不会是什么好消息,只是让颜贵妃万万没想到的居然是大皇子妃小产的事,自己的儿媳妇何时怀孕的尚不知,怎么就直接小产了·程穆泽信里关于这个倒也解释了,皇子妃第一次怀孕自己实在不懂什么,今日在庭院里与侍女一起放纸鸢,追着去赶纸鸢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见红了才唤了太医,谁知竟是小产了……·小产了可以再怀上,这倒也没什么,毕竟剩下的几个皇子还未成婚,这皇家长孙自然是大皇子的儿子,可偏偏太医说了,这皇子妃身子骨实在太弱,这次滑胎不仅仅是因为摔跤的缘故,体内- shi -寒,胎像本就不稳,内外因加在一起,导致了这次的小产。
而现下又因着这次小产的原因,身子大损,宫内胞衣脱落,以后怕是再难受孕……再难怀孕颜贵妃想到这一点就只觉眼前一黑,身为正妃却怀不上孩子,这皇子妃还要着做什么用供在那吗·颜贵妃自然不会允许在她计划以外的事情出现,立即唤了兰溪进来:“让大皇子这两天进宫一趟,本宫有事要与他讲。”
兰溪应了一声,刚要去办,又听颜贵妃问道:“前朝诸位大臣的女儿里,可有适龄的未嫁女子”··兰溪转过自己刚要往外走的身子,细细地想了一想:“大理寺卿家中只有三个儿子,并无女儿,太傅家中有一儿一女,只是女儿不过才□□,年岁尚小,殿阁大学士家中有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可是两个女儿一个两年前就已嫁为人妇,还有一个女儿今年年初也订了亲……其他大臣里有女儿的之前都参加了今年的选秀,有一部分入了宫。
这样算下来,也就只有近卫军总领黄庆文家的独女黄婉蓉了·”·本想再问一句“娘娘今日怎么想起来问这些东西”,可想想刚刚颜贵妃发怒的样子,识相地把这句话给吞回了肚子里,在原地等着是否还有其他的事宜要吩咐了。
颜贵妃听完她的话,只是点了点头,对她道:“本宫知道了,你去把本宫刚刚交代你的事情办了吧·”·“是,奴婢告退·”兰溪福身,退了出去。
程穆泽陪着皇子妃待了一会儿,有些受不住安维雪一个劲儿地哭哭啼啼,安维雪又是难受自己没了孩子又是责备自己没有护住这个孩子,眼泪就没停过,程穆泽安慰了她两句,又让她好好休息,便起身出去了。
到了门外,还是能听着哭声,程穆泽叹了口气,去了左相的府上··颜棋彼时手里正捧着个象牙染雕桃符纹的盖碗在看,见他来了,便连忙放下了手里的东西,上前行礼道:“殿下万福。”
程穆泽点点头,将他扶起来:“舅舅,私下里就不要和外甥拘于这些繁文缛节的东西了·”·二人边说边往里厅走去,程穆泽终于不解地开口问道:“舅舅为何要让我把雪儿小产的消息告诉母后何况雪儿因为难以受孕的缘故本就没有怀孕,这样大费周章又是为了什么”·颜棋引着他进了书房,“为了什么殿下之前不是想着要娶黄总领的女儿吗殿下既然也知道黄庆文不会愿意让自己的女儿做小,那就让她做正妃啊,这下,不是正有了理由”·程穆泽终于反应过来了,因为皇子妃不能生产的缘故,母妃自然是不会允许这样的情况出现,皇家长孙母妃在他刚成亲的时候就与他说过,必然是要出在他的支下,现下既然安维雪不能生产,那么必然要纳侧妃,也因为这个原因,正妃无所出,自然也不能再在正妃的位置上坐下去。
而且母妃知道了这件事,也必定要为自己另选个正妃,自己与母妃知会一声,到时候自己再向父皇请求赐婚,自己便也能名正言顺地娶了黄婉蓉,到时候黄庆文手里那点兵权,还不都是自己的·可如果黄庆文不愿意呢·程穆泽将自己的疑虑与颜棋讲了,却见颜棋冷笑一声道:“黄庆文不同意,自然有其他的后招在等着他。”
程穆泽没问,自知不会是什么好主意,便又转移话题道:“柳家的事情,舅舅可知进展如何”·“进展自然是极顺的,就等着过两日由大理寺卿下面做事的人收到一封不署名的检举信,给报上来了。
到时候……呵,真想快点看到柳尚书落魄的样子啊……他当年与右相一起断了我财路的事情,我可是一直记着呢·”颜棋说着,眼睛却看向了墙上挂着的一副水墨画。
不想回去再看到安维雪哭哭啼啼的样子,程穆泽干脆在这里用了晚膳,又与颜棋稍稍喝了些酒,估摸着安维雪这个时辰应该歇着了,才回了自己的府里··没回卧房,在书房呆了一会儿,这件事他做到这种地步对于安维雪多多少少是有些愧疚的,可是为了自己以后的大业,也只能委屈她了……·李秀告假回乡一个月,自己身边没个人出出主意也是真不方便,有些事情自己总是考虑不到……程穆泽自己有些感慨,门外忽然传来“扣扣”的敲门声,程穆泽清了下嗓子道:“进来。”
第37章 番外二:中元节小纪上·今儿是中元节··在大周,是与除夕、清明以及重阳并重的祭祖大节·这一天自然是免朝的,白日里恒德帝带着各宫妃子以及诸位皇子在盛京郊外的祖祠里进行了祭拜。
中元节原是小秋,这个时节里已经是有不少农作物成熟了,故而是要向祖先供奉新米,以及新收的各样瓜果··民间的老百姓自然也是要进行诸如此类的活动,而皇家则是更加重视,毕竟这一祭祀同时还代表着对上天赐福的敬意以及对来年风调雨顺的祈愿。
中元节的宫宴不同于其他的节庆,是在午时准时开始的,晚间自然还是有其余的事情要做·而诸位皇子也被告知晚间在自己府中,不可随意走动,以免撞上些什么不好的东西,沾了晦气。
程穆之在宫中的宴会结束了以后,作为太子并不能直接回府,又留在宫里陪着恒德帝去宫内各处巡视了一番,确保各处里的祭祀烛火都备足了,又安排了好些打更的注意些天气,免得天干物燥再走了水。
各处事宜皆收拾妥帖了,才回了自己的府中,已是快到晚间·柳清言知晓他每年这个时候会忙些,便一直让厨房把晚膳温着等他回来·两人一处用完晚膳,按着惯例,柳清言还是去程穆之房中,与他一块读书,温习功课。
只是总有意外··柳清言是先进的屋子,本来程穆之是要与他一起的,可却突然说有些其他的事情要忙,让他一个人先过来等着,柳清言也未曾多想,他一向不习惯自己身边总有人跟着,便自己一人先过来了。
可原本烛火通明的卧室里却突然刮了一阵- yin -森森的凉风进来,把两扇开着的门突然阖上了,连带着原本点着的蜡烛都给吹灭了·偌大的房间里此时就只他一人,又是黑灯瞎火的,柳清言自然是一向从不信牛鬼蛇神之类的东西,可是今夜是中元节,书中所说是“百鬼夜行”的日子……·想到这里,不免觉得身上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可到底还是强行压下去了,柳清言心里只道自己平日里从不做什么亏心事,也没什么好怕的,大着胆子摸索着便要去把门给开了。
心里却突然有了个念头,不会又是殿下捉弄自己自己又一想,刚刚程穆之与自己说话时脸上硬生生维持着的严肃面孔,还有跟在他身后高展那脸上憋不住的笑,难道真像自己猜的那样··这下倒是彻底没了害怕的情绪,猛地便将门给推开了。
果然见程穆之等在门外面,脸上还带着个骇人的牛头面具·身后的高展刚要出声提醒程穆之,却被柳清言一个眼神瞪了过去,想说的话立刻咕噜一下咽回去,心里只道殿下您就自求多福吧……·柳清言垫着脚,把他头上的面具扯了下来,“殿下,您玩够了吗”语气一如既往的温润,不带半点愠怒的情绪。
程穆之那牛头面具是封死的,根本看不见自己面前站了个人,又没听见高展说什么,原本还站在那里等着屋里的柳清言害怕得叫出声自己好闻声而动进去再吓一吓孩子,结果谁知道连人家害怕的声音都没听着便先露馅了。
此时见柳清言站在自己面前,声音不温不火甚至还带了些笑意,心下只道不妙··柳清言抬眸看了一眼程穆之,见他呆站着不说话,冷着脸道:“时候不早了,殿下便休息吧,臣也先回去了。
还有,请殿下以后不要再这样捉弄臣了·”说完就要走,被程穆之一把拽住了手臂,程穆之见柳清言冷着一张脸,连忙把人拉着便要哄,一边用脚踢了身后的高展,努嘴示意他把屋里的灯给点上。
一下子又亮起来··程穆之拉着柳清言的手道:“阿言莫生气,我不过是逗你玩罢了,怎么能说是捉弄你何况你不是发现我了吗”·柳清言冷着脸没有说话。
程穆之心下悲鸣一声,毁了毁了,玩笑开大发了……·只好接着软磨硬泡:“阿言,是我不好,我不该今日这样吓你,也不该惹你生气,从今往后,这毛病再不犯了,你就别生气了,阿言……”柳清言一直背对着他的身子转过来,看了他一眼,从他手里将自己的衣袖扯出来,继续往前走:“殿下哪里的话,臣怎么能生殿下的气呢臣又怎么敢生殿下的气呢殿下可真会说笑。”
完了哄不回头了……程穆之无法,见柳清言还是脚步不停往前走,连忙小跑着追上,故技重施装可怜道:“阿言,时间还不算太晚,你陪我去未愁河边放河灯可好”·柳清言听了这话果然停了脚步,中元节放河灯的习俗,并不是每家都要做,只有今年刚添了新坟的人家才需要去放河灯,以慰亡灵刚刚离开人世的悲痛,同时也希望河灯能带去家人消息,在- yin -间也好宽心。
此时听程穆之说要去放河灯,自然是想到了这一层意思的,莫不是是他哪位好友亦或是亲人今年刚刚过世可是自己从未听他提起过,何况就他刚刚还想着捉弄自己的样子,实在是不像有什么难过事……·可这些话柳清言不会去问,只怕万一真是谁过世了,提起来又要让程穆之伤心,只是还冷着一张脸,转过身来,语气里却是放柔了:“臣知道了。”
两个人换了衣服,步行去了未愁河·今夜盛京的街上没了往常的热闹与喧嚣,虽说街市上行人依旧不少,只是大部分人皆是出来放河灯以及烧些纸钱元宝之类的,因此街面上倒是随处可以看见零星的火光和远处未愁河上慢慢飘着的河灯,微弱的光亮一点点地远下去。
柳清言眼见程穆之去了卖河灯的铺子里,出来时手里却是抱了几十个,内心实在是有些诧异,上前接住从他怀里掉出来的几个,开口道:“殿下买这么些河灯做什么”·程穆之没有说话,怀里抱着那么多东西却还是硬腾出来一只手,拉着柳清言一路走到未愁河的河边。
下了台阶走到河堤旁,那里已经蹲了一个有些上了年纪的婆婆,点了河灯放进河里,嘴里还念叨些什么,然后揩了眼泪,两只眼睛有些无神地望着渐渐飘远的河灯,眼泪就又流下来了。
柳清言看着程穆之把河灯放下,然后一个个地点着,放进河里,仿佛懂了些什么,当下无言,自己也上前去将河灯点了,放进河里,指尖用了些力气把河灯推得远些··第38章 番外二:中元节小记下·耳边听得程穆之道:“每年这个时候,新坟添上了,尚有家人的,黄泉下许还有些念想,可总有些人,生前是孤儿的,是乞丐的,或是因为什么缘故已经家破人亡的,在外战死沙场连尸骨都存不下来的,他们在黄泉下,又还能有什么念想呢”手下将最后一盏河灯点上,放进河里。
放这些河灯原是临时起意,可是现下程穆之却真真是难过起来了··柳清言与他一同坐在河岸边的台阶上,看着渐渐飘远的河灯,还有远处从不同的地方又飘过来的河灯,星星点点的渐渐汇成了一条火红的长龙,烛火微弱,却不灭,缓缓地就这样飘着,带着未亡人对已去之人的思念与追悼,往奈何桥边飘去。
·“这人世间,总有些人,生来受苦,死后却还有苦楚,不甘心也罢,不服输也罢,这辈子终究是已经到底了·命格如此,殿下若是难过,每年这个时候臣便都陪着殿下过来放河灯,让这些孤苦无依的亡灵有些念想。
殿下若是仍然难过,便想着这些人都是信佛的便好·”·程穆之看着他道:“为何这样说依我看来,信佛的人却是更苦,佛说人生八苦,生苦死苦、老苦病苦、爱别离苦、怨憎会苦,求不得苦……佛门中人看似事事清心,无甚烦恼,心里只怕是比常人要苦上千百倍。”
“殿下,信佛的人,修来世,此生苦楚业障都受了,来世便自有一番好命途·真假谁知若真有来世,他们也未必记得自己上一世是否有受过苦楚,若仍是苦命,那便当作是为再下一世修的,轮回无尽。”
柳清言浅笑着回答他,“若人人都像殿下这样想,只怕是佛门无人了……”·程穆之有些愣怔地起身,抓着他的手道:“那阿言你呢你修什么”·柳清言拨开他的手站起身道:“殿下,臣不信佛,何来修什么这样的说法”·此时已是子时刚过,街面上放河灯的人也早散去了,原本与他们在一处的那个老婆婆也不知何时离开的,河面上此时也有些冷冷清清的,河灯缓缓地都飘开,颇有几分萧瑟之感。
程穆之听了这话明知并无什么,却实在有几分不是滋味,只是突觉自己与阿言之间似乎又隔了些什么,兀地生出几分悲凉之感·看柳清言小小的身子站直了去看远处的河灯,心下一软,自己何苦要想这么些莫须有的东西··上前,还是拉着他的手,笑着道:“我也不信佛,不过若要我说,我倒是宁愿拿来世修今生,今生过得好,何苦愁来世阿言你说呢”·柳清言闻言被他这清奇的逻辑关系给逗乐了,自知今夜二人聊的话题实在有些沉重,且自己又多说了些话,也不想让二人之间的气氛再压抑下去,也开口笑着道:“殿下这样说的话,臣倒是想和殿下修一样的东西。”
说完也不让程穆之再开口说其他的话,免得再聊偏了,试着自己岔开话题:“殿下,时间不早了,臣还没在晚上逛过盛京的街市,不如让臣请殿下,去试一试这街头夜宵”·程穆之还在他刚刚说的“修一样的东西”这句话里乐呵着呢,听柳清言说要请自己用夜宵,自然是满心欢喜地点头答应。
二人从台阶处爬上岸,却见街上冷冷清清空无一人,只有一阵阵的夜风刮来卷起地上没来得及烧完的暗黄色的纸钱,在空中轻飘飘地打了两个转又掉回地上··空气中一阵诡异的“静谧”。
柳清言颇有些尴尬地对程穆之道:“殿下,臣一时间倒是忘了今天是中元节,大晚上的自然都是不出来做生意的,殿下要不咱们就回去吧,回去让小厨房给您做些夜宵。”
程穆之其实并不在意这些夜宵之类的东西,不过是想让柳清言多陪陪自己罢了,现下既然是这样的状况,他也不会再多要求什么,虽说他自己刚刚是想让阿言陪着自己逛逛大街,可万一着凉了自己又该心疼,当即点头同意,两人便也回了东宫。
也没让人去准备夜宵,二人简单洗漱了一番,便要回去休息,可程穆之哪里就肯把柳清言放回自己卧房里心窝子里还被那一句话烘得暖融融的只往外咕噜噜地冒泡,只想着自家这孩子多好,又会哄人,还体贴自己,又聪明能帮自己处理好些事情,别人去哪里寻着·便要软磨硬泡地把人留下,说是今夜正适合说故事,不如彻夜长谈一番,柳清言自然是不应,“殿下,虽说您明日因着中元节这庆典的缘故可休息两日,可是也不能太过,该休息的时候还是要休息的,这样对您身子不好,您怎么能不当心自己的身体”·程穆之碎碎念道:“阿言你是不是还因为先前吓你的事不肯原谅我阿言是不是还因为这件事怪我才不肯留下来的阿言你怎么能这样子呢小孩子记仇不好,你就原谅我,留下来与我聊一聊吧”·柳清言有些无语地看着眼前这个一味耍无赖的太子殿下,摇头道:“殿下,臣没有生您的气,殿下大可放心休息,若是还有什么要说的,明日与臣……”·“阿言你还是因为这件事……”·柳清言无奈地叹了口气。
程穆之喜滋滋地与柳清言坐在床上,一床被子拿来裹着两人,准备开始给柳清言讲他自己准备了很久的志怪故事·柳清言被闷地有些难过,只道不过刚刚入秋哪里用得着这么厚的被子,可看着程穆泽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只好也顺着他,没说什么。
听着听着又有些困得撑不住了,程穆之与他说的这些故事他大部分也都听过小声打了个哈欠,没有打断程穆之,“却忽见白光一闪,那青年被刺得眼睛都睁不开,再睁眼时却看着眼前多了个绝色女子,细看身后竟还拖着条极长的尾巴……”·程穆之的声音也渐渐低下去,看柳清言终于睡着了,乐不可支地把被子拿下来,将人搬正了睡在自己旁边,又将被子平平整整地盖好在两人身上,脑袋窝在柳清言的脖颈处蹭了两下,又将孩子的手给揽了扶在自己腰上,才心满意足地睡了过去。
一夜好眠……·第39章 第三十五章·进来的是近侍石英,给他奉完茶,站在他身后小声道:“殿下,今天宫里来人传话,贵妃娘娘让您明日去宫里一趟,兰溪姑姑亲自来的,特地交代了一句,若是旁人问起,您便说是同平日里一样,进宫问安便好。”
“三喜今天晚上也过来了一趟,说是太子的那个小伴读前几日回去了,是柳家亲自派人来接回去的,好像是因为什么祖母病重,回去侍疾去了·”石英继续道。
程穆泽点点头,侍疾祖母病重呵呵,不如过几日再给你来个雪上加霜如何呢·“行了,你先下去吧,在门外候着就行。”
“是,奴才告退·”·程穆之这几日没了柳清言在身边陪着,心里各种烦闷无聊,已是闲得不行想要去找右相了,谁知右相这几日才碰上一个才华尤为出众的后辈,喜滋滋地收在自己门下,明面上是门客暗地里却是当作自己的学生一心一意地教导着。
程穆之去了两次右相甚至懒得搭理他,自讨没趣的事他也不想再做第三次,今日沐休,正碰上林安佑那个混账玩意回来,他换了装束,没告诉任何人,一人跑去了暗翎··暗翎里的人还是那么多,虽说年年都有新晋者,但每隔半年都会把已经到年纪成家的人给遣回去,毕竟在暗翎里做事的人都是常年不见光的,而程穆之又不是什么只会一味压制手下的人,人之常情的东西他自然都会考虑到。
这些东西久而久之也都成了规矩,离了暗翎的人,至少都会先拿上一笔足够自己另外谋生的钱财··训练之类的一如往常,只是这日上三竿的时候了,怎么不见那两个人程穆之自己去了后院,推了林安佑的房门,却见里面空空荡荡,连日常的用品都没更别说住人了,程穆之心下一动,莫不是住到了高玄那里·又往里头走了几步,到了高玄的卧房门口,连声招呼都不打便大力地将房门给推了开,“吱呀”一声的响动有些猝不及防,只听隔着屏风的里间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还有林安佑不耐烦的声音:“哪个小兔崽子活得不耐烦了一大早的门都不知道敲就进来扰老子的清梦”·“我啊,怎么,不欢迎”程穆之已经走到他的床边了,林安佑衣服还是半披着的见是程穆之,干脆衣服也不穿了,笑眯眯地道:“您今天怎么得空来这里还是直接到卧房里来看小的”一边说一边转过身把后面还在睡的高玄揶了下被角,小心翼翼地动作生怕吵醒了他一样。
·程穆之眼神扫过林安佑胸膛上明显泛红的抓痕和脖子处的齿痕,笑了笑道:“怎么,终于把人吃到嘴了也不至于饿成这样,年轻人还是节制些的好。”
林安佑脸不红心不跳,他的脸皮说起来只怕是要比眼前这只大尾巴狼还要再厚上三丈,起身把衣服穿好,瞟了程穆之一眼:“是啊,等了这么久,哪里还有精神去节制不像某些人,把人圈在自己身边这么些年,可还是要等下去啊……”·说完眼神意味不明地看了一下程穆之,果然见程穆之脸色黑了一下,- yin -恻恻地看着林安佑,程穆之不甚在意地笑道:“是啊,这么些年了,等孩子长大而已,时间嘛,不消等的。”
林安佑识相地闭嘴,换了个其他的话题:“主子之前束发礼的贺礼属下还没送呢,对了,朝堂上好玩吗主子正式入朝也有几天了·”·“你的礼便算了,暗翎这么久时间也辛苦你了,毕竟商会上的事那么劳神,何况前些日子高玄已经把东西送了,如今你们又这样了,便也算你送了吧。”
程穆之坐在八仙椅上,习惯- xing -地要去端盖碗,却发现桌子上空空荡荡,只好又把手收回来,看了他一眼:“政事什么时候是好玩的”·“我今天来找你,可不是让你一个劲儿地扒问我的事,我是因为阿言回去了没人陪来找你解闷的,你还不快点去洗漱”林安佑心下突然一惊,“主子,您不会是来找人练武了吧练武这事您得找高玄啊,我一个文人和您练武不就是个挨打的吗”·说完才想起来高玄昨夜被自己做成那个样子现在还睡在床上,又看了看程穆之似笑非笑的一张脸,“文人我可没见过像你这般的文人。”
程穆之抬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林安佑心里一阵发毛··硬着头皮洗漱完,又陪着程穆之把午膳给用了,扯东扯西地讲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就是躲着不敢跟程穆之去练武场。
程穆之还是似笑非笑的一张脸看着他,林安佑只道自己刚刚那句话是真的触着霉头了,终于认命一样地随着程穆之倒了练武场·少年已经不像前两年那样还需抬着头看他了,已经是与他一般高可以平视自己了……·林安佑自己还在慨叹时光易逝,对面程穆之已是开始动手了……·“哎哎哎……别打脸别打脸啊”·“主子你脚下留情啊,属下这地方还……”·程穆之腿风往别处扫了一下,“怎么还指望留着传宗接代不成”·“这倒也不是……毕竟已经有小玄玄了,何况我们这些人……哎主子您轻些轻些……”林安佑被程穆之反手压了肩膀,半个身子被扭了过来,眼角余光却瞥见高玄不知何时来了正站在不远处看着,自己立刻腿一软往地下一跪,“打不来了打不来了……主子您快歇一会儿吧……”·高玄还是冷眼看他,林安佑自知自己昨日把人做得有些过分现在还在生自己的气,刚刚被程穆之打得那个半死不活的样子现在立刻没了,腿脚麻溜地跟上往回走的高玄,边跑还便喊:“小玄玄,我知道错了……我真知道错了你就别再生气了……”没多久声音就远了,练武场上就剩了程穆之一个人。
程穆之坐在练武场的台子上,一条腿放下慢悠悠地荡着,手臂环着另一条腿跷在台子上,姿势很是随意,心情看起来也很是放松的样子··呼吸倒是平稳下来,程穆之把手掌放在左边胸膛处,又做了几次深呼吸,不对,自己为什么心慌成这样不是所有事情都好好的吗阿言不过回家侍疾罢了……自己为什么有如此强烈的不祥预感·第40章 第三十六章·程穆之强行将自己有些翻腾的心绪给压下来,劝着自己道,若是实在放不下心,自己便晚上偷偷抽个时间去尚书府瞧一瞧也好,反正好几天没见着孩子了,自己心里也实在是有些想得慌。
这样一想,一直有些憋闷的内心似乎终于好些了,程穆之从台子上跳下来,自去了前头,也是好久没有看鬼阵军训练了,也不知新来的这一批如何··隔日上完朝,程穆泽便干脆直接去了鸾仪宫里头,反正是问安,又何必管是什么时候过去呢何况这个时间段正是恒德帝在尚书房的时候,又不会碰上,在这件事情没有完全成定局之前,程穆泽并不想让恒德帝认为他自己对黄庆文和近卫军有什么想法或是企图。
请求赐婚这件事……如果能让黄庆文自己主动提出来自然是最好··“娘娘,殿下过来了·”兰溪进来通报,颜贵妃放下手上拿着的一幅画像,点头示意让程穆泽进来。
“儿臣参见母妃,母妃万安·”程穆泽给颜贵妃行礼,抬眼看到颜贵妃平摊在桌子上的那幅画像,画得不是别人,正是黄庆文的女儿黄婉蓉,长眉细目,一张鹅蛋脸倒也格外讨喜。
颜贵妃冷着一张脸,让他起身,示意他坐在自己右手边的位置上,“坐吧·”程穆之应下,见自己母妃没有说话,自己也不敢主动开口,只好拿了块糕点,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
·“皇子妃身体怎么样了”颜贵妃开口问道,不像是关心自己儿媳妇的口气,冷淡地似乎只是例行询问一样·“太医说了,雪儿还需静养一段时间,本来就体弱,这次小产实在是大伤元气,估计是要落下病根了。”
“嗯·”还是很冷淡地应了一声,程穆泽开口道:“这件事情也是儿臣不好,没有好好照顾皇子妃,才导致了这样的意外,雪儿这两日也是食不下咽,十分自责她自己没能护住这个孩子。”
脸不红心不跳地随意讲道,虽说这的确是安维雪这两日的现状,可从一开始这不就是个谎言吗·“事情已将这样了,再如何自责又有什么用”颜贵妃不咸不淡地添了一句,“皇子妃这样子的行为,虽说也是无意之举,可这样粗心的人又怎么能在这个正妃的位置上继续坐下去”··程穆泽故意露出为难的面色,“可是雪儿她待儿臣不薄,平日里也是事事想着儿臣,儿臣实在舍不下心来……”·“泽儿,你应该不会忘记母妃在你大婚的时候与你说过什么吧”颜贵妃打断他,“这是皇家,一个没有办法给皇家诞下子孙的女子,在皇家便什么都不是”·说完又放软了语气,劝他道:“母妃知道你狠不下心来,可是你总得为以后考虑啊,何况又不是让你休了她,雪儿这孩子一直还算不错,母妃看你也是喜欢她的,留着做侧妃也是可以的,只是这正妃的位置,是该让出来了。”
颜惠茜这话说得其实正对程穆泽心数,他也不说话,只是脸上还是难受的表情,原本他自己还准备了一些说辞好把话题转到黄婉蓉的身上,现在看来,母妃倒是已经给自己物色好了的样子。
“泽儿在朝中大臣的女儿里可有中意的”颜贵妃问他,手指却在旁边那幅画像上敲了两下,程穆泽现在已经是一副完全被她说服了的样子了,极顺从地道“儿臣但凭母妃的意见。”
颜贵妃听了这话很是满意,点了点头道:“本宫前两日看了看这诸位大臣的女儿们,倒是这黄总领家的女儿不错,人好看,据说- xing -格也是极好的,且还未有婚亲,泽儿觉得呢”·“母妃喜欢就好,儿臣没有异议。
只是……”程穆之犹犹豫豫地道:“儿臣前几日才跟着黄总领进了近卫军,此时若是再娶了黄总领的女儿,儿臣只怕父皇会疑心儿臣有什么不好的举动。”
“无妨,母妃会帮你与你父皇说的,现在这事,是你的孩子最重要,也是皇家长孙放在第一位的,皇上定然不会有什么疑心·”颜贵妃宽慰他道,“只是若你能在这之前与黄婉蓉先见上一面,定然是更好,两情相悦的两个人请求赐婚,皇上定然也会极高兴的。”
程穆泽点点头,在鸾仪宫里用了午膳,回去的路上与驾车的石英闲话道:“再过几日便是七夕了吧”石英接话道:“是啊,每年七夕盛京总是提前一个星期便热闹起来了,那些官家小姐们平日里不出闺阁,倒也可以趁着这些时候出来逛一逛,所以啊,每年这个时候街上的公子哥也都出来了。”
“你小子知道得这么多,怎么着,是不是每年也出去逛逛”“主子说笑了,小的哪里有钱出去逛啊……”石英这人别的癖好没有,就一点,好赌,每月的份例到手了没多久便见底。
马车行到府门前,程穆泽从上面下来,赏了石英一个脑刮子,笑道:“那今年就让你陪本殿一起出去逛逛怎么样啊”·石英连忙谢了,喜笑颜开地继续说道:“要说这些官家小姐最喜欢去的地方,左不过也就是西塘街和咱们盛京香火最好的慈恩寺。
每年这两个地方,好家伙那热闹的……”·程穆泽听了点头,他会这样问自然是因为颜贵妃说得让他与黄婉蓉先见上一面,可是光见上一面又有什么用自然是要再留下些深刻的印象,也好日后提起赐婚一事,这黄婉蓉是心甘情愿,到时候就算黄庆文不同意,可他就着一个宝贝女儿,又怎么可能狠的下心来呢·安排了人去黄庆文府上盯着黄婉蓉这几日的去向,又让石英私下里去找了几个地痞流氓,细细交代了一番,自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心里一阵欢喜,对着安维雪依旧愁着的一张脸也多了些耐心,甚至亲自端了药去喂了她。
快到晚间,用完晚膳的程穆之本想着悄悄从后门溜出去,去尚书府上见见自己这几日心心念念的人,连夜行衣都换好了,却听门外高展的声音伴着敲门声响起:“殿下殿下您歇下了吗二皇子殿下的信到了。”
还没把夜行衣给换下,听见是程穆行的信便连忙让高展进来了,高展有些目瞪口呆地看着一身乌黑的程穆之,“殿下您这是作什么穿成这样……”·第41章 第三十七章·程穆之眼皮一跳,心道不好,自己一时着急倒是忘了身上还穿着夜行衣的事,看着高展有些意味不明的眼神,眉头皱得更厉害了,果然见高展贱兮兮一笑:“殿下这大晚上的,莫不是要去东门街”·东门街是盛京出了名的烟花柳巷,之前程穆泽便也是慕着这“盛名”,骗着孩子去了一趟,把孩子气得三天都没跟自己再讲过一句话,思及此,实在是不甚愉快的记忆,瞪了一眼高展道:“本宫不过是把前两年的夜行衣拿出来试试看还是否合身罢了,果然是有些紧了,明日里去成衣铺子里给本宫重新订一件去。”
说完又瞧了一眼高展:“把信递上来,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以后若再这样讲话,小心本宫找人夜里趁你睡着了将你这满嘴烂牙全掰了·”高展立时用手捂了自己的嘴,眼睛却还滴溜溜地转着,心道等柳先生回来了,自己定然是要找柳先生去告状的。
程穆之把信打开看了,信里的内容一如既往的简明,程穆行大致与他说了自己这一个月在忙什么,又去了西边的什么地方,又见到了西边什么好玩的东西·只是信的末尾与之前的不同,也就是结尾处这几句话,程穆之乐呵呵的把刚刚还看不顺眼的高展一把揽了过来。
“本宫要有二皇嫂了”高展猛地被他掐着脖子拖到他面前,一边挣脱一边不可置信:“二皇子殿下何时成的亲这也没听皇上赐婚的消息啊……”·程穆之在他头上拍了一下,“去去去,谁说一定要父皇赐婚的行了行了,时间不早你就下去休息吧,本宫也要歇着了,退下吧。”
高展实在有些搞不懂自家太子这变幻莫测的心情,只好应了一声,行礼退下了··“那奴才就先退下了,殿下早些休息·”·“去吧去吧。”
程穆之摆摆手,把信又拿着看了一遍·不怪他有些过分激动,之前他还一直担心自己皇兄远在安阳,父皇怕是考虑不到他的婚事,结果没想到的是,皇兄这个平日里有些闷葫芦的- xing -格,居然也会有姑娘主动追上门来,更别提两人还互相就都看上了……··程穆之被这么一耽误,今夜倒是又有些难以入眠,何况时间不早,便也不再要去尚书府了,免得再闹了孩子休息,这件事,不如过几日再告诉他。
将信折好,放在固定收着的地方,心情平复下来些,一时间竟也有些羡慕起程穆行现在的生活,远离盛京,没有勾心斗角的政事,也不用去在意那么些其他人的眼光·在安阳,生活虽苦,可却也随心随意,间或再与二三挚友,把酒言欢,相谈彻夜,不也是人生一大美事·只幸好自己还有阿言陪着,身为太子,宿命如此,只是若有机会,自己又何曾不想带着阿言,四处走走天下之大,只拘于盛京一地,虽说繁华,可却也难免生出些孤寂萧瑟的感觉。
自己何时也这样多愁善感了呢程穆之有些自嘲··却说这大晚上的,大理寺门前值班的人,正抱着旁边的柱子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突然耳边极快速地传来“咻”的一声,伴随着的还有一阵刮在脸上的风,那人一个激灵醒来,眼睛瞪得极大,却见是一把飞镖,离着自己的脸只有分毫的距离,“啊”的大叫一声,直接被吓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大门另一边的人闻声连忙跑到他这边把他扶起来:“苟三苟三你这是怎么了大晚上的别吓人啊”苟三颤着手指着钉在柱子上的飞镖,声音一个劲儿地抖:“就是……那东西突然就飞过来了差点就把我弄死了”·暗处- she -了飞镖的人有些着急,这两人是傻的不成就看不见上面还有封信也不知道拿下来看一下见那两人还是只说话,眼神从信上面起落好几次就是不碰,那暗处的人也急了,主子说自己必须看着有人接了信才行,那这两人一直不接信自己难不成就一直等着·不行不行,暗处的人摇了摇头,从里衣上撕了块布下来,又新拿了个飞镖,划了自己的手在上面写了两个字:“看信”然后将布穿在了飞镖上,往那两人处扔去,不偏不倚,只听极清脆的一声,落在了大理寺府大门上的铜环旁边,那两个人斜着步子,互相推脱着走过去。
暗处的人只道这下你们总该看了吧··那块布被风一吹,映着门上高挂着的灯笼的烛光,显出两个血迹还没干透的大字出来,大晚上的实在有些可怖··“看信……”苟三颤颤巍巍地读出来,两人头极快地四下转动着,却依旧没看见有什么人,干脆大喊一声:“鬼啊”跑都不跑地抱在了一起,抱头痛哭地瘫在了地上,至始至终都没有再去碰那钉在柱子上的飞镖。
暗处的人气得险些两眼一翻晕过去·心里骂了不下上百遍的蠢货,然而也实在无法,只好陪着这两蠢货,等到了天亮·苟三与自己的同伴大眼瞪小眼地就这么等到了白昼,而不远处的那人,也就睁着眼看着他们二人大眼瞪小眼地瞪了一宿。
第二日近辰时,散了朝往大理寺府赶的陈于廷,到了大门前却见围了一圈的人当中的自然是昨日里守夜的两个人,四边围着的人嘴里不时说着什么,陈于廷过去,却见柱子上扎着个飞镖,上面貌似还有个纸条的样子,想也不想地便直接取了下来。
走到众人背后,理了理自己的官服,厉声道:“都围在这里干什么呢自己的事情都做完了散了,都给本官散了”围着的一群人均是被吓了一跳,纷纷低下头,回了自己改做事的地方。
只留下苟三与另一个一同守夜的人··苟三青黑着一双眼,却猛地看见了陈于廷手里正拿着那封信和昨日的那个飞镖,惊呼道:“大人您没事吧怎么就自己去碰了那东西”陈于廷冷着一张脸,听着二人把昨晚上发生的事情给讲了,虽有些乱七八槽,却也听了个大概。
冷哼一声道:“无事了,你们两个昨日值班也累了,回去休息去吧·”说完背着手,拿着那东西进府去了··那暗处的人等了一夜,眼见是大理寺卿本人那了那封信,终于放心地回去复命去了。
第42章 第三十八章·“那东西确定被送到大理寺里面了”左相背朝着人,眼睛看着书房墙壁上挂着的水墨画,压低了嗓子问着身后半跪着的人。
“回大人的话,小的昨天在那处等了一夜,今早上是看着大理寺卿陈于廷亲自拿了信,才敢回来复命的·”身后的人正是昨天暗处等了一宿的人,今日一早连忙回来向颜棋复命。
颜棋点头,“做得很好,下去领赏吧·”·“小的多谢大人”那人很是喜悦地站起身,就要往外走,结果刚刚打开书房的门迈出一步,喉咙里竟是直直地被插了一柄匕首,颜棋转过身来,沉着一张脸寒声道:“处理了吧。”
门外没有应答声,只有极快地拖动尸体在地板上所发出的“簌簌”的声音,颜棋的脸上出现了一种极宽慰的表情,走出书房往偏厅去了··却说大理寺卿手里拿着那封信,还在想是谁给送过来的,昨天守夜值班的两个人硬说是凭空出现的,被吓得头脑很明显是不清醒了,口中所说的话又哪里就能信了·何况信里面的东西并非对他有弊,信从哪里来的似乎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封信的主人,很明显是要借他的手来除了柳胤筳。
信中提到柳胤筳越权理事,还有极恶劣的贪污行迹··字里行间都是抓着柳胤筳的多处把柄只是因为自己无权去彻查此事,因此这封信才会到他这个大理寺卿的手里。
可他又哪里来的权利去动柳家再说了,那人怎么就知道自己一定会顺了他的意把这封信给交到恒德帝手上毕竟他与柳胤筳之间,并不存在什么直接的利益冲突。
可是这场好戏,自己又怎么能错过呢·陈于廷将那信往自己明日里要上的奏折里一放,身子往后躺了躺,仰起头,哼起了戏,只可惜柳胤筳似乎因为家中母亲去世的缘故告假三天,明日估计是不在朝上的,否则真想看看他要怎么为自己辩解啊……·至于雪上加霜,他倒是乐得一见。
“殿下,殿下·柳先生给您的信”高展兴冲冲地跑进来,正撞在了刚从正厅里出来的高进身上,高进瞪了他一眼训斥道:“这么大人了做事情怎么还是毛毛躁躁的也不知道小心着点”··高展挠挠头憨笑道:“知道了义父,我下次一定小心些。”
说完还是小跑着进去要找程穆之,也不等高进还有什么话要和他讲,高进看着他跑开的背影,无奈的摇了摇头··程穆之心心念念多少天的人终于给自己寄了信过来,也不等高展废话,直接就从高展手里将信给拿了过来,然后摆摆手示意高展出去,他一个人呆着要好好看柳清言给自己寄的信里说了什么。
“殿下近日安好·”·这是第一句,程穆之心里道,挺好挺好,就是见不到你有点不太好··“臣此番回府侍疾,原定为一旬即归,只是现下……”·这是第二句,还没看完程穆之就垮着一张脸呢,怎么,十多天了居然还不回来吗难不成又生了什么变故只好又耐着- xing -子接着往下看去。
“只是现下祖母见背,臣身为长孙,须为祖母守灵七日,父亲也于昨日告假,此间怕是要有许多事要准备,还望殿□□谅臣此番推迟回去,守灵日七天结束,臣自当回府。”
“臣:柳清言敬上·”·信不长,字迹甚至有些潦草,看得出来是柳清言匆匆写起来的,程穆之放下信,内心有些担心柳清言的现状,柳家老夫人作古这件事实在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的,先前一直都听说老人家身子很康健,这次柳清言回去侍疾他只当是老人家太想念孙子,再加上身体不适才让柳清言回去,却没想到却是一场大病,更没想到竟然重病至此,竟这样老了……·然而自己再担心此时也不能去柳府,柳府现在应该还在忙着柳老夫人的后事,只怕是忙不过来的,此刻自己这个太子去了,一来是招人闲话,二来是半点忙帮不上反而是倒添麻烦,不如自己过几日晚间一个人去,见不见到柳清言都是其次,只过去瞧瞧也是好的。
口中打了个唿哨,房梁上蓦地落下两个人来,半跪着道:“主人有何吩咐”“你们两个人,去柳府照看着些柳府的小公子,另外,注意些柳府这两日进进出出的人,柳府近日府上事多,必然会有些生面孔来往,你们多注意些。
若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或再有其他变故了,立刻回来告诉我·”·“是,主人·”那两人应了吩咐,转眼又不见了··一番安排下来,程穆之终于放下心来。
阿言,必然是不会让自己担心的··翌日早朝··照例是有事启奏无事退朝,这时只见当中央的大理寺卿陈于廷上前一步道:“皇上,臣有本启奏·”恒德帝看向苏文全,苏文全立即下了台阶走到陈于廷面前,接了奏折呈给恒德帝。
程穆泽看向左相,见左相朝他点了点头,心里便也知道是什么事了,而左相头稍稍偏了一下,懒洋洋地看了一眼程穆之和右相··这一眼……实在有些奇怪的意味在里头……·恒德帝打开奏折,随意地翻了几下发现说的不过是大理寺府前几日处理的一宗普通的刑事案子,刚要随意说几句便想退朝,却见那奏折里多了一张信纸的折角出来,伸手一扯却是完整的一封信,有些疑惑地看向下面站着的陈于廷道:“爱卿这奏折里还放了些别的东西”·陈于廷貌似惊讶的样子,躬身回答道:“皇上恕罪,这封信原是臣昨日收到的一封不知是何人交到大理寺府上的检举信,臣昨日看了因为不知这其中所说是否属实,所以还想着去稍微调查一下再上报给皇上的,只是现在却被夹在了这封奏折里……多半是下人来给臣收拾桌案的时候随手夹了进去,才会让皇上您看到了,是臣的疏忽,还望皇上莫要怪罪。”
恒德帝摆摆手,很无所谓地道:“无妨,这些东西朕又不是瞧不得的,有什么好怪罪你的朕倒要看看,这封信是哪位无名勇士检举朕这朝上的哪位大臣,朕也来凑一凑这热闹。”
底下无人讲话,众人均是站得笔直,生怕这信里面说的是自己·太傅李烨看左相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内心不得不佩服左相的深谋远虑,找了一个如此会演戏的大理寺卿来做这个推手。
第43章 第三十九章·恒德帝大致翻看了一下这封让他“偶然看到的信”,原本还带着些笑意的脸突然便沉了下来,在龙椅的边上狠狠一拍,“混账东西这封信是谁检举上来的”下面众人的目光全部放在了陈于廷身上,陈于廷对恒德帝这样的态度有些拿捏不准,然而只得硬着头皮上前答道:“回皇上的话,臣并不知晓此信是何人寄过来的,是以才未敢轻易上报。”
恒德帝坐在龙椅上看了众人一眼,青黑着一张脸:“朕对这些事一向都不怎么肯上心众位爱卿也是知道的,可现在有人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贪污受贿、越权理事真是好大的胆子”·对着下面站着的众臣吼了两句,有些续不上力气的用手撑着自己的脑袋靠在了龙椅上,哑着嗓子道:“柳尚书今日不在朝上,正好,这封信检举的就是柳尚书朕也不想听他多辩解什么,浪费诸多口舌,这件事,朕倒是想听听你们的看法。”
这话一出,除却下面几个早已知情的人以及看过这封信的陈于廷,众人皆是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而这话落在程穆之耳边,当真是恍如晴天霹雳·柳尚书柳家怎么可能贪污受贿这样的事情,出在任何人身上都有可能,惟独在柳胤筳身上他不相信,一个为官十余载的人家中连些像样的摆件都没有,去贪污这件事难道不是明摆着是诬陷·越权理事越的是什么权理的又是什么事为何也不曾听阿言提起过有这些事先前二皇兄来信与自己说过,要他注意着些左相和程穆泽,免得他们对柳家下手,自己的人为什么完全没注意到·自己为什么什么都没查到,这件事就直接被报到了父皇面前……越想越不对劲的程穆之憋不住地就要出列想要为柳胤筳辩驳,却被一声咳嗽给打断,这一声咳嗽在此时十分安静的偌大朝堂里显得给外突兀,众人纷纷往这人身上看去。
却是殿阁大学士孔深桥··这一声咳嗽也将程穆之那有些冲动的思绪给拉了回来,程穆之下意识地看向惠山远,惠山远朝他摇了摇头,示意他冷静下来,不要冲动。
·程穆之原先有些纷繁复杂的思绪此时静下心来倒也还能理出个头来,头偏过去在左相和大皇子之间打了个照面,那两人脸上表情各异,揣着明白装糊涂地向程穆之笑了笑。
只听孔深桥那有些严肃的嗓音道:“皇上,臣认为此时还需好好调查一番,切不可因为这一封来路不明的信就将柳尚书的罪给仓促地定下来,还望皇上三思·”·此时右相惠山远也上前道:“皇上,臣虽与柳尚书接触不多,然而柳家三朝老臣,代代忠良,臣私以为,柳尚书绝不会做出此等有辱柳家门风的事情,此事其中必有蹊跷啊。”
恒德帝抬头扫了下方这两人一眼,点了点头,“两位爱卿所说有理,朕也觉得这事情有些蹊跷,只是其他的不说,柳尚书越权理事这件事,可有人知晓的”·站在左相身后的太傅李烨此时出声道:“皇上,这件事,臣倒是有所耳闻。
先前盛京中一大户人家顾家,书画被窃一事闹得沸沸扬扬,没过多久却是结案了,那顾家说是柳尚书替他解决了这事,臣当时心里就有些疑惑,这盗窃案,理当是大理寺卿来负责,要接手也该是陈大人,怎么就被柳大人给接过去了呢”·恒德帝眼神放在了陈于廷身上,陈于廷还未开口说什么,程穆之却是怎么也忍不住了,“父皇,儿臣认为这其中并不算什么越权理事,大周的律例里,尚书与大理寺卿的职责范围本就有重合之处,区区一桩盗窃案,不管是陈大人接手还是柳大人接手,事情解决便是最好,何来越权理事这一说法儿臣认为,此事必然是有人故意在上面做了文章,还请父皇彻查此事。”
右相听程穆之拿这个由头为柳胤筳辩驳,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只道这孩子遇上柳家的事有再多的脑筋也动用不上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果然见恒德帝冷着脸哼了一声道:“太子啊,朕知道你与柳尚书家的小公子关系好,只是这件事可比你想得要复杂得多,大周律例向来如此,可是你也别忘了,当朝的皇帝是谁啊,太子你认为呢”·程穆之心里一惊,自知是自己鲁莽了,只是父皇这话未免有些太重了些……当朝皇帝是谁……是您啊,是您……·“父皇教训得是,此事是儿臣鲁莽了,若是冲撞了父皇还请父皇不要怪罪儿臣,儿臣也是一时心急,万万没想到柳尚书会有这么件事。
还请父皇莫要生儿臣的气·”程穆之说完,退回了自己的位置上,拳头始终攥得紧紧的,心里焦躁,却也无计可施··怎么办,这样下去,阿言怎么办怎么这件事就偏巧发生在这个时候此时柳府应该是还在忙着柳老夫人的后事,若是再知道柳尚书出了这么大的事,阿言还受得住吗……·朝中此时陷入了一阵诡异的寂静当中。
程穆之眼看朝堂上无人再上前来说什么,还是斟酌着想要说些什么,却听一直没有开口的左相颜棋道:“皇上,太子殿下刚刚所说的话,虽有些过激,可想来出发点也是好的,毕竟不能凭空便定了柳尚书的罪,臣也以为,应当好好彻查一番,也好将这件事情弄得水落石出。”
定罪……何来的罪……程穆之此时心中已经有了个大概,这左相必然与此时脱不了干系,彻查此事……自己定然是没有这个机会了,自荐既然不行,那便让右相去负责此事吧,总之,不能让左相抓了这事,哪怕是陈于廷自己去查这件事,也比颜棋横插一脚要好。
刚要开口,却听恒德帝道:“既然如此,这件事自然是要好好查查的,朕也不愿相信柳尚书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左相啊,不如你便和大理寺卿一块负责这个案子吧,你做事,朕到底要放心些,”·说完又看向陈于廷道:这封信又是送到大理寺的,你这个大理寺卿可别想躲了这事,就这两天吧,去柳尚书的府上看看,好好查查这件事,也好早日还柳尚书一个清白。”
第44章 第四十章·程穆之原先要讲的话现在生生卡在了喉咙里,似乎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恒德帝就这样将处理这件事的权利交给了左相,听得颜棋与陈于廷二人领了命道:“臣领旨,定然会将此事尽快查明真相。”
耳边还是嗡嗡的众人小声议论这件事的声音,程穆之此时心乱如麻,怎么办,怎么办,柳家的事这样看来定然是早有预谋了,就算是柳尚书真的没有收受贿赂,想必这些必要的“证据”也早该是准备好了的……柳家出事了,阿言又还未成年,如果这件事就这样定了下来,阿言怎么办……何况大丧未去……·这些人……雪上加霜的事情做得可真是顺手啊……·程穆之目眦欲裂,内心焦躁犹如千百条虫豸在啮咬,汗水大滴大滴地顺着脸颊往下淌,在铺着猩红色毡子的大殿上滚出了点点的水渍,直到下了朝还有些浑浑噩噩的程穆之攥着满手的冷汗,被惠山远带出了宫。
回去的路上也不顾什么避讳不避讳的了,直接与右相上了一辆马车,如果父皇因为这件事怀疑他结党营私也罢,左相与大皇子那么明显他都不在意的话,自己做得再怎么小心也总是有错处。
母后的事情……再到他自己身上……仿佛他们从来都不是亲人,仇恨从上一辈一直延续到这里,恒德帝荒唐地只信他自己听到的,永远不会去在意事情背后真正是什么。
也罢……人心本来不就是偏的吗·“右相……这件事,柳家还保的住吗”程穆之努力地试图平复自己的心情,然而开口还是急躁,甚至是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声音是颤抖着问出这一句话的。
惠山远抓着他的手,有些心疼,摇了摇头道:“此事应该是左相一手策划,陈于廷就算参与,也不过是个推手,可现在是颜棋策划,又是颜棋自己去查,哪里还有什么余地能留”·“柳尚书此时估计还不知道这件事,而颜棋定然是不会让任何人告知给他的,他要的就是这猝不及防的一手,我现在担心的是,这顶贪污受贿的帽子扣在了他头上,柳尚书- xing -命堪忧啊……”··自己握着程穆之的手上突然有些- shi -意,却是程穆之再憋不住了眼泪,他也不说话,直接掀了马车的帘子拉停了外面还在哒哒跑着的两匹马,马被这突然的拉扯吓得条件反- she -地抬了前蹄,“吁——”的一声停了下来,却是险些将整驾马车给掀翻。
惠山远看着跳下马车的程穆之,只听见那一句被风刮了的“不管保不保得住柳家,我都要将阿言保下来……”·人已经是渐渐走远了的,惠山远看着他匆匆离开的背影,无奈又心疼,这孩子因为上一辈的事情,处处受着委屈,可又何曾在乎过这些苦乐都自己受着,本以为他这一辈子就这样没心没肺下去了,好不容易心尖上放了个人,却又因为他这个东宫太子的身份招来祸端,盛京第一奇才的柳清言,在谁那里都有是非,可看程穆之这个样子,明显是把所有事情都揽到自己身上了。
·唉……如果程穆之不是太子,不在皇家,这孩子是不是也不至于苦成这样惠山远遥遥地叹了口气,阖上马车的帘子,“回府吧——”·“驾——”·程穆之下了马车便是直接要往柳府赶去,不管怎样都要先去支会柳尚书一声,也好有个应对,离柳府还有一条街的地方,却突然被自己的暗卫给拦了下来,“主子,您让我们一直注意着柳府这两日的动静,属下刚刚发现,二里以外似乎有人过来了,人数不少,且行动十分整齐,看着像是军队的样子。”
程穆之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让暗卫回了东宫,在柳府又能怎样呢,拦不住,也救不了人·加快了自己的步伐往柳府去,左相到底把这件事准备得多齐全了……带兵过来……自己这下过去,怕是只能把阿言给带出来了……·柳府此时还是安静的,显然并不知道即将会发生什么,程穆之绕到后院,没急着翻墙进去,把自己脸上的表情给调整了过来,拿了衣袖随意地在脸上一揩,硬是扯了个笑容出来,这才利索地翻墙进了柳府。
柳府是大丧,入目便是白色,此时是不中不晌的时候,前厅和后厅里的下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情,柳府本来佣人就不多,如今料理这些事处处需人,因而这院子里倒没什么人。
绕去前方正厅,那里现在设了柳老夫人的灵堂,这是老夫人过世第三日,祭拜的已经都在前两日来祭拜过了,程穆之只见着柳清言一人,穿着一身素衣,跪在灵堂那里··过去到他身边,孩子被他这么一吓险些叫出声,自己捂了嘴巴一双眼睛圆溜溜地瞪着他,很清楚地透露出这样一句话:“你怎么在这里,还有为什么没有人通报”·程穆之看着柳清言有些消瘦的脸颊,唇色苍白,心里实在有些心疼,然而现在是有更要紧的事摆在眼前,程穆之自然不会让他有时间讲这样的话出来,在无关紧要的问题上浪费时间。
自己到柳老夫人的灵位前,跪下来深深磕了三个头:“老夫人,姑且就这样称呼您为奶奶吧,事出突然,希望您在天有灵,不要怪我,我其余的怕是做不到了,只是再怎样也要护阿言周全,定然是会好好照顾他的,望您能放心。”
一旁也跪着的柳清言有些奇怪地看着程穆之,将他扶起来以后道:“殿下,您这是做什么怎么突然就过来了”程穆之没有回答他的话,反问道:“阿言,柳尚书呢”·“父亲在后院休息,这两日- cao -劳太多,身子有些受不住,臣便先让父亲回屋去了。”
后院……程穆之想了一下,只怕现在是来不及赶过去了,眼看时间不多了,只好扬起一张笑脸对柳清言道:“阿言,和我去一个地方·”·柳清言动了动自己的手腕,被他猛地一抓有些疼,“殿下,臣还在孝期,前几日是不能出门的。
殿下您是知道的,怎么突然就过来了还要让臣和您出去”柳清言自认程穆之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怎么突然态度这般蛮横起来了·程穆之放软了态度,半哄着他道:“阿言,我知道,只是现下实在是有急事的,何况我刚刚和老夫人说了,想必老夫人不会不同意的。
阿言,你就快和我走吧,否则真该来不及了……”程穆之一边说,一边又往柳老夫人那边深深地鞠了个躬··第45章 第四十一章·“阿言,快走吧”·说完拉着他的手半强迫地便要将他拉出去,仍旧没有走正门,抱着柳清言走后院翻墙出去了,柳清言见程穆之如此着急,进出甚至身边连着跟着的人都没有,只当他是真有什么急事,实在无法,便随着他一起出去了。
程穆之回头看了一眼,高墙深深……·阿言,对不起……原本想要护你一世周全,却未曾想要让你面对这些东西,事后怪我也罢、责我也好,现下唯一能做的,就是先把你带出来了,事情轻重,你都是在第一位的……·带着柳清言一路狂奔,离了柳府有四五里的地方,觉得那些人一时半会应该也是注意不到柳家小公子不见了的,这才稍稍缓了会气,只是又犯了愁,该把阿言带到哪里去呢·何况刚刚又骗了他说自己有急事,眼看柳清言已经开始觉得奇怪了,心下一动,搪塞道:“阿言,你可还记得之前你去暗翎的时候,有一个姓花的老人经常过来找你”·“您说花先生”柳清言对这人还有些印象,这人虽然上了年纪,却给人一种鹤发童颜的感觉,自己与他也有过几次会面,总是捉弄自己,是个实打实的老顽童,程穆之见柳清言似乎想起是谁了,连忙又道:“阿言,花先生这两日身体实在不好,请来的大夫说了,怕是大限将至,他这几日一直念叨着你,想要再见你一面呢。”
“实在有些着急,我才将你这样匆匆带了出来·”程穆之一口气说完,心里愧疚更重,对不起阿言……·柳清言闻言点点头道:“既然这样,殿下快带臣去暗翎吧,臣稍迟些再回去便好。”
见柳清言信了自己的话,程穆之便与他动身要往暗翎赶去,不管怎样,暗翎这地方还算安全,他们找人也不至于找到那边去,阿言能躲一日便躲一日,事情能掩一时是一时。
·却说就在程穆之将柳清言带出柳府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左相便带着人过来了·陈于廷倒是并未和他一起··陈于廷对于这件事情很明显不想再插手,也不想再多生什么事端,换句话而言,他根本没想到这件事的后果居然是牵扯到人命上来,抱着看戏目的的自己最后却被左相拉着变成了唱戏的,这样的感觉对于大理寺卿而言自然不会太美妙,因而在刚下朝时,陈于廷便极干脆地与左相说开了,这件事结果如何都与他无关,你怎么查都是你自己的事情,只要皇上问起来,别再把我搭上就行。
然后便称病回府去了··左相自己的目的早就达到了,又怎么会在意他和不和自己去查案这样的后话呢权利放空,对他而言只会办事更加方便罢了。
几十个士兵突然便出现在十分安静的柳府,推开了门口想要进去通报的小厮,直接便闯了进去··颜棋自己先进了门,正厅便是柳老夫人的灵堂,向后摆手示意他们安静下来,自己踱到柳老夫人的灵堂那里,摇了摇头道:“啧啧啧,难怪柳尚书这几日不上朝啊,家里正在办大丧呢啊,记得之前谁跟我说过来着,可惜呀,我的计划里可从来没有变数……”·绕着老夫人的尸体走了一圈,低头鞠了一躬,脸上却满是笑意,“冒犯了呀老夫人,您的大日子都没法安宁,可这怪谁呢得怪您儿子啊,做事不能做绝,他倒好,为官十余载处处与我作对,您说我忍了这么久,能不好好地让他受点苦头吗”自然不会有人应答,颜棋看着柳老夫人毫无生气的脸,想想再过不久柳胤筳也要变成这个样子,心中便满满都是快意。
还想再说些什么的,却听一个极严肃的嗓音道:“左相来我府吊唁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也好让我有个准备,您这么匆匆过来了,招待不周的地方可要海涵。”
正是原先在后院休息的柳胤筳,刚刚门口被推开的小厮连忙跑去后院通报去了,柳胤筳这才知道前院出事,赶了过来··“柳尚书好啊,”颜棋转过身来,笑着和柳胤筳打招呼,“本官可不是来吊唁的,本官是奉了皇上的命,来查案的,怕是要扰您清净了。”
柳胤筳一时之间竟没搭上他的话,显然还并不知道朝上发生了什么事情··“查案不知下官这里有什么案子烦劳左相您亲自过来可否请左相告知”柳胤筳口中是客气的话,然而语气还是不卑不亢,站直了身子问道。
颜棋嗤笑一声:“前些日子大理寺卿收了一封检举信,今日不巧夹在奏折里被皇上看见了,皇上一瞧,说得可不就是那个一心为民,作风清廉的柳尚书您吗皇上那个气啊,可咱们柳尚书哪里是做出这些事的人呢”·颜棋说到这里,语气里多了浓重的不屑,“是啊,朝堂上诸位大臣都为您辩解,连太子殿下都为您出来说话,那皇上自然也不信啊,可不就让本官来查查也好早日让这事水落石出,还您一个清白不是”·柳胤筳自然能猜到这件事是有人在背后策划来陷害他的,毕竟这么多年他在朝上也的确是得罪了不少人,但耿直如他只会相信自己清者自清,并不会再往深层去想,又哪里会考虑到颜棋是连后路都不打算给他留呢·当下对颜棋道:“既然左相这样说了,也带了人过来了,想必左相心里对于这件事也有了自己的打算,下官自问问心无愧,左相还请自便。”
说完自己走到柳老夫人的灵前,跪下来给自己的母亲上香··却没看见应该在这里守着的柳清言,问了问一旁候着的小厮,却都说没瞧见小公子去了哪里,柳胤筳见颜棋频频往他这里看,便不再说什么,清言不在也好,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他还不想让孩子过早的接触。
颜棋对着自己带过来的人点点头,示意他们将柳府上下都仔细搜寻一番,又对着自己的亲信交代让他们着重搜查书房,众人领了命,都自去忙着了··“怎么没见着小公子作为长孙居然不在灵前候着”颜棋四下张望了一下,他这趟过来,和柳胤筳之间的私仇要算,这盛京第一奇才,自然也不能放过,绝对不能再让他继续留在太子身边。
第46章 第四十二章·柳胤筳随口回了他一句,很明显并不想让颜棋多问些什么,“犬子不过刚刚回房休息,虽是长孙,可总守着的话孩子的身子也吃不住·何况尽孝这种事,心意在便可,这些表面功夫做得再多,也代表不了什么,左相您说呢”·颜棋冷笑一声,“柳尚书的家事,本官可没兴趣管,既然柳尚书都这么说了,本官不过一个外人,又哪里好说什么呢”·二人之间一时又安静下来。
这时只听着一个有些虚弱的女声唤了一声道:“老爷,这是怎么了”正是匆匆从后院赶过来的柳夫人,近日- cao -劳加之她身子本来也不太好,这么急忙地赶过来时脸上很快浮了一层虚汗,脸色也有些病态的潮红。
见有外人在场,柳夫人见完礼便在柳胤筳身后,不再说什么了,颜棋点点头,心里却道这也好,夫妻两个要一处离开,也好有个伴·柳胤筳轻轻地拍了拍柳夫人的手,安慰她并无大事。
而颜棋带来的那一批人,在后院翻翻找找,卧房里被弄得一塌糊涂,床底、衣柜、梳妆匣里、柜子上头……自然是没搜到些什么,其中一个领头人气得直接踹了八仙桌,骂骂咧咧地道:“老子抄了这么多官员的家,就没见过哪个官员家里寒酸成这样的,真是一穷二白啊,左相让我们到这找能找到什么玩意儿啊”·一旁一直看着的那位,左相的亲信,此时问了一句道:“这后院的各个厢房都搜过了书房里呢”那领头的回他道:“就剩书房了,嗳不是我说,书房能有什么玩意给我们搜啊照这位情况来看,八成都是书吧……”那亲信笑了一声道:“谁知道呢万一有什么值钱的名家所作呢都去书房,给我仔仔细细地搜,那些挂着的书画之类的都给我拆开来看”·说完又随手点了几个人,“你、你、还有你们几个,去找找柳家的小少爷,任何地方都别漏了,一定要把人给我找出来啊否则左相生起气来可有你们好果子吃”“是属下领命。”
·那亲信还是与那个领头的一起去了书房,他自然是知道东西在那,那群人还是如同在卧房里一般蛮横,一些古书被扔得到处都是,放在架子上的卷轴并着一些竹简,通通被散得到处都是,而墙上挂着的书画,有几幅是柳清言幼时写的,大部分皆是柳胤筳自己的作品,惟独有一幅山水画,看着不怎么出众,且无署名,那领头的注意到了,推着旁边的一个人上前,“你,去把那幅拿下来看看”·那人便上前,其实已经不抱什么能找到东西的念头了,在此之前他们已经拆了不少的画了,可里面都是空空荡荡,根本没有东西。
这亲信在那人将画取下来的时候,自己亲自上前,“给我吧,我倒要看看这些东西到底能不能就这么被藏起来·”·说完拿了自己别在腰间的匕首,把裱在外面的那层框给划开,手指在上面轻轻按了两下,虽然是明知里面有东西,可脸上那恰到好处出现的意料之外,让四周围着的人都深信不疑了。
划开外面那层山水画,又将下面裹着的一层纸给划拉开,果然见里面放着什么东西,有些金闪闪的晃眼,那领头的惊呼一声道:“好家伙,这老东西可真会藏啊,镀金的山水画啊,真是,就说做官的哪有不贪的呢,咦,这下面怎么好像还有东西”·说完用手扒拉了两下,却是下面还藏着数额不小的银票,分散开来铺的十分齐整,乍一看真是看不出来什么,那亲信对着周围站着的人点了点头,“把这东西搬到前面去吧,告诉大人,东西找到了。”
·“是”几人抬着东西,自去了前头·而刚刚被亲信派去寻人的那几个人,此时把柳府寻遍了也没见着柳清言,只好回来复命。
那亲信低吟一声,挥挥手让他们跟在自己的身后,亲自去寻了··前厅此时的气氛显得格外凝重··柳胤筳不可置信地看着左相的人把这些东西搬到他面前,正是之前顾家那起案子结了以后给他送来的谢礼。
原以为不过是顾家自作的画,且就是知道不是什么名家的画自己才收了下来,可却从来没想过这幅并不出众的山水画里头居然还藏着这么些东西……·好啊,自己这下真是贪污受贿了百口莫辩啊·颜棋看向他得意地笑了笑:“柳尚书不会不认识这东西吧”·柳胤筳没有说话,倒是柳夫人有些急了,拉着柳胤筳的臂膊道:“老爷,老爷,咱家里怎么会有这样的东西啊老爷您倒是说句话啊,妾身知道您断然不会做出这种事的,”又看着颜棋哭着求道:“大人,我们家老爷他不会做这样的事情的……他一定是被人冤枉了啊……”·颜棋自然不会理她,自己接着说道:“柳尚书啊,顾家的案子是小事,您一个尚书与大理寺抢什么功呢您说要是让陈于廷受理了这案子,兴许也就没有今天这事儿了呢”·可是当初顾家来找自己的时候,不是说因为大理寺不受此案,实在无法才求到自己这里来了吗·想到这里,自然一切也就明白了,冷冷地看向颜棋道:“这些东西,在我府上,算是我贪污受贿所得,大人查到了,便要上交国库吧大人要设计我,真是用心良苦啊,还搭上这么一大笔钱财。”
一旁的柳夫人似乎也明白了什么,止了抽泣的声音,看向颜棋··颜棋乐呵呵地,笑着道:“这点小钱算什么想想你柳尚书这么多年来断了我多少财路,这么一比,这些钱财实在算不上太多,本官呢,做官的时间还长,没了你拦路,以后只会越赚越多,这样算来,这些东西实在不算多。”
说罢语重心长地对柳胤筳道:“柳大人啊,为官不贪,哪里叫官呢你这十几年来在朝上,得罪了多少人你知道吗那些人明面上不说,甚至还与你交好,心里不知道怎样巴不得你去死呢。
水至清则无鱼这话你也是知道的,可你,就是不懂啊……”·柳胤筳看向他,常年严肃的脸上居然露了个笑出来,开口自然是嘲讽:“颜棋啊,事到如今呢,我也劝你一句,多行不义必自毙,你既然送了我这么多道理,我自然也要有所回报是不是”·第47章 第四十三章·“人在做,天在看。
我知道你不信这些,可是你别忘了,你贪的钱财,有多少是从人命身上贪下来的,前两年酆堙城的那场旱灾,你身上背着多少条的人命……呵呵……”柳胤筳冷笑了两声,接着道,“也罢也罢,你又何曾在乎过这些东西呢”·颜棋冷笑一声,听他提起前两年的事情,脸色更黑:“是啊,你既知道我不在乎,与我说又有什么用呢柳胤筳,你呢,与我这么久结下来的梁子今天就彻底结了吧,我这么个记仇的人,你也是知道的。”
柳胤筳却开口问道:“既是大理寺收到的检举信,为何不见大理寺卿呢我真正的罪,想必是轮不到左相您来做最后的判定吧”·“哦……”左相说话的调子夹了些- yin -阳怪气的腔调,“你说陈于廷啊他呢,情愿就做个看戏的,我也不好勉强,下了朝以后身子不适便先回去了,这件事,现在是我全权处理。”
柳胤筳心里咯噔一下,如此说来,自己只怕是……可是自己的夫人是无辜的啊,这些恩怨,只怕是要牵扯到夫人头上了……想到这里,柳胤筳从不服软的态度第一次软了下来,“左相,我与你之间这些事,你要怎么算都可以,只是我希望你不要牵扯到其他人的身上,内子无辜。”
说罢顿了一下,安抚- xing -地握住柳夫人那还有些微微颤抖的指尖,“何况擅自对朝廷命官动手,这件事如果传到皇上耳朵里,想必可是左相您也担当不起的罪名,我的罪,理当由大理寺卿来定,最后是下狱还是流放,都绝无异议,总之千般万般,都轮不到左相你来定罪。”
颜棋听到这里,竟哈哈大笑起来,语气中满是不屑,“传到皇上的耳朵里柳尚书,你这么聪明的人,怎么突然糊涂起来了呢你觉得,死人……可以把消息传出去吗还是说,你觉得我带来的这些人,会把这件事给说出去呢”··后面一众士兵噤言。
颜棋接着道,声音里满是- yin -毒,“我和你是私仇,还是积了这么多年的怨,这件事我策划了这么久,仅仅是把你下狱流放又怎么能够呢我啊,虽然能让你在牢里生不如死,也能让你在流放途中染病而亡,可是这些,都不如亲眼看着你在我面前死去来得更痛快……你不过是断我财路,可我这种人呢,就是要你拿命来还……”·柳胤筳此时心里已经是深知自己下场了,这颜棋根本就没打算要留什么后路给自己,可是自己的夫人要如何自己的母亲又该怎么办大丧未去,亡灵七日还不到,自己如何与父亲交代啊……·柳家这世代忠良的门风,竟是这样毁在自己手上的……·思及此,那一向挺直的脊梁骨深深地弯了下去,双膝一弯,竟是“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左相大人,这件事您怎么处置下官都可以,只求您不要连累其他人,内子对于下官做的这些事一概不知,这院子里的下人也都是无辜的……”·旁边的柳夫人哭得有些喘不过气来,蹲在柳胤筳身边想要把他拉起来,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老爷,老爷您起来……呜呜……妾身知道老爷的心思,妾身与老爷一处去了也好,老爷,跪谁都行,咱不跪这样的人啊……老爷……”话至最后自己的身子也瘫软在了地上,脸色愈发苍白。
“柳尚书与柳夫人真是伉俪情深啊……可惜啊可惜……”开口又要嘲讽,却被自己的亲信给突然打断,正是那又带着人去寻柳清言的那位,神色匆匆地从后院过来然后身子伏下,在颜棋耳边道:“大人,没见着柳家的小公子,前前后后寻了几遍都没找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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