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东宫当伴读+番外 by 晏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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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东宫当伴读+番外 by 晏图(上)
强强宫廷侯爵青梅竹马欢喜冤家文案:·许霁川的梦想一直是成为全京城纨绔里的魁首,浪子中的班头··想到在他十二岁的这年,被国师铁口直断为“王佐之才”,因此皇帝下诏命其伴读东宫。
许霁川就这样怀着梦想夭折的一腔愤懑进了东宫·每天与假道学太子和他的书呆伴读为伍的人生还有什么期待!·许霁川发誓一定要闯祸闯出一片新天地尽快离开这个无聊的地方·只是,人生无常,一朝入东宫,终身侍东宫。
闷骚太子攻*风骚纨绔受 ·看文须知:本文架空,不是魏晋,更不是宋朝,考据党求放过,文章智商上限就是作者智商上限·内容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欢喜冤家 青梅竹马 ·搜索关键字:主角:许霁川赵景湛 ┃ 配角:陆昇、江都纨绔群像 ┃ 其它:鸡飞狗跳东宫日常·第1章 城西盛会·如果再重来一次,许霁川发誓一定要经受住诱惑,绝不求大哥许延川带他去月旦评凑热闹。
月旦评,顾名思义,就是每月初一举行的盛会,是梁国国子监和太学联合举行的品评天下士子的士林盛宴··周朝末年察举制度下,士族中流行乡党评议风气,如徐绍与从兄徐静“具有高明,好共核论乡党人物,每月辄更其品评,故汝南俗有月旦评。”
除了徐绍和徐静,当时还有郭毅和王璞以善于鉴人而名动天下·梁元帝实行九品中正制以后,人物品评的风气更加兴盛·其时,无论士族还是寒门入仕皆由乡党评议。
江都月旦评盛会因此应运而生,由当朝大儒品评天下士子,有入仕意愿的年轻人带着诗文参加月旦评盛会·若侥幸能得到当代名儒的推荐,那入仕就指日可待了··现在月旦评的主持乃是当今国子监祭酒,当代大儒陈斯斓,他是国师王璞的学生,备受今上信任。
月旦评开始之后,陈斯斓会找四个德高望重的大儒与他一起品评士子诗文·如果想得到他的评价,可带自己的诗文去江都参加月旦评盛会··陈斯斓这个人博闻强识,但他品评非常毒舌,在月旦评上把来参加的士子闹个大红脸是每场必会发生的事,哭着从台上下来也是常有之事,陈斯斓甚至还当堂骂晕过士子,其嘴毒程度可见一斑。
陈斯斓的刻薄嘴毒天下皆知,所以有人为他起了个名字叫做江都祢衡,在天下士子中间毁誉参半··很多有真才实干的人因为他得以入仕,因而变成他的忠实拥趸,但也有人非常痛恨他,觉得他傲慢,用恶毒的言语毁人前途。
这也没错,陈斯斓确实打击过很多士子,好些人回去之后便消沉下去,从此一蹶不振··不管陈斯斓还是王斯斓,都和十二岁的淘气包许霁川参加月旦评没有任何关系,他此番来月旦评是专程来玩的。
一月一会的月旦评吸引了很多商家的注意·每逢初一,江都的许多走街串巷卖小食和小玩意儿的商贩都会来这里摆摊儿,在半大小子许霁川的心里,这些小商贩可比酸儒陈斯斓吸引力大多了。
但阿爷每次都不让他来这里玩,正好这次大哥要来参加月旦评,他软磨硬泡撒娇卖乖,甚至劳动了祖奶奶大驾才让大哥松口··出来的时候大哥和他约法三章,一起去可以,不准乱跑。
为了能出去,许霁川当然是大哥说什么就是什么,绝无二话,至于出来了之后……嘿嘿……·今次月旦评是建隆十二年的最后一次月旦评,在腊月一日举办。
腊月的江都本来就很热闹,再加上城西月旦评和城东白马寺传经会的召开,简直比过年还要热闹呢··许霁川十一二岁,正是爱热闹的年纪··他们家住在城中乌衣巷,到城东要好一段距离,许霁川刚刚学会了骑马,出来的时候同大哥提议骑马来城西。
许延川撇了他一眼,冷哼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些小九九·骑马去城西,我还能见得着你的影子坐马车去”·许霁川讨了个没趣,闭上了嘴巴。
最终还是坐着马车去了城西··从马车上下来,许延川和同在国子监读书的相熟的同窗寒暄几句之后,回过头去找许霁川,哪里还有那皮猴儿的影子··举行月旦评盛会的孔庙附近熙熙攘攘,一个半大小子钻进人堆里,要找到可就难了,许延川遍寻不得,不由得一阵头疼。
此时的许霁川正和自己的小厮吴胜买糖人吃,他买了个齐天大圣的,让吴胜买个猪八戒的··不和大公子打声招呼就出来,吴胜心里有些怕,他说:“花哥儿,真的没事吗大公子如果找不到我们,肯定会生气的。”
吴胜是许家的家生子,许霁川奶娘的儿子,打小就和许霁川一起长大,所以他也和家里的老人一般叫许霁川的乳名··许霁川浑不在意,摆摆手说:“生气就生气呗,反正我们已经出来了。”
他一副管他什么后果,先玩好了再说的混不吝样子··吴胜哭丧着脸说:“小少爷,大公子当然舍不得打你,只会把气撒到我们这些下人头上·我可不想被打板子,要不我们回去吧”·许霁川说:“别呀,天天在家写大字背四书,我现在连做梦都是之乎者也这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你不要扫兴啊。
回头我和大哥说,保证他绝不会打你,你就放心吧再说我们现在回去也指定找不到大哥了·”·吴胜虽然还是一脸的担惊受怕,但是退堂鼓好歹是不打了。
许霁川看到吴胜已经不吵着要回去了,就心宽地继续去玩了··哼,和大哥那群书生有什么好玩的,碰到人不是“久仰王兄才名”就是“李兄文章洛阳纸贵,今日得见李兄,真是此生无憾”,完全就是一群酸腐文人在一起捧臭脚,没意思透了。
哼,这月旦评就是高台之上一群文人互相吹捧,没意思透了··强强宫廷侯爵青梅竹马欢喜冤家月旦评虽然不好玩,但是月旦评的集会可太好玩了说书的,唱戏的,算卦的,猜谜的,糖人、包子、油饼、发糕,只要带够了银子,保管让你眼花缭乱,嘴也消停不下来·不怪许霁川冒着挨打的风险也要出来玩。
上次他把卫太尉家的三公子打了,人家在他爹跟前狠狠地告了他一状··卫太尉三辈单传只得了卫简这么一个命根子,他们卫氏一族的血脉荣光就系在这个老来子的身上,那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平时出去得要五六个小厮看着。
许霁川倒好,一言不合就把人家卫少爷打了个乌眼青,卫家的老爷子看到自家孙子被小厮背回来时候的凄惨样儿,一口气差点没提起来撒手西归··卫家也是累世公卿的门阀大家,现在卫家老爷子是御笔亲封的威远候,儿子更是备受皇上倚重的太尉,这口气怎么能忍下那是一定要来许家讨个说法的。
为了给威远侯一个交代,许霁川被他爹吊在院里的树上狠狠地揍了一顿,并且下令要禁足他一个月不许出去玩,为了磨练他的- xing -子,每天早上还必须练俩小时的楷书。
- xing -子磨练出来了没,许霁川本人并不太清楚,但是手上的水泡妥妥地是磨练出来了,他捧着自己手上的水泡宝贝似的展示给太奶奶看,在太奶奶跟前凄凄惨惨好一通哭·许霁川是太奶奶最小的孙儿,太奶奶看到他的水泡心疼地拿帕子拭泪,将许霁川的爹叫来好一通说,还下令让许霁川不要再写什么劳什子大字了,让他跟着许延川一起去月旦评散散心,许霁川这才得以脱身出来。
临时搭建的小戏台上,那带着帽子的说书人说的正起劲儿:只见那孙大圣一个筋斗云飞出去十万八千里,到了天的尽头看到四根大柱子,大圣想:“这已经是天的尽头了,俺得要做个记号,免得那如来老儿赖账。”
……·许霁川听得正起劲,冷不丁被人一把抓住他的脖子,许霁川艰难地扭过头就看到大哥怒气冲冲地瞪着他··正是四处寻他的许延川,许延川这次是要参加月旦评的,但是弟弟不见了,他心里不安,因此打算找到弟弟之后再去参加月旦评。
他担惊受怕地找了半天,哪想到这小子在这里兴高采烈地听评书··许延川越想越生气,伸出手作势要打,许霁川熟练地抱住头,嚎道:“大哥我错了,我错了,你轻点”·许延川恨恨地放下了手,说:“月旦评马上就要开始了,我们先过去,回家再收拾你”他这会子没时间收拾这泼猴,先攒着,等月旦评之后再新账旧账一起算。
许延川带着许霁川匆匆进了孔庙,同窗好友已经给他在月旦评的台子下面占好了位子··因为是许上柱国的孙儿,许延川自然得到了月旦评靠前的位子·许霁川和哥哥许延川站在月旦评上台的台阶那里,视野很好。
台上一排五个席位,中间的那个座位空着,两边坐着四个带着高冠的中年人··许延川有些疑惑道:“今天陈祭酒怎么没有坐在中间,中间的那个座位是给谁留着的”陈斯斓是国子监祭酒,国子监的学生都称他为陈祭酒。
许霁川不认识什么陈祭酒,但是还是顺着哥哥看的方向看去了,一个小厮迈着小碎步快速上台,附在左边第一个座上胡子长长的哭丧脸的耳边说了一句什么,那人点点头。
那小厮站在台子的左下角,高声说道:“开始”·两边的鼓手开始击鼓,声闻万里,台下士子闻鼓声内心为之一震··第一个上台的人穿着一袭白色的长衫,这年头书生都穿白衣,但是同样是白衣,有的人一袭白衣如月翩然,天下为之折腰。
但更多的人就如同现在台上的书生一样只是为了证明白衣服真的不耐脏·那人脸色蜡黄,嘴唇小而厚,放在硕大的脸上,显得很不协调,再加上那两个吊梢眼和魁梧的身材,说他是个镖师都比说他是个书生可信度高。
那读书人冲着陈斯斓拱了拱手,看上去有些江湖气,他不卑不亢地说:“山阳王子兰请先生指教·”这个名字和他彪悍的身形有说不出的违和感··王子兰说完就把自己的诗文递给了陈斯斓。
陈斯斓皱着眉接过来,一目十行地翻了一遍说:“你的文章才气学养全无……”·底下学子都开始窃窃私语,许延川心想:“这陈祭酒的嘴毒真是名不虚传。”
想到这里他开始担心今天自己的诗文会不会也像这样被贬得一无是处··却听得陈斯斓接着说:“才气那是天生的,学养却可以提高,更难得你文章里有一股磊落之气,也就是孟子说的浩然之气,你且回去再看五年书,到时肯定大有不同。”
陈斯斓今天的评价在他以往的评价里可算的上非常和气了,那书生却也没有立马奉承几句,他冲陈斯斓拱拱手说:“受教了”说罢,将自己的诗文揣在怀里扬长而去。
书生走后,台下有一人朗声道:“汉章果然慧眼独具,品评人物独具一格·”·陈斯斓听到这人的声音,竟然有些惊喜地朝着台下声音的方向看去··谁能让黑脸阎罗江都祢衡露出这样欢喜的神情·台下书生分海一样分开一条道,许霁川在人流的尽头看到一个须发全白的老头子,穿着一身道衣。
那人穿着一袭道袍,须发皆白,许霁川觉得他有点像说书人讲的大闹天宫里的太上老君··他仿佛感觉到了许霁川的目光,顺着他的目光走来,停在许霁川跟前··白胡子老头粘须微笑,看着许霁川好像很高兴,那笑容好像遇到了多年未见的老朋友。
许霁川被他盯着看的有些不自在,刚要问他:“你认识我吗”·却听得那人朗声说道:“此子王佐之才,他日必定凤鸣朝阳·”·第2章 平南候府·台下一片哗然,大家都窃窃私语起来,这个臭道士是谁胆敢在当朝大儒陈台斯斓面前妄自鉴人·陈斯斓的反应更加让人震惊,他冲着台下的老道士弯腰作揖道:“老师,您来了。”
强强宫廷侯爵青梅竹马欢喜冤家·老道士没有还礼,就像一个长辈对小辈说话那样,对陈斯斓说:“汉章,好久不见了,我瞧着你长进了许多·”·陈斯斓拱拱手说:“学生惭愧,不及老师万分之一。”
大家都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这还是那个狂放傲视天下都不放在眼中的江都祢衡吗·这老道士到底什么来头·陈斯斓对着老道士弯腰谦卑地做了个请的手势,说道:“宗玉老师,请”·宗玉·有人惊呼,在场各位通过观看周围的人的表情,就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有多惊讶了。
许延川紧紧拽了一下许霁川,难以置信道:“难道是王宗玉”·不怪许延川这么惊讶,宗玉先生的传奇,就连许霁川这样不学无术的皮猴儿都听说过。
提到宗玉先生,不得不说到今上——梁元帝··今上是大梁的开国皇帝,幼时家境贫寒,因此进了行伍混口饭吃·但英明伟大的今上在军队的时候就崭露头角,很快就升了校尉,在一次攻打北汉的战役中,遇到了当时正在游历的道士王璞,宗玉便是王璞的字。
·王璞初见今上,就指着他说:“此子潜龙在渊,风云际会,他日必黄袍加身,九州一统·”·今上曾效力于周世宗叶荣麾下·其时,他正随着周世宗叶荣征讨北汉,周朝王师势如破竹,一路攻下北汉王城凉都。
王璞正巧在凉都游历,于是当时还名叫赵五四的周朝校尉在安抚锦官城百姓时遇到了衣衫褴褛的道士王璞··王璞的话耸人听闻,因此当时大家都把他说的话当做一个笑话,将王璞当做一个妄图骗吃骗喝的臭道士,狠狠地将他奚落了一番。
别说其他人不相信,就连赵五四本人也是不相信的··且不说他个人能力如何·当时周世宗叶荣雄才大略,且正值盛年年富力强,并育有一子,皇后所出,已被立为太子。
怎么看,都没有他一个小小校尉什么事儿,因此赵五四并没有将一个臭道士的疯言疯语放在心上··但回望今上的一生,凉都确实是他人生的一个转折点,他因为在攻打凉都的时候表现突出,连升三级,并且得到了皇帝的接见,之后被派到后汉和大周的边界玉门做奋威将军,三年间重创后汉的边关主力,为以后周世宗灭后汉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周世宗灭了后汉之后,他就将当时已经改名叫赵胤的奋威将军带回了江都,提拔为禁军副统领··一年之后,周世宗叶荣想要攻打南唐,赵胤当时以北人不习惯水战为由劝阻过他。
但周世宗一意孤行,结果周军在长江上遭到了南唐的重创,周世宗叶荣也中了一箭,险些被俘,赵胤浴血奋战,带领一百死士将叶荣从南唐的包围圈里救出来,自己身中数刀,在鬼门关走了一趟。
但他也因此因祸得福,成为了周世宗叶荣的亲信··周世宗叶荣自从南唐一败之后,身体每况愈下,病重之时,他任命赵胤为殿前都点检,掌管禁军,将辅佐太子的重任托付于赵胤等三位顾命大臣之后周世宗就撒手西归了。
风云际会,谁会想到当年那个小小的校尉竟然能成为掌管十国之中最强大的周国二十万禁军的都点检·至此,大家才记起当年在凉都城里那个道士的预言。
当年的道士王璞已经因为识鉴精准名扬四海,而那个小小的校尉赵五四也已经是大周的肱骨重臣了··一时间民间传说纷起,甚嚣尘上··赵胤脱冠进宫向周恭帝请罪,年仅九岁的周恭帝和杨太后宽慰了他一番,依旧倚重信任于他。
周恭帝即位后不久,赵胤受命抵御北魏和契丹联军,旋即在“驿下兵变”中被部下黄袍加身拥立为帝··大军回京后,周恭帝被迫禅让,赵胤登基,改元建隆,国号“梁”,史称大梁。
他登基以后,恭帝和杨太后依然住在宫里,恭帝享受亲王待遇,杨太后仍然享太后仪仗··当年铁口直断他黄袍加身的王璞,被今上一再邀请入仕,王璞坚决推辞不受,见王璞态度如此坚决,梁帝只好遥封他为国师。
虽然封了国师,但是王璞的脚步并没有因此停下,他还是四海为家,仿佛富贵显达没有什么能牵绊住他的东西··上次王璞出现在江都,还是五年前的事情了,是为了立储之事,当天晚上,王璞和梁帝密谈一夜,三天之后,年仅7岁的赵景湛就被封为太子。
现在王璞又出现在了江都,江都是要发生什么大事吗·陈斯斓请宗玉先生上座,宗玉先生自然没有推辞,他朝着分不清楚状况的许霁川微微一笑··之后的月旦评,宗玉先生没有再品评任何一个人。
许延川也顺利参加了月旦评,得了陈斯斓较好的评价,入仕的敲门砖也算是有了··月旦评还不到一半陈斯斓和王璞就退场了,许延川的事情也办完了,所以他就带着许霁川回家了。
许霁川小,不知道宗玉先生对他的评价有何分量,但许延川却知道从此刻起,他们家的老幺恐怕就要在这江都城名声大振了··一路上,许延川都眉头紧锁,许霁川以为他还在气自己溜去玩的事情,赶紧狗腿地上去帮许延川捶腿,笑嘻嘻地说:“大哥,我错了,你消消气,千万别气坏了自己。”
许延川看着嬉皮笑脸没心没肺的许霁川,重重地揉了揉他的头,叹息般地说道:“你呀”·许延川进了家门就去主院找爷爷了,宗玉先生今天对花奴的评价非同小可,在局势诡谲的京城,万事还是要小心为上。
许延川找到许家老太爷的时候,老太爷正在院子里逗他新养的画眉鸟玩··许上柱国行伍出身,未及弱冠就用自己稚嫩的肩膀扛起许氏一族,作为前朝就显赫大家族,新朝建立之后,许氏非但没有衰落,反而因为从龙之功成为了江都城中不多的几个有丹书铁券的家族。
许延川的姑姑嫁入皇宫为许贵妃,他父亲官至尚书令,备受皇上倚重,是朝中炙手可热的人物·爷爷被封为平南候,官至大将军,后来爷爷厌倦了朝堂生活,就向陛下告老了,赋闲在家含饴弄孙。
即便如此,在他告老之后今上还是封了他上柱国的官职,以示嘉奖··强强宫廷侯爵青梅竹马欢喜冤家·许家在京城已经够显赫的了,现在老幺许霁川又被认为有王佐之才,真不知道这对许家来说是福是祸·许延川垂手侍立一边将今天月旦评上的事情告诉了许老爷子。
许老爷子听完之后,良久都没有说话··许延川见爷爷不说话,心里一急,道:“爷爷……”·许老爷子背对着他给笼中的画眉喂食,许延川看不到他的表情,他对着许延川做了一个停的手势,生生把许延川想说的话全部都憋在喉咙里。
良久,老爷子才说:“延川,你先下去吧,花奴的事情你不要管了·”·许延川到底是少年人,还不懂得如何掩饰自己的心情,听见爷爷不给他一个明确的说法,有些焦急喊道:“爷爷”·许老爷子转过头来,上柱国大人虽然已过花甲,但长期的行伍生活使得他眼神锐利依旧,他严厉地看着自己的长孙说:“下去延川,你马上就是要入仕的人了,怎么做事还是这么莽撞做官最忌莽撞,喜怒挂在面上,记住了吗”·“记住了。”
许延川不满道,但是他再不满,也不敢跟爷爷硬抗,冲爷爷行了礼之后就退下了··走了几步他回头偷偷看了眼爷爷,就发现他要回屋了,只是许延川从来没发现爷爷的步履原来已经有些蹒跚了。
他不由得想起五年前,爷爷奉皇命去打南越,凯旋归来的时候天子亲自去城门口迎接,当时爹也带着他去了,许延川看着爷爷骑在红鬃烈马上,他古铜色的皮肤在太阳下面泛起一层健康的光,身姿挺拔,根本看不出来是个已过天命之年的老人,可是现在,爷爷好像真的老了。
·……·那天宗玉先生对他的评价,许霁川根本没有放在心上·他们家是京城显赫的大家族,尤其是以前爷爷还是大将军的时候,他们家是门庭若市,那些来求爷爷办事的人哪个不说他聪明伶俐,以后会有大出息。
许霁川小小年纪,已经明白了只敬罗裳不敬人的道理·如果他不是许上柱国的孙儿,许尚书令的儿子,哪个会多注意他这个小破孩一眼呢·这个宗玉先生也不例外。
所以许霁川根本没有把宗玉先生对他的夸奖放在心上,该怎么玩还怎么玩··昨天月旦评太奶奶就解了他的禁足,允许他出去玩,因此今天他起了个大早带上小厮出去玩。
年幼的许霁川还是低估了宗玉先生的影响力,他今天一出去,平常和他相熟不相熟的人都来问他昨天月旦评的事情,许霁川觉得没意思就回家了··禁足这几日他没见到爷爷,这会子有些想他,嘿嘿,主要是想爷爷的画眉鸟了,于是他就跑去主院找爷爷了。
到了院门口就看到爷爷站在堂前和一个人说着话,那个人背对着他,看不到脸,但是许霁川还是觉得有一股子熟悉的感觉··爷爷和那人谈话断断续续地飘进他的耳朵里。
许上柱国沉声问道:“那卦象真的没办法破解了吗”·来人叹了口气,说:“尽人事,听天命吧·京中诸事已毕,今日我就要离京了……今后,京城诸事仰仗许公了。”
爷爷冲那人拱拱手:“今日一别,许成永诀,天涯珍重·”·那人散漫地冲许上柱国拱拱手,声含笑意道:“上柱国,珍重·”·说话间那人转过身来,许霁川这才看到原来是昨天那个宗玉先生。
他一点也不奇怪,这人昨天那么夸奖他,肯定是有事情求爷爷,瞧,被他说中了吧·宗玉先生走路十分狂放,须发在风中张狂自舞·他走到许霁川跟前,摸摸他的头发,说:“小家伙,祝你好运。”
说着,唇角勾起一个莫测的笑容,一瞬即逝·然后他冲着许霁川挥挥手,说:“再见啦·”·宗玉先生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只给整个江都留下一句对一个小子的品评供大家咂摸。
许霁川被宗玉先生断为王佐之才的事情,在江都传播的很快,甚至都惊动了圣上··建隆十二年圣上下的最后一道圣旨就是:·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平南侯府许霁川,天惠聪颖,朕喜其聪慧颖悟。
着封为太子伴读,于建隆十三年正月十六随侍东宫,钦此··腊月二十三的时候这封圣旨和圣上赏的文房四宝一起送到了平南候府··第3章 上元灯会·许霁川要伴读东宫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平时一起玩的小伙伴们都羡慕他恭喜他,因为他马上就要和太子做朋友了,太子那可是全天下最尊贵的小孩,如果入了太子的眼,飞黄腾达不是指日可待。
许霁川面无表情地接受了他们的恭喜·心说,他可不是去和太子做朋友的,而是去给太子做奴才的··东宫,许霁川很早前就已经见识过了··他四岁的时候被阿爷带着去皇宫赴过宴,爷爷抱着他从东华门进了宫,远远他看到一座红墙黄瓦的院子,那墙上的脊兽被夕阳修饰成一个生动的剪影,正殿是黄琉璃瓦四角攒尖顶,宝顶鎏金,在太阳下流动着富丽堂皇的光泽。
许霁川指着那座金灿灿的房子,问许老爷子:“阿爷,皇上就住在那里面吗”·许老爷子笑眯眯地说:“那是东宫,太子住在里面。”
四岁的许霁川并不知道什么是太子,他只是觉得那琉璃瓦黄澄澄金灿灿的好看,就说:“那我可以去那里玩耍吗”·许老爷子摸摸胡子吓唬他道:“那里可不是玩耍的地方,如果你进去了,就出不来了,要一辈子关在里面。”
许霁川皱着小包子脸思考了很久,才说:“那我不去了,进去了之后就吃不到吴婶做的酒酿小圆子了·”·许老爷子被他逗的大笑,说:“你呀,还挺有几分莼鲈之思的风骨。”
他们许家是行伍起家,吃饭的时候没有那么多规矩,妇人也是可以和老爷们同桌吃饭的,大家吃饭的时候说说笑笑,可开心了··强强宫廷侯爵青梅竹马欢喜冤家·可皇帝的宴会上,大家都低着头,不敢私下相互交谈,臣子都要低着头享受皇帝陛下的赐宴,说话的时候也要小心翼翼的。
连许霁川一个小孩子都不敢随意说话,好好的山珍海味都不好吃了··因为圣上的一道圣旨,许霁川的过年沉浸在一片愁云惨雾里··他那个尚书令的爹却偏偏要来雪上加霜,大年初三才过就找了一个老师专门教他一些规矩。
东宫的规矩,总结起来就是两个不许,不许这个,不许那个··许霁川头疼地听着教授礼仪的先生老猫念经式的授课,觉得自己就是头上被带了金箍的孙猴子·而且要被压到东宫这座五指山下了。
上了没两天课,许霁川就受不了的跑到太奶奶的屋子去求太奶奶了,他真的不想去东宫啊·头一次太奶奶没有答应他的请求,说:“乖太孙哟,圣旨已经下了,你阿爷也没有办法。
以后……以后去了东宫,万事要小心·”说着,拿着帕子拭起泪来··许霁川见状,忙安慰起太奶奶来··从太奶奶那里出来,他就知道自己恐怕是非要入东宫不可了,许霁川叹了口气。
自从他要被送进东宫做伴读,大哥就非常自责,他觉得要不是他将弟弟带到月旦评上,弟弟也不会被皇家选中,伴读东宫··自此以后,弟弟就会被打上东宫的烙印,看眼前的局势,这并不是一件好事。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太子还不知道有没有可能顺利即位··不过这话他也只能在心里想想,是断断不敢说出口的··每次看到弟弟,想到弟弟莫测的未来,许延川就想把所有的好东西都给弟弟。
因为第二天就要去东宫,上元灯会那天,父亲本来不许他晚上出门去赏灯,但是大哥替他说情了,“花奴明天就要伴读东宫,半个月以后才能回来,今次就让他好好玩玩吧。”
娘亲也帮了几句腔,父亲才勉强同意他出来玩··上元节这天晚上是江都一年中最热闹的晚上,向来喜欢繁华的许霁川岂可错过·这天晚上大哥也是异常的好说话,他想吃什么就买什么,糖葫芦这种平常都不让吃的玩意儿竟然一次给他买了两串儿。
·他手里拿着两串糖葫芦,一串一口,大哥只是皱了皱眉,却并没有说什么·大街上好多人都带着面具,有孙大圣、昆仑奴、猪八戒、织女、曹- cao -,看的许霁川心痒痒……竟然竟然还有人带着齐天大圣的凤翅紫金冠,许霁川马上心动了,拉拉许延川的袖子,说:“大哥,我也想要这个”·许霁川眼里的渴望都要化为实体了,许延川哪里有不买的道理。
他赶紧给弟弟买了一个凤翅紫金冠,还给他买了一个美猴王面具,许霁川雀跃:“大哥,你实在太好了”·许延川说:“给你买东西就是好你这小子,有奶便是娘”说完,许延川皱皱眉,觉得自己这话说的怪怪的,好像把自己给骂了似得。
许霁川才没工夫理他,带着面具和紫金冠,可劲儿晃着头,想象自己就是美猴王·但这雀跃的心情并没有持续很久,他想起自己明天就要去东宫了,美猴王面具肯定是不能带走的,唉如果不去东宫多好,他就可以带着自己的面具明天和小伙伴炫耀了。
这样想着,雀跃的心情仿佛都蒙上了一层- yin -霾·好在许霁川从小就是个没心没肺的- xing -子,目不暇接地感受着上元夜的繁华,没几分钟那点- yin -霾就散了。
十五这晚,曲江的花船上都挂着红色的灯笼,船板上站着穿红戴绿的姑娘,娇声燕语地邀请路上的行人,花船太多了,各家不免有竞争,大家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有的花船上有姑娘抚琴唱小曲,有的花船上姑娘们穿着五彩缤纷的衣服跳舞。
许延川带着许霁川在一起走,许霁川正盯着曲江里的花船看的美,就被许延川强行把头掰过来,一本正经地说:“非礼勿视,花奴·”·许霁川撇撇嘴,爹整天把体统二字挂在嘴边,大哥不愧是爹的亲儿子,见天儿的也是礼教不离嘴。
曲江沿岸柳树上都挂着黄色的灯笼,远远看过去就好像是挂两排月亮似的·沿江的石南街熙熙攘攘,行人摩肩接踵,竟然比初一白马寺的庙会还要热闹,就连天上皎洁的月色也好像被染上的人间的喧嚣。
上元节最大的活动当然就是猜灯谜了,一路走来有许多灯笼商家为了招揽顾客,组织了猜灯谜的活动··在路上,许延川本来想给许霁川买一个灯笼,但是许霁川没有喜欢的,就暂时作罢了。
一阵吆喝声吸引了许霁川,“猜灯谜送灯笼,猜灯谜送灯笼”·许霁川寻着声音随便看了一眼,就再也没能移开自己的眼睛,那灯笼架的最高层,有一个灯笼上面画着齐天大圣孙悟空大战二郎真君。
一路走来,画着大圣的灯笼有很多,但都没有这个栩栩如生,这个灯笼还是转动的走马灯,上面的大圣和二郎真君仿佛都是活的……许霁川指着那个灯笼对大哥说:“我要那个灯笼”·许延川自然没有不许的,和许霁川走过去买灯笼。
结果店家刚把灯笼拿下来,就听到旁边一个声音很冲地说:“这个灯笼我们少爷看中了”·许霁川转过头,看到一群穿着蓝色衣服的小厮簇拥着一个小公子,这小公子穿着月白色绸缎衣服,这月白色在昏暗的灯下闪着一层润泽的光,前襟上隐隐用金线走了暗线缝了一圈蔓草枝子,衣服的领口有一圈白色的狐狸毛,更衬地他皮肤皎洁如月,是个明眸皓齿的少年郎。
虽然许霁川看出这少年非富即贵,但是这显贵遍地走的江都城里一个花盆掉下来就能砸死一个公子哥,许霁川自己还是平南候许家的小公子呢,所以他并不打算出让心爱的灯笼,他说:“这位公子,这个灯笼是我先看中的。”
那小公子还没说话,旁边吆喝的小厮就说:“那个灯笼我们家少爷看中了,你开个价吧·”·许延川皱皱眉,这小厮未免太耀武扬威了,京城大的世家里的公子他都很熟悉,从来没见过这个公子。
强强宫廷侯爵青梅竹马欢喜冤家·难不成是……晋王家的小王爷·许延川心念转了几转,想着要不就把灯笼让给这小公子得了,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他弟弟花奴说:“既然公子这么有钱,何不上紅鸢坊去看看,那里的灯笼精美珍贵,更符合公子富贵逼人的气质,何必来这小摊上同我们升斗小民来争一个纸灯笼呢。”
如果听不出许霁川话里的讽刺之意,那小公子真是地主家的傻儿子了·他皱皱眉,阻止了要冲过去教训许霁川的小厮,慢吞吞地开口说:“刚才是下人不懂事,孤……我是真的喜欢这个灯笼,公子要怎样才能让给我呢”·许霁川刚要怼回去,就听到店家说:“列位列位今天是上元节,大家和气生财和气生财,要不这样,我这个灯笼正好是今天猜灯谜的头等奖,要不两位公子比赛猜灯谜,三局两胜,谁猜出来我就把这个灯笼卖给谁,怎么样”·许霁川看着那个小公子,挑衅道:“你敢吗”·小公子沉沉的目光扫过他,许霁川竟然感到有压迫感,小公子盯着许霁川的眼睛说:“来吧。”
小贩摇头晃脑地说:“此生不为草莽,打一句诗·”·许霁川计上心来有了答案:“我辈岂是蓬蒿人·”·小贩说:“小公子厉害,答对了。”
谜面意思为:此生绝不做平凡之人,诗句“我辈岂是蓬蒿人”可形象地解释此谜面··小贩摸着胡子又道:“古都之首花如锦,打一句诗。”
月白衣服的小公子沉声答道:“长安回望绣成堆·”·小贩笑道:“这位小公子也答对了”古都就是长安,骊山遍植花木如锦绣,诗句“长安回望绣成堆”描写的正是此番景象。
小贩又说:“最后一题·安息香,打一诗句·”·只有三个字,许霁川皱着眉头努力思考,安息香促进睡觉,是说睡觉格外安稳,香甜·难道是……他刚要说出想到的那句诗,就听到那小公子说:“春眠不觉晓。”
不用那商贩宣布,许霁川就知道自己输了,他垂头丧气,沮丧地眼睁睁看着那商贩把灯笼给了小公子··小公子拿到灯笼后,随手递给了旁边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厮,说了句:“赏你的。”
许霁川看着这一幕恨的牙痒痒,虚伪明明说是自己喜欢的紧,却原来是用来打赏下人的奖品··小厮接过灯笼,一脸崇拜地看着小公子,说:“公子真厉害,谢公子赏赐。”
·许霁川看着那个小厮拿着那个灯笼把玩,握紧了手,没说什么就走了··许延川见弟弟不开心,赶紧说:“花奴,要不我给你买个其他的”·许霁川说:“大哥,算了,我其他的都不要,就算拿到了那个灯笼我也只能玩这一会子功夫,明天就玩不了了。”
第二天一早,许家就派人将许霁川送到了东华宫门口,有人领着他到了东宫门口,门口的小公公就进去通报了,这时许霁川注意到旁边有一个和他一样带着一个包袱的小孩,看来应该也是和他一样的伴读。
许霁川瞬间对这个和他一般大的少年生出了同病相怜的同袍之情,他对着那小孩说:“你也是来东宫做太子伴读的”·那小孩站的笔直而恭敬,听到许霁川的话,缓缓说道:“《梁礼》第九十一条规定恭候太子殿下的时候禁止交头接耳。”
许霁川:“……”得,原来是个臭学究书呆子··这时东宫的小黄门过来通报道:“太子在正殿等候两位公子,请随奴才来。”
两人低着头疾行到了正殿拜见太子殿下··“臣,许霁川,参见太子殿下”·“臣,陆昇,参见太子殿下”·“免礼了,二位都是父王为孤挑选的益友,以后大家还是要互相学习多多交流才是。”
于是许霁川谢恩后站了起来,等他抬起头来却傻眼了··原来昨天和他抢灯的二百五竟然是……竟然是……太子殿下·第4章 陪太子读书·太子赵景湛是林皇后的嫡子,也是唯一的孩子。
皇后和陛下相识于微时,是陛下少时同村邻居的女儿,算来帝后二人也可称得上是青梅竹马了··林月娥十五岁嫁给陛下,成婚后陛下的戎马岁月,皇后林月娥一直相伴左右。
陛下是重情之人,登基之后第三道圣旨就是将林月娥封为皇后·但遭到了很大阻力,当时梁国门阀之首的两家武家和李家都反对,他们认为林氏侍奉陛下二十年,一无所出,德行有亏,不配封后,但更重要的是林氏布衣之身,身份卑微,一个乡野女子怎能母仪天下·为了封林氏为后,陛下将门阀武家当时的族长找了个由头杀了,将武家其他人都流放漠北极寒之地。
同时下了一道诏书,如果皇后无所出他百年之后将会传位幼弟晋王,他要让天下所有人都看看,除了皇后,后宫不管有没有儿子都一样得不到皇位··随后太后发了一道懿旨,称颂林氏淑慎- xing -成,勤勉柔顺,- xing -情温良,克娴内则,是皇后的不二人选,着即册封为皇后钦此·太后懿旨一发,在肃慎和鲜卑打仗的晋王率先上表恭喜林氏为后,晋王的丈人门阀周氏也表示尊林氏为后,武家覆灭后,门阀隐隐以周氏为尊,周氏既然表了态,其他附庸于他的门阀也纷纷附议,被门阀暗称为村妇的林氏就这样成了皇后。
林氏封后的时候已是三十五岁了,按常理是不可能再生下儿子了,朝中内外暗暗猜测陛下百年之后晋王是否会继承帝位,有些心急的门阀已经暗中向晋王递出了橄榄枝··哪成想林氏成为皇后的第二年就老树开花生了皇子,老来得子的梁帝非常开心,将孩子赐名景湛,乳名宴宴,取海清河晏之意,封为荣王。
强强宫廷侯爵青梅竹马欢喜冤家·陛下显然对太子寄予了厚望,哪成想太子自小体弱多病,所以陛下一直到太子八岁,身体好转之后才将其封为太子··太子五岁,由国子监祭酒陈斯斓开蒙读书,现在十二岁,陛下召集东宫三师,打算为太子讲习王道,特特从宗亲和勋贵之家挑选了几名公子来为太子伴读。
正月十六这些孩子去东宫和太子先熟悉熟悉,三天之后正式开课··太子看着跪在地上请安的两个伴读,温声说:“免礼了,二位都是父王为孤挑选的益友,以后大家还是要互相学习多多交流才是。”
这番话说完,底下跪着的两个人边起身边说,“谢太子,太子言重了·”·说完二人抬起头,许霁川和赵景湛同时惊讶道:“是你”·许霁川:“……”原来昨天抢灯的二百五竟然是……竟然是……太子殿下·赵景湛:“……”昨天那个牙尖嘴利得理不饶人的家伙竟然成了他的伴读。
小书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许霁川心念几转,赶忙跪下道:“臣昨天不知是殿下,还望殿下恕罪·”没办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太子殿下也大度地亲自扶起他,说:“平身吧,霁川,你当时也不知道是孤,不知者不罪·”·这件事情两人仿佛就此揭过去了,太子心里在想什么,许霁川不清楚,但是,从刚才的那一刻,他更加坚定了离开东宫的决心·事实也证明太子爷也和许霁川一样,表面上大度表示不在意这件事情,但是实际却并没有和他说的那么心无芥蒂。
因为太子明显对陆昇那个小书呆更加重视,说得上同进同出也不为过,有什么事情第一个想到的也是陆昇··不过既然许霁川已经下定了要离开东宫的决心,他也就不在意了,最好是太子亲自跑去和陛下说,不想要他做伴读了,直接把他遣送回家去,那才好呢·在东宫待了一星期,许霁川就发现想离开东宫的不止他一个人。
那天他和陆昇两人先到了,后来还来了一个男孩子也给太子伴读,这人许霁川以前见过几次,是门阀李家的三房嫡孙李岱敖··许霁川纳闷,皇帝诏他为伴读是因为那个疯道士的那番话。
陆昇更不用说,他是当朝大司马陆台先的孙儿,是江都城里有名的神童,但是为什么要诏李岱敖做伴读·如果说和小书呆和太子是新仇的话,那和李岱敖就是旧怨了。
说怨的话有些言过其实了,许霁川只是看不上他··以前他还没进东宫的时候,李岱敖狐假虎威和周家的小公子周恒一起经常欺负其他一些小门阀家里的人,其中有一个和许霁川玩的好,那人有次在街上玩蹴鞠,结果直接就被李岱敖把球抢走了,还揍了一顿之后让他钻裤裆。
除了道听途说,许霁川还亲自撞见过几次··因此许霁川十分看不上他,李岱敖和许霁川碰过几次面,自然知道许霁川看不上他,因此也就不去招惹他·许家虽然只是候门,但是许上柱国可是将门出身,手握兵权,现在江北的那些个将领多是他以前的亲兵,陛下都要敬他三分。
·伴读们到东宫之后熟悉了三天就开始上课了,上的课无非就是四书五经,圣贤书中的治国道理··陛下下诏请了当朝大儒阮毓为太子太傅,当朝大司马陆台先为太子太师、中书监姜伯恩为太子太保组成东宫三师为太子授课。
除了阮毓之外其他二人皆为朝中肱骨,所以也就是挂个名,真正的授课还是阮毓加上东宫三少(太子少傅、太子少保、太子少师)来完成··陛下为自己的蚌珠儿选的都是全国学识顶尖的人来做老师,尤其是太傅阮毓,他讲的尚书就连凳子上长了刺坐不住的许霁川都听得入迷。
不过大梁国的太子对这些圣贤书中的治国之道仿佛没有什么兴趣·每次写作业都是胡乱交差,要背的诗文也是应付了事··上了十天课之后,太傅阮毓在太子的桌子上发现了一本《七侠五义》之后,他对太子这种得过且过的状态大为光火,发难了。
但是太子就是未来的天子,太傅为臣,臣不能不敬君,但是太子又犯了如此大的错误,就只好敲山震虎训斥他身边的伴读了··光火的太傅将所有的伴读都打了十五手板,勒令他们将尚书抄写三遍,三天之后交上来。
许霁川在挨板子中满脑子想的都是“杀鸡儆猴”,“陪太子读书”这样的话··太子伴读果然不是什么好差事·第5章 抄检东宫·因为伴读们接下来还要抄《尚书》,所以太傅打的是左手的手板。
估计是太傅实在太过于恨铁不成钢,所以将这种心情传递在他的手板中··第一个挨打的是李岱敖,他还没有挨几下,就开始涕泪横飞哭爹喊娘,嚎了一会儿大概是感觉爹娘远水救不了近火,所以就开始向太子殿下求救:“殿下,救命啊救命啊我冤枉……太傅,我再也不敢了,我错了”·太子仿佛没有听见他的求救,漠然地看着挨打的李岱敖。
许霁川看着李岱敖那鼻涕眼泪齐飞语无伦次地怂样,心里暗想:“今天挨打的三个人谁都冤枉,这冤枉是为了谁,太子难道不清楚你和太子说有什么用,蠢货”·太傅的手板是用槐树的枝条做成的,非常的厚而且坚硬,才打了十几下,李岱敖的手就肉眼可见的红了起来,他哭的都抽搐了,可是铁石心肠的太傅还是坚持打了他三十下,放开他的手的时候,李岱敖瘫软在地。
许霁川是第二个,他面无表情地跨过李岱敖,把手伸给太傅,此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算被打死也绝对不能哭喊,太丑了·冬天的皮肤本来就干燥,手板打在手上的麻麻地火辣辣的疼,许霁川强迫自己看着手板一下一下落在自己的手上,一下,两下,三下……二十八,二十九,三十……··强强宫廷侯爵青梅竹马欢喜冤家太傅“哼”了一声,甩下许霁川的手,许霁川觉得整个手都麻了,没有知觉,只有胳膊带动手掌时不时痉挛一下才能让他知道自己的手还是自己的一部分。
许霁川和被打之前一样面无表情的走下来,正好对上太子的探究的眼神··太子脸上没有表情,目光冷淡地打量着他,许霁川心里涌起一阵恨意,在讥笑出现在他的脸上之前,他忍住了,面无表情地对太子点点头,就站在一旁不说话了。
让许霁川意外的是,看起来最文弱的小书呆陆昇被打的时候竟然也一声不吭··打完之后,太傅甩开他的手,陆昇走路的时候都有些摇晃,没走两步路就晕倒了……太子这下才有所动容,忙着身边跟着他的公公冬凌去传太医。
陆台先和阮毓颇为投契,陆昇是大司空陆台先的孙子,陆昇这孩子他早就认识了,陆昇是个早慧且坚韧的好孩子,今天他实在是气的狠了,罚得有些狠了·见陆昇晕倒,阮毓颇为后悔,于是背起陆昇向他的房间走去。
李岱敖看太子和太傅都走了,学堂里就剩下他和许霁川两个,刚刚他那些丢脸的样子许霁川都看到了,觉得脸上无光,灰溜溜地走了··等到学堂里的人都走了,许霁川这才回过神来,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掌一片血肉模糊,冬天皮肤脆,太傅那几板子打得他手掌开裂出血了。
下午陆昇晕倒了,所以他的《尚书》就不用抄了,但是许霁川就没那么好运了,他的《尚书》三天之后还要交的··宫里不比家里,没人在跟前伺候,所以他草草地包扎一下血肉模糊的左手,拿着两块镇纸压着纸就开始写《尚书》了。
他可不是那个草包太子,八岁就可以完整地背出《尚书》,所以完全不用看书就可以写出来·但毕竟左手不能做事,所以他写的速度也不快,写了三个时辰,也只是抄完了一本。
但是好歹抄完了一本,许霁川伸了个懒腰放松一下背脊打算继续写点儿,突然听到有人敲门,他打开门看到太子在门外站着··虽然心里不快,但是许霁川还是行了礼。
太子进来将一个篮子放在桌子上,说:“我看见你手流血了,这里面是些云南白药,你涂在伤口上会好的快一些·”·许霁川有些意外,毕竟当时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他手流血,没想到太子竟然发现了。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许霁川按照惯例道:“谢太子殿下关心,臣已经好多了·”·太子放下药之后没有马上离开,在许霁川的房间四下打量起来,看到他桌子上镇纸压着的纸张,说:“你在抄写《尚书》”·许霁川对着太子的背影隐秘地翻了个白眼,心道:“长的眼睛是水坑吗自己不会看嘛”·尴尬的是,许霁川的白眼还没有翻完,太子就转过身来了,正好看到许霁川眼珠顶到天灵盖的眼睛。
赵景湛:“……”·许霁川:“……”·赵景湛明白这是被人嫌弃了··许霁川心里哀愁地想,连偷摸翻个白眼都能被发现,我是不是和太子八字不合·好在赵景湛没有责怪许霁川的放肆,而且还大度地率先打破沉默,问了声:“手还疼吗”·许霁川收敛心神:“回太子,已经不疼了。”
这是提醒他不要太放肆,否则受到的疼会比现在的手疼疼一千倍·赵景湛看着许霁川微微皱着眉,眼神放空思考的模样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我说的那句话那么像威胁吗·赵景湛发觉自己在跟前,许霁川明显很不自在,略坐了一会儿就起身离开了,离开的时候说:“你且放心养着手吧,抄写不要累着自己,能抄多少就抄多少吧,我会去跟太傅说的。”
·许霁川敛眉颔首送走了赵景湛··赵景湛带着一个小内侍,小内侍打着灯笼弯腰走在他的右前方给他带路··灯笼的微弱的光将梁国太子的背影拉成了伶仃的模样,许霁川只觉得心间一颤,蓦然想起来,他虽然是太子,但是终究不过只是和他一般大的少年罢了,一个人被束缚在这高墙大院和那个虚无的帝位里,只能通过想象释放自己的自由,喜欢看那些江湖话本也是情有可原的,这般想着,心里对太子的那点不忿消散了。
不知道是谁将太子看话本太傅责罚伴读的事告诉了陛下,第二天上午的时候陛下就带着人来东宫兴师问罪了··旁人不敢责罚太子,他的老子皇帝陛下却敢··梁帝将当日侍奉太子的内侍秋枫和冬凌找来,让他们说当日的情况。
秋枫和冬凌不敢隐瞒便将当日的事情说了··所有的起因皆是因为那本《七侠五义》的话本,东宫早有禁令,禁止流传民间粗俗小道及稗官野史旁门左道的书籍,尤其是话本更是重点禁止,那么这本话本是从哪里来的·太子的回答是这本话本是他出去玩的时候自己买的。
皇帝陛下又问他是在哪里买的,太子对答如流·皇帝陛下知道他是想保全自己的内侍,但这事儿到了他这里就不得不罚,于是太子被禁足一月,除了请安哪里也不能去,尤其不能出宫,身边的内侍被打手板20,罚俸仨月。
许霁川看着这一切都有些同情太子了,想他爹虽然动不动就将体统挂在嘴边,但是他们家将门世家,所以读书方面也不会拘着他,他想看什么全凭他的自由·只要不是坊间流传的艳情小说,其他的随便翻看。
太子跪在太阳底下,他们三个伴读当然也要一起跪着,许霁川低着头悄悄打量前面跪着的太子,他的头垂地低低地,仿佛是一副真心悔过的模样··许霁川虽然也跪着,但是他莫名觉得这样低着头一动不动地悔过的太子透着那么一丝可怜劲儿。
他的眼睛不经意间扫到太子面前的地上,青石板上有一群蚂蚁在爬,从青石板下面进进出出非常忙碌……原来太子头垂的这样低一动不动,竟是在看蚂蚁洞吗·许霁川:“……”将我的感动还给我·太子的这个姿势实在是太过于像真心悔过的模样,皇帝陛下在上面看了,觉得太子到底是真心悔过了,小孩子也不好太苛责于他,所以就让太子平身了,原本的禁足一月也变成了七天,让太子再将《尚书》好好抄三遍交给太傅。
强强宫廷侯爵青梅竹马欢喜冤家·许霁川在心里呐喊:“陛下,不要被这家伙纯良的外表所欺骗啊他根本毫无悔过之心”刚刚陛下叫太子起来的时候,他分明看到了太子眼中对蚂蚁洞的不舍。
这奇葩太子,许霁川无语望天·但是皇帝陛下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他让手下的太监上演了一出“抄检东宫”的戏码··陛下身边的公公各个都是心思缜密的主儿,没一会儿就从东宫抄检出十几本话本。
陛下寒着脸,将那些话本一一查看,都是些《东周列国志》、《三国史平话》这样的历史演义小说或者《七侠五义》、《五鼠闹东京》这样的江湖传奇,那些- yín -词艳曲之类的东西倒是没有,陛下心塞的同时心里多了一丝宽慰。
抄检出来之后,陛下让人将那些话本全部都烧了,然后把太子叫进正殿谈话去了··半个时辰后,太子低眉敛目地跟着陛下出来了,陛下的脸上看不出盛怒的痕迹,太子依然是那么个平静的样子。
许霁川第一次发觉自己竟然看不懂这个行为有些奇葩的太子·说他胆大吧,太傅训斥的时候他也听着,也没有摆出太子的谱儿来顶撞太傅·如果说他胆小吧,他是个上课的时候敢拿出话本来看的勇士,而且陛下罚跪的时候,他竟然还有心关心地上的蚂蚁窝,真是……心怀天下苍生的好太子。
说他这个人宽容吧,上元节那点龃龉,太子爷也能记到现在,说他心眼小吧,上次他公然跟太子翻白眼,太子爷也能做到完全不在意··而且这么久了,不管是太傅责罚还是皇上责罚,他都能做到让人看不出情绪,真可说的上是喜怒不形于色了。
想了很久,他也不能用常理解释太子的言行,但无论太子怎么样,许霁川都不想再探究了,因为他终于要沐修回家了·第二天就要回家,许霁川兴奋地一晚上都没有睡着,第二天一早就站在东宫的门口,打着哈欠出来开门的小公公猛然撞到一个人,吓得差点魂飞魄散。
赵景湛看着激动地脚步都走不稳仿佛刑满释放一般的许霁川的背影,无声地笑了笑··晨光熹微中,一群鸽子盘旋在皇宫的上空··许霁川激动的心情一直持续到东华门的时候,他才想起来虽然昨天晚上给太子说了要回家的事情,但是今天早上他没和太子请安就直接出来了。
许霁川虽然摸不透太子的心思,但是他知道这点小事,太子是不会责罚于他的……是吧他又有些不确定,不过,管他呢,先高高兴兴回家再说·出了东华门就看到他大哥坐在马车上等他,许霁川半个月没见过大哥,激动地喊道:“大哥”说着,就蹦蹦跳跳跑到大哥身边。
坐在马车上,许延川问他:“花奴,你在东宫怎么样太子待你好吗”·许霁川说:“挺好的,东宫其实也没有那么难熬。
太子这人……嗯,挺奇怪的一个人,不过倒是没怎么难为我·”·许延川看着许霁川,心里泛起微微的心疼,花奴儿的年纪还很小,但是也学会了报喜不报忧。
他的手掌现在还能看出青黄的痕迹,肯定是被打了手板,可见在东宫的这段时间并没有他轻描淡写的这样平淡·是不是只要人离开了家,一夜之间就会长大··许霁川没看出大哥的情绪的变化,他想起了什么似得说:“大哥,你猜太子是谁”·许延川心里有事,所以有些敷衍,道:“谁赵景湛”幸好马车里只要他俩个人,公然称呼太子的名讳也是不合礼的。
许霁川说:“谁问你他的名字了……算了,我告诉你吧,上元夜我们遇到的那个猜灯谜的小公子就是太子·”·许延川有些震惊道:“他没有为难你吧”·许霁川摇摇头,说:“没有,他虽然对我不亲近,但是也没有为难我。
太子这人……很奇怪,反正我到现在还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特别矛盾·”·看到弟弟皱着眉的样子,许延川说:“以后就万事小心,贵人们的心思谁能猜得透呢别想了,今天吴婶特地给你做了酒酿小圆子,中午还有你最喜欢的八宝鸭,今天大哥调了沐修,下午带你去跑马~”·许霁川激动地扑上去抱住大哥,说:“大哥,你太好了!!!”·他只在家待一天,晚上宫门落锁之前要回去。
进了家先给太奶奶请安,太奶奶看到他,抱住他非说他瘦了,拿着帕子又哭了,还让身边的新云给他准备了一大堆吃的,酒酿圆子更是喝了三碗,许霁川摸摸自己的肚子,觉得自己这两三个月都不会想喝酒酿圆子了。
因为许霁川只在家待一天,所以这天家里人对他那叫一个百依百顺··做尚书令的父亲平日里工作很忙,晚饭基本上都会在衙门里吃,这天却早早回了家··吃饭的时候还给他夹了好些菜,硬邦邦地说:“多吃点。”
那些菜都是他平日里爱吃的··许霁川心里觉得非常熨帖··但对家里人再不舍,他晚上也必须回到东宫··于是他拿着太奶奶给的一包点心和母亲新做的几身衣服被大哥送到东华门去了。
那天太傅打他板子他都没哭,可是看到大哥站在东华门外老远还打着灯笼朝着他挥手,他突然觉得一股酸意上了眼睛,让他有种想落泪的冲动,他不再回头看大哥,转身朝着东宫快步走去。
回到东宫的时候,太子还没有睡,许霁川在正殿里和太子请了安就回了自己的房间,一夜无话··第二天一大早,他们正在学堂里背书,有一个许霁川没见过的公公来传旨,说是太后想念太子殿下了,听说他现在有了新伴读,想要见见这些孩子,让太子带着伴读的小公子早课后来钟华宫一趟。
第6章 太后召见·第二天一大早,他们正在学堂里背书,有一个许霁川没见过的公公来传旨,说是太后想念太子殿下了,听说他现在有了新伴读,想要见见这些孩子,让太子带着伴读的小公子早课后来钟华宫一趟。
强强宫廷侯爵青梅竹马欢喜冤家·太子听了旨,刚要行礼,那公公就说:“千万不要行礼,太子可折煞奴才了·太后娘娘说只是传个话儿,就不要那些繁琐的礼节了。”
太子便站直了说:“嗯,早课下了孤一定过去·”·早课下了之后,他们三个伴读并两个内侍就跟着太子去了钟华宫··太后就和太奶奶差不多,许霁川原本以为太子去见太后就和他平时见找太奶奶差不多,请个安和太奶奶聊两句天就好了。
太后对他们的好奇,也如同太奶奶对他身边的人和事的好奇一样,都是疼爱的表现··直到许霁川他们进了钟华宫,许霁川看着那三堂会审的架势,才明白他们家虽然是侯门勋贵,但是和皇族到底是不一样的。
平常他去太奶奶那里,太奶奶通常都是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或者榻上,看到他了就招呼他坐在跟前说说话儿,人再多点就是他妈妈或者是宗族里来看他的命妇,总归不会超过两个。
但是太后跟前左边坐着三个妇人,右边坐着一个妇人,房子里丫鬟嬷嬷一大堆,将太后众星拱月般环绕起来··太后的服饰也和太奶奶很不一样,太奶奶今年已经年过古稀,头发都是花白的,平时吃斋念佛,所以衣服一应是素色,除了手上戴着一个太爷爷以前送的金镯子,浑身上下再没有一点珠光,连头上的头钗也是木质的。
但眼前的太后,约么不过和许霁川的母亲年岁差不多的样子,看着比坐在右边的头戴凤钗的皇后娘娘还要年轻·她脸上的妆容很浓,白白的一层,嘴唇是红凤仙花的颜色,头上戴着赤金松鹤长簪,梳着一个高椎髻,巍峨高耸,髻上插着一个硕大的五凤金钱玉步摇,耳朵上戴着两个金镶玉的耳坠子,手上戴着三四个金点翠玉的护甲套,衣服是皆是绫罗绸缎,上面用金线散缝着牡丹花,看上去雍容富贵。
太后左手边坐着三个着宫装的女子,应该是皇帝的妃子,有一个许霁川认识,是他的姑姑许柳容,梁元帝封的许贵妃··太后的右边坐着一个妇人,穿着朝服,应该是宗室的命妇,她的怀里抱着一个小公子,约莫三岁大的样子,嘴里含着一个糖,看着太子他们,间或舔舔嘴唇。
命妇和太后之间的小凳子上坐着一个比许霁川稍大的少年,正面无表情地打量着他们··太子殿下进去之后,先参拜太后道:“儿臣给太后请安,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拜完太后,又对着旁边的皇后道:“儿臣给母后请安·”·三个小伴读跟着太子殿下也一一请了安··太后笑着给太子和他的伴读们免礼了,说:“阿宴快过来祖母看看,有段日子没见了,祖母看看你长高了没有。”
赵景湛从容地走到太后身边,他在心里默默地翻了个白眼,心说:“有段日子没见孤前天才请过安,这是要在大家跟前给孤没脸,说孤不尊重你呗·”·赵景湛走过去的时候不动声色看了他母亲一眼,许皇后了然喝道:“宴儿,你多久没给皇祖母请安了钟华宫和东宫不过百步的样子,你皇祖母想见你一面这么难吗”·赵景湛不慌不忙沉声道:“回母后的话,是儿臣的错,儿臣只前天给皇祖母了请安,这两天功课紧便疏于问候了。”
许皇后说:“都这么大了,还不懂事都怪为娘的心太软,把你惯坏了·你今天回去给太后抄一本金刚经送过来,也算是表了你的孝心了。
以后要经常来钟华宫看太后,你皇祖母是最喜欢你的·”最后一句话许皇后是盯着太后说的··赵景湛道:“儿臣遵命·”·太后笑着听着皇后母子的对话,道:“皇后,阿宴还小,不要对他这么严格。
阿宴啊皇祖母就是太喜欢你了,一会子看不到你就想的厉害”·赵景湛说:“谢皇祖母,孙儿以后一定常来看皇祖母。”
太后笑着说:“听说你父皇给你从宗亲勋贵家里找了三个伴读,各个都是闻名江都的神童那三个孩子就是吗”·赵景湛道:“回皇祖母的话,他们三个就是臣的伴读。”
赵景湛指着许霁川他们说,“这是大司空家的陆昇,这是许上柱国家的许霁川,这是建安候家的李岱敖·”·三个人随着太子的话头一一向太后行礼,太后满意地点点头,道:“看着个个都是好孩子。
芷渟,给每人都送个福袋·”·叫芷渟的宫女拿了三个早就准备好的福袋发给许霁川他们三个人,三人拿上福袋向太后谢恩··太后笑容满面地说:“都是好孩子,许贵妃,尤其是你们平南候家的许霁川,听说还被宗玉先生断言是‘王佐之才’呢,以后可要忠心耿耿辅佐太子啊”·许贵妃笑道:“太后抬爱,这孩子能得到宗玉先生的评断是他的造化,至于以后怎样,还要看这孩子的努力程度。
小才大才不好说,只是对陛下的忠心那是肯定的,此番伴读东宫也是陛下看的起他·霁川啊,不管以后能学到哪一步,一定要向你祖父和父亲一样忠君爱国·” 许贵妃这话说的滴水不漏。
太后这话里有陷阱,如果许霁川刚刚说会好好效忠太子,传到梁元帝耳朵里,难免皇帝陛下不会多想·是以许贵妃截住了太后的话头,不单纯说是忠于太子,而是放大到忠君爱国。
许柳容虽然出生于将门,但是毕竟出生高门大户,见识远超于一般的女子,加上她爹许上柱国的栽培,更是才思敏捷·许霁川刚出生,许贵妃就被皇帝选中,进宫陪伴圣驾去了,许贵妃这将近十年的时间,回家省亲的次数一只手就数的过来,所以许霁川对他这个姑姑也不太熟悉。
但是再不熟悉,毕竟都是许家人,听到他姑姑这样说,许霁川从容跪下行礼,说:“臣定当谨记贵妃娘娘的教诲,时刻将忠君爱国四个字记在心间”·贵妃娘娘还没说什么话,外面一个声音朗声道:“好”·众人回过头就看到梁元帝穿着朝服进来了,太后之外所有人都向皇上请安,免礼之后,他看着跪在地上的许霁川,说:“不愧是得了宗玉先生青眼的人,小小年纪就知道忠君爱国,该赏李忠,赏他玉璧一对,莲叶端砚一方,狼毫三只。
一会儿送到东宫去·”·强强宫廷侯爵青梅竹马欢喜冤家·许霁川莫名其妙地了嘉奖,来不及多想就赶紧谢恩··太后问道:“皇帝怎么今天过来的这样早”·梁元帝说:“刚刚在政事房和尚书台的人商量事情,听闻母后这里今天很热闹,特特来凑个热闹。”
太后道:“今天晋王妃来宫里请安,还带了景轩和景和两个孩子,你和晋王都子嗣不多,让孩子们多亲近亲近也是好的,所以便叫了太子过来·结果皇后和两个贵妃来请安,正巧就凑到一起了,哀家这钟华宫也热闹起来了。”
梁元帝说:“还是母亲考虑的周到·”梁元帝确实子嗣稀少,嫡子只有赵景湛一个,剩下还有皇贵妃有一个儿子——皇四子赵景旻,还有大公主端和帝姬、二公主柔嘉帝姬,统共也就四个孩子。
晋王倒是有两个儿子,皆为晋王妃周丽华所出,另外还有两个郡主皆为庶出··梁元帝看到景和一直乖巧地窝在晋王妃的怀里,玉雪可爱的一团,笑道:“景和这孩子越发的讨人喜欢了,来,到皇伯伯这里来。”
景和不过是个三岁大的小孩子,看着眼前这个黄袍加身的中年人,他虽然笑着,但是眉宇间带着上位者特有的积威,小孩子都是很敏感的,景和有些怕,往母亲的怀里使劲钻去。
晋王妃抱歉地对陛下说:“陛下,这孩子打小胆小,有时候王爷抱他,他也哭的厉害呢·”·既然景和不让抱,梁元帝也就不勉强了,转而对着景轩说,“景轩,最近功课怎么样了。”
景轩起身行礼道:“回皇上的话,现在四书已经学完了,五经里学到了《尚书》·”·梁元帝一听说:“景湛最近也在学《尚书》·你现在《尚书》学的如何了”·景轩道:“先生说读书要不求甚解,先让我背会,然后再教习意思。”
梁元帝还没说话,太后就说了:“哀家虽然是妇道人家,但是也明白先理解后背诵的道理,怎的先生让你先背书后讲解景湛,你们学的时候也是这样吗”·“回皇祖母的话,太傅先粗浅教习意思,让我们了解之后再背诵。”
“你听听,你听听,是不是这个理儿”·晋王妃道:“宗族里的老师怎能比得上太傅,阮毓先生的《尚书》当年在东阳开坛讲授的时候,听说整个孔庙都挤得水泄不通,有人千里驱车只为听一下他老人家的尚书呢。”
“景湛,你父皇为你真不是一般的上心,你也该理解理解·哀家听说你前些日子在太傅的课上看闲书将太傅气得不轻,是这样吗”·梁元帝说:“是,竖子无状朕已经责罚过他了,将他那些话本都没收了,本来在东宫禁足呢,这次还是母亲叫他,他才能出来。”
太后摸摸自己的指套,笑道:“小孩子嘛,玩心本来就重,看个话本也没什么打紧·不过……景湛一个人学习没有动力,要是能多几个人和他一起竞争的话,小孩子的好胜心被勾起来,或许能更好一些。
左右现在景轩也在学《尚书》,不如就叫他和景湛一起学,这样景湛能得到督促,景轩也能得到好的教育,岂不两全其美·你说呢,皇帝”·东宫的课是专门为未来的皇位的继承人开设的,从未听说过有亲王的孩子和太子一起上的。
太后的话一出来,钟华宫正殿里一片寂静··皇帝蹙眉不语··第7章 亲疏远近·太后一席话说完,皇帝蹙眉不语··见皇帝半晌没说话,太后笑道:“陛下,哀家是想着东宫的课程一个人上也是上,两个人上也是上,才说让轩哥儿沾点太子的光好好上个课。
哀家一个深宫妇人也不懂朝政上的弯弯绕绕,若是这样有违祖制,就当哀家没说,皇帝也不用为难了·”·梁元帝看着太后,笑道:“这有什么,爱学习是好事,朕想着不如这样,福王也和太子、景轩差不多,让他也去东宫上课吧,这样他们兄弟几个也能多些相处的机会,互相促进。”
太后的笑有些凝固,但她的目的好歹是达成了,所以她笑道:“还是皇帝考虑的周到,景轩,还不谢恩”·晋王妃和景轩一起谢恩了,皇帝勉励了小王爷几句,之后和众人坐着拉了一会儿家常,李忠进来告诉皇帝大司马在政事堂等着他,皇帝便向太后告辞了。
皇帝走了之后,太后就说:“哀家有些乏,都散了吧·”·众人便告退了··回去的路上,小书呆陆昇一本正经地劝太子殿下道:“太子殿下,陛下此番让小王爷和你一起学习,是为了让你有竞争意识。
您一定要好好学习,不要被小王爷比下去了·我会监督您的”·太子爷没说话,只是笑了笑··许霁川一个巨大的白眼翻地头晕,他怀疑陆昇是不是一个七老八十的老学究借尸还魂在一个少年的身体里,要不他怎么比父亲和大哥加在一起还要体统,整天挂在嘴边的不是学习就是礼仪。
难为太子每天在他的之乎者也的紧箍咒下还能保持风度,且完全没有表现出一点不耐烦的样子·头一次,许霁川对太子产生了由衷地钦佩··许霁川虽然- xing -格舒朗,但在高门大户出生的他,并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孩,这次被太后召见,他也算隐隐明白了后宫的阵营,还有钟华宫和东宫的关系。
太后虽然对太子和颜悦色,说的也是甜言蜜语,但是言语间全是给东宫的陷阱,看得出她不喜欢东宫,也不喜欢皇帝的各个嫔妃,尤其是皇后娘娘··虽然她对晋王妃娘娘言语间不怎么热络,对晋王的孩子也没有像太子那么甜言蜜语张口就来,但是话里话外却全都是在为他们谋福利。
许霁川虽然是个孩子,但是他也明白,今天太后提出让小王爷和太子一起在东宫学习,其中的隐喻非同小可,太子的教育本来就是天子继承人教育培养,教育的侧重点自然和其他的皇子宗亲的教育都不一样,现下皇太后却让晋王和太子一起上课,她的想法简直……细思极恐。
强强宫廷侯爵青梅竹马欢喜冤家·看太后今天对许皇后的态度,很难想象太后会在当年立后的时候为许皇后说话,难道这背后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事·不过最奇怪的还是皇上的态度,他竟然同意了太后的提议,虽然加上了福王,但让宗亲和太子在东宫一起学习听上去还是很荒唐,许霁川能想象这道圣旨一签发将会在朝堂上引起什么样的轩然大波。
“许霁川许霁川”陆昇的声音将许霁川从沉思中拉了回来··许霁川回过神:“什么事”·陆昇说:“你想什么事呢,这么入神跟个呆子似的。”
很难想象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大司空会有一个这么耿直的孙子··许霁川暗暗想到,说起呆和迂腐陆昇一出谁与争锋,我对你甘拜下风·但他嘴上却随口说道:“在想今天晚上吃什么,我有些饿。”
他的神情里带上了一些委屈,还用手摸摸肚子,看上去真是那么回事··陆昇也不是真正关心他想什么,见他满嘴跑马车,也就不多嘴了··太子看着许霁川,眼神中有一丝笑意,他道:“母后今天要过问孤的功课,陆昇的课业一向是最好的,就让陆昇陪着孤去吧,你们两个先回去吧。”
许霁川实在不想和后宫的人多接触了,又费脑筋又伤神,听到太子这样说,没有什么异议欣然接受了··李岱敖因为上次被太傅打板子的事情,他一直觉得在大家面前抬不起头来,他这段时间很明显感觉到太子对他的不待见,也就没有多话。
他们三个伴读里面,太子最喜欢的就是小书呆陆昇了,陆昇这个人虽然唠叨了点,动不动就体统、礼教,但是办事还是很牢靠的,而且课业很好,太傅提问太子很多都是陆昇帮太子应付的,太子平日里写策论,也是他拟好大纲给太子救急,所以太子会喜欢他也不奇怪。
许霁川自己因为不喜欢东宫,和太子又有小龃龉,所以平常尽量不往太子跟前凑,不知道这方法是不是奏效,但是太子确实是经常无视他,但是吃穿用度却不会少了他,该有的奖励他也会记着他,所以他在东宫的日子还算平顺。
最不招太子待见的是李岱敖,李岱敖刚进东宫的时候,经常凑上去拍太子的马屁,但是他自己本来是个被人恭维的主儿,恭维人的技术是在不怎么样,好几次拍马屁都拍到了马腿上,惹怒了太子,所以太子爷很不待见他。
太子要去见他母后,用脚趾头想也不会带他们俩,许霁川很有自知之明,所以他接受起来完全没有困难·但是李岱敖就没有这么豁达了,他看到太子和陆昇的背影,对许霁川说:“看来太子对我们俩都不待见啊,你有没有想过离开东宫。”
虽然他以前和许霁川有过龃龉,但是现在他俩貌似有了共同的目标,所以要合作也不是不可以··许霁川反应了老半天才反应过来李岱敖是在给他说话,他一直不待见李岱敖,李岱敖也知道,所以即使是来了东宫,他们俩平时也没有什么交集。
现在李岱敖竟然想和他合作·许霁川自然不会同意·他是想离开东宫没错,但是他也不会选择这样一个愚蠢的同伙·而且李岱敖这个人,人品低劣,万一到时候他们东窗事发,这个蠢货来反咬他一口,那就很麻烦了。
所以许霁川很坚决地拒绝了李岱敖,他说:“东宫有什么不好,连小王爷都对东宫的老师青眼有加,我为什么要离开”·李岱敖看许霁川一副将东宫当成香饽饽的样子,恨铁不成钢道:“你真以为小王爷为了阮毓那个老顽固要来东宫他是……”李岱敖想到了什么,及时住嘴了。
许霁川不动声色道:“小王爷不是为了太傅那是为了什么”·李岱敖自知失言,只好含糊其词道:“没什么,你不想合作就算了,反正我是一定会离开东宫的。”
许霁川说:“你就因为太子今天不带你去宝华殿就要离开东宫这有什么,太子不带我们去,正好还可以早点回东宫去吃饭,我听到玉茶姐姐说,今天小厨房做了新点心,这会子还能赶得上吃热的”·看着许霁川这个草包提到吃喝就两眼发光的样子,李岱敖暗自不耻,真不知道平南候府中到底是有多穷,怎么这个许霁川这么没见过世面,一个点心也能高兴成这样而且他一点政治敏锐度都没有,简直就是个混吃等死的草包,李岱敖有些膨胀道:“你懂什么,他只带着陆昇一个人去宝华殿,亲疏远近一看便知,而且平日里他对陆昇也比对我们好,凭什么我们要替他卖命”·许霁川不解道:“我也没给他卖命啊”·李岱敖一口鲜血卡在心头,看着许霁川那个蠢样儿,真是孺子不可教也,幸好许霁川头上有个大哥,不然他们平南候到他这一辈非要门庭倒塌不可。
和这个蠢货真是没什么好说的了,李岱敖一甩袖子走了··许霁川看着李岱敖气急败坏的背影,沉思起来,李岱敖早就知道小王爷会来东宫还是今天太后说了以后就猜到小王爷来东宫的目的·反正他肯定是知道点什么的。
自从李家支持了武家干涉封后之后,今上就非常不待见李家,周家钻了空子趁势而上,加上和晋王联姻,现在俨然已经成为了门阀之首,李家感到局势改变,见风使舵现在是唯周家马首是瞻,尤其是李岱敖经常和周家的三公子一起玩,所以他知道点什么也不奇怪。
·许霁川最好奇的是,李岱敖是怎么被选为伴读的,是圣上定下来的亦或是有心人推荐如果是圣心独裁,选这么一个蠢货做伴读,那……圣上的考量许霁川实在猜不出来,但是如果是有心人推荐,那这目的就很值得商榷了。
太子对李岱敖的疏远是因为他察觉了什么还是单纯不喜欢李岱敖这个人但不管怎样,小王爷要来东宫绝对是要起事端的,到底要不要提醒太子殿下·若是提醒,现在他还不能摸透太子的想法,万一太子想借这个机会将他和李岱敖同时赶出东宫,那可太好做文章了,而且一不小心李家和他们许家还会因此交恶;若是不提醒吧,万一太子殿下被小王爷摆了一道,他自己心里也过意不去,说实话,太子殿下虽然不重用他,但是也从来没有苛责亏待过他……··强强宫廷侯爵青梅竹马欢喜冤家到底说还是不说,许霁川陷入两难的境地。
第8章 东宫会晤·小王爷和福王将要在东宫和太子学习的圣旨一签发果然引起了轩然大波·朝臣们在上早朝的时候吵翻了天,皇帝气的在早朝上甩袖而去··但此时太子年幼,他还没有资格上朝堂,所以对朝堂的争论并不知情,只是听到太傅提了几句。
圣旨以下,小王爷要来东宫是迟早的事情·小王爷要来东宫的事情有人欢喜有人愁··毕竟是孩童,李岱敖虽然尽量在克制了,但是许霁川还是可以看得出他的兴奋。
太子当然也能看的出来,但是他根本不在意·小王爷要来东宫这件事情,他仿佛根本不在意,神态和四只脚着地的王八一样四平八稳··越观察太子许霁川越觉得他深不可测,那他上课不学习都是装出来的吗·许霁川不由得悄悄观察起上早课的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今天穿着一件靛青色的圆领袍子,虽然颜色很素清,但是认真看就会发现这件衣服都用银线镶边,袖口和领口都有细密的祥云纹是,腰带用和田玉镶嵌,看上去非常雅致,相比太后的花团锦簇,太子的衣服更加低调奢华。
真不晓得一个男人成天打扮的那么花枝招展是为那般但是不得不承认,太子穿着这身衣服身上非常的清雅贵气··太子端正地坐在椅子上看《尚书》,他虽然没有和陆昇这个书呆一样,摇头晃脑地背出来,但是他的神情非常专注,果然平日里那些不用心都是装出来的吗·这样想着,许霁川便不再看他,自己也开始专心上早课了。
李岱敖出去出恭的时候撞到了许霁川的桌子,他桌子上的狼毫笔不小心被撞到了地上,滚到了太子的椅子跟前,趁太傅还没来,许霁川赶紧去捡,结果起身的时候就看到太子正看一本带插图的话本看的起劲,许霁川大概扫了一眼,才子佳人后花园相会。
许霁川有些疑惑,坐到位子上的时候又转身看了一眼太子殿下的书名,上面赫然写着《尚书》两个字,配上太子殿下的表情,仿佛是一个正直端方好学的正人君子··太子竟然把《尚书》的封皮换到一本才子佳人话本的话本上这小子上次被太傅抓住看《七侠五义》都闹到皇上跟前了,这段时间本来以为他真心悔过了,没想到他是升级了,居然能想出这样的办法·许霁川:“……”其实他之前对太子的判断都是错的吧太子之所以不爱说话,一脸平静其实是为了掩饰他是个智障的事实吧·太傅进来之后看到太子认真看书的模样,露出了欣慰的表情。
怎么办,许霁川好想举报太子··……·圣旨下来的第二天,小王爷和福王一大早就到东宫来了··小黄门通报之后,太子和许霁川等三人便在正殿等他们,小王爷并他的四个伴读五个内侍呼啦啦一大堆人涌进来,连门外头的光都遮住了。
小王爷带着他的伴读和内侍行礼,太子亲自将他扶起来,说:“景轩哥不用多礼,太后要你来这里读书是为了让我们兄弟几个多亲近亲近,以后就拿东宫当你们晋王府,不要拘着。”
赵景轩谢恩之后便了站起来·他是晋王的嫡子,眉眼间有王妃的神色,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算计··他比太子大了两岁,今年已经十四岁,正处于孩童和少年的交接的年龄,他的身量已经柳条儿般抽的细长,说话的声音沙哑,显得瓮声瓮气。
太子和他亲近地说了一会子话,才道:“二弟怎么还没到”·说话间,一个强壮的内侍背着一个穿鹅黄色衣服的小团子走了进来·小团子揉着眼睛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
见屋内乌泱泱的一大堆人,就让内侍将他放在地上了,两个小短腿往前走了两步跪在太子面前奶声奶气地说:“弟弟给太子哥哥请安·”·原来是福王赵景旻。
上次在太后宫里,陛下说福王和太子差不多年纪,许霁川以为太子和福王也就差个两三岁的样子,没想到福王竟然这般小,看上去约么也只有五六岁的样子他开蒙了吗如何能听得懂东宫的课程·鹅黄的衣服衬的福王的连非常的白,可能是刚刚睡醒了的缘故,他黑亮的眼睛里濛着一层水光,脸上带着红晕,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沾上了晨露的水蜜桃�砂娜萌诵耐贩⒉!ぬ拥钕孪匀灰埠芟不陡M醯钕拢M醯钕虑鬃苑銎鹄幢г诨忱铩�用脸蹭蹭福王白嫩的脸蛋··太子殿下自己就是个还未抽成的豆芽菜,抱着团子般的福王,怎么看怎么有喜感·许霁川眼神里带上一丝笑意··太子殿下颠了颠福王,皱眉道:“二弟,怎的这次抱着比上次轻了许多,是不是最近没好好吃饭。”
福王殿下扬起小脸,一本正经道:“皇兄,我好好吃饭了,昨晚在母妃那里吃了清炒茼蒿、鸭三宝、红烧小鱼、香梨柚子甜汤……反正,吃了好多。”
太子看着他,眼里含笑道:“今天早上吃了什么”·福王殿下早上一大早半醒半睡间就被内侍给抱过来了,自然什么也没有吃,他眼睛咕噜噜转了一圈,有些心虚的低下头。
太子忍俊不禁,抱着他坐在榻上,随手拿起放在案几上的糕点喂给他吃··福王也乖乖就着太子的手吃着,还支使太子殿下给他倒杯水喝··许霁川看着二人的互动,第一次对太子有了些好感,可能是皇家子嗣稀少的缘故,这兄弟俩虽非同母,但是感情确实很好。
小王爷见此忙说:“太子殿下和福王殿下兄友弟恭,实在是我们大梁的福气·”·福王不理他,缩在自家哥哥的怀里吃东西,小王爷见福王乖乖地待在太子的怀里,玉雪可爱的一团,也上前去逗弄道:“福王殿下,还记得我吗我是你景轩堂哥。”
说着,伸出手要去摸福王的脸··福王把脸一转,埋在太子爷的胸口··见小王爷有些尴尬,太子笑道:“二弟自幼体弱多病,怕见生人,如今这么一堆人围着,有些害怕,过几日就好了,还望世子不要介怀。”
强强宫廷侯爵青梅竹马欢喜冤家·小王爷赶忙摆摆手,示意自己没有放在心上··许霁川看着这兄弟三人的互动,预感到以后的东宫生活可能会很有意思。
第9章 长歌采薇·许霁川本来以为福王赵景旻是个五六岁的小孩子,但后来才知道原来福王殿下已经八岁了,只是自幼体弱多病,身体发育缓慢,所以才看上去像是五六岁的孩子一般大。
俗话说,七岁八岁惹人不爱·这话是说七岁八岁的小孩子正是淘气的时候,所以大人们一看到他们就头疼·但可能是因为体弱多病的原因,福王殿下并不像一般嗯七八岁的孩童一般好动,他总是乖乖的缩在太子哥哥或者是内侍的怀里睁着溜圆的眼睛看着周围的一切。
他很少像其他八岁的小孩一样,怀着非常旺盛的好奇心,开口朝其他人要东要西·准确来说,他对什么都是一副兴趣缺缺的样子··上课的时候也是这样。
太傅是个非常负责任的老师,就算是对福王这样的小孩子也不例外,第一天上课的时候,他就细细询问了福王的开蒙情况··大梁是个非常注重家学的国家,他们认为开蒙就是学问的筑基阶段,如果地基没有打好,那么学问的高楼就不稳定。
所有的皇室勋贵们都很注重开蒙,许霁川的开蒙老师是一代鸿儒张济源,张济源是一代鸿儒,但是并无一官半职在身上,他平日里效仿孔子,游学诸国,走到哪里就到哪里兴致上来了就开始开坛授课,择天下英才而教育之。
因此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天下十国中有许多的了不起的人物都曾经听过他的课,天下儒林中,张济源名望很高,真可以称得上是桃李满天下了··虽然天下很多人都奉他为师,但是真正行过拜师礼的却只有许霁川一人。
他足足花了一年时间专门来教导许霁川,直到许霁川认识了所有的文字,学完《诗经》之后才离开江都去游历··江都勋贵里不只是许家一家注重开蒙·就连李岱敖这样不学无术的家伙,他的开蒙老师也是江都有名的学者于叔同,足见勋贵对开蒙的重视程度。
至于太子,那更不用说,太傅阮毓就是太子的开蒙之师,从太子五岁开蒙一直教导到他如今··可福王殿下的开蒙老师竟然是一个内侍·福王殿下此言一出,别说是太傅都惊讶的皱眉,就连许霁川也很惊讶。
许霁川那天看陛下对晋王的一双儿女挺喜欢,为何对自家孩子这么不上心·福王殿下已经八岁了,竟连《诗经》都没有学完,更不要提佶屈聱牙的《尚书》了,福王殿下恐怕连《尚书》都没有看过,何谈理解了。
鉴于此种情况,太傅让许霁川教福王殿下学习《诗经》··许霁川虽然不喜欢叽叽喳喳的小孩子,但却很喜欢粉雕玉琢的福王殿下,因此他欣然接受了这个差事··三个伴读,为什么太傅会让许霁川去教习福王殿下,论学识他显然不如陆昇。
对于太傅这个决定,许霁川猜测是因为陆昇平时要辅佐太子殿下,而且人太过于古板,一个十二岁的少年,每天忧国忧民,眉毛都皱在一起,一脸苦大仇深的样子,因此虽然他学识不如陆昇,但确实是个活泼的人,所以太傅才将教习福王殿下的重任交给福王。
虽然教习福王殿下是一个好差事,但是有的课程他就没有办法上了,尤其是太傅的《尚书》,他还没有听完呢,不能说不遗憾··某天中午,许霁川刚刚给福王殿下上完课,回自己的房间,就看到陆昇在他的门口站着。
许霁川和陆昇在平时并没有什么交集,虽然他俩住在一个院子里·以至于看到陆昇站在他房间门口的时候,许霁川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这书呆是不是读书读傻课,所以走错房间了·许霁川疑惑着,但还是慢慢走到房间门口。
陆昇叫住他,说:“许霁川·”·许霁川说:“有事吗”·陆昇从他的胸口掏出一本书说:“这是今天太傅上课的时候讲的笔记。”
许霁川说:“给我的”·陆昇五岁就是闻名江都的神童,大约天才都是有些脾气的,他不高兴道:“这里就我们两人,不是给你是给谁的”说完也不等许霁川回答,塞到他的怀里就走了。
这小书呆脾气还挺大……许霁川心里一暖,打开了陆昇的笔记··看完笔记之后,许霁川只有一个想法,陆昇写字的速度真的很快……因为他连太傅上课时候的闲扯都写在了上面。
诸如:“皇天无亲,惟德是辅·民心无常,惟惠之怀·太子,天道就是人道,只有以人为本,用德行来治理国家,大梁的江山才会千秋万载,太子,你要时刻用这句话来自省。”
又比如“……满招损,谦受益·李岱敖不要睡了起来将这句话后面的文章背出来”·……·真是个一板一眼的小书呆。
许霁川看着笔记本无声微笑··福王殿下是个不喜欢读书的小朋友··每天早上辰时上课,福王殿下总是踩着点才来……哦,不,是福王殿下的内侍才踩着点来,他怀里抱着睡眼惺忪的福王殿下。
上课的时候福王殿下就缩在内侍的怀里,昏昏欲睡的听着许霁川给他讲《诗经》··许霁川看着他打瞌睡的样子,自己都困了··……·再这样下去可不行,既然太傅把给福王开蒙的重任交给了他,那他就要竭尽全力做到最好。
这天的课上完之后,许霁川看着窗外抽条的柳树陷入了沉思··.福王殿下……的内侍,今日还是一如既往的守时,抱着睡眼惺忪的福王殿下在辰时进了讲堂。
许霁川看着眼角的挂着泪的福王,说:“天天坐在教室里上课我都烦了,今天我们出去玩吧·”·福王殿下显然没想到他会这样说,愣了愣,说道:“太傅……”··强强宫廷侯爵青梅竹马欢喜冤家许霁川摆摆手,道:“太傅那边我来说,我们出去玩吧。”
早春天气,除了迎春花,其他花都还未开放·但是柳树却都抽条了,嫩绿的芽儿在风中舒展··太液池边种了一圈柳树,远远望去,就仿佛是褐色的树干上蒙了一层绿色的鲛绡。
·福王缩在内侍的怀里,看着前面散步的太子伴读,他的眼神难得一见的戒备和困惑,不知道这位太子哥哥并不器重的伴读要干什么··前面的许霁川突然转过头来笑道:“外面果然空气好。
福王殿下不下来走走吗我阿爷说,春天万物复苏,多接地气对身体有好处·”·福王歪着头想了想,抱紧了内侍的胳膊··许霁川看着他拒绝的样子,也不在意。
他伸手抓住一支柳条说:“福王殿下,你知不知道柳条在我们的文化中代表什么”·福王殿下不说话看着他··许霁川说:“代表离别。
年年柳色,霸陵伤别·古人如果要送别的时候,就会折下一支柳条·柳,留·意思就是我不希望你走·这样即使一个人离开了,每次看到柳树也会记得有人一直在思念着他。”
“《诗经·小雅·采薇》里说,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你猜,这是谁写的”·福王被周围的景色感染,竟然少有的听进去了课程,道:“是当时采风的乐官写的。”
当时给他开蒙的刘公公就是这样说的··许霁川说:“不是哦,乐官只是负责采集民歌,并不会编写·这首诗实际上是一个老兵写的·福王殿下,如果你想念一个人想见到他会怎么说呢”·福王殿下完全入神了,他撑着小脑袋思考了一阵,说:“安顺,抱我出去玩”安顺就是整天抱着他的公公。
许霁川笑容有些僵:“……”·他呼了一口气,说:“福王殿下也是个含蓄的人啊·这位老兵也和你一样含蓄,他说‘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意思就是说‘我的朋友啊,我走的时候你折柳依依送别,可现在我回来的时候都过了一年,你还想我吗是不是比……咳……‘安顺,抱我出去玩‘五个字更朗朗上口,更有学问,对不对”·福王殿下毫不犹豫的点点头。
许霁川试探道:“那你想不想学”·今日是太子殿下照例给陛下汇报功课的日子·从御书房出来,赵景湛看到太阳很好,就想去御花园走走。
经过太液池的时候就听到两个声音在读《采薇》:·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一个是清朗中带着一点微微沙哑的少年初成的声音··一个是带着奶音的幼童的声音。
绕过太液池的曲桥,赵景湛看到许霁川在教旻儿《诗经·采薇》··许霁川教一句,旻儿奶声奶气的学一句·赵景湛不禁露出了微笑··杨柳依依,春风正好。
第10章 小夫子·福王最先看到了赵景湛,他挥手道:“太子哥哥”那用力挥手的样子倒是有几分孩童般的兴高采烈··许霁川顺着福王的视线看去,太子爷正穿过曲桥往这边走来。
赵景湛走过来问福王:“阿旻,在这里做什么呢·”·阿旻抬起头说:“小夫子给我上课呢·”·赵景湛说:“方才经过太液池的时候听到你们在读诗经,国风已经学完,已经学到小雅了吗”·许霁川上前回话道:“回太子,太傅命我给福王殿下开蒙。
如果按照书院的诗经的讲法,恐福王殿下不会喜欢,达不到开蒙的目的,所以臣斗胆自己的想法来讲习《诗经》·《诗经》中风物最美,因此臣便按照以植物为线索来讲授诗经。”
太子道:“以植物为线索讲授诗经,你但是很有想法·”·许霁川不知道这句话是不是夸奖他··太子殿下也不在理他,看着福王殿下说:“旻儿,现在上课上完了没”·福王殿下看了一眼许霁川,许霁川笑着点头。
福王殿下这才扭头对太子殿下说:“下课了·”·太子殿下含笑道:“那我们回去吃饭吧·这几天看你有些不习惯东宫的吃食,特地让人从御膳房拿了些奶黄包,着人拿到东宫,我们现在回去吃饭吧。”
福王殿下扬起小脸笑了,很开怀的笑容,笑容中有孩童的稚气和全心全意的依赖··太子殿下含笑着伸手去抱他,没想到福王殿下闪着身子躲了,他仰着小脸,一本正经的说:“春天来了,要在路上走多接些底气这样才会身体好。”
说完,主动牵着太子的手··太子殿下看着他故作成熟的样子,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许霁川:“……”福王殿下你这现学现卖的速度也太快了吧。
许霁川并安顺还有跟着太子的内侍在后面走着,太子牵着福王在前面走着··一个豆芽菜牵着一个小豆丁,在这高墙绿瓦的皇宫,竟然有些相依为命的味道··讨好一个小孩子比讨好一个大人容易多了。
从太液池边《采薇》结束之后,福王殿下就叫许霁川为“小夫子”了,算是认可了他开蒙老师的身份··许霁川本来就喜欢福王殿下,既然福王殿下认他做师父,他岂能不投桃报李·虽然没有行过拜师礼,但是许霁川在心里已经当福王殿下是他的学生了,一日为师,终生为父。
自从做了师父,他就有一种以宠爱福王为己任的责任感··又到了回家的日子,这次他回去的时候从家里带了荇菜包子,进了东宫还没有放下行李就去找了福王··福王殿下和许霁川这些悲催伴读不一样,他一个人霸占了东宫最精致的小院。
强强宫廷侯爵青梅竹马欢喜冤家·阿旻在许霁川的教育下不在老待在安顺的怀里了,他开始自己走路了·从窗子里看到许霁川进了院子之后,他从塌上跳下去,迈着小短腿吧嗒吧嗒跑到门口迎接许霁川,许霁川正好走上台阶。
阿旻抱住许霁川的腿,扬起脸说:“小夫子,给我带了什么好吃哒·”·许霁川笑道:“就知道吃”·福王殿下讨好的笑着,不说话。
就和一只讨要吃食的小奶猫似得··许霁川将食盒放在桌子上,说:“荇菜包子,上次我们学《关雎》的时候你不是说过没有吃过荇菜吗荇菜是野菜,宫里的贵人们不会吃的,你没吃过也正常。
快尝尝喜不喜欢,不喜欢也不要勉强·”·福王殿下蹭蹭许霁川的腿,心里酸胀,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放在心上过··虽然他贵为福王,可是也确实是父王不疼,娘亲不爱。
且连太子湛哥哥都不一定能继承皇位,更遑论父皇明确表示绝无争皇位的可能的庶子,所以宫里的人虽然对他客客气气,却也不会上心记得他的需要··福王殿下早就习惯了没有人关心的生活,但是眼前这个人却将他的喜好明确记在心里。
在皇宫里看够了人情冷暖的福王殿下觉得很熨帖··他看着食盒里热腾腾的包子,包子是他最喜欢的小猪形状,薄皮大馅看上去非常诱人··福王殿下无意识的搓搓手,刚要拿一个尝尝,一个手比他更快的拿了一个。
福王殿下以为是安顺,瞬间有些生气想要呵斥他,却发现原来是太子殿下··太子殿下笑眯眯地吃着包子,说:“皇弟,吃好吃的也不叫上为兄,实在让王兄好伤心。”
第11章 太傅发难·许霁川和福王殿下同时看向门口,太子殿下提着个篮子站在门口,里面有一串紫珍珠葡萄,原来他也是来投喂福王的··福王看到太子哥哥,开心地眉开眼笑:“葡萄”说着就吧嗒吧嗒跑到太子殿下身边仰着小脸求葡萄去了。
太子殿下笑着把篮子递给福王,道:“这串紫珍珠是父皇刚刚赐的,孤记着阿旻喜欢吃这种葡萄就给阿旻拿来了·”·阿旻比以前活泼了点,闻言抬起头来笑道:“谢谢太子哥哥。”
赵景湛摸摸阿旻的头,温言道:“去吃吧·”·阿旻抱着篮子,爬到塌上兴高采烈的吃葡萄去了··太子转过头对许霁川笑道:“每天都不用上课,你的生活可真让人羡慕。”
许霁川道:“太傅的学问博大精深,臣倒是很羡慕太子能时时聆听他的教诲呢·”·赵景湛看着他道:“不必羡慕了,孤知你喜欢听太傅讲课,准你每天可以上太傅的课,至于阿旻,他还是个孩子,你每天晚点教他学问他还能多睡一会儿。”
许霁川觉得太子并不像福王殿下的哥哥,而是像溺爱孩子的老父亲··但是能重新听太傅授课许霁川还是很高兴的,他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知道是太子给他的机会,于是谢道:“谢殿下。”
太子殿下淡淡点点头,不再理他,坐在塌上和福王玩耍去了··自从小王爷来了之后,许霁川就没有再去上过太傅的课··以往他到教室的时候只有陆昇一个人,这天他去上课的时候刚进院子就听到有人大声地背着《尚书》。
许霁川进去就看到小王爷坐在第一排的位子,声嘶力竭地背着《尚书》,他的伴读也都在热火朝天地学习,一派学习气氛浓厚的样子··许霁川觉得自己和这样积极向上认真学习的氛围有些格格不入。
他站在门口纠结了一会儿还是选择进去了,从两排桌子的过道里下去的时候要经过小王爷身边,许霁川看到他由于背书声音太大,脖子的青筋爆起,看上去还怪吓人的··许霁川很是诧异,背个书而已,记得住就行了,何苦要把自己搞得那么痛苦·小王爷这么勤劳,衬地浑身上下都是懒骨头的太子爷更像是一个不求上进的纨绔。
太傅来的时候,太子殿下的伴读只来了两个,陆昇在苦大仇深地盯着书看,许霁川自己刚进来抢占了不学习的最佳位置——最后一排·而太子殿下,快上课了竟然还没有来。
太傅扫视一圈,并未在教室发现太子殿下的踪影·于是对陆昇说:“快去叫太子殿下·”·陆昇刚要去叫太子殿下,太子就到了教室门口··太傅的脸色很不好看,正巧这时候李岱敖也到了,他的袍子上的扣子匆忙之下都扣反了。
站在太子的后面一脸惊慌的看着太傅,活像是一对被捉女干在床的女干夫- yín -夫··太傅看到这个画面,气不打一处来,道:“太子殿下,你是未来皇位的继承者,应该时时刻刻检点自己的言行臣本不该说你,可是你看看你自己,这个月今天已经是最后一天,可是你统共迟到了二十天。
天地君亲师,你在我前面,但是为大梁国运计,老臣少不得要大逆僭越了,这节课你就站在门口上吧”·太傅一脸痛心疾首的样子,堪比孔明挥泪斩马谡。
太子听到太傅这样说,忙道:“太傅是我师,孤不听话,太傅罚站也是应该的·”说着就站到墙角去了··太子走开以后,后面的李岱敖就暴露在了太傅的眼皮子底下,太傅一看到李岱敖衣冠不整、站没站相的样子,又生气道:“太子,陛下当初让福王殿下和小王爷一起学习,是为了激励太子好好学习。
福王殿下还小,开蒙又晚,所以不和我们一起上课,但是我瞧着他每次交上来的作业都是工整且有见地的,看得出是用心做的·小王爷更不用说,每天都是第一个来上早课的他也能好好约束伴读,这些伴读都和小王爷一起早起上早课。
可是太子你却不能以身作则,看看你的伴读不是迟到就是上课睡觉,太子你难道不该反省自身吗”·太子低下头认罪态度良好的样子,太傅看他态度很好,就把气撒在伴读李岱敖身上说:“衣冠不整,上课睡觉,迟到早退,你这样的人还配给太子做伴读,我要禀告圣上将你遣送回家现在给我出去站着,不要再出现在我眼前”·强强宫廷侯爵青梅竹马欢喜冤家·李岱敖赶紧鞠躬求饶:“太傅息怒,学生不是故意迟到的,实在是这几天有些风寒之症,所以误了时间,太傅息怒”·可是太傅翘起胡子,根本不理他。
李岱敖垂头丧气的出去了··许霁川分明看到李岱敖出去的时候唇角弯起一个不明显的上扬弧度,他隐秘的和小王爷对了一眼··李岱敖会投靠小王爷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毕竟周李两家是晋王党这是天下皆知的事情。
李岱敖想离开东宫也可以理解,毕竟他是李家的人,太子虽看上去整日里得过且过,不爱学习,但也不是傻子,所以他也不信任李岱敖,李岱敖得不到好处想离开也很正常。
但是让人不能理解的是小王爷的态度,他为什么要帮助李岱敖离开东宫,让李岱敖在东宫里潜伏不是更好·许霁川想了很久,也没想出小王爷的用意。
小王爷已经和李岱敖搭上线这件事太子知道吗·到底要不要告诉太子,许霁川很纠结··许霁川并不是许霁川,他是许氏霁川,是门阀许家的嫡子。
身在门阀之中,参与夺嫡就是一场豪赌·除非必要,门阀是不会参与夺嫡的··他们许家是没必要参与夺嫡的,他爷爷许上柱国有从龙之功,且他们许家有丹书铁券,根本没有必要参与到夺嫡这件事上来。
到底应不应该告诉太子小王爷和李岱敖勾结的事呢许霁川很是纠结··“小夫子,你在想什么”·许霁川回过神来对上福王殿下好奇的眼睛。
福王殿下笃定道:“小夫子,你最近很不开心·”·许霁川笑笑:“长大了都会有烦心事·”·福王殿下小大人般道:“不是只有大人有烦心事。
小孩子也有烦心事·”·许霁川看着他一本正经的小表情,笑着掐掐他的脸,说:“你有什么烦心事不知道今天晚上吃什么”·福王殿下不开心了:“你也没比我大几岁,不要拿我当小孩子。”
许霁川说:“没把你当小孩子,是希望你一直做小孩子,无忧无虑的过一辈子·”·福王殿下道:“可是生在皇家,小孩子就代表弱小和任人宰割。”
许霁川闻言一怔··第12章 朝堂风起·福王殿下道:“生在皇家,小孩子就代表弱小和任人宰割·”·许霁川闻言一怔·但他转而想到福王在宫里的处境,就明白了福王为什么会有此感叹了。
皇帝陛下登基时候说的那番话天下皆知,所以他不会打自己的脸把皇位传给非嫡非长的皇子,皇位的继承者只会在晋王和太子之间诞生··福王的母妃家里根基浅,自己也不受宠。
皇宫里惯会捧高踩低,一个不受宠的母妃生下一个没有皇位竞争资格的皇子,这些年福王殿下在宫里的生活可想而知··许霁川心疼福王殿下小小年纪的敏感,摸摸他的头说:“这皇宫里的人拼命争斗想要赢得的,不过是一个华丽的笼子罢了,而这皇宫里的奴才逢迎的也不过就是那个华丽的笼子罢了。
说到底没什么意思,你忘了我给你以前教过的那些诗了,庐山烟雨浙江潮,齐鲁青未了,皇帝陛下虽然富有四海,可是这四海到底是什么模样,他也不知道·旻儿你一定不要囿于这高墙深宫之中,大千世界风景很好,你长大以后就去看看吧。”
听他说完,福王殿下就小跑过来抱住他的腿,说:“小夫子,你真好·”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些话,从来没有人这样掏心掏肺地教导他,真心真意地为他好。
许霁川爱怜地摸摸他的头··福王殿下的头发非常细软,摸上去像一层小鸡仔的绒毛,特别舒服··许霁川摸着他的头,头一次生出了要快点长大的想法,长大之后他一定要带着福王殿下出去瞧瞧这大千世界。
他们一大一小在屋子里畅想未来··太子殿下站在屋外窗口,早在许霁川开口说话的时候,跟着太子殿下的小公公冬凌刚要通报,太子殿下示意他噤声,冬凌温顺的低下头不说话了。
赵景湛听到他说“庐山烟雨浙江潮”,听到他鼓励旻儿以后离开皇宫,去天下的其他地方看看··赵景湛在心里叹了口气,感到自己从未有过的累··赵景湛以前从没想到,许霁川竟然有这么通透的想法。
父皇确实富有四海,但是他却从来没有亲眼见过自己的江山长成什么模样,锦绣江山对他来说只是一个孤独的想象而已,如同海市蜃楼般的存在··赵景湛抬起头看看皇宫上的穹顶,透蓝的天空被切割地四方四正,等太阳再落下去一点,就连太阳也看不到了。
赵景湛突然有一种逃走的冲动··他仰头看着皇宫上空盘旋的鸽子,脖子都酸痛了才回过神来,怅然若失了一会儿之后,示意跟着他进来的的冬凌和他一起悄声离开。
锦绣江山繁华世界确实很引人入胜,但是他生来就已经被放在了这天下的棋局上,成王败寇,不死不休··许霁川的沐修又来了,这天早上他一到东宫门口就看到福王殿下坐在东宫的门槛上撑着小下巴等着他。
看到他过来,福王殿下就说:“小夫子,你今天沐修吗”·许霁川笑道:“是啊·”·福王殿下低下头玩手指,不敢看许霁川,小声说道:“能不能带我去,我从生下来还没有去过宫外呢。”
许霁川为难道:“福王殿下,宫规有命令,您要出门必须要经过陛下的批准才可以,我不能带着您私自出宫·”·福王殿下垂头丧气道:“你悄悄带我去,没有人会发现我不在的。”
许霁川为难地看着他··福王殿下看着他一脸为难的样子,知道他确实是没办法的,只好垂头丧气地说:“那好吧,你走吧,我在这里看着你走·”·强强宫廷侯爵青梅竹马欢喜冤家·许霁川看着他失望的模样,就说:“这样吧,殿下,这次我先自己回去,下次我禀报过太子之后,太子跟陛下说一声就可以带你出去了。”
福王殿下听到他这样说小眼神都亮了,说:“好啊,这是你说的啊下次带我去·”·许霁川道:“如果陛下和太子都同意,我自然也没什么不可以的。”
福王殿下胸有成竹地说:“太子哥哥肯定会同意的,到时候你可不许反悔·”·许霁川笑道:“谁反悔谁是小狗”·福王殿下这才满意放他走了。
许霁川这次回家有要事要和爷爷商量,一回家和太奶奶请安之后他就直奔爷爷的小院子··阿爷现在每天的生活就是吃饭睡觉逗画眉,许霁川进去找他的时候,许上柱国正在给他的画眉鸟喂食,嘴里还念念有词道:“这次是糯米和小米两种混合的的,你以前不是很爱吃的吗”边说边拿着一个小勺子小心翼翼地喂画眉,画眉扭过头,在笼子里飞来飞去就是不靠近勺子。
看着爷爷这样精心照顾画眉的样子,许霁川觉得自己受到了伤害,他阿爷对他都没有这么上心过·许霁川不情愿地喊了一声阿爷··许上柱国这才回过头来施舍给他一个眼神,说:“花奴回来啦。
去看过太奶奶了吗”·许霁川答道:“看过了·”·许上柱国说:“过来看看我这只画眉长大了些没”·许霁川跑过去看了看,那小畜生确实长大了一些,便答道:“比上次见圆润了些呢。”
许上柱国仿佛是得了很大的夸奖似得,乐的胡子一翘一翘地,得意道:“那当然,这次我找人专门给远黛找了些江南的糯米和陕西的稻米活在一起,足足吃了一个月,果然有用,不仅身形大了一圈,连声音都比以前婉转了。”
远黛是画眉的名字,取自黛眉如远山的意思··许霁川暗暗腹诽道:怪不得她不愿意吃呢,一种食物吃上一个月谁受得了·但许霁川终归对这只扁毛畜生兴趣缺缺,于是敷衍地点点头。
许上柱国看到他皱着眉头一脸心事的样子,就知道许霁川今天来找他肯定是遇上事了,想征求他的意见··他将远黛的小勺子放在她的小瓷碗里,用树杈子上搭着的汗巾子擦了擦手,说:“说吧,小皮猴,又遇到什么事了”·许霁川将东宫里小王爷和李岱敖勾结的事情说给了爷爷听。
爷爷说:“那你现在困扰的是什么,是应不应该告诉太子吗”·许霁川愁眉苦脸地点点头··许上柱国又问:“那你为什么不告诉太子”·许霁川说:“当然是因为不想我们家参与到夺嫡的这趟浑水里来。
我们许家本来就倚靠皇帝的,没必要趟夺嫡这趟浑水,如果告诉了太子,有心人恐怕会以为我们家有心参与夺嫡·”·许上柱国微笑地看着自己聪慧的小孙子,说:“花奴,你能想到这么多,爷爷很欣慰,我们许家的未来有你和延川肯定能支撑下去,不过有一点你还没有考虑到。”
“什么”·“你没考虑到陛下的态度,你认为他为什么要让你去伴读东宫·”·许霁川惊讶道:“难道……”难道陛下早就有意让他们许家支持太子·许上柱国神色严峻地点点头,道:“今上让你和陆昇、李岱敖一起伴读东宫,是为了将我们许家、李家、陆家和太子绑在一起。
我们许家是武将,李家是根深叶茂的大家族,代表人脉,而大司马家则代表文官势力,陛下爱子,真为之计深远啊”·许霁川道:“既然陛下这样爱太子,那为什么还一味给晋王加官进爵,且不制止朝野上下支持晋王的声音为太子正名,甚至还签发了让小王爷在东宫和太子一起学习的圣旨。”
许上柱国长叹一口气道:“陛下想做一个忠孝礼义皇后的明君,全了对民众的忠,对太后的孝,对天下的礼,对结发之妻的义,可是世事难两全,因此时常犹豫不决,到了现在这个局面。”
许上柱国和许霁川对视一眼,什么局面太后根本没有丝毫的感动,还是一心想让幼子晋王在陛下百年之后继承大统,朝野之中对他暧昧不明的态度也颇有微词,朝中因为太子之位不稳固结党严重,朝堂风起云涌。
许上柱国说:“江都已经起了秋风,任何一棵树也别想置之度外·”·许霁川点点头,神色反而轻松了不少··许上柱国诧异道:“你不害怕”·许霁川说:“怕什么,既然游戏开始不能退出,那还不如拼尽全力好好参加,总比左右摇摆要来的好多了。”
许上柱国仰天长笑,颇有久违的豪迈之意·他看着许霁川,连说了三声:“好好好”·第13章 命不由己·许霁川从家里回来之后,并没有马上就向太子示好。
一则是怕他现在贸然上前去向太子表忠,太子会怀疑他别有用心,要找到合适的契机才能行动··二则也是他一直看不透太子,觉得他精明的时候,他马上就做出一件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来打破其他人的幻想,所以他想进一步了解太子,以后处理事情的时候也能对症下药。
如果太子真的是个蠢货,哪怕惹的圣心不满,他也要早点离开东宫··许霁川是家中幺儿,上面有大哥顶着,且许延川温文尔雅,责任心强,一心以家国为己任·所以在他光芒下的许霁川压力很小,即使是挑剔的尚书令,也不过多限制他的发展自由,只是在他闹的太过分的时候才现身制止一下他。
在许霁川本人对于未来的设想中,也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卷入梁国夺嫡权利斗争的漩涡中··他以为自己长大之后一定会琴剑天下,诗酒天涯,骑着马行遍天下,交最洒脱的朋友,喜欢最美的姑娘。
强强宫廷侯爵青梅竹马欢喜冤家·可现实是最让人沮丧的,一入东宫就意味着他今后将要被困在大梁的朝堂中,生死荣辱全部要系在一个他完全不了解的人身上,真是造化弄人,时也命也。
许霁川叹了一口气,此时已经是初夏,东宫学堂的院子里的大理石水缸里的荷花早就悄悄露出了尖尖角,院子里的紫薇树的叶子也从嫩绿变为了深绿,而他来东宫已经过了一季。
东宫学堂没五天休息一天,这天正好是休息的日子,没有了小王爷声嘶力竭的背书声,许霁川总算可以心平气和的背一会儿书··太子殿下就比较辛苦,好容易休息一天,这天一大早又被陛下叫过去上朝去了。
上朝比上课还要辛苦,五更上朝,太子寅时就要起床,而且还要穿繁琐的正装,从头发梢到脚底板都要一丝不苟,要是衣服稍稍有些不整,御史台那帮人又要大做文章了。
身为朝中的太子,十二岁的时候正好是整个太子教育体系的最后阶段,这段时间太子既要学习四书五经,还要学习王道知识,还要抽空去上朝,接触一些朝中事务,压力很大。
有时候许霁川设身处地地去想想,这样的连续的高压下,如果是他自己肯定会烦闷死的的·现在他来看太子那点爱看小人书的爱好就会觉得其实也没那么严重,人总是要给自己找点乐子的。
不过现在不是担心太子的乐子的时候,昨天太傅给所有人布置了作业,要求大家论述君王和臣民关系,尤其点名太子,说太子的作业会重点检查,还要交给陛下过目,论文要求大家下次上课的时候交上来。
太傅的课在明天,平常太子的论文大纲都是陆昇写的,但今天陆昇要陪着太子去上朝··因此太子殿下在他和李岱敖之间选了他来给自己写作业,太子殿下选他的时候分明皱了一下眉头,那潜台词就是实在没办法,矬子里拔将军只好选你了。
许霁川闷着一口气,在心里暗暗道:真是委屈你了,太子大人··但是太子殿下既然安排了任务,许霁川也只好认真完成了··东宫学堂里有两间图书室,专门可以查阅各种典籍,许霁川从管事的公公那里要来了钥匙,给自己找了需要用的书籍,搬到学堂里自己的座位上就开始给太子写文章了。
这天福王殿下也不在,被他的母妃叫进宫里去了··许霁川每一节课都很认真地听太傅讲课,所以太傅的观点他大多数都记得,小论文写的很得心应手··阮毓的学问深邃天下皆知,但是他的保守认死理也同样天下闻名。
·许霁川有一个忘年交名字叫做陈松阳,是门阀陈氏之人,和他的父亲是发小,此人旷达不羁,和阮毓是同一年入朝为官,两人曾经同在翰林院供职,当时恰逢陛下要求翰林院编写周朝的史书,狂放激进的陈松阳和因循守旧的阮毓在编写史书体例问题上几次交火,阮毓的死板气的陈松阳在家里大醉七天,最后向陛下写奏疏辞官了,陈松阳为人虽然狂傲,但是毕竟有真才实学,在天下名士中颇有影响,因此陛下最后将阮毓斥责一顿,然后在下发圣旨褒扬了陈松阳一番,最后将他调到地方做了郡长史,这事情才算罢了。
许霁川和陈松阳在思想上颇为投契,否则也不会成为忘年交,不带任何感情色彩,许霁川在很多方面也是不同意阮毓的观点的··但是这是太子的论文,他也不好将自己的观点表现的太露骨,所以还是顺着太傅的观点说,求个无功无过就行了。
中午的时候,许霁川已经写好了大概的框架,正巧这时候有个小黄门来叫他吃饭,他就将论文的雏形随意夹在桌子上的书里面就和小黄门一起去吃饭了··小黄门低着头在前面走,身量还未长开,看上去非常瘦弱,就和十一二岁的黄毛丫头一样瘦弱。
他看上去非常害羞,许霁川起了逗弄的心思,说:“你叫什么名字,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许霁川虽然身在东宫,但是东宫丫头公公众多,许霁川熟识的也就那几个经常跟在太子身边的,宫里的奴婢们更是可悲,要是得了贵人们的喜欢,那平日里的吃穿用度就和这些经常见不到主子的公公们有很大的差别。
跟了太子这许久,许霁川知道最得太子心的一个小公公是冬凌,打小就跟着太子一起长大,加上人长得清秀,做事细心体贴,经常贴身伺候太子,太子对他总比旁人要好一些。
上次太子和许霁川抢的那个灯笼就是赏给冬凌的,虽然灯笼是个小物件,但是太子当时为了那个灯笼也是费了很多心思,甚至不惜屈尊和许霁川争··而眼前这个小公公,看他穿的衣服就知道他肯定没有见过太子。
他们公公虽然平日里穿着的衣服款式全是一个样,但是衣服的材质区别可大了,眼前这小公公穿的衣服就是普通的布制成的,眼力好的人甚至可以看到他衣服上的线头·不像深得太子喜欢的冬凌,他的衣服是用绫罗制成的,宫里尚衣局的绣娘亲手缝制的,虽然是一件深紫色的普通袍子,但是看上去很合身,周身气度完全不一样。
听到许霁川这样问,小黄门说:“奴婢小安子·”·果然不是太子跟前的人,太子跟前的小公公都是太子自己起名的,除了照顾他起居的四名贴身奴婢之外,其他公公的名字都是按照太子看的话本上起的,什么梦梅、方玉之类的,小安子这个淳朴正常的名字一看就不是太子的手笔。
他始终不敢抬头看许霁川,许霁川心下好笑,这孩子也太害羞了,于是便问道:“小安子,今天小厨房里又做了什么好吃的·”·小安子道:“今儿个太子和福王并小王爷都不在,所以也只做了些日常小菜。”
许霁川一听没什么特色菜,失望地“哦”了一声,瞬间对吃饭的欲望就少了许多··到他们伴读吃饭的饭堂里就看到李岱敖正在那里吃饭,他皱了皱眉,陆昇不在,李岱敖知道他不受太子待见,对他越来越放肆了,竟然不等他来先行吃饭了。
许霁川感到自己被冒犯了,但他并没有表现出来,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自己吃了起来··吃完之后,许霁川就回了学堂,想要将原来的作品润色一番,晚上交给太子殿下。
他将自己的论文从书里翻出来,翻看了一会儿,他就发现自己的论文被人动过了···强强宫廷侯爵青梅竹马欢喜冤家第14章 齐嘚咙咚呛·许霁川这个人非常不讲究,说的直白点,就是邋遢。
他平日里衣服有专人打理,因此看着也还算整洁过得去,但书桌这种需要自己收拾的地方会很容易暴露出他的邋遢··太子殿下虽然爱看小人书,但他的书桌永远收拾地干干净净,书按照大小错落有致地摆放,看过去很赏心悦目。
但也是因为太子殿下这个整理书桌的好习惯,陛下上次抄检他的小人书才会一锅全端·如果换成许霁川,陛下可能要把他的房间翻个底朝天才能找到所有的小人书,难度简直堪比寻宝。
这天写论文的时候,许霁川从图书室借了一大堆书,东一本西一本摊在桌子上,翻到哪一页看完也不合上就扔在一边,整个书桌一派狼藉··难为那个动过他论文的人,翻找到他的论文之后不仅要原封不动地按照折痕放回原来的书里,而且还要将书桌上所有横七竖八摆放着的书全部还原到位,这实在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神奇地是,这人竟然在翻找论文之后一丝不苟地还原了他狼藉的书桌··神人,许霁川心里暗暗赞叹··至于许霁川为什么会发现他的论文被人动过,是因为他翻看论文的时候,发现论文后面只有一张纸上有墨印,其他纸上全部都光洁无痕。
他写论文的时候用的是宣纸,用毛笔在宣纸上写字的时候,难免会洇在下面几张纸上,可现在他发现下面只有一张纸上有墨印,后面的纸全部都雪白光洁,连一个压痕都没有。
许霁川想,那人是不想弄乱桌面就用论文下面的宣纸誊写了他的论文,写了之后却怕被许霁川发现端倪,就将论文下面除了第一张以外的宣纸全部拿走了··拿走他的论文的是什么人许霁川想到的第一个人就是李岱敖。
李岱敖今天吃饭的时候竟然没有等他,他当时觉得被冒犯了,心里有些不舒服,现在细细想想,这很可能有猫腻··李岱敖出生于钟鸣鼎食之家,虽然是个一等一的纨绔,但“同桌用餐一定要等另一个人来”这种基本礼仪他还是知道的,且以往吃饭的时候他也从来没有出现过今天的情况,正因如此他今天突然的冒犯才会让许霁川突兀的不舒服。
李岱敖肯定不会没有缘由的冒犯他,一定是因为他有一件更对许霁川不利的事情需要掩盖,所以才会这样··虽然许霁川不知道他要掩盖什么事情,但他知道李岱敖肯定和他的论文被动有关系。
还有今天来叫他吃饭的小黄门也很可疑,许霁川从来没在东宫见过这个人,而且他从头到尾都低着头,不让许霁川看到他的脸,现在想来肯定有问题··电光火石间,许霁川就想了这么多。
他不确定外面有没有人监视他,所以他若无其事地坐下来,假装认真地修改论文··下午许霁川就修改完了论文,只见他突然起立,伸了个懒腰,将图书室的书随意往图书室里一堆就跑去玩耍了。
·在东宫,许霁川和小厨房里的玉茶姐姐走的最近·他好吃,因此经常缠着玉茶给他做小点心··许霁川年纪虽小,但是已经有少年初长成的模样,笑起来的时候桃花眼微微上挑,苹果脸水嫩嫩地让人想掐一下,而且嘴特别甜,姐姐长姐姐短,将玉茶哄得眉开眼笑,经常给他开小灶。
玉茶姐姐是凤阳人,经常闲暇思乡的时候就会唱花鼓戏··许霁川也看过几次,他特别喜欢花鼓欢快的曲调,一度很想学·但他天生是个五音不全的,宫商角徵羽七个调在他的嘴里全是一个调,所以玉茶姐姐教了十几次之后就彻底放弃了。
论文写完闲来无事,下午的时候许霁川就跟着玉茶在小厨房的院子里唱花鼓,唱到晚上还意犹未尽,求着玉茶将花鼓借给他玩玩,玉茶抵不过他姐姐长姐姐短撒娇的祈求,就借给他了。
福王殿下晚上在他母妃那里用了膳,回到东宫第一件事情就是来找他的小夫子··进了小夫子的屋子才发现小夫子在屋子里摆弄一个带着大红色绸子的圆鼓··福王殿下这个年纪正好是对鲜艳的色彩和各种打击乐器非常着迷的年纪,看到那个鼓一下子就爱上了,非要让许霁川教他打鼓。
无耻的许霁川自己五音不全竟也不怕误人子弟,真的教福王殿下打起鼓来··五音不全的许霁川加上一个完全不要节奏的福王殿下,那打出来的效果简直沉鱼落雁。
许霁川也不是不顾及他人感受的人,他看到安顺一脸憋屈的表情,于是通情达理地对安顺说:“安顺,今天你跟了殿下一天也累了,去休息吧·等一会儿福王殿下不想玩了我再送他回去。”
安顺虽然有心守在主子身边,但实在抵御不了许霁川和福王殿下的穿脑魔音,就速速退散了··太子殿下累了一天,刚到东宫门口就有奴婢拦截,奴婢声泪俱下地将许霁川和福王殿下联合起来折磨他们的事告诉了太子殿下。
不用这奴婢说,太子殿下也能听得到,他眉毛狠狠一抽,就带着人朝着许霁川的院子走去··走到许霁川和陆昇的院门口就听到许霁川的屋子里传来一阵毫无节奏的鼓声和大声说话的声音:·你敲锣我打鼓,手拿着锣鼓来唱和,唱的是凤阳的花鼓歌,哥哥跟弟弟好唱和……·太子殿下在穿脑的魔音中驻足倾听了好久,才发现许霁川不是在说话,而是……在唱歌。
太子:“……”·冬凌凑近太子,看着面若寒霜的太子,忐忑地叫了一声:“殿下……”·太子殿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转过来提高声音对身后跟着他的奴婢和伴读陆昇道:“你们今天跟了我一天也累了,都回去休息吧。”
冬凌道:“太子,那……”他看了看许霁川的房间,欲言又止··太子殿下皱着眉说:“你们别管了,孤进去看看他在搞什么鬼”·说着大步走到许霁川的门前,推开门道:“你到底在干什么,是要把全皇宫的侍卫都引过来吗”说完,砰地一声关上门隔绝了门外所有的视线。
强强宫廷侯爵青梅竹马欢喜冤家·冬凌:“……”·陆昇:“……”·其他人:“……”·在场众人面面相觑,太子这是生气了……大家认真回想了一下,自从跟着太子殿下,他好像从来没有生气过……·许霁川……好样的。
但是……真的好想看看太子殿下生气是什么样的··众人在彼此脸上都看到了这句心里话··陆昇是太子殿下的左膀右臂,见大家站在门口不走,他道:“太子殿下让我们散了,诸位都散了吧。”
所有人这才不舍离去··太子殿下进去的时候,房间里的打鼓声停止了·东宫众人在心里都松了一口气,终于能清净一会儿了……但大家这口气还没有完全松下来就听到那磨人的鼓声又不屈不挠地响了起来。
连太子殿下都治不了这个许霁川……看来凡人已经无法阻止他了··东宫众人叹了一口气,在噪音里继续干活去了··许霁川的房间里,太子殿下看着许霁川,似笑非笑道:“说吧,这么大阵仗把孤叫过来有什么重要的事要说。”
许霁川笑着对福王殿下说:“旻儿,不要停,继续敲·”在福王殿下的强烈要求下,许霁川终于改口叫他旻儿了··许霁川心中暗暗惊讶,太子殿下能在这么短的时间中猜到他打鼓的用意,其思维敏捷可见一斑,果然平时那些不学无术敷衍了事的样子都是装的。
那他现在在许霁川面前显露自己的才智是接纳自己的意思吗·许霁川看着太子的眼睛,太子伸出手和许霁川的手用力相握道:“以后多多指教。”
一眼看穿别人的心思,这位太子殿下比他想象的要聪明许多··许霁川看着太子和平时不一样的睿智的眼神,终于弯腰作揖臣服道:“愿尽我所能帮助殿下。”
许霁川的论文被人动过之后,他就知道东宫比他想象的更加鱼龙混杂·就连太子身边的人也不见得都是太子地亲信,他们在一起说话的时候很难保证不会隔墙有耳。
谨慎起见,许霁川从玉茶处借来了花鼓,他知道福王殿下一定会喜欢敲鼓的,他如果教福王殿下敲鼓,一则可以将太子引过来,二则他和太子说话的时候可以借鼓声掩护。
在鼓声的掩护下,许霁川附在太子殿下的耳边将他的论文被动过的事情说了,也说了自己对小安子和李岱敖的怀疑··但是许霁川奇怪的是小王爷为什么会为了一个平时作业就这样大动干戈,甚至不惜牺牲掉自己在东宫的两根线。
他将自己的疑惑说给太子听,太子冷笑一声道:“能为什么左不过是因为大朝会·”·许霁川惊讶道:“大朝会”·第15章 朝会风波(一)·太子冷笑一声道:“能为什么左不过是因为大朝会。”
许霁川惊讶道:“大朝会”·“大朝会”即百官朝见天子·是始于西周的一种礼仪规格最高的朝仪,秦汉直至民情,历代承袭不衰。
大朝会制度自西周之始设立以来,就在正朔之日正月初一举行,但是周世宗叶荣认为正月是团圆佳节,各县郡官员应该享受佳节团圆之乐··且江都地处北方,正月正是数九寒天之际,南方官员来北地经常会感染风寒,有诸多不便。
因此索- xing -将大朝会改到了十月小阳春举行·梁国建立后,今上就延续了周世宗叶荣时候的大朝会制度··一年一度的大朝会一共举行五天,先由地方官员并三司汇报工作,之后讨论会涉及经济、立法、田亩政策、军事制度等多种方面。
如果太子被允许参加大朝会讨论,就说明太子以后可以领正式的工作,开始正式插手朝中事务了·更重要的是,大朝会之后太子就可以组建自己的东宫班底,为自己培植人才了。
可以说,初次参加大朝会是太子正式参政的标志·所以历朝历代的太子都非常重视第一次参加的大朝会··陛下……原来已经有让太子参加大朝会的想法了吗许霁川很惊讶,太子如今不过十三岁。
太子点点头道:“嗯,最近有大臣上书给父皇,建议父皇让我参加今年的大朝会·父皇说还要看我这一个月的表现,如果表现佳,就让我参加大朝会·”太子的语气平淡,丝毫没有要参加大朝会的激动惊喜,好像只是在叙述一件事不关己的事情。
“原来是为了大朝会,那便不奇怪了·”怪不得小王爷甘愿舍弃两枚棋子,如果这次太子参加不了大朝会,那起码还有一年陛下才会再次考虑太子参加大朝会的事情,东宫是朝堂斗争的政治漩涡中心,太子根基未稳,这一年的事情很难说。
许霁川心念几转,问太子道:“那殿下要如何应对·”·太子看着他笑笑,有了些揶揄的成分,他道:“你是我新收的小军师,你觉得我应该如何应对。”
许霁川也不推辞,道:“既然我这篇论文已经被动过了,那他们就很有可能是用论文来做文章,最简单的就是小王爷抄袭了臣其中的观点,然后在太傅面前污蔑太子殿下。”
许霁川没有说出潜台词,鉴于太子是有前科的人,而小王爷一直以好学上进的面容示人,太傅极有可能会相信小王爷·即使太傅相信了小王爷的话,万一小王爷将太子抄袭的言论散播出去,在大朝会的这当口,对太子是极为不利的。
太子看着他,没有说话,示意他继续说,许霁川道:“既然症结在这篇文章,那我们只要避开就好了·臣已经重新为太子写了一篇新论文,明天太子就将我这篇新论文交上去。”
说着,他从衣襟里掏出了新写好的论文承给太子··太子殿下并没有点评许霁川的对策,只是微笑着接过论文,说了句:“有心了·”·强强宫廷侯爵青梅竹马欢喜冤家·许霁川有些摸不准太子的态度。
太子殿下说罢,转头对福王殿下说:“旻儿,不要敲了,敲了这么久,手不痛吗”·旻儿是个实诚的孩子,许霁川让他敲鼓,他就一直敲到现在。
听到太子殿下的话,他停下来摸摸脑门上的汗,扬起笑脸笑道:“我不累,这个太好玩了·”·太子殿下躬身抱起他,说:“不早了,让小夫子睡吧,孤送你回去吧。”
旻儿亲昵地蹭了蹭太子的肩膀,将脑门上的汗全蹭到太子殿下的衣服上··太子殿下:“……”·许霁川分明看到太子殿下眉毛又是狠狠一抽,一脸憋闷。
是了,太子殿下虽然在学习方面得过且过,但是在臭美方面造诣很深,每天第一件事就是打扮自己,无比使自己每天都是优雅的·有时候一天要换三四件衣服,实在是有些令人发指。
太子殿下强忍住不适,皱着眉头抱着旻儿一脸悲壮地走了··旻儿看着太子殿下皱着眉头忍耐的表情,对手指小心翼翼问道:“是不是旻儿变重了,太子哥哥抱不动了。”
太子殿下道:“没有,旻儿一点也没有变重,以后要多吃饭长高高·”太子殿下努力舒展自己的眉头,让自己的表情变得柔和,但是努力失败了,变成个不伦不类的表情,乍一看像是狞笑。
果然旻儿看到他的表情之后不说话了,乖乖地缩到太子怀里努力减小自己的存在感··太子殿下:“……”他装温柔失败了,也就不再勉强自己,抿着唇抱着福王殿下走了。
默默围观了这一切的许霁川竟然觉得这样的太子殿下……有点可爱··太傅上课一向很准时,他进了学堂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要所有的学生交上论文··每个人各怀心事神态各异地交上了论文。
这天上课非常用心的,恐怕只有讲台上的太傅了,他一如既往地全情投入到讲课当中去··但是底下的学生各怀鬼胎,都没有认真听课·就连一向爱在太傅面前积极表现的小王爷,竟然也在出神。
昨天太子殿下走了之后,许霁川认真的想了想太子和他说的话,他发现对于他提出的应对策略,太子殿下好想并没有十分满意··那太子将会如何应对小王爷的这次陷阱呢·许霁川忍不住去看太子殿下,太子殿下皱着眉,看着桌子上的书,书上印着硕大的《尚书》二字,许霁川趁太傅不注意奔着看了一眼,这次是货真价实的《尚书》。
经过上次看话本的事情,许霁川不相信太子会真的变成一个上进好学的帝国楷模,他认真观察了太子一会儿终于知道了太子殿下在干什么··原来他在……照镜子·只见太子殿下一会儿皱眉抿嘴,一会儿挤眉弄眼,左看看右看看,忙的不亦乐乎。
许霁川:“……”太子殿下,需不需要我给你准备个梳子,让你来个对镜贴花黄·挖坑的小王爷心事重重,被坑的太子殿下竟然还有闲心照镜子,太子殿下这城墙崩于眼前面不改色的气质让许霁川心服口服。
第16章 许氏一游·许霁川觉得自己有些不像自己了,以前他是多么心大的一个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可是现在,他却老爱- cao -心别人的事情,比如说太子的事情。
太子的论文那天交上去了,交上去之后太子整日没事人一样,小日子过得可滋润,看话本,研究新发型,以及腰带的81种新系法,实在是贵族优雅生活的典范··论文是许霁川写的,每次看到太子他都要想起论文来,他拿不准太傅的态度更加无法知道小王爷的- yin -谋,所以每次看到太子都不免要忧虑一番。
许霁川看着每天无忧无虑的太子,心中暗骂自己皇帝不急太监急··眼不见为净,正好他也要沐修回家了··以前他答应回家的时候带上旻儿,这次特地求了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上报了陛下,陛下同意了。
太子殿下将这个消息告诉旻儿的时候,旻儿高兴地迈着小短腿围着太子殿下跑圈··旻儿没晕,太子殿下被他转的头晕,一把将他抱起来他才停下··旻儿的兴奋一直持续到要出宫的这天,早上天还蒙蒙亮的时候,许霁川还没起床就听到外面有个声音在喊,“小夫子小夫子”·许霁川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揉着眼睛打开窗就看到旻儿脖子里挂着一个米色的小包裹,站在院子里的玉兰树下面朝着他挥手。
许霁川看着他那个小包裹,失笑,小家伙,我们只是出趟宫,并不是要离宫出走啊·看到他那兴奋的小样儿,许霁川就没有将心里的腹诽说出来··虽然已经到了初夏,但是早上还是有些凉,许霁川让安顺和旻儿到屋子里来。
许霁川才不是臭美的太子,他三下五除二穿好衣服就和旻儿一起回许府了··因为旻儿要去许府,所以太子安排了马车一直从东宫门口送到许府··到许府的时候门口的时候,旻儿突然闹了别扭,他死活不让安顺跟着,非要和许霁川两个人进去。
安顺有些为难,旻儿自幼体弱,所以陛下专门派了一个会武功的内侍服侍他,既可以贴身伺候也可以保护他··现在出宫了,福王殿下只带着安顺一个内侍,如果福王殿下在宫外少了一根汗毛,那他都要掉脑袋的。
安顺左右为难,他无法驳了福王殿下的意思,但是也不敢擅自离开,因此他跪在福王殿下面前,为难地不说一句话··福王殿下也很生气,他眼睛都红了,不去看地上的安顺,眼睛转开去看许府大门跟前的石狮子。
旻儿是第一次出来玩,所以不想让宫里的人跟着,他觉得不自在,不能完全放开玩··安顺是出于职责不敢擅离职守,虽然一个是主子一个是奴仆,但是仍然陷入了僵持中。
许霁川看着气呼呼的福王,知道他是铁了心不想带着安顺·福王殿下一向温顺敏感,甚至有些谨小慎微,他今天使这小- xing -子却才是有些像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子了。
强强宫廷侯爵青梅竹马欢喜冤家·许霁川觉得有些微微心疼,不想拂了他的意思,想让他真正自由地开心一天··他心念一转,扶起地上的安顺,将自己的钱袋子交给安顺,说:“公公你也很久没有出来玩了,拿着这些银子去集市上逛逛吧,今天是初一,城东白马寺有庙会,城西孔庙有月旦评,都非常热闹。
我让人送你去玩·福王殿下来我们许家,我们比你更谨慎呢·放心去玩吧,晚上你到这里来,我们三个一起回东宫,保准谁也不知道今天的事情·”·安顺还有些犹豫,旁边出来接二少的吴胜跳出来说:“安顺大人,城东白马寺的庙会特别好玩,杂耍的,说书的,还有各种小食,特别好玩,保管你去了不想来。
我带着你去,我们回来还可以给福王殿下买点小东西·”·安顺到底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听到吴胜这样说他明显动摇了,许霁川趁热打铁道:“去吧,我们许家累世门阀,将门之家,难道举家之力还保护不了福王殿下吗”·安顺终于没能战胜自己想要出去玩的心,跟着吴胜去逛庙会去了。
安顺和吴胜的马车走远了,许霁川低下头抱起福王殿下说:“好了,好了,人都走了,别不开心了,这小嘴都能挂一个油瓶子了·”·福王殿下被他的话逗笑了,搂紧了他的脖子。
许霁川穿过正堂走到后院的时候,遇上了吴婶,吴婶远远看到他说:“花奴,吴婶知道你今天回来,特地做了酒酿小圆子和八宝鸭,快和吴婶一起去吃吧·”·许霁川走进了,吴婶看到了福王殿下,就说:“花奴,你从哪里带来这么个玉团子”·许霁川说:“这是福王殿下。”
吴婶听到之后行了个万福礼,倒也没有大惊小怪的样子··许家门阀大族,以前许上柱国还在朝的时候,今上也经常来许府做客,吴婶是和今上打过几次照面,京城权贵更是见过不少,所以也不会对这玉团子有多畏惧。
行礼之后,吴婶还记挂着她的八宝鸭,说:“福王殿下喜不喜欢甜的,尝尝我们许家的酒酿圆子·”·许霁川赶紧上去拍吴婶的马屁,说:“旻儿,吴婶的酒酿圆子京城一绝,你一定会喜欢的。”
旻儿点点头,表示要尝尝··吃过了酒酿圆子,许霁川要带着旻儿去给太奶奶请安··旻儿心里悄悄打起了鼓,太奶奶是不是就和太后娘娘一样旻儿不喜欢皇祖母。
旻儿有些怕,但是看着小夫子兴高采烈的样子,他虽然怕,但是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搂紧了许霁川的脖子··进了太奶奶住的院子,旻儿溜圆的眼睛看着整个院子,院门口放着几盆荷花,初夏的荷花只露了个尖尖的角,靠近院墙的地方支着几个架子,上面晒着药材,整个院子里有一股草药的清香。
院子的正中间有一株象征多子多福的石榴树,正值初夏,石榴花开的正旺,让整个院子看上去暖洋洋的,院子的最右边是一个小花坛,里面种着许多的兰草,整个院子虽然没有太湖石这样雅致的石头装扮,但整个院子却别有一番生机勃勃的可爱。
许霁川抱着旻儿走到正屋跟前,太奶奶正在里面做衣服,她的头发全白了,看上去比皇祖母要老的多,她低着头鼻梁上戴着一副琉璃镜,一针一线做的很认真··旁边跟着两个丫头在绣罗上绣花,也很专注。
许霁川叫了声:“太奶奶·”·太奶奶抬起头,她的脸很清癯,布满皱纹,笑起来那些皱纹一圈一圈漾开,像温柔的湖泊··她看着许霁川,笑道:“花奴,你从哪里带来一个这么可爱的福娃娃。”
旻儿看着太奶奶,觉得她比娘亲都要温柔,这种温柔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让他忍不住亲近,没等许霁川介绍他,他就自己开口说:“太奶奶,我是旻儿·”他说话带着小奶音,乖巧地人心发颤。
太奶奶听到他的声音,慈爱地说:“旻儿,快来太奶奶这里来,奶奶这里有点心·静兰你去给旻儿和花奴儿沏点茶·”·静兰放下刺绣退了出去。
一老一少都很喜欢对方,太奶奶亲近地和旻儿说着话,旻儿一字一句认真地答,两人都很高兴,许霁川也很高兴,太奶奶很久没有这么精神过了··虽然奶奶一直在和旻儿说话,但是许霁川也没有被奶奶忽略,老是被奶奶塞点心和水果,每次从太奶奶那里出来他的肚子都要圆一圈。
·从太奶奶那里出来已经到了中午,许家中午的饭通常都是各房自己解决,但是今天许霁川和旻儿在,所以中午就举行了小家宴··连父亲都回家了,大哥也回来了,家宴开始时,太奶奶和爷爷坐在上位,本来福王殿下应该坐在上座,但是他坚持要和小夫子坐在一起,所以就坐在了许霁川的母亲和许霁川之间,许霁川坐在大哥跟前,父亲挨着母亲坐下。
许霁川自幼就和大哥非常亲近,自从去东宫做了伴读见面的时候少了,但是一点也没有生疏,相反更亲近了··两人吃饭的时候抑制不住地兴高采烈说了很多话,尚书令一向是最讲究体统的,他瞪了两兄弟一眼,说:“食不言寝不语,小时候学过的礼都忘了”·太奶奶一看到胆大包天的尚书令竟然敢说她的宝贝孙子,马上开口道:“这是在家里,哪有那么多礼仪,俩孩子多久没见了,这一会儿又要分开,说一会儿话怎么了。”
尚书令被奶奶说了之后,一脸憋闷,安静如鸡地闭嘴了··许霁川的母亲许周氏一边笑着看着餐桌上的保留节目,一边给福王殿下夹了一筷子菜,说:“多吃点。”
福王殿下低着头吃了··尚书令被奶奶剥夺了说话的权利,只好给许霁川夹菜,都是许霁川爱吃的··虽然太奶奶不让说,但是尚书令自己忍不住道:“上次碰到阮太傅,他说你在东宫学习很认真,以后要继续保持啊,千万不要骄傲。”
太奶奶万万想不到小时候团子一样可爱的孙子现在变成了一个这么无趣的人,忍不住道:“行了,吃饭的时候不要说其他事·”·强强宫廷侯爵青梅竹马欢喜冤家·尚书令:“……”·许延川想笑不敢笑,假装给自己夹菜,低下头偷偷笑了。
从吃午饭的时候,许霁川就发现旻儿好像有些不开心··第17章 白马庙会·吃午饭的时候,许霁川就发现旻儿好像有些不开心··吃完午饭,许霁川就拉着旻儿在花园里散步消食,旻儿还是恹恹地不想说话,盯着花园里花朵将要落尽的玉兰树出神。
许霁川问道:“旻儿,今天做的饭菜不合胃口吗”·旻儿低下头抓着自己的衣摆,说:“没有,很好吃·”·许霁川问:“刚刚吃饭的时候你不开心,是不是家里有人惹你生气了还是出来半日想回宫了。”
旻儿突然冲到许霁川的怀里,力气之大甚至将许霁川撞地后退了几步··旻儿的身量只到许霁川的胸口,他抱着许霁川的腰,许霁川感到旻儿小小的身躯在颤抖,就像一只惊慌失措的小鸟。
许霁川慢慢拍着他的背,安抚他的情绪··良久,旻儿小声地说:“我只是羡慕小夫子·”·“羡慕我”·旻儿说:“在宫里,父皇很少来看我,吃饭的时候也从来没给我夹过菜。
每次家宴,父皇和皇后都坐在上面,其他人都坐在下面,大家吃饭的时候说话也都是深思熟虑过的,一句话几个意思让人猜,吃饭吃的好没意思·”·“母妃一心向佛,很少管我,唯独太子哥哥同我亲近些,却也不能长见面。
皇祖母更不用说了,她从来都厌恶我,有一次母妃带着我去给皇祖母请安,恰巧晋王妃带着景轩和景和两个来了,皇祖母将景和抱在怀里,景轩坐在她和晋王妃身边,四人亲亲热热地说着话,我和母妃跪地请安,皇祖母却好像没有看到似的,足足让我和母妃跪了大半个时辰,才让我们跪安。”
“旻儿以为所有的皇祖母都是这样的,今日见小夫子的太奶奶才知道旻儿想错了,原来太奶奶是最和蔼的,对自己的孙儿都非常好,专门为小孙子准备一大堆好吃的点心,还亲手做棉袄。”
旻儿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在宫里那个捧高踩低的地方,一个永远不可能继承皇位的不受待见的皇子,会遭遇什么,深宅大院里长大的许霁川非常清楚。
所以他一直很心疼旻儿,心疼他的敏感和压抑··旻儿能对他说出这番话,许霁川心里是很感动的,这代表他走进了旻儿的心里·因此他也不想用“虽然父皇和母妃很少和你亲近,但是他们是很爱你的”这样的话来敷衍旻儿。
许霁川倚在花园回廊的美人靠上,将旻儿抱在怀里,一遍一遍轻抚他的背,沉吟了一会儿,慢慢道:“旻儿,一个人是没有办法选择自己的出生和亲人的,你遇上什么样的亲人那是上天给的,因此出生在亲情淡薄的皇家不是你能选择的。”
“虽然亲人不能选择,但朋友和爱人都是可以选择的,等你长大了,你可以自由选择交朋友,自由选择想爱的人,那个人会成为你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你们会有一个新的家庭,你虽然不能变成我,但是你以后可以做尚书令那样的爸爸,这样你的孩子就会拥有一个幸福的家庭了。”
得到没办法强求,但是给予却可以选择··许霁川看着眼前懵懂的旻儿,心想他一定要竭尽全力辅佐太子,让旻儿过上自由的生活·如果一旦晋王成为皇帝,那旻儿和太子的生活将不可想象。
许霁川又温声安慰了一会儿旻儿,花园是个好地方,初夏的太阳温和,风儿温柔,花园的篱笆上落着三三两两的麻雀,玉兰的香气润物无声地弥漫在花园里·这样清雅的环境里,旻儿的兴致渐渐提高了些。
许霁川拉着旻儿,想让他去屋子里午睡一会儿,却在后花园的入口碰到了他大哥许延川··许延川看到他说:“花奴,原来你在这里,让我好找·快带上福王殿下,我们去白马寺看戏去,今天有踏摇娘的戏。”
许霁川撇撇嘴,道:“我才不像去看夫妻吵嘴的伦理戏呢,没意思”话还没说完,他就感到有人在扯他的衣摆,他低下头就看到福王殿下一脸兴奋的看着他,满脸都写着“我想看”三个大字。
福王殿下想看,那许霁川哪有不依的道理··他对大哥说:“那我们就去看,我给阿爷说让黄三跟着我们去,旻儿跟着,我有些不太放心·”·黄三都他们许家的护院,他们许家的七个护院统领以赤橙黄绿青蓝紫命名,这些人以前跟着爷爷征战沙场,后来爷爷告老之后,这些人也离开了军队,依旧跟着爷爷给他们许家做事。
许延川揽住他的肩,说:“这些我都考虑到了,今天让黄三和青五跟着我们,全方位保护我们的福王殿下·”·因为福王殿下在的缘故,所以许延川专门准备了马车,车里还备了各色点心,马车的长凳上还铺着软垫,一行人吃着喝着高高兴兴去了白马寺。
白马寺旁边有个戏台,他们到的时候,踏摇娘才刚刚开场,踏摇娘讲的是聪明的妻子巧治醉鬼丈夫,最后丈夫幡然悔悟和妻子一起好好生活的故事··许霁川非常不喜欢这个故事,里面丑角扮相的丈夫和旦角妻子在台上打情骂俏,剧情非常冗长,许霁川看着就要打瞌睡,但是福王殿下是第一次看这样的戏,瞪着眼睛看的可认真了。
皇宫里虽然逢年过节或者太后过寿的时候也会让宫里梨园里的优伶唱戏,但是那时候多唱的是《八仙贺寿》《四郎探母》这样的正戏,文辞大多比较典雅古朴,小孩子不喜欢。
福王殿下从来没看过踏摇娘这样的戏,言语非常白话,小孩子也听得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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