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衫梦+番外 by 仓中鼠(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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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衫梦+番外 by 仓中鼠(4)
·那人名叫朱锐钊,原北疆主帅麾下,初与杨珏不睦,后无意得杨珏所救,感念相救之恩,战场上屡次相护·“干”张睿举起酒碗,灌了大半,抱歉一笑,“朱大哥,酒浅心意满,实在是不胜酒力”·宴上众人跟打了鸡血一样,轮着给他敬酒,他被灌得头发晕,偷偷扯杨珏的衣角,小声道,“阿珏,我难受”·杨珏却只是轻轻捏捏他的手,说,“没事,灌你酒时少喝点就好”·这话听的张睿无端地眼睛发热,或许是他矫情,可杨珏既然用了‘灌’这个字,为何还要让他喝,他觉得杨珏脑子一定不好使·好在灌过一轮,他们找到新的乐子,划拳的划拳,开玩笑的开玩笑,嘈嘈杂杂,乱哄哄一片,高而杂的声音钻进耳朵,刺得脑仁疼·“不要脸”朱锐钊已是半醉,指着边上安静的格格不入的沈雁哈哈大笑·天作之合花季雨季·“我怎么不要脸”沈雁来了气·“怎么不要脸啊,你们说说怎么不要脸”朱锐钊说着拿着酒碗晃了一圈,“那织有双喜子的锦缎,是人人都得了给我装什么龟儿子”·“老朱理他做什么”,一人劝解道,“那赏他锦缎的皇帝小儿,又是什么好东西”·“对,什么东西混账玩意儿”朱锐钊两眼熏熏,猛拍了下桌子,“就不说咱们,单说将军他,哪次不是尽心尽力,抛了命的为他姓萧的打天下,结果呢,鸟人他娘的几句话,就给撩拨了”·朱锐钊说完,宴上人多应和,什么‘混账’‘王八’‘龟儿子’,一个个往外蹦。
张睿自觉一生没信过什么,自不会迂到,拿酒醉之人的愤懑话当真,他只浅浅笑,时而吃口东西,时而又被拉着灌酒,不吃东西不灌酒时,他就晕乎乎打量杨珏·他真是个好将领,庄重又不迂直,蕴藉不立崖异,做事有轻重,知缓急,该管的管,不该管的就甩开手,真的让人佩服·散了宴,张睿走在前面出了营帐,外面地方大,安静的多,他醉了酒,身子摇晃地厉害,深一脚浅一脚往回走,冷风扑在脸上,皮下滚烫热烈,脑袋晕晕乎乎,心清醒的难受·乱七八糟的想法顺着酒气,一股脑儿窜上来,他突然很想他,桃花眸,一勾便是三春·他那样好,张睿觉得自己应该笑,可眼一热,泪珠子顺着面颊坠下去·北方人待客,总爱将人灌醉,他们觉得喝醉了,便是喝高兴了,把人喝高兴了,他就尽了地主之谊。
可酒醉不等于酒酣,他醉了却不开心,以前他常和狐狸一块小酌,以文章下酒,时而谈谈趣事,一起骂骂‘王八’,乐兴之至,分榻而卧,却如相拥而眠·“唔哇”,张睿胸中翻腾,再忍不住,胃中之物顷刻吐个干净,酸辣苦汇集口中,痛苦得想死·一方手帕恰到好处递到他跟前,张睿捉住那人手臂,喃喃中流露喜悦,“狐狸”·“什么”杨珏问。
人真是奇怪,不认识倒罢了,一但认识了,了解了,喜欢了,就跟着了魔一样,恨不得把他的前世今生,祖宗八代扒个干净,狐狸,呵,他记得那是他的一个什么人·张睿恍然,纷扬的冬雪触在脸上,他淡淡一笑,“谢谢你,阿珏”·张睿是真晕乎了,稀里糊涂被抱进营帐,迷迷瞪瞪被脱了衣服,按在水里洗濯。
他的手很大,厚厚的茧,搓在身上,火辣辣的疼,若不是看在他好心帮自己清洗的份上,张睿准挂着泪嚷他,“日啊,你以为是洗衣服啊”·令张睿费解的是,杨珏把他从水里捞出后,竟细细慢慢地给他擦身体,虽然烧酒把他暖的很热,虽然他每个毛孔都蒸着热气,可外面大雪纷飞,白茫茫,看着还是很冷·“喂”,张睿睁圆了眼,轻轻戳他,“你不怕我冻着啊”·“我会死的我告诉你我会死的”张睿嚷着滚进杨珏怀里,将身上的水在他身上蹭干净,戳着他的胸口,“我会得风寒啊,外面那么冷”·“我要是死了”,张睿仰头,看着他痴痴的笑,“我死了,就没办法想你了”·“想是什么”杨珏冷声问·“想你真是讨厌死了”张睿在他唇上咬了下,轻蹙眉头,“想是依赖啊,不是你告诉我的”·杨珏无言,张睿更来了劲,扯着他的衣服笑个不停,“阿珏,我想你我想你我想你我想你我想你……嘻嘻”,张睿头埋进他的胸口,鼻子轻哼,“嗯,我想你”·他说了那么多‘我想你’,杨珏想过这样的场景,他以为他会很高兴,可现在他直想把他按在身下,狠狠地,让他再说不出一句·“啊”,他猛得闯进来,张睿惨叫出声,抓紧他的臂膀,急喘着气,鼻息撒在他耳后,热乎乎痒丝丝·他说,“阿珏,我喜欢你”·他说,“阿珏,你抱我的时候,这里满满的”·他笑,他指着胸口,说,“很安心,不,是快乐,是快乐像鸟儿回到巢- xue -,像游子依恋故乡,像冬日杏花灼灼”·他说:“阿珏,情爱植于骨中,便连骨头都酥掉了,我啊恨不得……恨不得烂在阿珏怀里……”·他很配合,嘴里不断吐着情话,听之任之,放浪的如同他见过的娼妓·他紧缠着他,贪得无厌地索取,“阿珏阿珏阿珏其心可证哈,我喜欢你”·他每吐出一句情话,杨珏心便沉一下,可怕疯狂的念头,在脑中叫嚣,他想,他要是死了,多好·作者有话要说:·咳π_π,‘冬日杏花灼灼’那句,虚实相生,手法上与王摩诘‘大漠孤烟直’有异曲同工之妙,寓意上与《上邪》‘山无陵,江水为竭……’ 相似 ,溜了……·窝已经很注意了T^T·第50章 返京·那念头让他莫名振奋,他死了多好死了,就不会想着别人,死了,就不会想着别人还缠着他,杨珏想着低低笑开,手抚上他的脖颈,缓缓收紧·“阿珏”,张睿挂着泪轻轻摇头,无助的可怜·杂乱的声响从外传来,热闹的不太平,杨珏深深看了身下人一眼,或许他真是命不该绝·杨珏起身,穿上衣甲,长期军旅生活,让他反应很快,当他要走出营帐时,仿佛只是一瞬·“阿珏”·他下意识回头,张睿软躺在床上,嘴角挂着白/浊,见他回头,弯了弯嘴角,声音沙哑,他说,“保重”·冷箭嗖嗖地- she -进来,以前总觉得营帐挺小,如今方知空荡荡的可怕,张睿撑起身,想了想不知该去哪儿,脑中寻思,要不要再躺一会儿·天作之合花季雨季·寻思未果,一支箭倏地朝他- she -来,直导胸口,他避无可避,闭上眼,竟觉得有些好玩,也不知自己这算不算为国捐躯·真奇怪,张睿凝了凝眉,一点都不痛哈·“睿”·喂,他怎么听到了曾穰的声音,张睿猛地睁眼,只见曾穰撑在床边,胸上的花越开越艳,他吓得忙用手去捂,曾穰却笑了,笑得他想抽他·他说:“小睿,这次我说快马加鞭,你还说鞭长莫及好不好”·张睿气得都哭了,小屁孩儿,比他小恁多,‘小睿’也是他叫的·“有人吗来人,来人啊军医军医……”·他喊得声嘶力竭,眼泪横流,跟傻子一样,结果外面没一会儿就太平了,顺带被一身血的杨大将军告知,那箭- she -偏了,过个十天半个月,曾穰他又能活蹦乱跳。
张睿觉得他眼泪白流了,真的·那晚外面的不太平,因了兵败的胡人,不甘心,落水狗一样地龇牙·至于床上的不太平,杨珏没说,他也没问,哼,杨珏能说什么是说就是想他死,还是酒醉所致毕竟他醉酒时,可没想过把手环在杨大将军脖颈上玩·张睿还没想好,等曾穰好了,怎么抽他,皇帝召他回去的诏书就送了进来。
这些时日,杨珏不知怎么把自己搞得欲/火焚身,又拉着他泄了几次欲·启程那日,张睿走到马车前,正欲上车,却被杨珏挡住去路·“簪子望带了”·“哦”·“记仇”·“没有”·杨珏居高临下,将簪子插到他发上,“一会儿,把那件袍子带上,暖和,簪子防身,不要取下来”·张睿不耐道,“你怎么跟我爹一样”·杨珏听了,垂首附在他耳边,面无表情,“你要在床上也能这样叫就好,我呀最喜欢你没羞没臊的下流样儿”·“你”张睿举手要打,狠咬了下唇又放下,绕开他进了马车,扯下那簪子,甩向车壁,入木三分·杨珏掀开车帘时,他正使了劲得拔镶在木头里的簪子,见是他,怒目相对,一字一顿道,“下流胚”·他虽是怒容,却有几分真,杨珏展颜一笑,握住他的手拔下簪子,其声温文,“保重”·他复把簪子给他戴上,马车转动,就此别过·张睿到京时,已是正月中旬,恰过上元佳节,百官休沐·回到住所,火炉上正温着清粥小菜,只是没见施豵影子。
张睿在北疆数月,虽没饿着,吃的却多是干饼子,咸菜都是奢侈,哪还来得清粥·见炉上的食物,阔别已久,好像还不是自己的,端起来吃的格外香·张睿吃饱仰躺在床上,思考施豵回来,该怎么给他解释饭菜没了。
可等来等去,直到夜深,施豵都没回来,更难过的是,他在收拾案上笔墨时,在砚台下发现一张纸条,上书仨字,‘我走了’,简单、爽利·现在要是有人对张睿说,施豵是什么山什么洞的狐仙鬼魅,他是一点都不怀疑。
首先查无此人,其次来得蹊跷,重要的是还会卜卦,张睿觉得施豵诚心的,丫的,算准了他的归期·张睿想他上辈子一定对施豵有天大的恩德,下次再碰到那厮,一定要加倍使唤他,哼·回京后上朝,皇帝非但没质疑他因私废公,还赏了他块砚台,这对张睿来说实在惊喜·那砚是端石做的,雕着海棠,骨子里浸着潇洒,艳丽中藏着墨香,张睿虽有感海棠艳名太过,砚却是好砚,况龙恩浩荡,他该常乐·下了朝,张睿在路上,尚未想清楚是该把那端砚供起来好,还是每天三炷香地供起来好,就被柳安招呼了去·柳安其人吧,对人都挺客套,唯独对他直白,张睿想他大概不在六道中·“这砚台,我前儿也得了块,不过那雕得是青松,用的是歙石”,柳安瞧瞧砚台,瞧瞧他,满眼笑意·端砚、歙砚同属三大名砚,实为伯仲之间耳,因北冥院长素爱歙砚,当世文人多以此为最,张睿想到此,掩唇一笑,“砚上的青松与梓言很配”·张睿笑盈盈望他,手下扯着衣料,他那样的人,配青松当真滑稽·“子轩这衣上的鸂鶒,看着是越发呆萌了”,柳安说着,手指在他的小鸂鶒上流连·那手白皙,修长,多事得跟柳安人一样,张睿退开一步,笑言,“梓言的云雁真是……”·见他脸色不好,张睿莞尔,“真是越看越像仙鹤了”·“翰林院无事”柳安冷声问·张睿嘿嘿一笑,漏出两排牙齿,脆生生道,“无事”·“我见与你相好的几位同僚都回翰林院了,你也赶紧去吧”·如此,张睿还未损他损尽兴,就被脸色黑惨的柳安不怎么顾及情面地撵走了·虽然张睿嘴上讨了便宜,可怎么想都觉得不痛快,悒郁得像心上压了块石头。
他想柳安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有时候吧他像根刺,扎在心窝里,让你疼得抓心挠肺,等难受得想拔掉他时,他忽地又变成一湾水,不但抚平了伤口,还帮你清清尘埃,可等你感动得稀里哗啦,要珍视他时,他娘的又变成了一根刺·除却这件不快,张睿回来的日子过得挺顺心,写写分内的东西,和亦舒、灵毓打闹玩笑,果然文人和文人更易相谈甚欢·“睿睿,这规格,边角都帮你弄好了”·“嗯”,张睿放下,乐滋滋地接过,“我就知道亦舒最好”·近来杜瑾岳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弄了一堆往年的科举试题,翰林院的人一人一份,还有模有样发了模板,要求按着模板把答案做好,以他那说法,等弄好了,印制成册,定能惠泽后人,百世不朽·林亦舒显然喜欢张睿的反应,补充道,“枝蔓我都弄好了,你把你想好的文章补进去,就没事了”·“嗯嗯”,张睿忙点头·天作之合花季雨季·“明日休沐,我想回老家,下班陪我买点东西哈”,亦舒笑着激动得做出‘来,抱一个’的姿势,好像他答应了似的·或许张睿平素行事,总透着‘不靠谱’仨字,亦舒灵毓本能多对他照顾些。
亦舒一是觉得张睿小,二是确实欣赏他的才气,照顾得更甚,这些张睿清楚,所以亦舒邀他出去,他几乎不拒绝,这次亦然·两人到了芳馨斋,这是他们常去的点心铺·“睿睿,我是多拿些桂花糕好,还是马蹄糕好”亦舒歪头瞧着面前的糕饼,犹似自语,“祖父他喜欢吃马蹄糕,可上次我带了些桂花糕,他也很喜欢吃”·“都多拿一些呗,反正咱们穷惯了,也不差这点钱”,张睿笑他,眼睛却有些热,他竟有点想家·张睿真不知该怎样形容亦舒,精明时吧比白珩还狐狸,可偏偏这狐狸恋家,护短,对他画了圈的人,好的不得了·送走亦舒,张睿原想到郊外溜达,感受一下‘草色遥看近却无’的早春景像,不想竟碰到同窗挚友·那人一身直裰,衣袂翩翩,若不是气质愈加出尘,张睿肯定以为两人还在同窗·两人相见,具感慨万千,相约吃酒,酒到酣时,彬惠举杯望着他笑,哼了一阙歌·那歌张睿曾经很喜欢,他想彬惠一定是想问他,知不知道这首歌·他微笑,“早听过了”·“我知道”,彬惠饮下酒,“之前你给我唱的”·张睿哈哈大笑,将那歌又唱了遍,“来,重温旧梦,今日只想与你把酒话同窗”·他的话一如当年,逗得彬惠捂着肚子乐。
张睿有时觉得自己挺凉薄,交情再好的朋友,一分开,就没然后·像彬惠,未来淇奥前,书院里两人形影不离,连上茅房都一块,一度戏称对方为‘尿友’,可见不到,就好似和自己没了关系,这么多年,竟没主动联系·两人谈了很多话,从冷得见鬼的早春说到各自安好,可最深刻的还是那句,‘我知道,之前你给我唱的’·原来,他微不足道的过往,已经有人帮他记住·喝酒的时候他没哭,分别的时候也没有,可走在回去的路上,他一个人,哭得涕泗横流,慌得拿衣袖擦,幸好夜深·第51章 兵变·苏太子·杨珏回京的奏折递进来时,张睿既无惊亦无喜。
他离开边疆时,战事已毕,接下来不过是,考虑怎么给胡人扯皮下套,定个利益最大化的条约·说来是好事,可一想到他要回来,张睿内里那口气在五脏六腑乱窜,本就不好受,偏偏收拾冬衣时,碰到他的破簪子,看了看,往窗台花盆里一撂,权当松土之用·不过张睿这情绪没持续太久,因为对他来说挺肉疼的事出现了·柳暮云为陈桐生了俩胖小子,这是好事,可这意味着张睿要送两把长命锁。
陈桐吧,人老实耿直,张睿估摸着跟他算得上半个朋友,礼金是一大笔开支,张睿觉得自己很穷,并且还吝啬,所以心肝肉肉很疼,不,是超疼·值得一提的是,陈桐让张睿帮忙给俩胖小子取名字,张睿觉得‘宝贝’这个词就挺好,朴实平易又富有内涵,外带着还有些反其道而行的清新脱俗,可这不代表所有人都有这样高端的审美。
他一个叫‘宝宝’,一个名‘贝贝’的提议,毫不意外地被陈桐拒绝了,最后还是陈桐自己为自家崽儿想的名字,一个‘如琢’,一个‘如磨’,这名儿取自《诗经·卫风·淇奥》的‘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这类风雅,张睿明白,可他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唉,什么破名字,俗,真俗·张睿这些天在自审,誓要做到少说话不揽事事不关己高高挂,因为他发现圣心太难测了。
就说皇后岳寒星诞下龙子,冲当年萧玄排除众议都要娶她的分儿,正常情况下,怎么都该大赦天下,结果岳寒星刚诞下龙子,萧玄就立下废后诏书,将她送到福禄寺修行·鉴于此事,朝堂近来很太平。
这日,张睿照常杵在后面,强打精神听各部大人汇报工作,一戎装汉子忽地穿进来,扑通跪在地上,说出来得话,让张睿心都漏跳了拍·那汉子他认得,正是老实人沈雁,他喘着粗气,显然事情紧急,他说:“镇北将军杨珏,擅自领兵回朝意欲谋反”·那话一落,一方朝堂炸开了花,张睿顿时成了众矢之的,他与杨珏那些破事儿顷刻翻个干净,好似那破事儿才发生一样·沈雁为他说了几句公道话,这点张睿很是感动,难为他屁股被杨珏抽开了花,都没暴露他这个老实人·反正张睿心是拔凉拔凉的,怎么死都想好了,倒是要被反的萧玄气定神闲,淡淡道,“此事尚不明了,委屈张卿赋闲几日”·赋闲,说白了就是停职查办,可就自家圣上这态度,张睿怎么看怎么觉得跟玩的一样。
谋反自古都是相当敏感的话题,莫须有都能把人弄死,他这证据确凿的,竟没被关大牢,运气简直太好了·张睿被送回去,他那小院就被重兵围了起来·张睿觉得此时此刻,他该痛哭流涕应一下景,结果细细想想似乎也没啥伤心的,午饭吃了满满一碗面,呃,味道不错,实话说见不到棺材真的落不下泪啊·他刚躺床上准备午觉,就听到外面一阵嘈杂,接着’哐当‘一声,他的门被踹开了·他侧身一看,钟灵毓打头,林亦舒殿后,合伙儿把他从床上拖了起来·“喂,你们这是犯罪唉”·“哎呦,疼,疼,钟灵毓”·“啊你他娘的下那么大劲干嘛”·被钟灵毓强行抽出被窝,这种事是很不美好的,灵毓天生断掌,向人表示友好,没个轻重。
每次把他哄开心,他不是兴奋地给你搭肩,就是拿小拳拳捶你后背,张睿每次夸完他,总会被他弄得嗷嗷叫·不过也不是没补偿,反正大家都熟得脸皮堪比浮梁木,钟灵毓知道犯了错,撅着屁股让张睿回打,张睿每次打了都觉不尽兴,捶胸顿足。
按林亦舒的话说,“小睿就是不舍得打,要是我非把他屁股抽开花,让他还敢”·天作之合花季雨季·显然这次,钟灵毓没打算撅好屁股让他打,他一被拖起来,就对着他吼,还边吼边跌脚,“你是不是傻啊”·“你他娘的就是傻”·“气死小爷了”·“你就是傻那么多道理读狗肚子里了”·灵毓对着他歇斯底里地吼叫,脸涨得通红,整得比他这个摊上事的,还像摊上事的·“你没别的词啦”张睿斜靠在椅背上,不客气地白了眼钟灵毓·“谁说我没有,傻子傻愣白痴呆货脑子被门夹了被驴踢了被狗吃了被……”,他说着,哗的眼泪掉得跟糖豆似的·纵张睿没心肺,也不免伤怀,叹口气,笑得和暖,扯着亦舒安慰了钟灵毓好久,他才稍好些。
那眼睛肿得跟鱼泡似的,张睿想要是碰一下,他那鱼泡准‘啪’得爆掉·守门的小吏催他们走,灵毓死拉着他的手不放,鼻子一把泪一把道,“别慌,我会想办法,我会想办法……”,嗐,这点他就不如亦舒,蠢!·柳安是隔日来的,外面没闹腾·柳安进来时,着实吓了张睿一跳,新冒的胡子乌青拉碴,和着眼下的淤痕,颓然的宛若丢了- xing -灵的浪游人·柳安来时,张睿正用簪子给窗台的蕙兰松土,见他来,张睿微抬眼,手下更使了劲,不知是跟土过不去,还是跟花过不去·“子轩”·“嗯”·“没事的”·“嗯”,张睿对他笑·“一定不会有事”·“嗯”·“总会有办法”·“对,总会有办法”,柳安神色恍惚,念叨得似乎不是说给他·“你喝茶吗”张睿笑得愈发没心肺,丢了簪子,拍着手道,“老规矩,自己弄”·柳安没应他,深看了他一会儿,跌跌绊绊地走了·要张睿说,柳安这人平素怎么都好,待人周到,处事活变,趋时且不失风韵,算得上一剂上好的甘草汤。
可真遇到事,他就犯傻,圈圈道道看不尽摸不透,机灵里窜着傻,像极了甘草,可入百药,却治不得病,救不得命·就拿这事来说,除非杨珏他不想谋反,不然无论是玩忽职守,徇私枉法,还是与逆臣勾搭成女干意图叛逆,既一开局,他就别想囫囵出来……·“不好不好”·前方一骑飞驰而来,杨珏挥手示意军下止步·那人未及近前,便跳下马,像杨珏这方奔来,脚步趔趄,飞扑到杨珏马前,嘴中仍是那句,“不好”要非说有什么不同,大概是多加了个‘将军’的称呼·“什么事”杨珏身子前倾,眼睛似惊愕睁大,一身肃杀·“钱……”,那人声音抖嗦,上下两排牙磕磕乱碰,“钱太傅遣小人来告知众将军,沈雁小儿在圣上面前挑拨是非,构陷众将军,圣上大怒,要诏众将军回京问罪,望众将军小心为上”·“你说什么”朱锐钊怒不可遏跳下马,面似钟馗,一脚将那传信人踹倒在地·那人顾不得喊疼,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见杨珏等人俱神色凝重,作揖道,“事情紧急,小人不能久留”·那人说完,抬头打量了众人颜色,作着揖小心翼翼转身,箭似地飞走·“唉”,黄钟意长叹口气,手猛地举起,又打着颤放下,恨声道,“咱们在沙场上抛血抛命,到头来图个什么”·“我都说那皇帝小儿是个混账没脸的东西,他既信那小人谗言,难道我等要坐以待毙”朱锐钊手捏的磕巴响,转身对杨珏道,“将军对我等有知遇之恩,此事全凭将军决断”·杨珏一向待人亲厚,手下无不敬仰信服,朱锐钊话一落,十数万将士皆响应高呼,“全凭将军决断”·“都做什么”杨珏掉马怒斥,“我等在外,军中粮草不曾缺过,圣上待我等甚厚,小人离间挑拨,欲使君臣心生罅隙,纵圣上有不当之处,我等食君之禄,亦当忠义待之”·杨珏慷慨陈词,众将士虽为他不平,亦不免垂了脑袋,暗自叹气·“报”·杨珏闻声,掉转马头,只见一文官模样的人下马,走上前来,道,“圣上急诏众将军回京”·他这话一出,朱锐钊冷笑出声,“何事”·“小人不知”,那人两股战战,显然吓得不轻·“锐钊怎么跟传信使说话”,杨珏轻斥,转而笑问那人,“我等可能带近卫回京”·“诸位将军需先回京复命,至于兵马,圣上自会派人接管”·“真是折煞我也”朱锐钊说着提起□□,向那人刺去·杨珏一把捉住朱锐钊的手臂,将枪挡回,笑问已吓得瘫倒在地的传信使,“大人,真不知陛下诏我等,所为何事”·那人自知没了活路,只得硬着头皮道,“小人真的不知”·杨珏听完大笑,厉声道,“给我绑起来”·此刻群情激奋,杨珏话一落,那人便被捆成粽子拖了下去·“殿下”,黄钟意翻身下马,跪倒在地,“萧玄小儿无道,欲谋害功臣,违逆伦常,颠倒黑白,殿下乃太宗与苏皇后之子,皇室嫡系,今顺天而行,取而代之,有何不可”·他话未完,杨珏扬头掩面长啸,痛哭流涕,其形容不可谓不悲痛·众将士先是被“殿下”二字,惊得目瞪口呆,接着一股建功立业的兴奋如毒蛇般缠了上来,蠢蠢欲动·“钟意,你说什么什么殿下”朱锐钊颤抖着抓紧黄钟意的衣襟,杨珏若是苏太子萧玦,反了萧玄小儿,百年之后史书工笔,他朱锐钊亦是名正言顺,一等一的功臣·天作之合花季雨季·黄钟意掩面而泣,“当年贾氏构陷镇国侯府,苏氏一族满门抄斩,我深受苏将军恩惠,却无力挽回,日夜自责难安,不想竟在军中遇到殿下。
殿下与先皇后生得七分像,眉间英气更是与当年苏将军无二”,黄钟意说着抱住朱锐钊痛哭,“锐钊,将军确是苏太子无疑”·“殿下”朱锐钊所想之事映实,忙跪于地,“殿下,萧玄无道,欲置大伙儿于死地,殿下就是不想着自己,不想着兄弟们,难道当年镇国侯府一事就那么算了吗苏氏一族满门刚烈无故含冤,构陷小人如今得志腾达,殿下若不讨个说法,先皇后在天有灵,怎能安息”·“殿下殿下”·十数万男儿跪倒于地,齐声高呼,不知谁先喊了句,“顺天而行,匡扶正道”,接着‘天’啊,‘道’啊,‘伦常’啊,一溜地喊了出来,声音震天,好似此真为天意·杨珏既亮了底牌,丝毫不拖带泥水,整饬军备,全速向京都压去·有道,“无兵无粮,因焉不降”,再说又是兄弟阋墙的事儿,大大小小的官儿能的跟猴儿一样,杨珏大军所到之处,皆开城门,百姓万家闭门不出,此所谓,‘眼不见者为太平’·正兴十年,二月初,清平县官民拒降,举城被屠,时清平令陈桐上京述职,幸免于难·作者有话要说:·某个哲人告诉窝:你的高度,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你老板的高度= ̄ω ̄=·“人之贤与不肖譬如鼠也,在所自处耳”(出自《史记·李斯列传》)·喵~窝是不是不阔爱惹·【注】苏太子,意为苏皇后之子,参见卫太子刘据(卫子夫之子)·第52章 罪证确凿·此后,杨珏大军所向披靡,所到之处,无不望风而降·朝堂之上,张睿直直跪在哪儿,面无悲喜·钱枫立于堂上高声宣读他的罪状,一脸褶子哗哗乱颤,情真意切,真是难为他了·张睿记不得钱枫读到哪,只听什么败坏风气,惑乱朝纲,欺君罔上,不忠不孝,包藏祸心,罪不容诛诸如比此类之词噼噼啪啪乱蹦,细数来竟有百十来条,想想当年霍光废昌邑王刘贺,二十七天千条罪状,太傅大人似乎也不怎么辛苦·“陛下”柳安忽地跪扑在地,“臣与张编修自幼相伴,深知其品- xing -,北疆监军不利,定是受女干人蒙蔽,还望陛下明察”·他就在他旁边跪着,脸色灰白,声音颤抖的都不像是他的,张睿忍不住皱眉,他还是想不明白他是什么样的人·“如柳侍郎所言,汝二人自□□好,亲党所言”,钱枫冷笑,“岂能信否”·“请清平令进殿”·钱枫话一落,陈桐步入内殿,三跪九拜后,一一陈述他与杨珏的过从甚密,没什么新奇的艺术渲染,张睿扯了下嘴角,没敢看他,他终究是老实人·“陛下陛下”柳安急呼,带着哭腔,“陛下,这中间……”·“陛下,清平令所言一概属实”,张睿打断柳安的话,“臣与杨珏相好,心存私情,酿成大祸,罪不容诛,柳侍郎虽与罪臣幼年玩乐,然志趣不同,算不得亲朋,此事更不知情,望陛下明察”·世人都说当今天子脾- xing -乖张,张睿以前也那么想,毕竟他家天子总把他往浪尖上推,可如今真到了浪尖上,方知萧玄的好处·萧玄一继位,就废了传了千年的连坐法,他死了干净,拖累不住自家老子,再说郑氏给他带的便宜儿子,他喜欢的那么紧,哪稀罕他这个‘兔崽子’,哈,他张睿早死早超生,下辈子投个好胎,做个王八,刀枪不入,油盐不进·世间不如意事多,就连做王八都得排队,皇帝下完把他押往天牢的令,就没了下文。
那日阳光正好,路上的花含苞待放,好不喜气,眼见到了刑部大牢,却被陈桐给拦住了·他眼下青晕一片,两只眼似充了血,手中攥着把匕首,像极了伶仃的孤狼·押解张睿的吏卒本能摸上腰刀,严阵以待·他盯着张睿,一个大男人,哭得声嘶力竭,“大人对陈桐有知遇之恩,然妻子之仇不可不报,陈桐欠大人一条命”·他说着,将匕首横向脖颈,“今陈桐把它还给大人”·血洒在身上热的,殷红而滚烫,热烈疯狂的如同彼岸花开到绝望·张睿顿时失了魂魄,两眼发直,待回了些意识,人已在天牢的干草堆上躺着·牢里- yin -暗,好在是白天,尚有些光,陈桐刎颈的那一幕不断在脑中闪现,撕心裂肺的话萦绕耳间,刺得他越来越恐惧,又越来越清醒。
张睿扯着头发,凝眉望着牢门,真想嘶声大叫,可事已至此,效穷途之哭又有何益处不过徒作笑谈·孙旺陆焱到时,东离正翘着二郎腿拨弄桌上的薄荷,见二人来,懒洋洋伸手招呼二人·“你二人可是看管天牢的”·孙旺陆焱闻言,忙应是,正欲上前,却被东离止住·“张编修张大人如今进了我的地儿,我与张大人交情甚厚,两位可要帮我好好照顾照顾张大人”,东离念到最后,竟有些咬牙切齿·孙旺陆焱听他那语气,也知不是什么正常照顾,再说张睿与他们家侍郎到底有无交情,他们这些打下手的还不门清。
张睿什么德- xing -他们不知道,东离天天在他手下打滚儿,那可是十足的小人,睚眦必报,手辣心黑的主儿·“大人放心”,孙旺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对着东离笑得奉承,“我们哥俩一定好好照顾张大人,辣椒水,老虎凳,应有尽有”·“啧”,东离嫌弃地挥了挥衣袖,“张大人可是风雅人,受不起这些”·“我瞧二位也是逛惯窑子的,男娼也嫖过不少,就没点风雅的法子里里外外照顾到了”··天作之合花季雨季“大人”,两人惊慌道,“那张睿可……”·“可什么难道二位还嫌圣上亲点的探花郎,不好看不成只怕脱光了,比那小倌馆头牌的风景,还略胜一筹”·孙旺陆焱二人自是不瞎,可张睿再怎么说也是朝廷命官,哥俩倒真没把主意打他身上,经东离一说,再想他那艳若秾李的模样,直变了味儿,下面的鸟蠢蠢欲动,上面不住地咽口水·“张大人毕竟是朝廷命官”,陆焱咽着口水道·“蠢材”,东离眼角勾起,捻下一片薄荷,在手中细细揉搓,“有道是,‘落毛的凤凰不如鸡’,进了刑部大牢,哼”,他鼻子一笑,“哪还有活着出去的道理”·“是是,大人说得是”,孙陆二人点头如捣蒜,刚得了许可,走出两步,不想又被唤了回来·“回来”·“望了说了”,东离起身从袖中掏出两锭银子,抛入二人怀中,“张大人,极通音律,洞箫吹得可好,两位可要好好照顾,去吧”·牢里光线渐暗,张睿缩在角落,怔怔凝着身下的稻草,咔嚓牢门大开,两个黑影闯了进来·“我二人带了些吃食,大人可要吃点”·张睿起身,那二人已走到近前,摊开食盒,里面除了馒头,竟还有两个小菜一小壶酒,张睿虽惊奇,仍礼貌地道了谢·他心中悒郁,实在没胃口,吃了半个馒头,只把酒倒尽了,整个脸烧得红扑扑的,完了还不忘又道了遍谢·“大人可吃好了”孙旺笑问·“嗯”,张睿迷迷糊糊点头·孙陆二人见他喝得醉眼朦胧,傻乎乎地笑,似蘸了雨露的花,- yín -心大起,一个解他的衣带,一个扯他的衣襟·“你们做什么”张睿眼睛蓦地睁大,拼命扎挣·“大人吃了我们的东西,难道就不该知恩图报大人的圣贤书读得可不好”孙旺说着拿手指朝他口中探去·张睿眼疾口快,在他虎口处狠咬了口,厉声道,“滚”·“不识抬举的货色”孙旺痛极,一掌将他掴倒在地,正欲起身加上一脚,却被旁边的陆焱拦住·“怎么难道陆兄还是个怜香惜玉的”·“孙哥说得哪里话,这人就一个,打坏了,兄弟到哪消遣去要我说,这张大人爱吃硬的,你我掏出家伙儿,将他伺候美了,只怕那时候哭着喊着让咱哥俩- cao -他还来不及呢”·两人说着,相视一笑,面目恶心扭曲的让人心悸,张睿凝眉,无望而不解地盯着二人,人的面目怎么能刁钻狰狞到那个地步·“爹,我要回京”·白珩喊出这句话时,白清玄正用鸡毛掸子弹书架上的灰,闻言那鸡毛掸子刷地抽在他身上·“你这会儿回京做什么”白清玄吊起眼睛问·白珩不答,仍是那句,“爹,我要回京”·“跪下”白清玄爆喝,鸡毛掸子刷在白珩身上咻咻地响,“知道我为何抽你”·“孩儿不知”白珩跪在地上,脊背挺直·“如今京都兵荒马乱,置身险境,使父母挂心,此为不孝京都封锁,你身无官衔,行不可行之事,此为不智以其不智不孝,陷友人于不义,我抽你二十有五,仍无长进”·白珩背后已渗出血来,疼得冷汗涔涔,却低低笑开,“父亲,孩儿自知不孝,可何为不智何为不义又何为长进人活一世,若是不能从心,还要这命做什么”·“孽障”白清玄扔下鸡毛掸子,拿起一旁的藤条,抽在他脸上,煞时红痕爬上那俊朗的面容,殷红的血咬着白皙的皮,煞是好看·在户内做针线的林茹梦,发觉情势不对,忙冲出来,护住白珩,白清玄收之未及,藤条结结实实落在林茹梦手上,白清玄忙丢了藤条,心疼地环住林茹梦,温声道,“让我看看,疼吗”·“疼”,林茹梦含泪道·白清玄误伤了自家媳妇,恨不得以头抢地,捏着她的手,又是吹又是揉,林茹梦推开他,佯装生气,捂着心口,“可我这儿更疼”·她说着就自哭了起来,“我就这一个儿子,纵再不成器,那也是我的,你凭什么打他”·白清玄火蹭得上来,刚想吼一句,“老子是他爹”可一见林茹梦哭得心酸肠断,又忍了回去,没气力地叹了句,“慈母多败儿”·白珩只是心急,并非真没脑子,京都封锁的连游魂都晃不进去,他这时去也枉然,何况母亲因他受伤,他心中有他,已是不孝,又何能负至亲若此·入狱时那件衣服已残破不堪,张睿顺着满是淤痕的手臂,看着手中的玉簪,自嘲一笑,人对将死之人总是物尽其用的宽容·他总想他运气不会那么差,放弃一个喜欢的,以后总还会有更喜欢的,可运气这种东西,就是那么差,踏错一步,再难翻盘·张睿染了风寒,一日重似一日,全身烧的滚烫,梦境与现实没了界线,狰狞的,肮脏黯败的,全都褪了色,只剩下他,弯弯的桃花眼,紧紧环着他,他的脸贴着他的,暖洋洋,快乐极了,两人的发就那么纠结在一块,慢慢变白,他笑,他想他真的快死了,不过,可真好·第53章 梦魇·杨珏找到张睿时,他蜷在草堆上,身上裹着床薄被,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杨珏走过去,蹲下,手刚碰到张睿,就被他缠住,被子从他身上滑落,露出青青紫紫的痕极,他头埋在他怀里,轻轻磨蹦,像猫儿,他说,“狐狸,狐狸,是你吗,狐狸……”·他一直都说缘分,可缘分为何物不过是虚无缥缈,看不到,摸不着的东西·杨珏嘴边扯出一抹笑,他给自己打了个赌,若是他来他还活着,他就信了他的缘他的分,一辈子对他好·天作之合花季雨季·“狐狸狐狸……”·他总能给他合情合理的惊喜,杨珏将他打横抱起,瞧着他手中的玉簪,不知哪来的怨气,就那么抬起一只腿支着他,抽出左手,甩了他一巴掌·那声音好听极了,清脆响亮,张睿眉凝在一块,意识难得清醒,眼睛睁开又合上,一路无话·说什么呢,是问他为什么在这儿还是说将军身上的龙袍好看亦或外面的风景可好张睿想自己已经够蠢了,实在没必要蠢得再具体·张睿那早不能蔽体的衣衫,终于在杨珏手下报了废·“啊”·张睿被突然裹住自己的热水激得惊呼,手攀着浴桶边沿,想要出去,杨珏往里一按,他被热水咬得更彻底了·他结着厚茧的手在他身上揉搓,所过之处,皆是红痕,好似要褪了他的皮,张睿紧咬牙关,心道,也不知这会儿求饶有没有用。
好听顺耳的话,他没想出来,倒先把自己逗笑了,噗嗤一声,咬了舌头,煞时泪花满眼·他被擦干,放到床上时,已入了夜,杨珏不知从哪弄了碗黑漆漆的药,苦不拉几的,碗沿直塞到他嘴里,跟饮牲口似的,尽数倒了进去·张睿觉得很困,意识随时都要跑掉,可越要丧失意识的时候,他就越恐惧,他不能睡,不能睡,太可怕了,仿佛一根弦,每当要沉寂,就有人猛得勾一下,‘绷’的一声,身体从指尖开始发麻,如附骨之疽,酥痛到心底。
那根弦越绷越紧,‘彭’的断掉,他溺入梦中·到处燃着一堆堆篝火,成群奇形怪状的人围着火边取暖,他们来来去去,喊嚷不停·听得见高声的大笑,小孩的啼哭和妇女的声音。
他们突然向他走来,脑袋从他们颈上滑落,身子堆在一起,顷刻化作白骨,惨白的面容,漏出- yin -惨惨的笑,嘴角渗着血,一张一合·“帝非帝,王非王”,他们唱,成百上千的头颅围着他笑,“……杏子荫里探花郎,探花郎,入北疆,将军帐暖好风光,好风光,雪夜长,君道寂寞奴来偿,奴来偿哈哈哈……杏花香,花开花落本无常,皆道虚枉,残红满窗,锣鼓宣宣登场,残妆半卸凄惶·风光,无常·残妆,凄惶·哈哈哈哈哈哈……平生所求……皆虚枉……皆虚枉……·一只头颅飞到他面前,眼珠从熟悉的面容上滚落,滑出血泪,白骨挂着血肉张合,“大人,您还记的我吗”·“大人还记得我吗”那声音直入魂魄·“啊”·张睿猛得睁开眼,心下又是一缩,垂眸看到枕边的玉簪才微微好些·“做噩梦了”杨珏问,不无关怀·“嗯”,他什么时候来得呢,刚刚,还是……张睿不敢细想,只避开那要抚上面颊的手·“怕我”杨珏笑·“没有”,张睿看着手中的簪子,良久道,“脏”·“脏”·“是”,他说,“小人脏秽不堪,不敢忝辱将军”·杨珏冷笑,抽出他手中的玉簪,置在地上,簪子顷刻化作数节,“觉得脏,还配什么玉簪怎么当了□□,还要立牌坊”·张睿看了眼碎玉,转而一笑,眼尾轻勾,“我本来就是娼,将军才知道啊”·杨珏一巴掌抽了过去,“自甘下贱”·他撑起身子,嘴角渗出血,他想杨珏一定有病,出于人道关怀,张睿笑得温和,附在杨珏耳边,声音婉转,“我就是下贱,可将军连狱卒都不如,他们嫖完,到底付了嫖资,独将军一个白嫖”·“你就那么想要嫖资”杨珏恨声,扯掉他本就没多少的衣衫,“嫖资是吧”·杨珏笑得恶毒,手抚上他的腿,“我封你做尚书如何也好让天下都知道你这尚书是怎么被我上出来的,哈这嫖资可够了”·“杨珏你混蛋”张睿眼睛猛得睁大,嘶声叫道·“哈,知道我叫杨珏了”,杨珏制住张睿,在他唇上狠咬了口,“你记住,从这一刻起,我是主,你是奴”·“滚”·张睿嘶吼,像疯猫一样,不计后果地扑咬·他从他身上起来时,他全身青紫,眼睛黑洞洞的,满是绝望,杨珏束好外衣,看了看手上圆溜溜的牙印,不知怎的竟觉好笑·他总能给他惊喜,他想过千种方法解他的忧,消他的恨,可唯独不想拯救他的绝望·出了安置他的椒房,不知怎么就到了幽禁废帝的水荇宫。
他进去时,萧玄正伏在案上,抄华严经,见他来,往后一靠,笑得吊儿郎当,“皇兄就这么想我,我这经可还没抄好”·“是啊,我日夜都在想,当我拿回我的东西时,你们该是什么表情,真是让人失望”,杨珏轻笑·“怕不只这个”萧玄起身,笑望他,“皇兄给我出了个题,江山如画,美人如画”,萧玄嘴角轻勾,“这题太难,弟索- xing -依样学样,也还了皇兄一个”·“哈皇兄果然没让我失望,只可惜了探花郎,明亮亮的眼,却是瞎的”·“你就不怕我杀了你”杨珏半眯起眼·“生亦无欢,死亦何惧”,萧玄对着他笑,话说得轻飘·“疯子”·“疯子哈哈……疯子”,萧玄指着心口大笑,“可疯子有心,皇兄没有”·杨珏从水荇宫出来,外面艳阳高照,刺得眼睛生疼,‘可疯子有心,皇兄没有’,杨珏不屑一笑,手捂住胸口,热的,会跳·椒房内,张睿侧卧在床上,蹙眉平望,手紧攥着衣襟,连呼吸都带着痛,他有什么错,他也是人,有情绪,言不由心,可情是真的,若是能把心掏出来好好看看,那定和冻坏的豆腐一样,千疮百孔,酥烂不堪·天作之合花季雨季·他坐起,从床上下来,脚刚触到地面,整个人向前摔去,爬起来,又跌到地上·好不容易捡起一截玉簪,张睿才恍然,原来天下那么多事,皆与愿违,他以为他会哭,可没有·看着簪上蜿蜒的裂纹,不知怎的竟想起没什么意思的旧事,那是在翰林院,灵毓总爱编排杜瑾岳,偏偏他运气不好,每次都被逮着,不是被罚去礼部打杂,就是罚他抄大宣律例。
杜瑾岳一走,灵毓就把头埋在臂弯干嚎,这时他和亦舒这两个损友,就格外跳腾,大笑着,一个拍他的背,一个拼命拍桌子,“钟灵毓,给我哭哈哈……给我往死里哭”·而现在他以为他会笑,泪却夺出眼眶,面前是红墙,可惜没绿瓦,想想那时跟他讲‘痴子碰壁’,张睿自嘲一笑,旋身撞向墙壁·真是滑稽哈·张睿想他大概做了很多梦,醒来只觉缥缈诡谲,入目的仍是他,削薄的唇,锋利的眼,张睿突然想到‘怨憎会’这个词,嗐,太贴切了·杨珏觉得自己真是疯得厉害,怕他醒不过来,又巴不得他醒不过来·张睿睁眼的那刻,他恨不得掐死他,挽留的话却从心底生出,迷狂偏执,不知是吓他还是真的,他想盯着他冷笑,恶狠狠地咬住他耳朵,将那话顺着他耳道灌进去·他想说,你要敢死,我就割了你的舌头,让你再说不出骗人的话;剥了你的皮,做成垫褥,压着你让你夜夜不得安生;碾碎你的骨头,烧成灰,做成你最爱的瓷器,日日把玩……·最终他只勾了勾唇,看着他,轻飘飘道,“你仿佛在逗我笑”·作者有话要说:·仓鼠深叹口气(掐腰) : 唉,都说谈钱伤感情了·第54章 仓中鼠·[本章节已锁定]·第55章 终章·长寿面·镇北将军带兵入京,镇北将军是苏太子,苏太子萧玦即位,白珩想,他不能再等了·他跪在二老面前,眼中含着笑带着泪,他指着胸口,一字一顿,“他在我这儿,抹不去了”·言罢,白珩叩了三个头,起身奔赴京都·马儿行的很快,快到京都时,他听人说,张睿辞官了,正逢落花时节,他驾着马,伸手接下一片落花,展颜一笑,英姿飒踏·落花流水于你,怎可不惜·正兴十年二月十七,宣武帝萧玦入京,废文帝·正行十年三月三,武帝即位,改国号安仁·同年七月,武帝命钦差大臣,原工部侍郎柳安为户部尚书,兴集市,励农桑,比及二年,百姓衣食足,后缓刑罚,薄赋敛,尽收民心,史称‘安仁之治’·安仁六年,武帝任柳安为相,治法纪,惩恶,惩贪,然终不得法,收效甚微·安仁十八年,武帝病,立废帝子萧然为嗣·安仁廿年,宣武帝萧玦宫车晏驾,享年五十又二,谥号‘武’。
武帝生前,与皇后朱氏伉俪情深,后无子,终不忍废,恩爱之至·帝死,朱后相随,合葬陵寝,终成佳话·同年,太子萧然即位,改国号隆昌·隆昌四年,丞相柳安遭众官弹劾,言其受贿,帝大惊,命刑部清查,得赃银十数万,帝大怒,念其苦劳,令其致仕,过往不究·同年,帝命御史中丞曹宇为相,严律法,正风气,未及一纪,国中风气一新,虽不能河清海晏,然如饮甘醴,鱼儿畅游·隆昌十六年,某处酒肆,其间雅客,畅谈国事,臧否古今·下学儿童从窗下过,无忧吟唱,·“长寿面,杏儿香·卧薪尝胆,可空忙·年年煮面,年年断肠·梦千场,不见当年探花郎·长寿面,杏儿香……”·席间一灰袍青年,手执酒盏,漫步至窗前,一只虎斑猫在晒肚皮·“蕊”,灰袍公子轻笑,“你觉得宣武帝如何”·那猫从窗台跃下,化作一青衫公子,杏眼微横,咬牙切齿,“他就是个孙子”·【正文完】·作者有话要说:·最后一句,肺腑之言= ̄ω ̄=·第56章 番外·千虑一失·那天下了很大的雨,白辣辣的雨卷着黄惨惨的叶,白珩最后望了眼斑驳的城墙,他想他该走了·红衣溅着泥,雨从头上兜下来,那人喜欢他穿红衣,虽然他没说,可他却不能不察觉,那轻快的语气,那倏亮的眼,那围着他转得一个个小圈圈·白珩突然发觉有些走不动,回头望去,城墙斑驳,秋风萧凄·他早该想到的,他来的太晚……·他在城外等他,从暮春到深秋,他摆了个测字的摊位,他想他若来,一定会捂着肚子大骂,“哈哈哈神棍,狐狸大神棍,尾巴藏不住了吧哈哈……”·“喵~”·小奶猫扑在他脚下,爪子在他衣摆落下黄褐色的小花,耷拉着耳朵,惨兮兮恳望他·那是只胖嘟嘟的虎斑猫,他的新相知,这几月它每天都来看他,有时蹲在他旁边,有时遮着他的摊位晒太阳,卧他身上时准在偷他怀里的小鱼干·他早想过把这小家伙儿拐回去,可它好看的紧,圆溜溜的眼,眨巴眨巴着说话,可爱的小鼻子粉嫩嫩,肉嘟嘟小爪,柔软有光泽的皮毛,实在不像没人要·“喵~”·它现在变成了落汤的滑稽样儿,打着寒噤,小爪子挠得人心要化了。
白珩俯身抱起它,拿臂弯给它遮雨,他想他要做回小人了·他那日一走,若非光耀门楣,实在没脸再见白清玄,张睿常说自己爹脾气差,那是他没见过他白伯伯发怒,那脾气何止是差,简直是臭·他开了书院,取名‘念卿’,实在不成体统,他书越著越多,书院也越做越大,可猫儿还是那个样子,小小只,很好看,喜欢给他打趣,与他置气·天作之合花季雨季·那时他刚整起了一间私塾,时至冬至,他一人在小屋包饺子,煮好装进盘里,它就跳到桌上,歪头盯着他,他看哪只饺子,它就叼哪只,最后一盘饺子,被它啃了遍,完了无辜地瞅着白珩,知道他没生气,又撒欢地跑开,躺在他晒的书简上晒肚皮·白珩没生过它的气,可它总生白珩的气,它爱撕他的书,他一写错东西,它就气,小鼻子呼呼地喷气,整个猫铺在他的纸上,不让他落笔,眼睛溜溜地满是神气,好似在说,你写,你要敢写,就别说认识本大爷·张睿看书,尤其是名家的书,总爱挑刺,寻到错处,小心肝乐得发颤又气笔者乱书误人子弟,恨不得将著书人寻出,指着鼻子骂个痛快。
白珩看着笔下的错处,他要能来,怎么骂都好·念卿书院名气越来越大,白珩新收了弟子,白天授课,晚上著书,忙得不可开交·长久熬夜辛劳,不留神就病倒了,大夫说他这是劳累所致,无甚大碍,开了些药,他吃了两剂,将好又忙着著书,果不其然又病了,之前的药,也不知被自己搁在哪儿·不好意思寻之前的大夫,只得又换了个,服过药睡下,意识朦胧间总觉身旁有人,他微微开眼,只见他在给自己掖被角,一袭青衫,窈窈窕窕·见他睁眼,那人整个呆住了,白珩想这真是个美梦,他起身,在张睿唇上轻啄了下,惊得他睁大了眼,不可置信地朝他眨巴眼,眨着眨着眼泪就掉了下来,起初是成滴的后来连成了线,落在他手上,热哒哒延绵不绝·白珩想他一定是病了,疯了,心生了痴惘,可痴惘这词多好,有了痴惘才知他的可贵。
白珩笑着拥他入怀,将他压入床榻,细细解了他的衣衫,他皮肤白嫩,摸着跟绸缎一样,杏眼润泽,淌出的汁儿缀成鲛纱,融进枕里,留下一片水晕·他眼泪似止不住,白珩吻着他的眼睛,想吸尽他的泪水,他笑起来多好看,干嘛要哭呢·“我是不是弄疼你了”白珩在他耳畔轻语·他轻轻摇头,将头埋进他的颈窝,他说,“白珩,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他泣不成声,从头到脚颤抖着,白珩将他翻过来,把他全部纳入怀中,仿佛他是他的骨他的肉,“嗯,我也爱你”·“狐狸,对不起”,他嚎啕大哭,他都做了什么,又错过了什么啊,“狐狸狐狸,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啊”·“嗯,我爱你”,白珩声音颤抖,才知自己早已泪流满面,泣不成声·白珩的病好得很快,大夫开了三天的药,他吃了一剂,就好了个透彻。
那天的美梦,之后他没再做过,家里的猫儿不知何时变得愈发粘人,常常扑在他怀里,把头埋进他的颈窝·白苒来看他,总嫌他地方空旷,没人气儿,嚷着让他给她娶个嫂子,叶舟向来是个护妻的,苒苒说什么,他都说是。
当初嚷着,他不该把张睿一人留在京中的是她,如今吵着要他娶妻的也是她,他白珩何德何能得妹如此,三生有幸·苒苒每次嚷他娶妻,猫儿总扑到他怀里,张牙舞爪地示威,等她背过身,它就把它本就很圆的眼睛睁得更圆,瞪完他,杵到墙角,不理他·这时候,白珩就奉上一碟酥糖,它虽还不肯正眼瞧他,酥糖却照单全收,它收了酥糖,自是无法再生气,过个一时片刻,它又挨过去,围着白珩转圈圈。
待白珩想把它抱起,它头又一扭,把屁股朝着他·白苒打趣白珩,“你这猫哪弄的真是跟那人一个- xing -子”·“哪里像一点都不像”,白珩笑·那猫缠他缠的越来越紧,走哪都要带着,不然不给他好脸色,独一个地方,它从不去·寻常农家院落,两盏粗茶,便是一下午的笑谈,看着年过耳顺的老人,白珩淡淡一笑,时光真是匆忙。
他总说自己老子粗人一个,凶神恶煞,白珩看着手中苍劲率直,不知比他那狗爬式好了多少的笔墨,心间一梗,他的话真是不能听·白珩想自己真是老了,看着镜中的白发,总不由想起苒苒那句,“你这猫哪弄的真是跟那人一个- xing -子”·没人的时候,他就抚着它的脑袋,偷偷和它说话,它那时把头埋在他的颈窝,温温热热·“你是不是他呀”·“你一定是他”·“你怎么可能是他呀”·……·隆昌三十七年,念卿书院院长白珩辞世,享年八十有二,其人才思广博,见识独到,所著书目精妙卓绝,然边角暗藏纰漏,白璧微瑕,史官叹曰:“千虑一失”·作者有话要说:·连禽兽都不放过,呵,男人←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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