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梦 by 长安一颗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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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梦 by 长安一颗蛋
强强虐恋情深江湖恩怨文案:·新帝登位三年,江南楚家,一夜灭门··人人都说,苏易清查抄逆贼楚家,可苏易清一觉醒来,忘了个一干二净··他站在江南绵绵风雪里,说,这一次,楚云歌,我还你清白。
楚云歌x苏易清·皇帝x沈从风·内容标签: 强强 江湖恩怨 虐恋情深 ·搜索关键字:主角:楚云歌,苏易清 ┃ 配角:萧宁,沈从风 ┃ 其它:·第1章 第 1 章·景和三年,腊月十六。
瑶州,大雪··江南道上瑶州城,风致最好·有经年美酒,高台云阁·歌不休,舞不休,斜桥打马过,满楼红袖招··即便下了雪,团团地飞过来,在风刀中一滚,扯得漫天柳絮似的。
留了整个江南江北,白茫茫世界,一线黑檐··此刻已至戌时,天色郁沉,城中店铺都下了拴,以往夜里,那些连绵整个坊市的灯火尽熄了,唯有被雪浸润过的风,隆隆地吹。
城门上一声锣鼓闷闷地响,被风裹着吹出老远,老树上栖着的两只寒雀一惊,掠翅远飞,剩下枯瘦枝桠,长而倦地朝天伸着··城墙上校卫拧了拧鼻子,塌着眼皮,瞟了眼几乎和黑夜黏在一起的城,招呼着让士兵关城门。
也不知宵禁要持续到什么时候··老旧巨大的木门咯吱乱响,积雪簌簌直落,即将关上的一刻,一只手突如其来横了进来··关门的士兵吸溜吸溜鼻子,天色太过昏沉,他勉强看明白那手上戴着的黑甲,在雪夜里反着光,像极霜剑上的锋芒,滴溜溜打转。
朦胧的睡意瞬间被劈散,士兵心中一抖,往后缩了缩,手却按着城门,拉长了声音道:“城门已关,不便放行·”·这可不是往日里,不下城门的江南瑶州咯。
城墙上的校卫看城门顿了顿,不耐地直起身来,借着朦胧昏黄灯光往下一看——·苍茫夜色下,浓云翻滚,城脚,二十重甲骑兵勒马而立,黑色铁甲与浓夜胶着在一起,唯有被雪杀出的寒光,不声不响,从腰侧刀锋上一闪而过。
校卫心中巨震,眼角的余光刚刚瞥到骑兵末尾的那顶白色软轿,双腿已然一软,噗通跪了下去··慌忙中,他低头扯过锣槌,在铜鼓上急敲三下,喉咙中吐出的声音扭曲到尖锐,“开——城门”·未顷,城下传来城门开阖的声响,才惊觉自己在寒冬腊月里出了一身冷汗。
下方的士兵从门缝里看清铁骑的一瞬间,三魂已去了六魄,零零散散跪了一地··骑兵无声入城,铁甲摩擦的声音在寒风中刺入骨髓,冷得惊人··马蹄踏在绵厚积雪上,溅起一蓬蓬的水,溅在伏地士兵的脸上,他瞪大眼睛,身子僵硬得像收拢的弓。
深沉夜色里,重甲上分明有未干的血,一点一点坠落在雪地上,又转而被马蹄踏碎,落了一地乱梅似的··等听不见半点声响的时候,校卫才哆嗦着手,小心翼翼抬起头来。
却见城门之外,碧月河畔,一方隐约火光,携焦黑烟云滚滚而起,将天地撕裂成两半··“楚……楚……”他哆嗦着嘴唇,颤抖地伸出手去,脚下一滑,跌坐到地上去了。
软轿中的人,懒洋洋斜坐着,不经意拨了拨布帘,露出一张三四十许,颇有些沉肃的脸来··三年前的宁王少保,如今的天子太傅·八年前的江湖布衣,如今的显位人臣,沈从风。
雪从缝隙中漏了进来,扑到他眼角几线皱纹上··这江南道上,真是下了好一场大雪·可入冬以来,京城却还未见过雪花吧··他模模糊糊想起,离京时候,经过天子寝宫,那朵开在宫墙上的梅花。
洒扫的女官正招呼人除去多余的枝桠,他看着那朵梅花,没来由却想起八年前的一双眉眼,在花下越长越烈,绞碎了满宫春光··于是就说,留着吧··也不知那朵花,如今是什么模样。
脚下的香炉温温地散着热气,这么左右无端地神思飘忽了半晌,听得帘外沉声道:“大人,到了·”·刚走下了轿子,便有柄四十八骨的紫竹伞伸了过来,轻巧挡下头顶风雪。
沈从风微微眯了眯眼,朝那持伞的白面人点了点头,道了声有劳··微胖无须的白面人赶紧欠下身子,极温和地笑,只是声音有些尖细,“沈大人,这儿便是楚家百十据点,最后一处了。”
低下头的时候,看见雪上蜿蜒而来的零碎血迹,这才缓缓舒了口气··沈从风接过伞,交给身边一名铁甲卫兵,这才抬头看了看院门··随着门锁被刀一砍而断,院中玲珑长廊,九曲水道,雕花角灯,奇石异景也次第入眼,即便数十日无人打理,厚雪覆压,也能看出曾经的奇绝模样。
风有些急,沈从风探出手来,接住了一片雪花,轻轻一拈,即刻化作了水,将手指浸得发亮·他蹙着眉头,或是觉得冷了些,将手拢回袖中,道:“赵总管,楚家三百八十三口人,皆被扑杀,百十据点,寸草不留。
明日,且请公公启程回京,禀告圣上·”·赵总管的笑顿了顿,深深一躬身,将头埋得更低些,“沈大人,却还有一人,那楚家四郎,楚云歌……”·沈从风蹙了蹙眉,凝定定看着身前风雪,手轻轻落在腰侧长剑上,发出微不可闻一声叹息。
即位三年的少年天子,暴戾寡恩,动静无常,疑心,甚重··想来那朵宫墙上的红梅,早已在寒风中,散落了吧··赵总管脸上的肉抖了一抖,庭院内外的风雪织起密不透风一张大网,将所有的东西,都笼进去了。
“沈大人,陛下知晓江南风寒露重,遣咱家来此,打点照看,便不能不小心伺候了·”·风忽起,吹得木门啪嗒摇晃··强强虐恋情深江湖恩怨·清漆刷过数遍的门,即便在幽深夜色里,也是净润透亮的。
沈从风的目光从门上缓缓移动到脚畔,手从剑上滑过,笑了一笑,转身道:“此事,我自有交代·”·不知被多少人摩挲过的卷轴,墨迹还是新的,装帧的竹筒已经光亮,轻飘飘的,从铁甲卫兵的袖中传递到沈从风手里。
瘦而长的手指,骨节分明,从字迹上滑过,沈从风喃喃道:“楚云歌……半月前,截杀我徒苏易清,坠下山崖,两人至今,生死不知·”·天地昏黑,似是黎明前最后一点寒夜。
却隐有不安,从心底蔓生而出··卷轴轻坠于地,咯哒一声,旋即被雪水浸透了墨字··“江南楚家,勾结外贼,欲反上作乱,凡三百八十三口人,皆已伏诛。
即日起,着江南知府林致和封查楚家商铺,编纂为册,交由陛下,处置吧·”·风雪掩埋了铁甲与马蹄的声响,赵姓的宦官从怀中捏出纸笔,呵化了笔尖,随意落下几行字。
写到最后一字的时候,笔尖按了按,不知想起什么似的,笑道:“还记得咱家来江南的时候,瑶州城内担茶老儿说的那句话呀·”·江南十六道,户户皆食,楚家栗。
繁华流金的江南道,绵延百年的江南楚,一音一弦,都于无声中挑动年轻帝王的心绪··现在,清丽富贵的堂皇世家,终于在一地雪色中,化为飞烟··沈从风怔怔看着头顶飞檐黑瓦,碎雪影影绰绰,落在眼中,轻微的冰凉刺痛让他忽而想起,京畿路上,浓云深重。
景和三年,江南楚家,通敌叛上··男,尽伏诛··女,尽伏诛···第2章 第 2 章·屋外在下雪··落在头顶瓦片上,沙沙的··如雨纷飞,如云起灭,细细密密,在半醒未醒的梦里响了一夜。
似是清明,似是昏沉,迷雾蒸腾·唯有一双温和兼高华的眸子,沉沉浮浮间,破开弥漫黑气··谁的眼睛·三分温雅,三分从容,三分高贵,与一分倨傲。
见到那双眼睛的一瞬间,苏易清从梦境里抽身而退··屋外的雪仍未停歇,他披一袭揉蓝衫子,轻轻支起窗··冰寒的凉气卷携着雪花纷飞入室,撞上他温热的前襟,一滴滴化作斑驳的水迹。
斑驳破碎得,像他如今的记忆··他在一无所有的空白中醒来,在模糊不清的回忆中回溯,却终究一无所获··三天来,他长久地在屋内静坐,从早到晚,从日出到日落,却悲哀地发现,连自己究竟从何而来都记不得。
陌生的寒意侵入骨髓,有点冷·他漫漫地叹息,在窗前展开袖中的信··醒来的时候,在贴身的衣物内找到的,唯一记载着自己姓名的东西··柔白微黄的洒金信笺,反- she -着微熙晨光,明灿又清贵。
疏阔沉稳的字迹蜿蜒到最后,竟飞扬出云卷烟散的流丽来……·“愿江南江北,竹屋山窗,一笑相逢·”·逢字的最后一笔,剔得长而细,像一场欲断未断的梦。
也像极了他腰侧的刀··窄刃,微曲,光撒在刀身上,明晃晃如水,隐了层玉色·如美人伏锦褟,光滑繁复的衣物中,露出一截微微扬着的玉颈,柔顺的幅度,藏着足够的风情。
一把好刀,一封信··可苏易清是谁·他定定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鸡鸣三声,红日腾空··西街上忽然传来了不同以往的声响·他这几日也出去过,用腰间仅存的一贯钱填饱肚子,看到的街头巷尾都是一片死气沉沉,想要问些东西的时候,卖食物的摊贩都摇摇手,露出敬畏惊惧的神色来。
今天,街上居然有了声音·门开阖的动静、马蹄的响动、官差呼喝的嗓门·想了一想,苏易清就走了出去··西街商铺皆把门关得密不透风·以往常见的茶摊都跑得一干二净。
压着囚车的士兵正从街上走过,车内老者白发苍苍,佝偻着半个身子,双眼昏昏·巨大的车轮从雪上碾过,发出一连串的吱呀吱呀声··车后,二十余人被束着双手,有的披散着发,有的光赤着脚,似是刚从床上被拉起的模样。
最末尾的白衣姑娘踩在冰上,脚下一滑,顿时跌滚到雪中··擦碰到地上石子,冻得僵红的手上即刻就划出几道鲜明血痕··有个差人提了皮鞭,眼皮一掀,还不等那姑娘爬起,手腕一扬,鞭子就已朝她劈头甩去。
没听见皮鞭落在皮肉上的声音,面前已然多了深蓝一个人影··雪亮的光,比冰更凉,带着刺骨风情,从蓝色袖底携风而出,将皮鞭斩成两段··那差人怒不可遏,直叫道:何方贼人,胆敢作乱全不看脚下两截皮鞭一眼,怪叫一声就扯出腰畔长刀往前冲去。
一声叹息落在雪中,修长两指并住刀刃,轻轻巧巧将那差人逼得连退带滑滚出三尺·周围呼啦围上一群士兵,苏易清抬头,擦了擦手指,摇头道:“不是好刀。”
说这话的时候,犯人与士兵才看清他的脸,异常清俊的一张脸,嵌着幽深无波的眼睛··不由让人心中一跳,就想到寒风中透碧的竹子,任风来风去,他自伶仃。
忽有一位骑着高头大马,领兵模样的,看了他的脸,后背一凉,又打量了一眼那柄细窄弯刀,顿时惊呼一声跌下马来,喊道:苏、苏公子·“苏公子……”微沙带哑的女子声音从地上缓缓飘起,隔了寒风,也能猜想出曾经的玲珑嗓音来。
那白衣姑娘伏在地上,黑发散乱如流云,露出微红的嘴唇,清澈的眼睛和淡长的细眉··十足的一位江南丽人,见者生怜··苏易清仔细打量着那位姑娘,搜遍了脑海,半点儿相关的记忆也没有找到,只得放弃。
强强虐恋情深江湖恩怨·那姑娘挣扎了片刻,直起身来,立刻便有差人替她松开手上的绳结,朝苏易清道:“苏公子,这可是楚家绸缎铺子老掌柜的孙女,”后半截声音腻在喉咙里,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后半夜,我替您送过去,大街上,您给咱们一个面子。”
苏易清皱了皱眉,侧过身去,往那姑娘身边走了几步·他不意与那些差人说话,也不想让人知晓自己失去了记忆的事,随意打量了她几眼,颇为浅淡地问:“姑娘叫什么”·她笑了一笑,伸手将衣服上的雪抖干净,又扯了扯衣角,尽量将褶皱抹平一些,才仔细地行了一礼,从容道:“江晓月。”
全然不见半点畏惧胆怯··苏易清点了点头,正思量接下来该问些什么,却见她轻轻仰起脸来,曼声道:“您不认识我,我却见过您,那时候,楚家的大公子……也还在人世呢。”
她声音婉转,态度从容又平和,边上的差人却吓丢了三魂七魄,压低了声音怒道:“你……你还敢提楚家”仓仓皇皇低头向苏易清道:“她再这么说下去,苏公子,您也未必能保得住她啦。”
那姑娘猛地提高声音,沙哑的嗓音在雪地中一漾而开,如玉碎云消:“我既敢为楚家披孝,还会顾惜区区- xing -命吗”·白衣少女倔强而孤傲,三千青丝,如泣如诉。
她找了好久,才从库中找到陈年白衣,好在祖父是掌管绸缎铺子的,好在她找到了一截雪白丝缎,在发上系起小小的结··上下仔细瞧着眼前瘦长伶仃的青年,她露出一抹疲倦极了的笑,缓缓开始倾诉湮没已久的故事。
“曾经,楚家的那位大公子,也这么问过我的名字……”不事刀剑的手从冰凉绸缎上拂过,绢、锦、丝、缎,滑得像水,凉得像雾,一根一根染了纷杂色彩的线,穿起无数人间的欲望……·那是第一位恭恭敬敬,未曾因为女子身份轻视自己的,妙人。
冰雪中冰封的记忆呼啸而来··可惜,衣非旧衣,人非故人··苏易清忽而道:“你喜欢他”·本来带了些暖意的笑容凝在女子脸上,一点一点沉下去。
“苏易清,我原以为,你这样的人,是明白的·”·“苏易清,这世上情仇,哪里是用喜欢说得尽的他以知音待我,我以知音待他,而非是你们看到的,简简单单喜欢二字。”
“这世上,知我者,唯他而已·苏易清,你实在看轻我·”·惊雷在脑海中轰炸乱劈,苏易清脑中昏昏沉沉一阵剧痛,无数云潮纷涌而至,密密麻麻扎入心胸。
血液在身体中狂奔,心跳急如鼓锤··是谁,云台吹响碧玉箫,一笑月朗风清·那双眼睛破开层层迷雾,眼底温柔如江南深春桃花,笑意冰寒如冻,轻声道:“阿清,我明白,喜欢,从来不是最重要的。”
迷雾中的自己,垂下眼眸,接道:“世间万种珍重,情字最轻·”·冷汗浆出,他僵着身子,几乎站立不稳··梦中时而出现的那双眼睛,究竟是谁的·女子轻柔的声音将他的魂唤了回来,“苏公子,您就是用这柄刀,领兵入楚家,以至三百余人,无一生还”·苏易清脑中轰隆炸响,手猛地攥紧,骨节铮然有声。
模模糊糊中,听得那姑娘说,“公子放心,我只是想看一看,那柄能打败了楚家的刀……”·强自压下如雷心跳,忍住乱麻般的思绪,他浑浑噩噩把刀递了过去。
光寒如冰的刀身,娴静,玲珑··女子柔白的手指从刀刃上轻拂而过,说,“果然好刀·”·下一刻,血光暴起··薄亮刀光滑入脖颈,被冲天血迹染成胭脂色。
瞬间失去了所有力量的女子软软瘫倒在地,手中的带血弯刀也啪地一声,在地上开出了义无反顾的色彩··囚车中的老者目眦欲裂,却仰天长笑,状若疯癫,“恨不生在江南楚,恨不能同死啊”言罢,一头撞上囚车柱子,没了声息。
大雪扑扑落了满地,地上的血迹一层一层被覆盖起来··苏易清浑身冰凉地看着差人收拾局面··在死了三百余人的江南,再死上两个不知姓名的小人物,实在是一件很小的事了。
他遥遥望向碧月河畔——江南楚家,通敌叛上,以至覆灭··可……就连商铺中的女郎也如此清心自持,高傲决绝,就连垂垂老矣的掌柜都轻命重义,敢以身殉道。
楚家,当真是通敌作乱,自降身份,勾结外贼·怀疑的种子在心底一旦种了根,就开始发芽生花,再也拔不了根 ··当最后一片血迹被白雪覆盖,他漆黑眸子倏地睁开,一把抓过缰绳,驾着士兵的马,迎着漫天风雪疾驰而去。
·第3章 第 3 章·城门咯吱咯吱,扭了几声·守门校卫睡意还有些惺忪,迎着风吸了一口风,冰凉的气体顺着鼻腔灌进肺里,刺激得叫他打了个哆嗦··眯起眼睛的一瞬间,城门才打开一条缝,便有一个深蓝影子,骑着马一闪而过。
“嘿”他猛地一跺脚,“去禀告沈大人”·寅时,城门开·瑶州内,漫天纸钱,遍地积雪。
家家新鬼,昼夜相啼,泣血涟涟··温热纸灰被风托着,飘飘散散高飞,落在黛色屋檐、凝冰河畔,落在整整烧了三天的楚家庄园内··数人合抱的雕花柱子,九曲十弯的长廊,都化作焦黑尘土,滚滚浓烟。
未烧尽的木头还带着火星,雪一扑上去就化了··苏易清一路急行至河畔,还未下马,就问得一阵焦烟气直冲脑门·周围并无士兵把守,只剩楚家一地漆黑。
强强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他一拎缰绳,顿了顿·天光是不甚清楚的白,把人脸都映得僵黄··细密的雪花在天上一丝一丝飞,他望着浮尘中的白雪,心中一时惆怅惘然。
即便满目残砖断瓦、焦土黑烟,也可以想见未起火之前,是如何点灯如星,满目华灿··失去了驱使的马扬着蹄子在雪地里踩出两线零碎印迹,终于在楚家不远处停了下来。
一下马,就起了一阵极大的风,吹得地上飞灰几乎卷成旋··也将苏易清头发吹得散乱不堪,他伸手拨弄头发的一瞬间,忽见焦土之侧,一树明黄腊梅,心红如火。
其香如透,熨帖在冰凉雪气里,顺着五脏六腑腾卷而上··细细看去,老梅树半边身子都焦黑了,可剩余半边的花,仍在残垣中挣扎出一线生气来··苏易清垂着眼看了半晌,忽地伸出手去,来来回回摩挲着干枯树杆。
老硬枯僵的树皮几乎在指腹划出血痕,他脑中一痛,忽有一个并不真切的身影,在回忆里沉沉浮浮的,像一叶海浪里摇摆的小舟··那是……碧月河畔,子规山上。
子规山景物都少了些江南的秀致,堆山如斧,劈石如刀,颇有大开大阖的轩阔豪气··风吹过山石,吹过他的头发,晃呀,晃呀··冻得发硬的土上,立着刀砍剑削般的石山,有一枝瘦小得很的梅,明晃晃的,招摇又热烈地香着。
那模模糊糊人影,从石山北面沁了出来,衣角飘荡间,流淌着一整个江南的金紫贵气,烟水迷离……·从袖中探出的手,在梅花上点了一点,声音浅而淡,隔了无数烟雾般,“这么苦的地方,花还是开得这样好。”
侧过头去,那只手便拂了过来,沾染一缕梅花的香气,在额上点了一点··花十分好,人更好··脚步踩在雪地上的声音,咚、咚、咚,从远到近,近在耳侧。
苏易清一个激灵,缓缓清醒过来··面前不远处,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头儿,佝偻着腰,一手提着竹篮,一手领着铁钳,在火堆里不停翻找未烧尽的木头和滚烫黑炭。
许是天太冷的缘故,头发花白的老头,手不停颤抖,刚捡进竹篮的炭火下一刻就被咳得颠了出来··周围静悄悄,死了一样寂静,只剩了老人破风箱般喘气的声音。
苏易清静静垂着两手,仍在看那半树梅花··雪中飞起一道薄色惊鸿,水光潋滟,直上轻云··弯刀在空中划过极美丽的弧度,破开朦胧黑烟,雪籽泼洒在刀刃上,飞花溅玉,叮当飞蹦。
他的刀从来很美··老头一怔,只见蓝色身影电- she -而出,携带着玲珑一刀当头而来·他心知不妙,手中竹篮急抖,霍然炸开漫天火花,右手铁钳一扭,划过凌厉气浪。
气浪与刀光相撞瞬间,强劲无匹的力道将老头儿劈飞数尺远,后背与雪地撞在一起,居然没发出半声咳嗽·他挣扎数下,勉强直起身来,露出精光四- she -的一张眼睛。
苏易清颇为温柔地掸了掸刀身,刀刃嗡嗡地颤了一下,像被美人拂过的琴弦,发出遥遥一声,落在尘埃里··老头儿脑门青筋毕露,手脚直颤,犹喝骂道:“无耻小贼,我今日拼死,也要为楚家报仇”·话音刚落,他本就破烂的衣服自领口到腰间急遽撕开一道裂缝,冷风从缝中吹荡,鼓得他黑色衣服飘如巨大旗帜。
苏易清手中的刀就缓缓放下了··哪怕他不记得自己的刀叫什么,不记得自己过去是什么身份,可骨子里对于杀意深入骨髓的熟悉,让他在思考之前就提起腰侧弯刀。
太熟悉的刀,太熟悉的武功,和十分不熟悉的过去··他看了看老人,稳稳地走了过去,神色依旧是寡淡的··老人手中攥紧了铁钳,正要扭腰斜刺,一粒白色石子就从苏易清手上飞- she -而出,弹在他气- xue -上封住了全身功力。
一时场中俱静,四目相对,老人愤怒得几乎喷出火来,苏易清沉默的眼睛里,倒映着满目焦黑··“这样的身手,何必来送死·”他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也没有细想自己的话对于老头儿来说是如何血淋淋一个讽刺。
老头儿挣扎着伸出手去,哆嗦着拿着铁钳,半点力量也发挥不出,只嘶哑着声音道:“嘿,你懂什么……那是楚家数百人命人命对你们来说,怕不就是几个数字,可你听一听,这雪地里,全是哭声啊”·他一语既毕,失去了全身力气似的瘫倒在地,花白头发砸在雪中,溅起蓬乱的碎屑。
苏易清抬起头,烟气在他眼里蒙了不知多少层,看不清切··繁华坍塌,高楼坍圮,焦土上,总会有蔓生野草破土而出,春来秋去,往复不停··而人命,埋藏在血火下,啾啾啼唱,不得,归去。
他一把握住刀柄,手心尽是冷汗·蒙在尘下的记忆里,一定是如同刀锋的过往,让他隐隐然,不敢掀开帷幕··记忆中模糊的眼睛,瑶州城里被通缉的楚云歌,以及,领兵走进楚家那位,曾经的苏易清。
过往是野兽,他想退·本已一无所有,再退一步,便可海阔天空,无人相识,隐于人世··身心都被黑暗一重一重覆压,可记忆深处,分明有一道门,露出破碎一地的光。
雪在他眼中闪过飞光,苏易清猛地转身,往子规山方向走了三步··他应该猜得不算很错··第一步,脚下的雪沙沙响个不息··第二步,风中有冷锈的味道。
第三步,他遽然回首,连退数步·青空之上,一道铁箭裹挟灿白银光飞- she -而来,咚的一声··精准无比扎在了老头儿胸前··苏易清握紧手中刀,闭了闭眼,风中有新鲜的血气。
咕噜咕噜地,从人的心口涌出来··他把身子绷得如同弓弦,下一刻,用尽全身力气,飞奔而出,往山林间突奔而去··强强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一- she -之外,玄衣的中年人站在白色软轿前,看着手中铁胎弓,陷入了难得的莫名。
弓是上好的弓,野牛筋,玄铁身··手捻过弓弦,还能听到刀呼剑啸的声响··“秦顾,你说,他见了我,怎么像兔子一样溜了”精明了半辈子的中年人,啧了一声,一边问,一边将弓递了过去。
铁甲的士兵接过弓,哑了一会儿,才道:“或许……苏公子,是想要亲自上山捉拿反贼”·“罢了,”沈从风摇头,想起什么似的,眯了眯眼睛,“你跟了我,有三年了。”
秦顾恭恭敬敬点了点头,往后退了几步··“他我教了他十年了……”剩余的声音都被掩盖在激烈的风雪中,愈来愈淡。
白色软轿在狂风中稳稳抬起,行云流水般向北掠去···第4章 第 4 章·苏易清纵气奔入山林,那一箭中凌然杀气,仍长久驻留在身侧,散之不去··裹挟千军万马,自有雷霆浩荡。
初闻其声,便有透心寒凉,跗骨而上·急掠数十步,才稍稍喘了口气··即便不是对他当头而来的杀意,也逼得他躲避无门··手扶在身边石块上,冻硬了的积雪将手心热度一点点吸干,一滴滴化成水,将袖口深蓝染得近黑,坠在风里。
渺无人烟,满目风雪,他只身一人,飘零在山中··枯树怪石之外,山野俱寂··江南自古佳丽,便是下了这么久的雪,从山上望去,也能窥得两三点山奇水秀,曼丽景致。
雪花如飞烟玉屑,自半空树枝间横洒而下,轻忽如梦··他缓步走在山道上,嶙峋瘦石掩着更深的老林寒鸦,没来由地,苏易清想,实在是有些过于熟悉··若是寒冬未至,该有清歌自云霄行来,霜叶正红好,溪水正清清。
该是远山叠翠,万里流烟,飞瀑之后的满谷山花,招摇着深秋最后一点旖旎··苏易清叹了口气,他一定是来过这儿的··是以他知道,往南有坑谷低洼,往北有寒林婆娑,往西有溪涧如带。
往东,有……有什么他顿了顿··该有,朗朗清歌,穿林打叶而来,唱三湘如梦,晓月兰舟··心底的门猛地震动一下,苏易清被忽如其来的感觉打得头皮发麻,那像是自己残存的记忆,又不全是。
往东面踏出一步,脚刚刚落在地上,还没站踏实,下一刻就已腾空而起,风倒卷着衣襟往里灌,像往事密密麻麻覆压在脑海上,却无从想起··利刃的气味裹挟着风,在他身后破雪碾冰,雷霆奔袭。
撕裂的风声像黯哑的哭声,莫名让他觉得有些悲痛··若说流失的仅仅是过去的记忆,那么他的过去,一定不算美好··拧身如鹞,一跃至半空,身后利箭贴身而过,与他手中弯刀砰然相撞,当的一声,火花四溅。
一击之后,稳稳落在枯树之上·那枚铁箭应声断为两截,落在雪中,再也觅不见痕迹··苏易清微微眯眼,看树下冰雪世界,手指从刀刃上轻轻拂过,温柔得像情人叹息。
他早该想到,江南豪族,扎根百年,这距离楚家庄园最近的子规山,一定姓楚··脚下的山,像一张安静的大网……·他还有后退的机会,心里的声音告诉他,现在后退,还可纵情江湖,不问世事,与过往一绝而别。
“走”他听见了心底近乎于咆哮的喊声·在风里,在雪里··过往在浮世间沉沉浮浮,他想着,仰起头,将刀持于脸前。
一把光洁明亮的刀,笔直地削下,在尽头又折出极柔美的弧度··这样一把刀,是能破开重重迷雾,能判定心中是非的··雪光在刀身上反折着,苏易清在刀刃上看见自己一双平静眼睛。
对于未知的一切,从醒来开始,苏易清意外地,从来没有半点惶恐迷惑··那么,也不要为了以后可能的后悔而放弃即将抓到手的一切吧……·雪渐渐薄了,空中忽然炸起一道银白如月的亮光,自树梢泼洒而下。
苏易清携刀穿梭,在乱舞雪花中,衣袂翩飞如鸦云··刀光乍生乍灭,落地瞬间,四面八方自雪下闪电游蛇般急速窜来起伏黑影·苏易清略略挑眉,手中弯刀嗡唱一声,破空挥去,刀光与雪影砰然相交,在他身周划出雪白的圆形气浪,翻腾着往外扑去。
脚尖已踩出一抹淡白,旋转扭拧间,细细飞尘和衣袍下摆一起卷荡着、飘忽着··雪下铁器与刀气拧绞一气,轰一声,雪沫四- she -而去·八股精亮漆黑牛筋软绳浑身倒挂银刺毫勾,扑地飞至半空,朝苏易清当头砸来。
苏易清一折腰,弯刀横空劈去,将将挡下一击,人已轻飘飘飞至圈外··他这一躲虽看着轻巧,后背已然一片汗- shi -·那八股软绳似有人暗中- cao -控,一击不中便飞没雪中,借着天气便利,倏然不见。
而苏易清甫一落地,刚松一口气,就闻脑后剑啸长鸣·他不意有此一着,不及回头,反手一刀,一触一顿,巨大的震动颤得手腕发麻·这一分神的功夫,脚下滑溜溜游来数条软绳,空中忽地漫天流星撒花般飞来无数刺骨寒光。
寒芒乱洒,刀光隐于其中,唯有苏易清湛蓝衣角,随他动作不断飘飞··远处积雪乱云之下,假山直如刀削,有人一身白衣净如雪色,轻轻摘下手边一粒新梅··脚下石路笔直,无声蔓延到一片刀声里。
路上有新覆薄雪,想来日常有人打扫,还能隐约见到青石纹路··青石小路,新雪薄积,老梅横枝,几乎让人想到——二十四桥明月夜,暗香疏影黄昏路,软红秀丽的江南道,乌篷船上一点尖尖雪……·白色宽袖中的手腕,在不甚利落的日光下,越发显得苍白零落。
梅花是透着点儿粉的,似乎升腾起点儿温暖的烟火来··强强虐恋情深江湖恩怨·手的主人定定看着指尖十分柔软的花瓣,有碎碎的雪粒落在蕊间,漫漫地,无声的岁月似乎就这么飘摇散去了。
他忽地一笑,撑开四十八骨白面伞,沿着石路往外走去,脚下,薄碎的雪,细雨一样··“是……故人啊·”·走一条路,大约不用很久。
他从路的一头,走到另一头,像是在做一个熟稔的梦··梦里,有明媚秋水,有云台高歌,有小楼夜笛·有人持刀而立,月光顺着刀脊淌下来,像是从月下美人颈子上淌下来的,于锋利中带着危险惑人的艳色。
他看着那抹刀光和月光,目光与之胶着,竟滋生出欲望的迷离来··走到小路尽头的时候,梦也就醒了,他仰起头来,风一刮,所有的表情都化作了眼角未尽的冰冷。
梦的尽头,他果然又看见了那熟悉极了的刀光··整个天都是苍白得发灰的,所有的光都凝在苏易清的刀上,那光似有实体,尖利若刺,寒凉如月··刀光尽头,零星血红,顺着他的手滴滴坠落。
苏易清将手拢进袖中,正犹疑四处机关忽然停下,听见林中有悉索之声,回头看了一眼··那么一眼,他几乎把持不住手中刀··有白衣公子,戴竹笠,持绸伞,一脚一步间,在满天风雪中带来融融月色,将荒凉野径走成了江南小筑。
苏易清忽然觉得,江南的冬天,实在是冷了一些,而子规山中,又实在安静了一些··那是,次次在梦中,一转不见,蕴着整个故老江南所有风流的身影……·一顾,一盼,一辗转。
衣带拂动间,苏易清张了张嘴,心中那扇门框框震动着,透了点儿亮··他似是犹疑,声音落地却是平稳的,“楚……云歌”·那人停了停,走近前来,伸出袖中皎洁的腕子,将伞收拢了,放在一棵梅树下。
低头的一瞬间,他哑声一笑,轻声道: “黯然销魂者,惟别而已·”清亮如银的声音金屑散玉般,隐在雪里,“苏……大人,又见面了。”
苏易清静静看他直起身来,心中空白了片刻,居然在想,原来这人,是比自己高上一些的·又想,整个城中的通缉令上,再没有一张能描摹出他的风姿来。
周围静悄悄··忽有杀气自楚云歌眉宇间一纵而逝,苏易清一惊,身体对于杀意的敏锐让他几乎当场脱身而退,不料手腕一痛,已然被人牢牢捉住··那只手上,皮肉翻卷,几可见骨。
不断有血珠滚滚而下,落在地上,乱洒了一地朱丹··楚云歌定定看着那只手,用手压了压伤口,听见闷哼一声后,方才卸了力道··苏易清颇为不解地后退数步,手掌相交的温度顺着臂膀爬上,让他脊背都麻了一下。
眼前的人,实在是不对··这并非一个,仇人相见该有的局面·而楚云歌,也未曾与他如预料中一样,刀兵相向··神思恍惚间,他眉毛一挑,言语如刀光般,利落淳净,“你,藏在这儿。”
按在他伤口上的手指动了一动,楚云歌笑道,“是了,苏大人一路紧逼,我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他的声音轻而柔,无端的,让苏易清觉得,带着点儿不易察觉的叹息。
·“因为……只有这儿,”苏易清眼神一暗,出口的刺探刀子般,在风中冷冷落下,“只有这儿,才看得到楚家满门,一夜赴死。”
空气霎时紧绷,血的铁锈味一鼓作气冲上脑门·杀气在冰雪里轰然而上,席卷了两人身边每个角落··一白一蓝,他们立在梅花树下,十分清和的颜色。
楚云歌眼中幽深一片,几乎攥不紧手·心头狂跳之下,血管经脉如老树根节,痛得他几乎抬手劈杀苏易清··满眼火海,满眼血光,而到头来,还要化作他人口中带刺寒刀。
苏易清只听自己手腕轻微响了一声,继而剧痛,正要抽身急退,却见楚云歌生生松开手,用尽了所有力气般,转身走了三步··只是脚步略有不稳··杀气瞬间蒸腾,瞬间消弥。
被无形杀意震下的梅花,下雨似的,落了一地··“苏大人,”他仰起头,眯了眯眼,不动声色咽下喉中鲜血,沉声道:“何故激我”又想了想,方才释然,“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想,世上不会有那么一种人,满门变故,还谈笑自如·对么”·苏易清不安地动了动,轻轻握住疼痛未消的手腕,垂着眼睛,看地上的雪。
积雪在杀气泛上的一刻,被震出了圆形轨迹,往外蔓延开··楚云歌却慢慢笑了起来,“其实,我也不知道·我也不知,我如何还笑得出来·”他抬眼往南看去,即便目无所及,也能料想得到,山下是如何焦黑一片,鬼声凄然。
他那晚,看山下的火,烧了很久··那时候,他才知道,原来有些东西,可以一瞬间就离人那么远··心忽然变得极轻,极薄,再连痛也察觉不出了··楚云歌深深吐了口气,抬手摘下竹笠,长发流瀑似的,顺着肩铺下来,腻了层云一般。
苏易清心里空了空,抬眼的瞬间,连手腕剧痛都察觉不到了··那满头长发,竟……半数霜白··于是他声音都涩在喉咙中,黯然无声··默然半晌,才从肺里闷出了声音,“在下,苏易清。”
楚云歌捡起伞,摇了摇头,“自然,苏大人是要捉我归案,从此荣登富贵么·”·苏易清心里一凉,一顿,下定什么决心似的,缓缓道:“不,我忘了。”
楚云歌心头火起,正要劈口道,百余人命,便是你想忘就忘的么,又听苏易清在背后道,我醒来后,全然忘了·是以想来问问你,究竟发生了什么··楚云歌手里的伞成功掉回了雪里,有寒鸦扑着翅膀,乱叫一气,在远山中倏然疾飞。
强强虐恋情深江湖恩怨··第5章 第 5 章·楚云歌第一次见到苏易清,其实是在三年前··彼时他刚行冠礼,随大兄替父亲前往京城赴宴··那年,老皇帝在病榻上终于咽下最后一口气,最不受宠的宁王登极建元,曰景和。
纸钱烧得京城中几乎数月不见阳光,终于在天气转暖的日子里,渭水破冰,莺扬草长··按说这时候的京城里,实在不该有这么铺张又热闹的宴会,可宴会的主人偏偏是年仅十五的新皇。
于是白孝里的琵琶弹碎飞红,宫墙下的琴弦挑出了刀声··一向以严苛骨鲠著称的谏官李肃却罕见地失了声,同他一起告病数日的还有三省中几位先帝心腹·无他,沈姓太傅刚补了神威将军,前任中书就被下令抄了家。
朝堂虽小,流放可至千里,老臣们还没明白那畏缩胆小的宁王如何一跃登天,就被颈上时时悬着的三尺寒刀吓破了胆··只见得春光正浓烈,宫内却未解轻寒··宴会陈设在渭水之畔的天家花园金明池内,赴宴的客人不算多,身份各有各的微妙。
中原王氏江南楚,汶水萧家北地秦··二十年前汶水萧氏自蒙山起兵而上,攻北麓,克定山,终于将自己的姓氏安在了整个天下最高的地方·如今萧姓的皇帝才刚刚换到第四代,就已显露出宗室子嗣过薄的苗头来。
否则,又如何轮得到那位宫女所生连封地都未曾有过的宁王·在座的人,这么想的并不少,可渭水边正是桃花烂漫杨柳稠绿的时候,风熏花好,于是各自的心思都化作转头的言笑晏晏,在宫女穿梭间,敬一杯澄澈春酒。
河间,用龙凤屏隔出了数间回廊,尽蜿蜒到青青草场中·众人围坐之地,内官早铺设好锦绣布幄·彩棚上用明瓦一层层铺上去,即便阳光颇烈,隔了瓦照下来,都变成微微泛旧的温和颜色。
水畔安置了数个朱漆明桌,各家子弟围桌跪坐,时有舞女飞转而入,扬云板绕胡旋,博得满堂喝彩··——少小胡姬覆汉妆,满身锦绣压明珰·笑酌葡萄酒满杯,紫檀廊下春风来·秦家数位年轻弟子,眉开眼笑拍手称好,场上一时喧闹异常,秦顾领这些弟子前来赴宴,一时也并不着意去管束他们。
盖秦家自蒙山以北发家,向来家风酷烈刚傲,处事逍遥难驯,他秦家子弟,在王孙中也以出手阔绰,为人仗义,意气行事而闻名·此时美酒在手,美姬在侧,只恨少烈马数匹,快刀一柄。
酒液在杯中晃了晃,秦顾忍不住侧首道:“若有宝马,此时天和日丽,倒是适合驱驰·”·边上一名王家少年,正端坐着捡了枚果子,听了这说,笑道:“秦世兄向来潇洒,可惜今- ri -你我乘轿而来,又不知圣上何时驾临,诸位不若清清静静等上一等。”
话音刚落,便听得车轮滚动的声音··车声颇闷,远不像世家贵门那些堂皇车辆的声音,于是诸人都带了些探究意味,扭头看了一看··但见不远处,刚泼水洗净的青石路上,辘辘驶来两辆乌蓬的车。
花树掩映下,先是只见得到发旧的、黑色的车轮·再然后是灰色轮毂、素净车厢··就连车前的马,身上也只有几块并不鲜明的深色软布作为装饰··可金明池中,满堂富贵,人人宝马银鞍、雕车锦衣,这两辆马车,虽异常干净,却也,太过于浅朴了。
一时之间,众人各自停下手中酒杯,探寻似的,往马车边上看去··车声辘辘,在石板路上沉沉碾过·细麻的车帘在风中微微拂动,是在月色下浆洗了无数遍之后的清雅。
针脚一定也是细密、素色的,像江南木楼上飘摇出无数烟雨的薄雾……·那两辆车,在泼天富贵中,带来了一整个浅净江南··秦顾正转动手中琥珀色酒杯,此刻也不由一怔,继而举杯一扬,自嘲般笑道:江南楚家,乌衣风流,今日始见。
·待车静静停了,后车柔软帘布一掀,素衣青年淡淡笑着,从车内拂衣而出·薄旧春衫,有草木清新气味·他在草中稳步前行,衣带辗转出江南琼山,碧海秋水。
微微低头的瞬间,才看见那光洁明亮额角上,嵌着的明澈双眼,里面跳动着飞扬洒落的意味··待他走到前车,掀开车帘,迎出另一人,周围人的酒杯都顿了一顿。
衣衫拂荡,鹤姿鹄颈,是一整个苍山茫茫,晓天郁郁··楚家诸子,沉稳内秀当属楚云平,潇洒清扬当属楚云歌··这两位,便是楚家家主所出,楚家四郎楚云歌与他大哥,楚云平了。
底下安静了片刻,继而喧闹起来:“楚家世兄,来迟了,该罚”·楚云歌挑眉一笑,寻了处桌子跪坐下,一边自斟一杯,一边道:“京城繁华,一时贪看,叫诸位见笑。”
他们二人静坐一处,容貌虽颇为相似,气质却是迥异··一个是千里飞莺,一个是故冬薄雪··一边的舞姬踌躇半晌,眼神落在楚云歌净秀的手指上,原本飞旋得热切心绪,一时竟平息下来。
可怜楚云歌,本在江南就贪看满楼红袖,到了天子脚下,反而在大哥身畔束手束脚·就连方才想要柔声劝慰身边胡姬,也听见大哥的手指在酒杯薄壁上不轻不重,缓缓敲击了一下。
由是大为头疼,寻了个理由走出席宴,绕了几道回廊走到高楼明屋下,经由女官指引,走到湖畔高石上,看满园风华,桃红杏粉,浓丽异常··石畔有石桌,桌上有酒壶,想来是给四处游走的客人预备下的。
他眯了眯眼睛,手指一勾,瓷质的酒杯在桌上落下,发出脆生生响动··离得远了,那些旖旎丝竹,飞舞觥筹都被花柳山石隔在幽深庭院之外·早春金灿灿明媚非常的阳光从假山缝隙里- she -进来,无数微尘在飘动,像金雾。
他望着微尘,想,这儿与江南正是大不同的··又想,人生之乐,当有热血激昂·而此刻,美酒在杯,少快刀一柄··正这么想着,刀来了··即便后来无数次想起,他也觉得,那实在是一把平生仅见的,堪称美丽的刀。
强强虐恋情深江湖恩怨·长而微窄,带着迫人的明寒,水光泽泽·在刀身尽头,划出柔顺的幅度来·金色阳光下,浮着一层粉似的,玲珑又秀气,属于刀兵的杀气全然被那一分美丽掩饰得无影无踪。
可美丽的,究竟是刀,还是负刀的人呢·糅蓝衫子,掠身而来,穿花分柳,与周围春色疏离出萧索的距离··只看清了那一双幽深眼睛,安静平和,不像是用刀人的眼睛,反而让楚云歌想起:无数个薄雪将化的江南,被冬日暖阳一晒的冰晶,剔着点儿寒芒,又软软铺在乌衣巷中。
楚云歌朝他扬了扬酒杯,笑道:“宴席上那么热闹,阁下不去看看”·那人愣了一愣,先是没料得这儿有人,再被他的话问住了一般,片刻后才静静道:“他们的热闹,与我何干”··第6章 第 6 章·眼前的人,实在清秀明俊,于是楚云歌带了些特意挑动的心思,与面前深蓝衫子的青年谈笑道:“那岂止是人间的热闹与富贵,那可是……整个天下的堂皇与纵意。”
数丈之外,哪怕草木深掩,四家高门贵第泼天绚烂,遮也遮不住,如金色刺目的阳光,顺着假山缝隙草木丛林,呼号扑卷了澄净湖水,惊醒了肃穆京城··最煊赫的王氏,最桀骜的秦家,最清贵的楚姓,和整个天下之主,汶水萧家。
站在天家花园中,渭水粼粼,草叶焕然,就连人的眉目间,也自带了与生俱来的煌煌贵气··什么是纵意如书中所说,御剑来去天地间,是逍遥纵意。
可出生便一袭金华,举手就天下震动,看得见人间百色,红尘烂漫,也领会得到烈马美酒,逍遥如风·站在常人无法企及的高度,高昂头颅,去看凡间万象,评说万载风云——这才是世族的辉煌了。
楚云歌心头热血一涌,扬手朝天挥去,但见金粉日光在他手臂上,镀下一片华彩·水波泛着刺目光泽,将他眼睛刺得一眯,“既来这人间一遭,何不投身那片堂皇中,去好好热闹热闹”·那青年微垂着头,忽地一笑。
他这一笑,如冰乍裂,却让楚云歌叹了一口气··如雾在山,如水在云,飘渺不知所踪,更无法探手而得··他们之间,气氛更朦胧地疏远了些··“热闹么”蓝衫青年忽地抽刀而出,金光打在他的刀刃上,无数金珠玉屑在弹跳似的,他用手指按了按刀身,悠悠道:“我只知道,贪一分这样的富贵与热闹,总会死得更早些。”
话音刚落,雪亮如虹的银光从刀身突起,击碎一地春色,凛冽地,从天而降··刀光与桌上酒壶砰然相撞,酒液飞冲三尺,如琼珠碎裂,淋漓一地,将草叶都染得光洁明亮。
光亮转瞬而逝,那人收刀转身走了三步,想起什么般,头也不回地说:“对了,你最好去酒会上看一看·这时候,才是真正的热闹呢……”话音在草木间越来越低,带了点倦意似的,落在风中,倏忽不见。
楚云歌摇了摇头,清清静静站在风里,素色春衫上,半点酒液也未曾沾染··“这次的人情,倒欠得有些大了·”他柔声自语,拂袖往宴席边走去。
背后,吞碧吐绿的青青春草,奇异般地黄了一地··这时候的酒席上,的确是不一样的热闹··黄门郎一盏茶前来报了信,说皇上思念先帝,忧虑过重,不能来了。
听了这话的秦顾随手抛了抛空空酒杯,对身边一位兄弟附耳笑道:“陛下摆好了棋局,我们这些做棋子的,也该给他看一场热闹了·”·说罢,长身而起,抽出佩剑,朗声道:“早闻江南楚家颇有侠风,小弟不才,敢向世兄请教”·端坐一旁的楚云平神色平静,理了理衣袖。
动作间,两条浅色衣带轻轻拂动,像千层暮云下,搅动一湘秋水的竹篙· ·“天子脚下,何必轻舞刀枪”他微微抬了抬眉,阳光顺着他光滑额头淌下来,越发显得面如秋水,淡而无波。
“半月前,秦家侧支于琼州固疾山,偶遇我楚家游历弟子,两相过招,累及山脚民屋坍塌,火光冲天,倒是我楚家罪过·”·另外半句没明说的话,就是秦家于琼州斩杀楚家某位不见经传的弟子,而后放了一把火,毁尸灭迹。
秦顾手一僵,冷笑一声,额角青筋却跳个不停··各大世家中,类似于旁支弟子与旁支弟子的摩擦时有发生,不过往往顾及诸家颜面,不会放到台面上一一计较。
可这种公然杀人毁尸的事情,却也是第一次遇见·若是往常,必然是寻了个由头给楚家见礼赔不是,这事儿才能过去··可秦家静悄悄地遗忘了,而楚家下任家主,在酒会上不轻不重地提了这么一下。
秦顾的手心出了一层的冷汗:他将要说的话、要做的事,将会以一种自己也无法掌控的势态,席卷整个四姓么·他自小行走在天下最辉煌的地方,也掣马行过莽莽荒原,习惯了将一切掌控在手的滋味。
可如今渭水酒宴,牵一发而动全身,宫门深静,暗流涌动,他第一次开始觉得,行路难··若他后退一步,此后四姓,当还以从前温雅从容姿态,伫立在天下四个角落。
而他不退……·可他半步不能后退——他手中长剑,第一次不是承载自己的意气,而是整个家族的意志··剑,重如千钧··他猛地后退数步,仰起头,往北面看去,隔着无尽天地,似乎能看见无数黑马,踏雪而来。
眼睛一闭,沉声道:“我秦氏一族,盼归马蒙山,久矣·”·百年前的前朝天子,收天下马于南原,销天下兵于明堂··此后日日夜夜,秦氏一族,背负无数荣华富贵,梦里有千军万马踏浪归来,而魂,不得归去。
百年以来,终于等到了这么一次机会,天子放秦氏于蒙山,散天下牧于蒙山·从此,天地逍遥,一整个北疆的自傲··强强虐恋情深江湖恩怨·四姓永结同盟的约定,与密室里的天子一诺,孰轻孰重·说完这话,他像是被抽干浑身力气般,手中长剑直刺入地。
“咯”的一声··却又听见“铮”的一声··是雁羽飞过千山寒潭,荻花落尽深秋簑草··楚云平打量了一眼手中酒杯,刚被敲击那么一下,似乎还在颤动。
萧索而沉郁的声音,随他起身的动作落在席间,“你是秦国公的长孙,那么,你说的话,必然也是秦国公的话了·”说罢,直身,站起·一身长衫柔柔地飘动,抖落了一身寂寞似的,迷了胡姬十四岁的眼睛。
“百年前,四姓皆起于草野,而如今,这就是秦家背弃盟约的原因么”·他淡淡笑着,环顾周围,徐徐抽出腰侧的剑,白皙手腕几乎透明,像雾,浮在金色阳光下,·笔直的竹剑,有深色斑纹,一点一点,像湘妃泪。
场中所有人屏气静声··哪怕他笑容浅浅,哪怕他谈笑无锋,哪怕他手中,仅有三尺竹剑,仍让所有人都滞住了呼吸··烈酒美人中,唯他薄素长袍,如万般浓丽飞扬中,忽见青山肩头,烟雨古寺。
而古旧中,自有一分凝固时光的浩荡··场内寂静,只有楚云平微微叹息的声音,他的手指从剑上拂过,叹息淡如无物,可眼中,空亦有情··四姓中,唯一能称得上清贵的,只有江南楚家。
前朝五相六辅,出自江南楚,是以有那么一句话,江南楚,楚江南,半门公卿半门侠··煊赫时,可登极天下;亦可挥袖归去,避世不出··而现在,是要以这种姿态,开始终结了么·所有人都在经历一场将会成为青史中书的故事。
所有人都在等寂静中那根落下的针··忽地,笑声朗朗而来,如月华洒照·楚云歌振袖拂衣,穿堂踱步,意态潇洒闲适··胡姬的心荡了一荡,只觉得,场上那么多惨绿少年,唯有这两人,是不同的。
那么多锦衣王孙中,这两人,让人明白了江南二字,也带来了一片清冽光影··故老江南,一分薄雪,两分山色,三分波光,最好··楚云歌闲庭信步,眼底清光烂漫,行至楚云平身侧,随意拿过竹剑,在空中悠悠舞出一个剑花。
衣袍无风自动,他持竹剑临水而立,翩翩然,俊秀已极,风流已极··“比剑区区小事,不敢劳烦大哥·”··第7章 第 7 章·金黄色的酒液在镶金嵌玉的杯中摇晃着,光芒很有些耀眼。
端酒的胡姬恭恭敬敬跪下,把头埋得极低·圆润的鼻尖几乎与草挨在一起,略有些刺痛··周围那么安静,究竟,什么时候能够抬头她不安地想着,春日正午的太阳,烫在背上,几乎烧起来。
汗水顺着额头快要滴落到眼中,她忍不住眨了一下眼··这么一眨眼的功夫,身边,一片衣袂荡裂之声··如无边海浪,瞬间席卷整个酒宴,让人避无可避。
剑鸣戈响,潮卷潮来,一个是长河洗剑,水云平;一个是飞鸿断叫,铁蹄疾··楚云平站在并不太温和的日头下,轻声一笑,忽地,飞身而起··那是一柄算不上凶器的剑。
被摩挲了无数遍的竹子,长而窄,细而挺,哪怕褪去碧色,也陈旧出一番韵致来·如同三四十许一张并不青春的女子面容,站立在烟雨粉墙下,独有一种韶华过后的风韵。
湘妃竹剑,居然也迸发出一道柔顺清逸的剑光··那道剑光泼天而来,清雅得,像无数个晨昏里飘摇的白雾··秦顾终于看清了楚家久以闻名的,带着点点泪痕的剑。
在剑光扑卷而来之际,他大喝一声,气劲鼓舞长剑横剔,寒光陡峭兵锋直扫,竟抖得那白雾淡了一淡··楚云歌见状,脚下生风,长袖一舞,飞云卷雾般跃至他身后,轻得如同一片飞羽。
实在是好俊雅从容的姿态··竹剑一抖,与铁刃相错而开·楚云歌眨了眨眼,刚刚飞至空中的一刻,他分明看见长长的柱子后面,隐隐透着一点刀的寒光。
于是嘴角挑了一挑,手腕一翻,令人骨冷的兵器摩擦声刺进耳朵,让围观者心中一震··铁剑在嗡鸣,挑、压、剔、翻,竹剑飞扬游走,像极深秋一叶,飘零游坠。
素衫长袍,云卷云舒,有长剑自空而起,在眼中闪成一片精光··刀枪在侧,风云浩荡,而他,一衫梅子黄时雨··竹剑在秦顾脸边斜斜飞刺而过,他猛地仰头,看楚云歌在骄阳下,一身高华。
——江南楚家,风流自生··他也曾谑笑过,风流如今,这是一个人人都能称风流的时代了··可今日一见,方才明白,什么是属于楚家的清贵。
是刀剑凌空,前路渺渺,也依旧从容,云淡风轻··这样处境不变的心- xing -,绝非一朝一日能温养、非寻常富贵人家能教导得出的··转眼间,那柄竹剑已飞至脸前。
他眼一闭,心中一凛··楚云歌的剑中,处处是他江南雅意,楚家风致··而他——秦家的剑上,何时卸下过千斤重担·风静、云淡。
阳光照耀青青草地,风吹起渭水粼粼波纹,青石板上,胡姬的裙摆扑卷……·铁剑上划出的长风,吹过衣角、吹过长廊、吹到遥不可及的湖面··自杀器中冲起冰凉如雪的剑光,是塞外荒原中一轮冷月,亘古不化的冰川寒意,是金戈铁马,踏碎穹窿。
汹涌澎湃,势不可挡的一剑··那道剑光浩瀚如斯,直朝楚云歌面门而去·周围浅白云雾霎时被塞外的风、簇簇的星,灼烧得无影无踪··咔嚓一声,竹剑被铁器撕裂得四分五裂,秋叶一般,飞散到湖畔。
强强虐恋情深江湖恩怨·楚云歌见状,长袖一舞,借势飞滑出一丈远,才将将站稳,正要理一理衣袖,说一声技不如人,却见秦顾那一剑劈碎他的武器后,劲势仍未消散,带着主人以拔山倒海之气,往酒宴桌上砸去。
而桌边,正凝定地坐着一个人,楚云平··楚云平还微微垂着头,柔软长发蜿蜒在桌上·看着那张从来平静的脸越来越近,秦顾手越握越紧,可剑意反迫主人,一时无法撼动长剑半分。
万般紧急之下,他大喝一声:退·楚云平的长发似乎都被剑风挑起,一晃,一荡··忽地,他抬起了头··秦顾没料得这时候能看见他的一双眼睛。
在无可匹敌的剑意下,那双眼睛依旧是从容的,依旧是,古井无波,可纳海川··望天地、观江海、因山谷··若说楚云歌是傲立于山海天地间,纵意逍遥的清歌,那楚云平——他本身就是一片天地、一汪江海。
任云布风动,不见- xing -情··秦顾听见了一声叹息··楚云平长袖拂动,猛地探出一只手——骨节修长,指尖莹白··然后轻轻接住了他的剑刃。
两指微挟,三指蜷于手心,如迦叶拈花··一花一世界,他自成世界··那只寂寞的手,在剑芒下顿了一顿,冲天剑意无处宣泄,恣意咆哮震荡··长袖下的手在剑上轻点,飞身而退躲避剑意,掠出数十步后,才悠悠转身。
而秦顾也被巨大的反冲之力激得连退带滑飞出数尺,才堪堪稳住脚步··楚云平站稳,理了理衣袖,认认真真回了一礼,缓缓道:“好·秦家的礼,楚家收下。”
楚云歌立于一旁,眉眼弯弯,笑道:“秦兄见笑,我一向不精武道,叫诸位扫兴了·”·话音未落,就听远远一个清朗声音道:“这就是楚家的‘不精武道’么”定睛看去,糅蓝一个身影,负刀而来,行至秦顾身边,在他后领一拨,居然是一道深深划痕。
再进一分,就能划破衣领,刺入脊骨··秦顾的冷汗这才下来,探手摸了摸衣领,沉吟道:“……小苏”·“师父交代,以剑助兴罢了,怎么惹这么大动静”·楚云歌这才明白,眼前的人究竟是谁。
其实他早该想到,那柄美人秋水般的长刀,那一袭蓝色衣衫,必定是当今神威将军兼天子太傅的另一个徒弟,苏易清··苏易清拍了拍秦顾的肩,有意无意道:“酒,别喝了,喝了误事。
谁给你上的酒”·水畔的胡姬悄悄抬起发酸的脖子,看那两辆发旧的、黑色的车,又缓缓行驶在青石板路上··那两辆车,把渭水畔的一整个风卷云散,又给带走了。
楚云歌朝他点头示意了下,不动声色朝苏易清走近了几步·还没开口说话,就听那泼冰洒雪的声音压低了,从耳后传来,“欠我的一命,记在账上了·”·楚云歌闻言大笑,振衣而去。
·第8章 第 8 章·渭水酒宴的刀光一闪而过,楚云歌回到江南不久,家中多多少少就开始涌起暗流与风波·帝王的猜疑时刻勒着头顶寒刀,谁知道哪一刻会落下来。
于是楚家在朝廷上越避越远,反而有了点萧索的意味·相对的,家中生意倒是日益兴旺起来·楚云歌时常埋头在酒楼中,偶尔听见一些顺着官道传来的消息。
朝廷的沈大人率兵迎击南疆反贼,大获全胜;刑部新来的书令史姓苏,挂了个名,却在秦岭雪地中追了三天,将在逃十二年的大盗飞无迹当场击杀··他看那些记载着京城大小动静的信纸,躺在瑶州最好的碧烟楼中,有最美的姑娘给他捧酒端茶。
半开的窗外,春风正吹起一树桃花,几片绯红顺着柔薄微凉的丝帘飞进屋中,落在他的指尖··他拈开还新鲜的花瓣,定定看了一会儿,不由想,这世上的意外,总是不少的。
譬如渭水石畔的酒,负刀而来的蓝衣青年·那场预料之外的相遇,并没有在他逍遥人生中留下过多的痕迹··当江南的雪落下又化尽,杏花谢了又开,楚云歌和苏易清的再一次相遇,是景和三年的事了。
距离他们上一次相遇,过去两年七个月··江南深秋,落叶铺满一地·瑶州素来无宵禁,哪怕是- shi -雨淋漓的夜晚,从碧烟楼上望去,无数红灯连成数条线,将无人经过的深巷积水都映得亮澄澄。
瑶州深秋的第一场雨,连续下了几天,寒气混在雨里,顺着微有青苔的墙,爬遍了整个江南··碧烟楼里早端出了春日埋下的梨花白,楚云歌浅浅抿了几口,带着若有若无的酒气,独自撑伞往家宅走去。
他走在楼后有些狭窄的小道里,楼上漫出的灯光弹跳在脚下积水上,身后,丝竹声连绵成一片··手指轻扣在紫竹伞柄上,不经意摩挲了一下·楚云歌回头看了看——身处昏暗,回首仍是辉煌。
一片青楼亭台、云楼高阁,带着无数红红黄黄明灿灯火,在迷离烟雨中璀璨成人间星海··江南素来富庶风流,无论京畿多么威严雍容,可比之江南,仍少一分清雅萧逸。
哪怕现在——天子怒火暗藏在疑云之后,江南道上,风声已紧·而身处迷局,回头看去,江南仍飞得起深秋白荻,瑶州依旧响彻整夜的碎玉琵琶··楚云歌站在风中,不知哪座画舫上的姑娘,正弹到一曲醉乡游,咿咿呀呀。
他勾了勾嘴角,持伞往巷子更深处走去··刀光忽现··似白虹从黑夜最深处一闪而过,破开袅袅烟雨,惊天霹雳··青楼中的琵琶正浓,兀的,弦声一震,破了个音,碎成剪不断理还乱的绵绵相思,揉在雨中了。
楚云歌的笑意更深了一些·刀光自他眼前亮起,他抽身飞退,伞柄与刀光一碰,素色的伞面在空中飞旋而起,亮在深夜里··强强虐恋情深江湖恩怨·错身的一瞬间,他接过天上缓缓落下的伞,借着即将收进刀鞘的光,站在苏易清身后。
夜雨,红灯,刀声急,琵琶吟··刀光熄灭在巷尾,楚云歌稍稍斜了伞,撑在苏易清头上,笑道:“阁下,是来收三年前的账么”·苏易清深蓝色的衣服浸在江南深秋中,夜幕在他肩头模糊成一片。
不动声色后退半步,躲开头顶的伞,才压低了声音道:“三年前”声音微微扬起,带了些疑问似的,“我……忘了·”说到最后一字的时候,略显苍白的手从深袖中探出,轻轻竖起食指,压在唇前。
像刚浇了春雨,碧绿葱段下的一斩白··某些东西隐于权力纷争中,不可言说·楚云歌毫不着意地一拂袖,缓缓将伞举得更斜了一些··有故人踏歌来,于是,此夜良辰。
雨疏风散,楼上的琵琶早换成了吴吟子,他们两人站在伞下··就像……·子规山上漫天风雪,他们两人站在伞下··楚云歌漫扫了一眼周围白茫茫大地,想,他、又、忘、了。
上一次苏易清说忘记,于是摸清楚家五楼十二阁中每一处机关·哪怕他后来于山道中截杀苏易清,双双掉落山崖,也未能阻止沈从风引兵入楚家,三百人命夜登天。
生死无常,兴衰无常,而故交,也无常··楚云歌半白长发披散在肩,风一吹,横亘在苍茫雪地上··肃杀萧瑟之气从眼中四漫而出,只一瞬,便站定脚步。
下一刻,楚云歌飞身而上,以悍无可避的速度,探手扼住苏易清下巴··白面的伞坠在地上,开了大朵白花似的··苏易清一窒,不躲不避,手已悄悄探上刀柄。
可下巴上传来的剧烈疼痛让手的速度缓了一缓,捉上刀的一瞬,手也被楚云歌拿捏住··苏易清眼睁睁看着楚云歌半低着头,眉目间泛起一股令人骨冷的笑意··“苏大人,你当真,又忘了……”·脸上传来的力道仍有不断加大的趋势,苏易清心知不能再忍,手腕一弹震开楚云歌,脱身而出。
他跟随沈从风修习刀法十载,更兼根骨奇佳,根基深厚,世上少有年纪相仿的人能与他抗衡一二··而楚云歌本就心绪不稳,真气乱窜,被他这么凝气成劲的一击震开手,反退了几步。
雪刮着他们的脸,地上乱成一片··虽不知曾经发生了什么,苏易清也觉察出自己说了些什么不太该说的话·可思寻半晌,也不知说些什么,于是只踌躇道:“你不信我。”
楚云歌负手望天,喃喃道:“信我用什么信你”·耳畔又响起几年前,某支不和适宜的曲子··“秋水长天人过少。
冷清清的落照,剩一树柳弯腰……”·“无非是枯井颓巢,不过些砖苔砌草”·这黑灰……是谁起·是谁呀楚云歌几乎痛得伏下身子,从胸腔里长出来的疼,像老树的根,密密麻麻。
曾经花浓月好,转头一室皆空··而他只能只身一人,将所有的力量负在后背脊骨上··他所有用以前行的力量,唯有那截骨头了··像一棵,横凌在山的树,满枝苍苍。
而他……能杀了眼前人么·楚云歌看着苏易清洁白、略尖,微瘦的下巴,看那双唇开开合合,用极熟悉的声音,极冷静的语调道:“我若当真骗你,此刻必定携兵上山,待机关破尽后……”·然后,远处的林中,寒鸟惊起一群。
苏易清的话还未说完,就听见远处,隆隆的,马蹄飒踏··还间杂着一个浑厚的青年声音,将枝头积雪都震下一蓬,“阿清,我来帮你”·苏易清从来冷静的脸上,眉头拧成两股麻花。
他还没去看楚云歌的表情,就先撑住了自己脑袋··这一次,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第9章 第 9 章·山中,无边兵声··但见树林摇曳、寒鸟惊飞,铁甲战马翻山而来,如乌云坠入山间,恣意翻滚成一团。
秦顾一骑当先,穿林荡叶,遥遥就见树下极熟悉的两人相对而立·当下一踩马背,横空而起,一脚踢在树杆上,借力飞掠数十步·只眨眼功夫,就飞掠至两人身侧。
意料之外的变故··甫一入场,一股柔缓劲力不容抗拒地冲撞上来,秦顾刚刚站稳,便被劲气冲得几乎倒退·然而那道力气终究只是来得突然,后续无力,倒叫他得了空隙侧身一避,长剑锵地出鞘,冷光如银,斩入空中,与什么东西砰然撞击在一起。
秦顾手腕一震,定睛看去,发现原来是一柄竹制的伞··这么与剑刃碰撞在一起,伞面已然撕裂出一道长口,随着风,荡来荡去··他顺着伞面往下看,果不其然看见握伞的那只手。
微白,修长,像所有高门子弟一样,细细修剪过的指甲··他看着那只手,忽就想到三年前,渭水之畔,以无法躲避的速度挟住剑刃的那只手··彼时楚云平,静坐碧草之中,长空之下。
春水明灿,绿波横流,他一衣风月·而三年后的再一次相遇,楚家烈火熊熊,他掣马疾来,只见得高楼上黑烟滚滚,一袭素色锦衣隐于漫天火光··秦顾的身子不由一僵。
他的对面,楚云歌长袖迎风,虽仅有一柄伞在手,可两眼火光烨烨,满身风华自生·不由让人怀疑,他手持三尺青霜剑,漫踏天地行歌来··楚家那么多嫡系子孙中,唯有这两人,长得实在相像。
可他们的气质,也从来迥异··秦顾长长叹了一口气,居然收起长剑,扬手一挥··强强虐恋情深江湖恩怨·四下躁动的兵马霎时安静,周围空得,一颗石子坠地的声音也能听见。
楚云歌冷眼一剔,将伞横于身前,随意拨弄了一下破裂绸面,“圣上的影飞军,果真是名不虚传 ·静动之间,足可震人心魄·”·荒野劲风,簑草披折。
秦顾忽地一礼,那是一个高门世家间的平辈子弟常见的礼节·不为他们之间生死血仇,只为如今天下地上,荒野之中,同为四姓··百余年前,他们的先组,必定同起于草野,于一声呼喝下,揭竿而战。
从那份激勇里延续下的热血与荣耀,从此诞生出一片辉煌··现在——天地依旧宽广,青史上的并肩奋战,终于成为一声隐晦的叹息··秦顾一礼罢,扬声道:“楚云歌,你的剑,该出鞘了。”
薄雪低云,天色晦沉,楚云歌放眼望去,山野莽莽,不见人迹··他摇了摇头··山下,曾经歌台舞榭,瞻望朱轮,如今伏尸遍地,焦黑泥泞··“你我之仇,非一剑可斩灭。”
楚云歌神色平静,用手拢了拢长发·因着这一动作,秦顾方才看清,他背后随风扬起的长发,皆已霜白··秦顾不由想,倘若今天身份倒置,他没有半分可能,像这样清醒。
而楚家的那些乌衣巷中的弟子,只消一眼,天高云阔··他自问自己做不到,也幸好,他不用做到··他们高居庙堂,俯视这片天地,已有百年·现在,一点星火,自瑶州雪地冲天而起。
楚云歌伸出手,接住天上零落雪花,声音里带上少有的倦意,“如今,天下平定,虎狼弥踪·可瑶州野火,不意由你秦家而起·”他一语至此,不由失神片刻,“天下尽归萧氏,山河之间,无我楚姓寸土容身。”
秦顾一怔,定定望着楚云歌,心中为他的话升起一点兔死狐悲的苍凉来·可悲凉归悲凉,他缓缓抽出身侧长剑,目光闪动··“楚云歌,你明白,那是我秦家世代想要回归的故里。”
秦家的祖庙中,世代供奉着一把长剑··黑色的、清漆剑柄,并无金玉装饰,只有被塞外野风吹过的痕迹,随着时光一同刻在上头··秦顾看着手中的长剑,就想到了秦家祖庙,想到了少年时代回乡策马,在广阔穹窿下扬鹰击鼓的日子了。
那时候,他的身边尽是半人高的青草,可他望着那些草,恍惚觉得,一草一木,都是曾经的兵马萧萧··他望着无边的天地,忽生出绵绵不绝的肆意豪情来,向天空疯狂呼啸,喊出心肺里所有的野兽。
而后一把脱尽衣服,就那么裸着少年人未长开的身体,在一整个蒙山下,沐长风,览日华,狂奔到力气耗尽··也就是从那一刻开始,他听见了祖庙中的那柄剑,日日夜夜,都在悲鸣。
望与天地同去,不得归··百年前的前朝太宗,收马于南园·从此,秦家后辈都生长于京城之内,遥望蒙山··极尽人间富贵,终不得自由··江南塞北,三千里路山河。
有些东西随着祖先的骨血绵延下来,一代一代,越扎越深··楚云歌仰头大笑,声音里尽是嘲讽,“故里我知你秦家世代求自由求傲骨。
可如今为了那份自由,甘为新帝手中杀人刀——这就是你秦家铮铮铁骨”·剑光哗然涌起,将头顶树枝都削飞三尺··秦顾微微颤抖地握住剑,片刻后,猛地攥紧手,毅然道:“是,秦家今日为人驱使,只为日后,绝迹江湖。”
“好·”楚云歌晒然,轻轻伸出手去,他的手上,仍旧还是那柄竹伞,“三年前,楚家泪痕剑已碎,如今我手中,唯有这一把伞了·”·一边的苏易清,静静倚树而立,微微低着头,用一种认真顺和的模样认真倾听。
他看见楚家焦土的时候,或许因为记忆全失,又或许因为,他可能是个无情人,半点悲凉的感觉也没有生出·可就在这漫天飞扬的雪中,听了这两人的话,居然生出一丝不忍来。
不为别的,就为了,那些因争斗而诞生的尸体上,又开始了新的争斗··倘若世上真有魂灵,那些死去的人,是在九泉下悲呼劝诫,不要再死去更多的人了;还是呼号激昂,让那些未死的人,背负着贯穿始终的意志,继续去赴死·他注目一望,一白一黑的两人,一个白衣萧索,一个黑甲霜寒。
苏易清想,他是真的,看不懂了··这两人,一个背负着家族血仇,一个背负着家族希冀,而他又如何轻易去判定,究竟孰是孰非·在他陷入片刻迷惘的时候,雪地上,新的战争已经开始。
楚云歌手一抖,内劲顺着伞柄顺势而上,将伞柄轻易折脱下来,堪堪用作一把剑器··秦顾长剑上挑起的光,寒冷又迅捷,几乎与雪水融为一体·他秦家功法本就凝气化形,因而各个内功深厚,基底极佳。
不过数招下来,就已见楚云歌接连后退,纵然还保持三分闲雅,也看得出后力已失··三年前,楚云歌借助招势轻巧的优势,才勉强打作平手,如今两人都放开手脚,他没有利器倚仗,更缺少一点雄浑根底,处处见颓。
秦顾一跃至空,长剑直刺,于空中望去,雪地上的白衣公子,手中一杆老竹,雪风朦胧中,搅动满山烟气··那只手,不论握着什么东西,只要逃出升天,往后一定能在整个天下掀起漫天风雪。
秦顾一顿,手中的剑势就以更凌厉的速度劈了下去··楚云歌松松握着竹柄,常年习剑的手上,有薄薄一层老茧·手腕优美地转动竹竿,如漫天风雨,西楼弦歌,被谁一再挑动。
剑光即将落地··那柄老竹的柄,想必是无法承载这样的速度··可,电光火石间,寒风突起,一道刀光横生滑飞,如灵光片羽,纵翔而来··楚云歌与秦顾都因这突如其来的一刀,各自退了数步。
秦顾懵了懵,旋即大怒,正要飞身重上,只见身前机关轰轰启动,假山缓缓行来,而楚云歌一手攥紧绳索,自山崖上一跃而下··强强虐恋情深江湖恩怨·衣袍被风吹得猎猎鼓起,如一只雪白大鸟。
秦顾更怒,愤声道:“阿清,你是脑袋被驴踢了吗”·苏易清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仔细道:“虽不至于被驴踢,不过也差不多少。”
他伸出手,随意指了指山崖,不经意问道:“楚家所犯,究竟何罪”·秦顾气结,然而依旧老实回答道:“通敌叛国,你好好地,明知故问做什么”·“罪证何在”语气一凝,在刀尖化成了寒气。
“葬身火海·”·苏易清脸色一变,冷冷道:“未见其罪,而戮其三族”·秦顾即便反应再迟钝,也觉察出此刻苏易清的不对劲来,就握紧了手中的剑,试探- xing -往他靠近一步。
不料刚走上前,两人中间就横上了一柄刀··“阿清你当初明白的事,如今怎么反而不明白这世上,岂能事事都光明磊落,都以黑白相判”·秦顾说到这儿,没来由地,心中一恸。
倘若不是生逢这个时候,倘若是二十年前、百年前,他与楚云平,或许能以那一剑之故,成为或多或少的朋友吧··即便不是朋友,也可称得上一声,世兄··他只是看得明白,而在他的“明白”里,有些东西,重若泰山。
苏易清忽道一声:“好·”·他的刀上,于此刻也焕然出一片凝光··他定定看着手中长刀,光华流转,像在指引他往某一条不可预知的路走去。
“或许原先的我是明白的,可如今,我要重新去找答案了·”·苏易清将刀负在身后,不疾不徐,往山崖走去·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问道:“忘了问,阁下尊姓大名”·“阿清”一股寒气从秦顾脚底一下窜到头顶,“才半个月没见,你是真的脑袋坏了……”··第10章 第 10 章·绳索在雪地上划过长长一道印痕。
楚云歌松开绳子,轻飘飘落在山脚··浅浅的白,蒙蒙的灰,山脚雪白的路,像极了楚家绸缎庄里最好的越州绸··那是颇为难见的,柔白的一匹绸——纵横交错的丝线,细细密密织成顺滑温柔的颜色。
再将刺绣用的丝线,每一条都分为八股,用极细的针挑了,刺出一痕山,一线水··于是,当那匹绸子从掌柜孙女的手中展开的时候,哪怕时至掌灯,也看得到织物上泛起的润泽的光。
绸缎上绣出的烟山雾水,轻轻一抹,也像极了眼前白色软轿,在漫山雪色中,只一粒··楚云歌只好叹气··他曾经翻过大哥的书,像所有世家大族最隐瞒的书柜中藏着的书一样,上面密密麻麻记载了朝堂大小动静。
关于沈从风最早的记载,是八年前以剑术得见于先帝,从此时常行走宫闱··出身于小寒山内门,八年前叛出山门,走进朝堂,从宁王少保到如今的神威将军,终于位极人臣。
此刻,这位小皇帝眼前的红人,正坐在软轿内·发旧的轿帘半卷,露出他半张脸来··那张染了些风霜的脸,并无多少出色的地方,倒是深沉- yin -郁的两眼里,跳动着深藏的锋芒。
四周山崖如削如劈,雪映得楚云歌脸色微微发着青··他看见沈从风拿起了手中的剑··那是一柄旧得很了的剑,用粗布缠了不知多少道,露出的剑柄上,锈迹斑驳。
沈从风漫不经心解着布条,随口问了句,“楚公子,意欲何往”·楚云歌翻开手,仔细打量了一眼还未扔掉的伞柄,只好又叹了一口气,悠悠道:“自然是往逃命处去。”
他的姿态一向优雅,兼一身素袍白衫,任谁也看不出是一个身负血仇四处奔逃的人··沈从风微一点头,拍拍剑柄,低低笑了一声,声音里有不易察觉的厌倦,“我去过刑部大牢,里面的人或胆小如鼠,或目眦欲裂,我也曾亲手放出几个犯人,而唯有你,”他顿了一顿,像身披紫衣登临朝堂般,沉稳从容,又带着无法抗拒的迫力,“唯有你,配得上放虎归山一词。”
楚云歌静静站定,雪白头发下,露出半截颈子,倨傲地伫立朝向天空··他淡淡看着沈从风,摇头问道:“沈将军,果真想好了捉我归案的后果么”·沈从风的手顿住,半是苍郁半是机锋的眼中,有光一闪而过。
许是外面冷得很了,他又习惯- xing -将手抄回袖中··所有和他亲近不亲近的人都知道,这位沈大人一向喜静不喜动,常年外出坐一顶软轿,比文官更懒散些·今天动刀动枪,说了一箩筐的话,已是难得。
雪又开始零零落落地下,沈从风有些厌烦地看着眼前飘个不停的雪,伸出手去拈了一拈,在手心里全化成了水··楚云歌的声音和他的脸色一样平静,听不出往常的飞扬跳脱,也听不出血海深仇。
“小寒山剑宗,内门授秘传剑法,外门纳王孙贵族,而内门子弟,不可踏入朝堂半步·前朝太子皆入小寒山外门修身习剑,哪怕时至如今,它也依旧是天下清正所在。
八年前,沈将军不惜叛出师门,走进京城·阶下舞剑,娱天子宾客,无异于自污其身·直到先帝寿宴后,挂名宁王少保,方才被京城遍地朝官正眼相看·”·他说到这儿,侧首看了看白茫茫大地,眉目间清萧之气弥满面堂,“我也曾想过,将军在等的,是不是新帝即位后的泼天富贵。
而将军两年前南疆击贼,一月前踏碎楚家,我才明白,不是萧宁选择了你,而是你选择了萧宁·”·他的声音在山谷中回响震荡,不算太大,却没来由震得人心一抖。
“…当今那位叫做萧宁的天子,算来今年还未及冠吧·”说到这儿的时候,楚云歌眼中浓云渐起,望着山外山,雪中雪,一时不知身是何身·“他自幼身处深宫,不见宠于先帝,偏偏又是极聪颖的人,那样的环境中,难免养成孤僻偏激的- xing -子。
见兄弟都不如他,自然不服气,不服气久了,就变成了暗恨·只不过那些时日,再高傲的- xing -子也只能隐于心中·再后来兴安门下戮兄屠弟,从前龙游浅水,一日登极凌云,往日那些被压抑的东西一朝爆发出来,都反弹成暴虐易怒,疑心深重,权力不敢旁落。
我若被捉拿归案,如今南疆平定,西胡势弱,待楚家事了,怕是沈将军即刻就要回京交兵·”·强强虐恋情深江湖恩怨·山中的鸟雀咽咽地叫,和着风声,像哭。
楚云歌的声音落了一地冰屑般,堕到心里,叫人后脊都发起冷来··他还是在叹气,带着无限的惋惜般,“困鸿鹰于禁苑,囿野马于南园,可将军想做的事,还远未完成吧”·他说完这句话以后,山中安静了很大一会儿。
沈从风松开剑柄上的布条,终于露出一柄锈迹斑驳,不甚起眼的老剑·他用剑挑起轿帘,弯腰走出,一身灰色的衣袍在雪地里立着,像北漠横亘的老树··他懒散地笑,目光闪动间,慢慢鼓掌,道:“可惜。
你若生在秦家,何须今日这般东躲西藏,逃奔无门”·楚云歌漠然相对,眼角浮起的冷清中,倨傲不屑的笑意一闪而过,“秦家秦家,配么”·灰衣人点点头,负手直立,衣角上的灰色仿佛有了实体,将苍凉绵绵不断织揉进去,顺着衣角弥漫开,四散而去。
·一时之间,他竟觉惆怅··沈从风少年行走江湖,不论怎样风流无双的人物都见过,可楚家一场大火后,他总是生出一点无由的惆怅来··他在金明池内,见过武士与宫女表演的舞马衔杯。
曾经驰骋于战场荒漠的骏马,带着满身锦翠珠玉,雄赳赳踏步而来·头顶翎羽洁白若雪,身上金马蹄明光灿灿··《倾杯乐》行至中段的时候,那些最桀骜难驯的马温顺地屈膝,低头衔起地上的铜碗。
御马武士跪倒在地,粗声粗气地炫耀,要打杀十匹马,才能驯出一匹听话的出来··刚刚即位的小皇帝,用狭长的凤眼打量座下噤若寒蝉的诸位大臣,脸上浮出一丝促狭笑意。
如今,江湖的大野豪雄,高门的风华弟子,如明珠乱落一地·而时间的车轮滚滚向前,将野马收驭的时候,总会有生命在刀光下一闪而过··“雪停了。”
沈从风安静地转身,露出手中的长剑··他背对着楚云歌,身前,一片愁云;眼底,满目萧霜··楚云歌扬眉,两眼雪亮,转瞬又平息下去,他不着痕迹地后退几步,轻声道:“即便如此,沈大人仍要取我项上人头么”·连雪都停消了,空荡山谷里的人声更显悠长,“我若不杀你,他- ri -你重返江湖,必有办法卷土重来,搅得天下再无安宁。”
楚云歌默然,承认道:“是,家门破裂,凶手近在眼前,我的确是要回来报仇的·沈大人今日若要杀我,可曾想过赵怀恩赵公公”·沈从风的手猛地一顿,声音轻飘飘落在雪地里,像做了一个有些令人头痛的决定,“罢了,我让你三招,你回答我三个问题。”
他不等楚云歌答应与否,自顾自道:“赵怀恩五日前携录事册回京,此刻应该走至随州·”·楚云歌微微眯起眼睛,截口道:“陛下派遣赵怀恩随军下江南,大人沿途所行所言,皆记录无遗。
倘若——赵大人回京路中离奇丧命,手册消失无踪,而杀他的,恰好是小寒山剑法,陛下是放任大人继续在江南地界搜寻我这个反贼,还是即刻召大人进宫面圣”·沈从风点了点头,语气平静,继续道:“好极,楚家势大根深,楚公子手下的人,杀是杀不尽的。”
继而又问道:“那么,苏易清呢”·听到这个名字,楚云歌两眼一暗,手不自觉抖动一下·这三个字仿佛一根针,在他心底扎出无数个洞,雪夜里的风,就顺着洞往胸膛里呼呼地贯。
他的声音历经了一场短暂挣扎,“他……他,引兵上山,可怜我刚救下他,就被满山影飞军逼得跳山逃命,沈大人何必来问我”·灰色的身影动了动,侧头瞥了一眼身后的楚云歌,“是么。
半月前苏易清与你掉下山崖的那一刻,我原以为他必定会死在你的手下·没曾想,倒是你派人将他送回城内·”·楚云歌又退了一步,眼底的寒气像凝了一层冰,“我也没想到,阿飞在回山路上,被楚大人亲兵捉拿归案,枭首城墙。”
山谷是巨大熔炉,雪铺了一地,像是盖着一锅沸了的水,即将翻腾出无数山风海雨··沈从风端详着手中长剑,语气冷淡又客气,“最后一个问题,楚云平死前见的最后一人是你,那么,他究竟和你说了什么……”·话音戛然而止。
楚云歌眼中杀气大盛,轰然一掌怒劈而出,长袖被震得上下翩飞如流云,在整个山中,掀起一片风急烟坠··他刻意压抑了许久的愤怒,终于翻滚着涌上来··然后他看到了一道光。
如银、河、倒、卷··是江、海、奔、流··天下剑宗小寒山,一剑出而江湖寂··那是势不可挡躲无可躲的一剑··谁能想到,一把破旧得斑驳生锈的剑,一把扔进柴堆里也看不出的剑,在沈从风手中,居然能迸发出这样浩荡,又这样疏凉的纵横一剑·剑光从数步以外横飞眼前,楚云歌一掌劈出,急速后退,脚下雪花被扯如飞烟,连动作都看不清切。
他只能退··可脚步远不如剑光快,□□飞至胸前的一刻,凌厉剑气汇作冰刀寒剑,轰然将他扫出三尺··楚云歌落地瞬间,喉头一甜,来不及回头逃遁,第二道剑光已接连而至。
沈从风说让他三招,可楚云歌哪怕做好了心理准备,也没想到小寒山内门的剑法,究竟锋锐到何种地步·第二道剑光直刺心口,在冰雪山谷中扬起一片清光。
剑光甫至,楚云歌便觉手边冷如冰削,宽大衣袖刺啦一声被划开,飞到更远的枯草中去··他惊觉不好,横飞踩踏老树枝干,凌空至山石之上,堪堪避过一剑··趁乱扫视周围,山高路远,真是插翅难飞。
楚云歌几欲咬碎一口银牙··轰的一声,第三道剑光凌然而至,带着翻山倒海般的汹涌浪潮,以沈从风为圆心,地上被炸出了直径数十米的雪浪··强强虐恋情深江湖恩怨·随着剑光而来的还有他浩瀚如海的真气,激得楚云歌内力翻涌,勉力站稳,迎头就是冲天白光。
他没有回答沈从风第三个问题,于是,第三剑来临的时候,他只能生死由命··山谷之内,风如狂潮,雪如浪··他们两人置身漩涡,周围雪舞飞舞,一粒一粒,都化作刀风剑影。
山崖之上忽然响起叮当刀声,叫山下两人都顿了一顿··影飞军黑影叠叠,从密林间层层而下·沈从风略一沉吟,就见一道平静朴实的刀光从天而下··他凝神一看,手中长剑猛击而出,熟料接到的刀光竟如看起来一样,真是平平无奇,一击即碎。
而他这一反击,反而给了山崖上的人空隙·再回头的时候,一抹深蓝的影子灵活地在山体上乱飞横窜,直溜到楚云歌身边··山上还遥遥传来秦顾怒不可遏的声音:“阿清,你对师父动手”·蓝影一闪,楚云歌刚要抽身而出,就被攥住了手腕。
苏易清在他耳畔低声嘱咐了一句,就见刚刚被打乱的剑光,再一次,飞天而来··那一剑脱去了所有隐匿,锋芒毕露,九天星河尽垂空··楚云歌微微梗着脖子,乱风野雪里,只有那一截皎洁的腕子,和永不弯曲的脖颈。
他竟是要和这道剑光,拼个不死不休么·刹那如置身冰窖,没有实体的光,冷得像冰,却烧得他手腕痛如火灼··另一只袖子也碎裂在空中,和雪花一起,乱飞入泥。
·扑的一声,地上溅起一蓬乱红··楚云歌被那道剑气击得连连倒退,手中鲜血淋漓,将素白衣服染红一片··下一刻,他就被苏易清提着手腕,顺着刚刚那道凌厉剑气,直接御气飞出数十米。
刚刚电光火石之间,苏易清附耳对他说了三个字:借势,逃··看着雪中急速变小的软轿和灰衣人,他连连摇头,想不出自己还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狼狈··而沈从风,看着一蓝一白翩飞不停的两人,哑然一笑,收剑回鞘。
秦顾这时才从山上跃下,刚刚浮动在脸上的愤怒与震惊早已换成冷静如刀的神情··他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声音像上好的兵器敲击的声响,冷漠,嗜血,而富有韵味。
“大人,阿清他什么都忘了·”·沈从风踩了踩地上的雪,漫不经心地往轿子中走,“忘了脑袋摔坏了吧·”说到这儿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周围逐渐消散的风。
被真气激荡而起的雪沫,正一点点下坠,消散··他漫漫地看周围空荡荡山谷,隔着雪幕,在看另一个人似的,“无妨,由着他去吧·当下先去把那位赵公公救下,才是正事。”
秦顾愣了一愣,只点了点头·像是看出他心中疑惑,沈从风拈了拈手指,叹然道:“我的两个徒弟,一个只信自己,一个谁也不信·”他回过头来,笑问道:“你说,阿清是哪个”·秦顾恍然,薄薄的嘴唇一勾,笑意就隐隐浮上来,像只见到猎物的狼。
“怀疑与轻信,永远是最好的□□·阿清不会轻易怀疑曾经的自己,楚云歌也不会轻易相信阿清·他们两个,自己就会先杀起来·”·风逐渐停了,沈从风懒懒走进轿子里,点起今天第三炉香。
·第11章 第 11 章·楚云歌被提着手腕,带着浑身伤痛一气奔出数里,才在深山密林间堪堪停住脚步··将近正午,天依旧是昏昏的·林间透着稀疏的光,漏在苏易清浓长睫毛上。
楚云歌看着他的眉眼,忽地温温一笑,展颜道:“苏公子好本事·”·笑容似暖还凉,在冰凉的风中一闪而过··手腕上的血,顺着撕裂长袖晕成模糊一片。
楚云歌轻轻提起衣袖,随手封了几个- xue -道止住伤势··血在指尖染上润红的颜色·楚云歌的手指莹白而微尖,指甲永远修剪得干干净净,如今乍看上去,倒像是春日阁楼中的姑娘,正用手指挑开一抹胭脂。
苏易清的睫毛动了动,眼底清光一弥·下一刻,狡如灵蛇的手自蓝色衣袖中飞速探出,不声不响地直往楚云歌后背大- xue -点去··楚云歌手指一僵,霎时衣袖翻卷如云,手腕急震,错开苏易清的招式。
白色衣袍上的血迹还未干,风呼呼地吹,楚云歌的心空空荡荡··他是知道苏易清的··年纪轻轻,已是沈从风关门弟子,一手长刀使得极好··面容清俊,内心剔透玲珑,从来都有他自己一套处事行走的规矩。
数月前走进楚家的苏易清,沉静安定,从容与楚云歌看江南秋荻,看月下花前·而转身刀光一现,明晃晃引兵入瑶州,冷冰冰提刀破前缘··楚云歌紧紧攥住了手。
眼前的人,这么善于掩饰自己——或说,他并不善于欺骗与掩饰,他只是本真··所以他的笑是真的笑,他当初的心,也是真的心·而时间结束的时候,探听完所有消息的苏易清,转身可换上一颗当机立断的决绝心。
入得了红尘,染得上俗欲,但翻身可脱,不为七情迷··所以,当数月内,所有的人都在经历生死与战争的时候,他苏易清仍可高高站着,高高望着,哪怕他忘得一干二净,哪怕他一无所有地归来——他仍可以自由自傲地,想救人便救人,想重来便重来,想动杀机便动杀机。
楚云歌几乎无奈地仰头,有细碎的雪落在他眼中,转瞬化水,将周围景色都剔得更加清朗明亮··也只有这种人,有情又可绝情,才能将刀法修炼到如此境地··苏易清一招失手,轻轻抬起手腕,定定看了看指尖。
未晌,身侧一声轻笑,如金飞玉碎,“既要杀我,何必救我”·他皱了皱眉,看向楚云歌·哪怕浑身血污,依旧声音清朗华贵,笑意优雅从容。
强强虐恋情深江湖恩怨·苏易清摇头,静静道:“你伤势不轻,最好封住背后大- xue -,以免真气一时走岔,反冲及心脉·”·楚云歌眼光一凝,嘴角轻勾,似笑非笑道:“是么……”·苏易清看着他的笑容,内心不知为何,多了几分说不清的踌躇。
他一觉醒来,谁也不认识·这一天来见到的人,每个似乎都是旧识·有人觉得他应该提刀而上,斩杀楚云歌;有人觉得他满手血孽,再不信任··可他全都忘了。
因为过去的·已经被遗忘的一切,现在的自己,哪怕半点善念也无法传递给别人··一时之间,倒觉烦闷之气大是郁结,可转身不知往何而去,向前……向前也只有那不知是友是敌的楚云歌。
“我……当真是忘了·”苏易清顿了顿,缓缓开口道:“满山影飞军,或是从我入山开始,尾随而上·至于方才,我的确没有杀心。”
他解释得干脆又冷静,可正由于这一分冷静,反而让楚云歌平静了下来··苏易清并不会欺骗人·即便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他们两人走在江南烟水长路上,苏易清半个字也没有骗过他。
他只是什么都没有说··现在,苏易清站在他眼前,极安静地说:“你若不信,便不信吧·”·是这样,又是这样,烦躁从楚云歌眉头渐渐聚起,又渐渐消弭。
苏易清总是这样的,平静随心,而自有他的规则··所以他想要解释的时候,自然也就解释一两句,而从不会在意对面的人,到底相信与否··他当初在江南楚家,可以看尽风华,也可以转身决绝。
所有用以衡量是非的,永远是他心中的法度··别人从来改变不了他··楚云歌忽地想起,在自己提剑截杀苏易清的那个雪夜,曾经问过他,究竟要到何种地步,才能让你真正明白我一回·那时苏易清站在风中,月光将雪照得惨白。
他静静看着刀,静静说,“除非,天地颠倒,山海翻覆,前尘尽忘·”·除非天不是那个天,地不是那个地·他不再是朝廷中的苏姓小官,不是神威将军的关门弟子,只是一个负刀独行的蓝衣青年。
那么他们两人,或许还有一线并肩的机会··现在,天地朗朗,山海浩荡,可苏易清,当真由于那一场厮杀,坠下山崖前尘尽忘··世事弄人,竟然可到这种地步么·楚云歌一时想要仰头长笑,满家血虐,上苍用以弥补的,居然只是这嘲笑般的一线机会。
一线与仇人并肩而行的机会··他站在寒风的冷笑中,觉得天地广广,不知何往··“苏易清,你如今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他哪怕说着无力又可笑的话,也依旧是笑着的。
苏易清看着他的笑容,心中一涩·总觉得,那样一副把所有情绪都用尽了的模样,在某一个月色最浓烈的雪夜里,看到过似的··苏易清吐了口气,天气太冷,他呼出的气像一团雾,在嘴前飘着。
看上去,像一朵柔软的白花··佛经上说,优昙婆罗,三千载才得一开··而雪林中目光交错的瞬间,时光漫长如万载长河,有优昙自唇上开··楚云歌的右手微动,直朝苏易清肋下袭来。
食指低飞,三指微蜷··如果秦顾站在这儿,必定能想起这一道指法··是一叶三千,刹那生灭·是渭水风起,烟动光飞··如果苏易清不曾忘记渭水畔的湘泪一剑,必定也能明白——当年那位长歌清啸的楚云歌,正由一场意料之外的血火,渐行渐远。
苏易清沉默不语,待那只洁白若霜的手掠至胸前的瞬间,他甚至往前倾了一倾··风定云平·楚云歌如遭雷击,身子却是一僵··手指静静停在了苏易清胸前衣襟上。
蓝色的衣襟,永远寂寞在风中·衣襟上停着的手指,像老去的蝶··手指微微颤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起一点幽青·没料得苏易清不退反进,他一时不及收纳真气,反而叫内力顺着五指密密麻麻贯入经脉肺腑。
那是在血肉上舞动的痛,从江南的月夜里,一直痛到楚家的火海上··颤动的手指顿了顿,终于握成了拳,收回残破染血的袖中··“苏易清,你回去吧。”
不知过了多久,楚云歌终于转过身,半数白发无力垂肩,覆了满背··真气反窜的疼痛抽丝剥茧般从体内慢慢离开,他平静地体会疼痛从有到无,眯起眼睛,看了看指尖。
看着往山中缓步而去的楚云歌,苏易清明白,这是他最后一次离开江湖和是非的机会··或许,也是楚云歌最后一次放走他的机会··苏易清看着那抹白色,飘乎乎在雪里流淌。
唯有袖底斑驳的血迹,在他瞳孔中开出燎原的火来··在楚云歌走到拐角处时,苏易清忽而开口,声音飞冰溅雪般,清冷如常,“愿……江南江北,竹屋山窗,一笑相逢”话尾略略上提,带了些刻意的疑问。
那截碎金信笺上的飞扬字迹,沉稳端庄,可于笔锋中,又可见清萧清丽的痕迹··楚云歌一定,猛地扬起手,僵了半晌才慢慢放下,头也不回道:“山高水长,何必相逢苏易清,那封信,我后悔了。”
苏易清稳步上前,脚下积雪匝匝有声,“若你曾遭逢冤屈,满门血仇皆由我起,这一次,我还你清白·”·楚云歌一惊回首,回首之后,目光寒凉如刀。
他看着苏易清,像是在回忆某个说不上日期的月夜,笑意也渐渐发起寒来,“苏易清……你果真还是这样·你想要的,从来不是楚云歌的清白,而是想要告诉我,当初的你未必有错,即便当真错了,也能以一人之力,回转过来。”
他从来任心而为,哪怕忘记了一切,也和当初一样,只相信自己的法度,自己的道··强强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于是更可高高在上地看着楚家满门人命,毫不在意地说,清白我还给你。
苏易清被揭开了一角心思,却毫无尴尬,平静道:“是又何妨如今的楚云歌逃命无门,所急需的,不正是一位襄助他逃出生天的人么”·深林雪落,有风来。
楚云歌哑然,几乎想要鼓掌拍案,终究只是摇了摇头·只不过长发摇动的间隙里,两人各自的心思都一闪而过,难觅其踪··“帮我在影飞军追踪下,在沈从风剑下,在秦顾眼下”他低声道:“不谈圣上密卫影飞军,不谈三千轻兵入南苗的沈从风,单单那位秦顾,今日一见,你觉得如何”·苏易清颇为认真地想了一想,沉吟道:“虽见其勇,然粗莽鲁直,难有大谋。”
楚云歌嗤笑一声,踱步往林中走去,只不过,这一次没有拒绝背后的苏易清··野兔在积雪里窜跳而过,压低的声音从叶间露出半星··“千面人秦顾,秦乡留。
可惜,三年前见到他的时候,我也如你这般想·”·满山皆静人声轻·他两人沿上而上,直走了一个下午,待到月上树梢的时候,才走到低矮小屋之侧。
看出楚云歌刻意带他绕了路,模糊了方向,苏易清也不言语,安安定定地在他身后不紧不慢缀着··月中薄雾满满白,满襟星辰一袖风··楚云歌是个出身极好的贵族弟子,哪怕现下两袖破碎染血,他依旧可以走得从容淡定。
伸手打开破旧木门的时候,也沉稳自若,如扣朱门··木门咯吱一声,摇摇地打开·苏易清深吸了一口气,随着楚云歌的脚步走了进去··回头看,屋外雪寒月白。
他隐隐觉得,新的人生将要开始了··在月亮爬上树梢的时候,他们口中的秦顾,策马百里飞奔至随州··秦顾这个名字,说不上多妙··可他的字,叫乡留。
三顾其乡,终不得返··有些东西,刻在骨血中,在姓氏与名字间,以另一种方式延续··四蹄雪白的良驹在到达随州驿站的时候,悲嚎一声,轰然倒地,竟是一气跑得太快,累死当场。
驿站早被封禁,四周士兵与官吏远远迎了上来,为首小官看着地上的马,将发抖的身子弯得更低了些··一日前,朝廷的赵公公,横死在随州驿站中··秦顾抖了抖衣袖,紫色袖缘上还嵌着秦家金色族徽,在月光下颇为耀眼。
轻裘银貂,紫衣宝马,还未动作,一身富贵已极逼人··他像所有好出身的贵族子弟一样,眉眼弯弯,笑得有些跋扈··哪儿还有白天里,穿一身黑甲,口直心快、粗莽无谋的模样·秦顾漫不经心打量了一眼倒地的马,随手挥了挥马鞭,即刻有几人欠身而来,将马尸抬走。
看见身边文官瑟瑟发抖的模样,秦顾含笑道:“江赤尉,寒冬腊月,怎出了一头大汗”·被提及姓氏的小官腿一软,强撑了许久的膝盖与青砖咚一声碰撞。
秦顾轻笑一声,悠然走进驿站内·屋中,白布下的尸体早已凉透,血干涸在石砖缝隙里,黑漆漆一片··他打量了一眼四周,不动声色挟过一张柔软绸布,轻轻擦了擦手,脸上笑意却越发悠闲起来。
烛光昏暗的驿站中,薄利唇间的白色牙齿,像找准猎物的飞箭··“楚云歌,这一笔账,需得好好算一算……”·他的眼神利如急电,声音中,却不见半点杀意。
那张绸布飘摇着落在血迹上,像舞动的白蝶,终于枯萎堕地了···第12章 第 12 章·深林,老屋,薄雪路··无月无星,寒涧水汽自山石间胧胧聚起··昏黄灯光从窗边晕出来,唯有一支刚折的梅,横在窗棂中。
继而浮上了一只手的影子,缓缓取下梅花··“是今天刚折的梅,却又不在机关阵附近·”苏易清瘦长干净的手拈了拈枯细枝干,蜡黄的一朵花在他鼻尖晃了晃。
“阁下在深山中,还能日日换置私宅,倒是叫人叹服·”·楚云歌斜坐在床,正倚着软枕,挟了极细长的银针挑出烛中蜡花·闻听这话,低低笑了一声。
“日日置换何以见得”·苏易清拈着那支梅花,踱步走近,在他对面寻了张凳子坐下··长夜漫漫,孤灯双影。
火苗发出轻微的滋啦一声,烛光在面对面的两人眼中跳动不息··苏易清怔怔看着那盏云纹灯·青白玉色,有赫赭的浸痕,火光在莲形灯盘上晃动·他见玉色润透,一时喜欢,用手扣了扣,才清声朗气地回答了问题。
“床上有积灰,窗前干净透亮·四张凳子,一张无灰·灯是近日被用过的,可屋中无粮无水,仅有早晨的一支梅花和几身置换衣物·”·他十分客气地交代了自己看见的东西,就不再说话。
显而易见的,这儿仅是楚云歌的歇脚小屋,或是夜晚稍作,或是白天停留,无论如何,都不是一处用以长久停留的地方··楚云歌弯了弯嘴角,手腕一震,床上些微积灰脊背即被内力荡得干干净净。
他的身上是刚刚换下的,浅白微黄的绸衣,在灯光下还能隐约看见- yin -刻的纹样··“狡兔尚且三窟,我如今四处逃命,朝不保夕,自然不敢逗留一处·所幸,有楚家微薄家业……”·苏易清支着下巴,看楚云歌挟在指尖的,足有半臂长的银针,像一缕欲散不散的清烟,渺渺杳杳。
锦衣,玉灯,银针··铺在床上的,薄而凉的缎垫,绣着一山烟水··若是秦顾站在这儿,必定会悠悠一笑,道声富贵滔天···强强虐恋情深江湖恩怨数十年前,江南有绣娘名文,不绣凡花俗叶,只刺山水诗词。
她所留下的刺绣,千金难求·而楚家附近子规山上,这处楚云歌逃命时也不会用以休憩的地方,竟铺着一幅烟水雾山··楚家百年煊赫,于此可窥一二··银针仍在烛火中跳动,针的尽头,微微弯曲,像横着一只欲飞的蛾。
在炽热火焰中展翅向死的飞蛾··这世上,生与死的距离,不过火起风灭间··而情……更有多长·雪山密林,寒风荡荡,所有无法言说的心思都蒸腾在小屋中。
楚云歌手腕温柔一转,银光如水飞流,似寒凉冰雾在皎洁指尖汇聚成烟,那抹极细的银光,从指尖到眼前,将楚云歌满眼星火都绞成破碎琉璃··苏易清看得一怔。
他看楚云歌浓长睫毛,下面缀着两粒清萧明澈眼睛,像被无数江南烟雨涤荡过的溪中白石··楚云歌挟着银针的手,骨节分明,微有薄茧,这双手,该在乌檐白墙的三月风雨中,倚歌震剑。
苏易清怔怔地看着那带着寂寞的手··他是真的有些困了··风呼呼地吹,门猛地嘎吱一声··苏易清猛地睁大眼睛,一把攀住桌沿,可眼前那细细银针挑动的光,仍未抚平满心惆怅。
那只秀气的手,用温雅的动作,将美丽的银针缓缓放下··他只听见似近似远的温柔笑声,像带着些温度的水,将他残余的清明覆盖了··“阿清,可惜……机关并不在灯管中啊。”
苏易清眼前一缕白发悠悠一荡,像天边柔软残云,舒卷流散··紧接着,他就陷入一场沉甜睡梦··楚云歌轻轻站起,小心提起衣袖·银制的飞蛾,还在火边长久停留……·藏在银管中的云生香,无色无味无烟,触火即起,可生大梦三千。
“临别相赠,唯有这酣然一梦了·”·楚云歌推开门,提脚走了出去··屋外,雪满苍山··苏易清在做一个梦··他知道自己在一场难以醒来的梦中,四周沉沉如雾,他在云间。
以一种奇妙的视角,他看见了自己,和楚云歌··天青地白,水光泽泽,长风浩荡··高楼百尺,临水而立,楼顶高台,四周纱帘被风卷得几乎横飞··楼下,天水相接,波光起伏。
苏易清站在最高处,风吹散纱帘,吹得他衣襟鼓荡不休··兀的,在滚滚长风下,他生出难以自禁的豪情来··光影浮动间,高楼有箫声··低沉甘美,优雅沉静,轻轻一滑,典雅委婉的声音从高楼呜咽而下。
苏易清心中一荡,回身看去,只见对面扶栏上,楚云歌斜身而坐,一身素衣随风飘飞··唯有那双皎洁分明的手中,握着一支玉色澄净的箫··那支碧绿的箫,不知被摩挲了多少遍,带着些老旧的沉韵,沁在动作优美如蝶的手中。
苏易清低头一笑,两人黑发在风中缱绻如鸦云··箫声一滑,灵泉般跳跃而来··是江南竹林中,烟雨中的竹根清泉,流遍了枯石奇花,笼起烟山飞云;是三月春生,草长莺飞,花至远方来。
瞬息间,箫声一颤一拧··是鸿雁自秋水惊飞而起,飞过莽莽江山,卷起万山千水中烟尘如雾,长风如啸··渐有野马飒踏而来,惊雷阵阵,吹散天地浮云,荡入四肢百骸。
若你曾见千里平江,铁剑长吟;若你曾见孤绝寒涧,轻舟直下;若你曾见,莽莽沙地长风无寄,青羽自九霄而下——必定也有疏阔襟怀磊于胸间,难以自禁··高楼照水,临风直立,有佳公子,持箫倨坐。
·刀光翩跹而来,朗照一楼风烟··箫声急响,刀锋嗡鸣··光如游龙,委于九湖,弹指刹那间,自刀锋化归青天,飞跃四海··高楼百尺,欲上青天。
江南之外,当有一整个江湖的自由··风如水,从头浇灌到肺腑,虽无冷意,竟激得苏易清两眼一荡·他斜斜持刀,踏着满楼箫声,舞刀如云,一时酣畅淋漓,朗声吟歌。
“曾批给雨支风券,累奏留云借月章·”·刀光恣意骄傲,飞舞纵意,他随刀而行,在阳光与纱幔的间隙中,看见楚云歌一双幽深柔软的眼睛··忽地,箫声峥嵘,从楼顶磅礴流泻,将周围声声色色、光水烟风都化作了剑影刀光。
每一粒手指弹动的音节都是挥舞的剑气··萧然刀气在高楼里零落如雨,楚云歌白色的柔软衣襟在风里猎猎掀动··刀光在箫声中暗藏、扭转、舒展……·“诗万首,酒千觞,几曾着眼看侯王”·周围霎时深寒,连空气都带着肃杀锋利,那道刀光终于冲破光影,自小楼中破天而起。
好浩荡的一刀··好辉煌的一刀··漫天刀气弥漫在整个高楼中,被风吹散入五湖四海,往一个叫做江湖的地方飞去··飞在红尘之上,飞在富贵之上,飞在一整个天地之上。
那是属于刀者的傲气与恢弘··四周轻纱垂幔轰然炸开,如美人临风,长袖鼓舞··坐于重重锦幔纱帘下的楚云歌,长发尽被激荡得散乱如云,随风飘扬。
他猛地直身而起,以箫为剑,洒然一笑,持玉横跃··手腕优雅旋转,碧玉萧身在长袖下辗转··无声无息,声息俱寂,失去了箫声的小楼中,却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辉·刀光寒凉清寂,玉色灿若长虹。
当的一声,箫与刀终于遇到了一起··他们两人靠得极近,乐器与武器碰撞出的光辉落在他们眼中,一个光灿如星,一个冰雪炸裂··强强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一瞬如光- yin -百载。
楚云歌持萧退行,吴衣当风·他朗声长笑:“浮河泛海不知年,尊前莫问蓬莱浅”·继而抓过案上酒罐,一掌拍下封泥,绵长酒香霎时冲出。
楚云歌扬起酒罐,长颈鲸饮,酒液自他棱角颇明的下巴淋漓而下,将衣襟浇个透- shi -··酒气在胸府内跌宕、激昂,他拎着酒罐,身未醉而心已半酣··“我本卧云人,偏行红尘深处。”
酒气浸入他明灿清辉的眼中,越发显得他眼光如波··“江南好,千钟美酒,一曲满庭芳·”·刀气哗然入场,绞得四周银光一片··楚云歌在漫天刀光中渐歌渐行。
苏易清持刀力于他清声吟哦中··他们两人,都碎在了满楼刀光清歌中··素色锦衣上的酒气忽地逼近,一只微凉的手捉上了苏易清··刀光轰然寂静凝定。
如无数飞羽,飘飘然,缠缠然,铺满了高楼云台,顺风而下,流到了粼粼波光中··苏易清偏了偏头,微微一笑,抬手抢过楚云歌手中酒罐··拿住酒的一刻,他看见楚云歌被风吹散的头发,尽散于眼前。
还未抽身,就听楚云歌压低了声音,附耳道:“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洛阳两字,轻而浅,似乎真带上了些醉意,撩得人心上一痒··且插梅花,醉洛阳……·声音在耳畔渐渐远去,苏易清在冰凉空气中惊醒。
他睡了很久,窗户里透出屋外朗朗日光··案上灯油早已燃尽,唯剩一杆长长银针··他用手拈起银针,想了想,拂袖而起··楚云歌,你究竟是,不再想见我,还是……·还是,如人所言,心机暗藏,所谋甚大,不敢同行·门外,天风萧萧,故人,不见。
·第13章 第 13 章·天清日朗··苏易清站在风中,四下环顾,只见山雪漠漠··林中,有一条细微痕迹,虽被仔细遮掩过,还是叫他一眼瞧出来··日前在山上与秦顾谈话时,被几句话打发了自己过往。
朝廷中的挂名小官,常年行走在外,捉拿寻常捕头力不能及的大盗与恶贼··哪怕他现在忘记了很多东西,骨子里的敏锐还在··于是他抿了抿唇,顺着那条蜿蜒痕迹往林中走。
脚下皆是冰晶,有野兔在他经过的一瞬间扑逃如飞··除了鸟雀与走兽,这条路上倒是平静得很·想来是楚云歌一条秘密小径,未曾布置暗器与机关··抬眼四顾,白山烟水。
苏易清站在风中,冷风顺着衣襟充盈满怀,让他忍不住微微一颤··他又想起梦中长风,一场醉歌,且饮且笑,刀光乱箫··一念至此,苏易清仰起头,任风吹起衣袖,如鹏欲飞。
一只,展翅五湖的鹏鸟··那只蓝色的鸟在雪林间恣意穿梭,带起一阵冰雾··不知走了多久,绕了无数小路,眼前忽地一亮,从逼仄野路走到幽碧寒潭前。
细窄飞瀑从眼前陡壁窜流而下,落入小小寒潭中,又顺着潭边山石,分为数股溪流,一路蜿蜒而去··远处积雪融融,脚边水雾蓬蓬·被水汽融化的雪水,将厚压压苦叶- shi -得透亮。
苏易清走得久了,往水边一蹲,抄起一捧水洗了洗脸·寒冬腊月中的山泉,刚一入手就冻得一激,水扑到脸上,呼吸都滞了一滞··他看到对面潭边的山洞——即便被仔细打理过,也看得出人为破坏的痕迹。
苏易清蹲在水边,不声不响,拆开背后的刀,放在水中洗了洗··寒水从光洁刀声上肆意流淌,光弯折在水中,在刀身上反- she -出刺眼的色泽··他在犹豫。
他大约知道自己是谁,可还未了解过去的苏易清··咳咳如今的自己,面对数百人命,尚有顾惜之念,短短数月前的苏易清,又为何……善恶不明,是非不判·一个是他已经忘却的过去,一个是他还没有准备面对的未来。
修长手指挑起寒潭中的波纹,捞起一捧水,从刀锋上浇下··哪怕他忘记了很多事,想要承认过去的自己是错的,依旧不是很容易的事·况且,他至今不知道,过去与未来,究竟谁才是对的。
苏易清半蹲在水边,轻轻拍了拍岸上乱石·顺着这条路,他未必会遇到一个顺心如意的答案,可如果现在不走,以后必定会,夜夜想起,都有迷惑与遗憾··“那就走吧,没什么好说的。”
苏易清猛地拔刀,带起一连串璀璨水珠,四散在潭面上··他走进山洞,风吹过潭水,静悄悄水面又恢复了幽碧平静的模样··山洞高窄,显然是人力打造而成的。
当年的江南楚家,势大根深,即便深山老林中,也有逃命山道、避身野屋,又是怎么折在沈从风手中的·苏易清一边想,一边小心打量周围石壁·脚下野草横生,山洞深幽,只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周围都被黑暗笼罩,幽然生出诡异- yin -森的味道··直到拐了个弯,才看清前方数十米的亮光·苏易清手腕一抖,袖中石子打在路上,没见到什么动静,才往前走了几步。
走到这儿,渐渐生出石阶来,缝隙中,野草挣扎着生长··苏易清走得不紧不慢·洞中有些过分的冷,他把手往袖中缩了缩··突地,脚步一顿··脚下轻微的响声在洞中格外清晰。
他踩到了什么东西·是硬的砖石··雪地上似被人遮掩过,又让他一眼看出的痕迹;子规山上的阵法与机关,偏偏他走的这条路顺畅无比……·强强虐恋情深江湖恩怨·脑中念头急转,苏易清心中一震,只听耳边隆隆之声如雷霆炸响,周围石壁嗡嗡震动,震碎一地土屑飞灰。
他瞬间拧身飞出,脚步急点,往来路撤去·洞顶上飞灰扑扑掉落,他飞出数米,在飞出山洞的瞬间,眼前巨大石闸轰然坠地,瞬间就激起一阵浓灰,土腥气瞬间弥漫在整个石道里,灰尘迷得他眼睛几乎睁不开。
巨响震得脑海空白了片刻,片刻后,才在石闸前站稳了身子··灰粘在他的头发上,模样有些狼狈·苏易清扣了扣石头,苦笑一声·退路被堵死,他只能往前走。
哪怕当年的官职给他留下了非同常人的敏锐,可他……的确是忘记了很多东西··于是,这一路走来,半点疑心都没起··楚云歌给他留了一条路。
楚云歌,处处布置得小心又刻意,一路引导他往山洞中走来·等他走到山洞中,不经意触碰到机关,回去的路即刻被锁死··楚云歌费心劳力,要把自己逼出子规山。
说到底,他还是不会信任现在的苏易清··苏易清摇了摇头,往山洞的另一边走··走出山洞,眼前登时一亮,风静天阔,脚下无数白林如霜··远处山势渐低,露出广阔平原,夹杂着数条如带溪水,点缀着细密茅屋。
这儿,果真是出了子规山··苏易清抬头,峭壁难越·这条路,果真是用来逃命的一条路··百丈石壁,千钧石闸,都挡得了追兵·楚云歌倒是大方,轻易就用保命小路,把自己送出山。
苏易清心情有些复杂,走了几步,看了眼弯弯曲曲遍是积雪的路,要往村落中走··往下走了几步,他回头一看,山洞边上,赫然有新碑一座·被积雪盖了个顶,冷冷地站在风中。
地上的藤蔓都在难见大雪中冻死,枯黄的枝干千缠百绕,虬结成一团一团··哪怕在风中死去这么久,依然挣扎在地上,像是哪些游离在人间与幽冥的鬼,为一点生之残念,不肯归去。
苏易清像被雷击中一般,慢慢慢慢扬起了头,死死朝墓碑上看过去··因为动作太过僵硬,他听见脖颈发出微微的咯一声··墓碑上的三个字··是楚云歌。
四下垂帘的房间中,灯火忽闪·面容端正的中年人沉坐灯下,青烟微袅,使他脸色有些模糊难辨··“飞鹏在天可惜……”沈从风翻开手中锦卷,手指不经意在墨字上拂过,发出极细微的沙拉声。
立于门边的秦顾欠了欠身,灯光照不到他的眼·站在昏黑中,他紫衣如墨,眼如古井··“区区楚家,也敢掀浪·”秦顾恭敬道:“圣上英明,这等乱臣贼子……”话未说完,就被沈从风的手势打断了。
沈从风平静地扫了他一眼,微微一笑··秦顾便不再言语,往门边更退一步,手却慢慢攥紧,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涟漪··他还是说错了话··楚家叛上作乱的底蕴不够,那四姓之中,还有……哪一家·他赶来随州的时候,赵公公已死,再一天后,随州城内迎来了沈从风。
算起来,他们离开江南,不过才两天的功夫··秦顾的思维在昏暗房间里飘来飘去,他想了很多东西,江南的大火,死去的赵公公,忽然来到随州的沈从风……·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沈从风悠悠站起,顺手拿起案上的锦卷。
秦顾猛地一震,跪倒在地··那双偏瘦,有些长的手上,不经意地托着一卷锦卷··背面是,明黄色的锦卷··这是整个天下,最为尊贵的颜色··最明亮的颜色,最柔软的锦罗,承载了整个天下最尊贵、最凌厉、最无法逾越的命令。
整个堂皇天下,露出柔软一角,落在这方锦卷中··秦顾的手在袖底微震··他不是为了害怕——从小到大,他在秦家高大宅邸中,看过很多来往的黄门郎。
他也行走在深宫中,看到过先帝与当时的太子··可唯有这昏黑房间中,柔软飘忽的黄色,让他手心发- shi -··这就是天下··这就是,君王··哪怕身处斗室,他仍旧听见了帝王之令,仍旧,不得不跪拜一纸明黄。
帝王之令……可布天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年轻的帝王,早在登临帝位的时候,就跃跃欲试,急不可耐,像整个朝堂宣告··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何况四姓·秦顾笔直的脖颈弯了下去··而现在,那张足以让他跪倒的锦卷,轻飘飘落在沈从风手中··想来,这天下,也只有他不会为一纸帝王令,心神波动。
秦顾忽然想到了三年前开始,起伏在京城中的流言··沈从风大人,和柔媚上,不举仕途,位极人臣··他见到沈从风的时候,觉得流言不过尔耳,可现在,那方黄色,从沈从风的指尖,一直燃烧到了秦顾的眼中。
沈从风忽地一笑,将手中锦卷放回案上,哑声道:“陛下口谕,遣我回京·赵公公死在小寒山剑法下的消息,未免走漏得太快一些·”·除非,从他们动身的那一刻开始,消息也长了脚往京城中飞。
秦顾满头大汗,惶然抬头,急急道:“大人明鉴,在下不敢……”·他的影子在烛火下摇摇晃晃··有飞蛾迎着火,往烛心中闯。
沈从风有些惋惜地挑起那只飞蛾,漫叹道:“自然不是你·算来,你也数月未曾归家,不若趁此机会,与我一道归京·”·他用商量的口吻,不容辩驳的语气,将秦顾打发出了门。
·强强虐恋情深江湖恩怨走出门的一刻,秦顾看见地上水一样的月光,头痛得厉害··月华洒照一整个天下啊,哪怕……哪怕秦氏一族,得归蒙山,头顶上也永远站立着整个天下的主人。
这才是,君王··楚云平,你必定,懂得比我早··心中似有野兽撕扯而过,留下深而长的痕迹··那年芝兰玉树,迎风而立,渭水之畔的,天下中心的,那一分江南啊。
秦顾负手望天,有东西在脑海中一闪而逝···第14章 第 14 章·冷风像雾一样,慢慢透上来,将苏易清密密麻麻裹住了··他站在清朗日光下,觉得周围,满山风咽。
那座新碑在雪中闪闪发亮,悬崖峭壁上枯枝野草投下的黑影,在墓碑上飘摇招展··苏易清站在雪地中,身后蜿蜒小路往村庄中无尽蔓延··楚云歌,楚云歌。
他忽然一笑,手腕却忍不住抖了起来··是了,自他在城中醒来以后,从来就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或许是楚云歌总是太过从容淡定,哪怕流亡途中,也优雅高贵如阁中帝子,满身风华。
是以苏易清从来没有意识到:那位叫做楚云歌的故人,一旦被满山影飞军追上,就要化作刀下亡魂,化为新塚白骨··再高华的贵族弟子,再优雅的从容姿态,也会变作血和泥,在满山白骨里,变为游离野鬼。
凉气将他的心团团包住了,寒风从胸口里奔涌而出,在身体里生长出利刃··那些骨血中的刀,拼命扯动记忆的阀门,撕扯得他脑袋剧痛如裂··太过于熟悉的感觉——曾经的他,必定是经过这样的彷徨与犹豫,必定也是想过,倘若楚云歌当真死了……·可当初的苏易清,究竟做了什么·他猛地闭上眼睛,抱住了头。
全身的血往头上涌,砰砰敲打着心中关死的门··枯树,惊鸟,新坟,薄雪··苏易清站在一场如梦的风烟中··他像是落入了一场轻梦中··梦里有青石砖的路,是沉沉的夜晚。
转瞬,路边灯火如昼,如星河一弯··他站在一串红色灯笼下,看见了温柔烛光中一双清萧眉眼··他们两人站在灯笼下,灯光将白蓝二色的衣衫都染上了温温的暖意。
白衣公子手持一盏黄色灯笼,站在石砖上·灯光下,他的眼神模糊成一片··“阿清,楚家五楼十二阁,三十五处机防,究竟是不是你泄露·”·这虽然是一个问句,可在楚云歌口中,并无多少疑问的意思,反而带着一重一重的叹息,像水中浆打了无数遍的白衣,凉而沉。
雾中的苏易清,缓缓后退了一步··黑色雾气又弥了上来,苏易清咬牙抓住了记忆的碎片,用力回忆梦中的自己,在幢幢灯火中,在五色烟华下··不要退,不要退。
他在心里用力喊,带着我,去看清究竟发生了什么··记忆的闸门急速颤动,雾气如海浪翻滚,肆意狂奔··青石路边,无数灯笼连成一串串··雾中的苏易清点了点头,嘴抿了一抿,轻声道:“我不想骗你。”
楚云歌的脸色忽然苍白起来··头顶上的大红灯笼忽地摇晃起来·他们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晃动不停,像散乱又无处可平息的心绪··如软红帐的灯光哗然撕碎,冰凉寒气从白色袖中无声探出。
袖中飞出的剑光,扯碎漫天灯火··管形,修长,微窄,冰凉··雾气被梦中的形状奇异的剑瞬间击碎,一场幻境霎时消弭··苏易清怔怔站在雪中,眼前似乎还停留着那短暂美丽的寒光。
他看了一眼雪中墓碑,下定了决心似的,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走··背后,新坟旧雪,无人立··他走到村落中时,才看清周围地势,往子规山上的路,都被拦截在陡峭石壁外。
悬崖像一道巨大的门,将平原村落和山野横绝成两个世界··他站在山的另一边,总觉得,短短几天,像经历了一场梦··可他不得不为了这场梦去努力,他总要想明白,当初究竟发生了什么。
村中的人并无多少和外界交流的经历,见了一个负刀而来的青年,有些惊惧地看过来··苏易清把头低得很低些,顺着村中唯一的河道往外走,一直走到了湖前··岸边杂草丛生,这处村落被湖隔出来,苏易清四处打量了一眼,也没瞧见有船。
一边提着锄头的老人哑着声音告诉他,撑船的人,三四天才来一次,要等上几天了··苏易清就坐下来,风吹得他黑色长发飘飘荡荡,他支着下巴,看湖面波水粼粼。
他要往哪里去·苏易清不知道··眼前的路,还很长··当苏易清站在江南萧萧风色中时,京城中又是另一番风景··秦顾一头黑发飞扬在京畿大道上,马蹄下的烟尘都浮动着天下中心的繁华。
紫箭袖,黑貂裘;宝马银鞍,雕车香坠··简单的马尾仅用金蝉铛束起,半掩额发下,剑眉微挑,笑意如灿··腊月二十三,除夕将至··秦顾策马而行,路边的贩浆人纷纷侧目,只来得及见一个富贵之极的背影。
他和沈从风用了三天的时间,从随州赶来,刚到了京城,就有内侍带来圣上口谕,将沈将军给招进宫去··他刚好落个清闲,骑上马就往安仁坊奔去··安仁坊中的秦家大宅,覆压数亩,红亭赤阑,金沙玉潭,素来以富贵盛大的景象而闻名。
此刻,整个宅邸中都挂上了锦纱灯笼,要为除夕做一场浩浩荡荡的准备··强强虐恋情深江湖恩怨·门前跪坐着双石狮,黑色大门漆彩雕画,舞女在栏杆间穿梭如云。
马脖子上的银铃响了一路,在距离大门数十米远的时候,两侧窄门中仆从次第而出,有持瓶洒水的,有递巾牵马的·秦顾交了马,扬声笑道:“老三,磨磨蹭蹭,还躲在门后做什么。”
他话未说完,两步并作一步往家门中走,顺手把外袍褪下,随手丢给身边的仆人··秦襄不留意被他拍到后脖子,痛得龇牙咧嘴,继而笑道:“嘿,倒是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锦明要嫁人了。”
秦顾挑了挑眉,过了会儿才想起来锦明是哪位叔伯的女儿,不算得很熟悉的姑娘,既然被他三弟这么珍重地当做好消息,怕是嫁了位不错的人家,对秦家来说,更是桩不错的交易。
在门下站了这么两句话的功夫,即刻有小厮低头快步行来,说老爷要见大公子··秦顾拍了拍头,哎呀呀笑了一声,跟在后面往宅中走去··穿过了几处洞门,秦顾一面走,一面打量新春将至的家宅。
处处装饰得明艳堂皇,彩锦明灯,几乎迷住他的眼睛··走到一处发旧的房门前,四周寂悄无人,小厮行了一礼即刻退下··秦顾整了整衣服,脸色一正,伸手扣了三下门,再抬脚往门内走。
屋内陈设,旧而煊贵·帘后,露出男人微白鬓发来··秦顾一怔,跪在软垫上,沉着眉眼,肃然道:“父亲·”·动作端郁沉穆,唯有微挑眉眼,窥得勃发英姿。
和方才朗笑疾行一身富贵的秦顾,判若两人··男人端起茶杯,青瓷漾着一湾水光·他看了看座下的儿子,悠悠道:“当初,沈从风让秦家襄助,斩除江南楚家,以此换回秦氏一族得归蒙山。”
秦顾微微颔首,双手扶于膝上,窗外的光在他身上,落了一层白霜似的··“那自然不仅仅是他的意思,况且陛下圣谕,让你跟着沈从风,这笔交易,自然不能算错。”
只是风险未免有些大··让秦家长子嫡孙跟在沈从风身边,一边奉帝王之令,斩杀江南楚家,为天下豪门作表;一面用以挟制秦家,不敢稍有异心··天平两端,一边是秦家日日夜夜想要回归的蒙山,一边是沈从风与秦家,除灭江南楚家。
陛下往天平的一端,加上了秦顾的- xing -命与自由··当初秦家也曾想过,让秦顾取中原王家的女儿,往天平的另一端,加上另一个王家··同为四姓,一个是京城困马,一个是中原飞云。
马踏流云,终有一日,或可奔离京城,驰骋江湖··座上的男人抿一口茶,漫不经心道:“你可还记得当初说了什么……”·秦顾慢慢抬头,忽地一笑。
他长得十分俊朗潇洒,平常一笑,略见跋扈·可如今跪坐在地,满身肃然,一笑沉渊··秦顾顿了顿,沉声道:“父亲……我当时求的,不是机会,只是时间。”
他还记得,在父亲提出让自己娶王家女儿的时候,他轰然跪倒,伏地叩首,信誓旦旦道:“父亲,我三年之内,必定带秦家回归蒙山·唯有嫁娶一事,敢请自主。”
那时候的秦家家主,看多了生死离别的一双眼睛,也轻易看出了自己儿子的心思··若是看中了寻常人家的女儿,不说三妻四妾,只要他乐意,养在家中看热闹也无妨;·让他一力承但家族未来,而不肯轻言嫁娶,唯有——情势不容,不能娶。
而秦家富贵滔天,焰势逼人,不能娶的,只有,刀剑相见的江南楚家··他以为秦顾求的是一个机会,等楚家满门覆灭后,再隐去姓名,带把那位姑娘带回楚家··可现在,秦顾跪在微凉,略旧的软垫上,说不敢求机会,只不过,求一段时间。
秦顾看着父亲的脸,仰起头,窗外日光照在他脸上,浮起苍白的光··他慢慢站起身来,恭恭敬敬道:“父亲,我所求的时间,已经结束了·”·他从开始就知道,有些人注定无法相携而行,所以只想要有一段,哪怕势同水火,也唯有你我的时间。
现在,他的时间,结束了··在江南无尽大火中,那一截柔软如月华的素色衣衫,隐没在浓黑烟雾中的时候,他就知道,他所想要的,哪怕刀剑相伴的短暂时光,再也没有了。
屋外碧水流转,秦顾出门的一刻,脸上就挂起有些纨绔的笑··走到长廊下的时候,看见一位满头金翠的姑娘,眉毛弯弯,眼神清澈,脸如寒霜,无半分笑意··秦顾一顿,恍然道:“锦明妹妹。”
秦锦明淡淡看着他,语气清冷,“乡留哥哥,你们总算把我嫁出去了·吏部尚书,从此也可与秦家偃旗息鼓了·”·秦顾看着她发鬓上的金簪,日光浮动,璀璨得耀眼。
光的流转间,时间如水,一闪而过··他们很小的时候,也曾见过面·那时候,那位妹妹一向不爱金银,只用琉璃挂饰,清素可爱··当清澈的琉璃化为金翠,当不谙世事的少女行将出阁,时光易逝,人心,更容易变吧。
他又想到了江南薄雪,楚家大宅··山光水色,远烟空翠,白鸟乱雪,青溪湍流··那是与秦家,绝不相类的景色了··有人持剑行于风中,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下,如白鹤坠于人间。
锦明静静看着眼前的秦顾,看他眼神忽地一迷··他们站在长廊下,有寒风穿过假山高门,刺得两人骨血冰凉··“大哥……秦家,算是豪门望族间,对于亲情稍有执着的一个家族了。
可就算这样一个家族,也要践踏着一个女子的心,毫不在意地把她的- xing -命当做筹码,把她的不幸,当做秦家的大幸么·”·眼中有泪起,她努力抬起脸,不让泪水滴落下来,“大哥,我若是没有喜欢过人,如今自然不敢有怨。
可一旦尝过了喜欢的滋味,从此日日夜夜,如刀剑加身·大哥没有喜欢过的人,或许不懂我的痛……”·强强虐恋情深江湖恩怨·秦顾猛地侧头。
他看着锦明的眼睛,笑容收敛,神色恍惚,“锦明,我曾经,是喜欢过一个人·”·长廊一片寂静··秦顾伸手,慢慢抚摸过眼前雕花柱子··入手冰凉,像江南的雪。
那时候,江南铺天盖地的大雪,从天上铺撒而下,笼在楚云平的身边,像雾一样··秦顾叹了一口气,缓缓道:“外柔内刚,光彩不彰灼;有文而不自耀,有武而不示人……锦明,他是与所有人都不同的。”
锦明听得心思遥遥,轻声问道:“那,大哥,为何不娶她入门你并不像我,诸多受限啊·”·秦顾收回手,笑了笑·往日京城中策马而过,满目春风的秦家大公子就又回来了。
“后来,我把他杀了·”秦顾低着头,嗤笑一声··风冷烟沉,苦叶急遽下坠·锦明身子一僵,瞪大眼睛看过来··秦顾快步从她身边走过,拍了拍她的肩头,笑得不可自禁,“我说笑的,你莫不是当真了和小时候一样容易被骗啊,锦明。”
风舀起满廊寂静··心有结,不堪剪···第15章 第 15 章·宫内的石砖路,- shi -蒙蒙的·粉色衣衫的宫女提着纱帚仔细洒水,甫一抬头就听见了脚步声。
先是细碎急促的一串串脚步,接着是内官尖锐的嗓音,在寒冬的正午,穿过了长而空阔的石道··“沈大人……皇上正在气头上呢,这几日宫内人仰马翻,真真是急煞咱家。”
在第一个字跳出来时候,宫女已经跪倒在石砖上,沾了水的纱帚摆放在身侧,- shi -痕顺着裙摆沁上来··总管的鞋、侍卫的鞋,还有一双灰扑扑的皂靴。
那双最不干净的靴子,发出轻微沉稳的声音,像冬天最后一片落下的叶子··沈从风走了几步,停在了红色宫墙下··墙头,一线遒枝,一点红梅··他离开京城的那天,也是经过这道长长石路,停在了这朵梅花下。
八年前,也有个孩子站在深宫梅树下,还未长开的双眼在一树红粉下,柔软又清澈··没想到,这么些天了,这朵花还停在树上··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内官摸了一把头上的汗,掐细了嗓子,轻声道:“沈大人……皇上知道您临走那天看了这朵花几眼,回头就差人好生看着这棵树。
原本新春将至,要把墙头的树枝全砍了干净,也就只留了这么一根·”·沈从风抬头,眼底隐隐有光流动··树枝上唯一的一朵红梅,在寒风中抖了抖。
那不是花··他淡淡一笑,大步往宫内走·身后的内官急急跟上去,脚步在空荡荡宫中渐隐渐去··跪坐在地的宫女终于抬起了头,往宫墙上看去。
那不是一朵花··晋州的女儿家一出生,家中就会染一匹红锦,浸泡、浆打,待到出阁时,裁作身上火红嫁衣··现在,晋州最好的红锦,裁成梅花繁复的花瓣,缀在冬天枯枝上。
她还记得,十八岁的圣上经过这道宫门时,那朵红梅刚好耗尽了最后一点生机,落在他青色衣角上··后来,后来圣上说了什么呢……·她怔怔看着那朵,墙外的花。
风吹过一树明黄的腊梅,偏生腊梅长得很稳,只在湖面上摇晃了几下··苏易清蹲在浅滩上,随手捡了块石子往湖里一丢,打出一连串的水漂来··溅起的波纹还没平静下去,身后就叽叽喳喳响起几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叫好声。
他在这儿呆了三天了··先开始孩子们见了他的刀和柔软的衣衫,都怕得很·后来看他呆久了,时不时溜过去看一眼,一直到现在——·“大哥哥,看鱼”·苏易清手腕一抖,一枚石子劲- she -而出,几乎同时,一条鱼翻着肚皮挺了上来。
立刻就有个八九岁的男孩子,也不顾冬天河水冰凉,脱了鞋挽了裤脚就下水把大鱼捞起··村中家家户户都已是要过年的景象了,也有孩子和他说,怕是撑船的老李头回家去,这几日不再来了。
苏易清看了看眼前广阔湖面,第一次觉得,江南的水未免太多··倘若是中原,是塞北,哪怕遍地冰雪,他也飞得起来··现在他只好乖乖呆在村中,有一天没一天的等船夫来。
一只手在后面小心翼翼地扯了一下他的衣服··苏易清回头,看见了一张痩黄弱怯的小姑娘的脸··那位小姑娘看他回头,怕得差点儿一声哭出来··并不能怪她胆儿小,实在是村中大部分孩子,都对这位好看又俊朗的哥哥有些害怕的。
从小在泥地中打滚,有时候看见了外面来的,又脏又丑的饥民恶徒也不会害怕·可有些人,一身柔软的衣服,不是粗麻的满是补丁的;一柄明晃晃漂亮的刀,不是那些强盗背着的,缺了口的;和与所有灰尘满面的村民都不同的清朗气质。
看到的第一眼,就生出了自卑的胆怯了··那姑娘低着头,看自己破了洞的鞋,涨红了一张脸,几乎要哭出来,颤着声音道:“阿娘问,问能不能借你的刀……村中的猪,原来的那柄刀,杀不动了。”
苏易清愣了一下··他是不记得很多事,可他知道这是自己的刀··江湖人的朋友只有三个,热酒一壶,利刀一柄,快马一匹··热酒,在你失意寂寞流落江湖的时候,熨贴你的胃肠;利刀,在你孤身对敌的时候,杀出一条生路;快马,在你恣意天下的时候,带你狂奔四海。
对于很多江湖人来说,刀剑是无法抛弃的朋友;而对于很多人来说,武器,是足以承载武道和心道的见证··强强虐恋情深江湖恩怨·若是其他江湖人站在这儿,只怕当场翻脸。
他的刀还在,可他的武道,早已随着记忆一同流失在时间的角落··而村庄中火红的炭,软熟的菜,热闹闹迎接新春的人,都蒸腾着新鲜的生气··这才是人间。
这是他并不熟悉的人间··过去的苏易清,站在高高的庙堂之上,哪怕行走江湖,也是一位身份高贵的朝廷命官··有些东西,距离太远,就看不见··他可能看得见剑气纵横下的江湖,但他看不见小村庄中升起的第一缕炊烟。
于是他也不知怎么想的,说了声好,就跟着那蹦蹦跳跳的小姑娘往村中走··他的刀是很快··苏易清在后来的一个时辰内,看到自己的刀经过了十多个人的手。
从活猪到羊骨,沾上热腾腾的血,最后被擦干净递过来··坐在地上晒干菜的女人给他递了一个团子,放在手心里,软软白白的样子··苏易清站在人群的笑声里,觉得恍然有些不真实。
直到一个孩子一边喊一边跑了过来,钻进人群,急不可耐拉着他的手,大声嚷道:“船、船来啦·”·苏易清猛地握紧刀,脚步轻点,往湖边急掠··平湖,渔舟,老翁,竹笠。
无边烟湖,一点孤舟··苏易清提脚站上渔舟··老翁白发在斗笠下散落几缕,满是鸡皮的手抓着船桨,在湖面上荡开条条涟漪··几个转回,已离村落越来越远,唯有那借他刀用的姑娘,还跟在后面拼命地跑。
·湖上风颇大,吹得老人又脏又旧的衣服鼓荡起来··那只手抖抖索索扶了扶斗笠,露出苍老不堪的一张脸,浑浊的眼珠动了动,道:“客人的好刀,怎么沾上了牲畜的血气。”
那声音又老又哑,像细石划过砂纸,难听得很··苏易清抱臂站在窄小船尾,闻言挑眉,道:“老人家也懂刀”·老人咳嗽一声,喘息道:“老朽不敢称懂,可公子何必脏了自己的刀。”
言语间大有不平之意,接着指了指船尾的陶罐,让苏易清打开··苏易清蹲下身子,打开陶盖,属于草木灰、松香、蜂蜡的气味一股脑儿涌了上来··草木灰三钱,松香两钱,蜂蜡四钱,细土一钱,制成一块养护刀剑的油脂。
蜂蜡已不是普通人家负担得起的东西,来自江北潜江之畔的细土,筛了无数遍,方能得到细软、干净的一捧··而这一罐子,全是护刀油··苏易清的手停在罐子上,眼光一闪,郑重道:“那岂非是最干净的东西相比沾满欲念与人血的刀剑,这怕是,这柄刀最干净的时候。”
谈话间,小舟已行至簑草之畔,离村庄颇远了··老翁眼珠一转,往岸上看去,那姑娘跑得气喘吁吁,居然还跟在后面··小小的姑娘看着那条船越跑越远,捧着一包干馒头,又要哭出来。
看到那条船忽地慢下来,她急忙往前跑··耳畔忽地轰隆一声,舟侧浪花激溅,竟成雪白水幕,直直朝岸上劈来·她腿一软,惊在当场,又听苏易清喝朝她道:“回去”·平静湖面骤然波涛汹涌,舟边涌起惊天巨浪。
那小舟在浪花中心不转不动,下一刻,在滔天浪花中,如离弦之箭急- she -而出,越行越远,再看不清··湖水如雨,从天而降··小小姑娘看不见的雨幕之后,鹤发鸡皮的老人周身寒气大放。
佝偻的身子咯吱一声,慢慢挺直,瞬间年轻了数十岁··像枯黄泥地里,在褐色笋皮下,疯狂吸水抽枝的笋尖,在嫩绿枝芽上,迅速绽放出生命的华彩··“涅槃”之法。
一瞬死,一瞬生··周身麻衣被强劲内力震碎,斗笠飞至水中,溅起一层水花··素白衣衫,风流意态,皎洁手腕,满头霜发··正是消失三天的楚云歌。
苏易清的手指抵着楚云歌后背··他们两人的内力在暗中交击一个来回··楚云歌浅笑一声,悠悠回过身来,按下苏易清的手,“阿清,何故拦我”·苏易清屏息,冷声喝问道:“就为隐藏行踪,连垂髫稚子,也不肯放过”·楚云歌在湖中荡桨穿梭,不料那姑娘一直缀在后面,是以杀心大起。
他眼波流转,笑意诚坦,“阿清,我楚家三百人命,亦有黄发老人,垂髫稚子·”·苏易清摇头,隐有怒意:“哪怕自污清白,双手染血”·“清白”白色广袖猛地荡起,声音在风中慢慢落下,不辨悲喜,“阿清,家门破裂,一身血仇,清白对我而言,更有何益”·他定定看着苏易清,“苏易清,你要还我一身清白,可如今的我,只想报仇,不要清白。”
·第16章 第 16 章·水秀天清,影动波湛·湖畔尽是曲曲如屏的山陵,雾起鸿生··一叶轻舟飞速前行,无桨自动,拖出长长一道雪白波光··船下溪水清明,船上两人静立。
蓝衣浮动,白袖振飞,如二色流光,在山水间翩跹而来··长风起处,白衣公子,霜发飞舞如云··小舟越行越远,变为小小一痕,缀蓝白两点··苏易清突然低下了头。
耳畔的寒风呼呼刮过,小舟在他们内力交斗中,被震得急速飞窜··“你杀了船老大”·白色广袖一晃,楚云歌伸出手指,若即若离在唇前一竖,“阿清放心,他死时,并无痛苦。”
苏易清的眼睛一寒,凉气顺着脊背爬上脖颈··强强虐恋情深江湖恩怨·身边,波光山色,眼前,隐有血气··他终于知道自己从一开始在犹豫什么。
无论走到哪一边,他无法避免要面对新的死亡与斗争··那不是楚云歌与秦顾在子规山中的君子一战,为家族与信念;那也不是自己在城中见到的赴死青娥,为知交与情谊。
他势必要投身到新的厮杀中去,眼睁睁看无辜丧命··初入子规山,他心底有过犹疑,耳边的声音在风中嘶吼,回去,这是唯一一次,彻底脱离江湖的机会··可他还是回来了。
是投奔过去的自己,在三百人命上再添楚云歌的一笔,还是,眼睁睁看故人跌落深渊,带着复仇之念,双手饱浸鲜血·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些,“楚云歌,你所行所为,与当初影飞军,又有何异”·耳边轻笑一声,楚云歌转过身子,肩头,一片霜白。
他立在船头,如洁白片羽,落入江湖··耳畔呼呼刮过的刺骨冷风忽地卷起他的清歌漫吟··“飘零到此,天涯倦客,海上苍颜……”·歌声渐渐淡去,楚云歌负手仰头,意态清雅。
“阿清,你该看过我亲手所立的墓碑·如今只身飘零,岂止天涯倦客·当我将坟墓垒起的时候,楚云歌早已变成野鬼,带着复仇的念头挣扎人间·”一语至此,他猛地展袖,沉声道:“生不得生,死不得死。”
苏易清抬起眼,看见他瘦削肩骨,朝天耸立,像两把最锋利的刀,支着一袭白衣··他的白衣一向素净而泛着微微的旧,像在江南冷月中浆洗了无数遍··苏易清扭头,无边青山,雾色雪光,他们在江南平湖中匆匆而过。
他记得那座坟··他还记得自己看到那座坟的时候,从心底升起的透心寒意··“是那座新坟,让我等上三天·”他舒了口气,说出口的却是冷冰冰一句话。
那座坟立在苏易清走出山洞之前,无非说明楚云歌先前出过山,而他不去逃命却走回山中,这山中有比逃命更重要的东西·那件东西必定不敢让苏易清知晓,所以要用石闸将他逼出子规山外。
楚云歌挑眉,先是疑惑,继而恍然··“我原以为,连楚家蛰藏之法也逃不过你的眼睛·倒是这儿疏忽了……”·苏易清眼前,正有一叶枯黄野草飘荡。
他看着那枚草叶,从天而落,在水中连波纹都没溅起··易千人,换千面,谓之蛰藏··归本源,露真容,谓之涅槃··苏易清却又摇头,“不,看到这条船的时候,我就知道那是你。”
那时候他身体中的血猛窜上了头,可走至湖畔的时候,渔舟老翁轻扫一眼,没来由让他心中一震··冬日深寒的冰风卷过湖面,在目光交际的瞬间,化作烟雨红灯下的温柔。
他就知道,那苍老皴皮下,藏着江南的灵秀氤氲··哪怕流落街头,哪怕眼神昏昏,哪怕鸡皮鹤发,苏易清也能捕捉得到他··以一种超越了敏锐的直觉,隔着寒水冷雾,隔着一张陌生的脸,看到了故人。
“所以,登上船的那一刻开始,你就在提防我出手”·“登上船的时候,我就在想,船老大或许已经死了,而杀过人的人,很难再停下来。”
楚云歌微微侧首,并不回头,只伸出手,微微叹息地接住了空中无根的风··他们还是躲不过一场纠缠··良久,他扼腕一叹,轻声道:“是么……”。
白衣独立,支零在渔舟上,下一刻就将随风而去似的··脚下,湖水湍湍·眼前,有雾迷离··苏易清眨了眨眼,狭长睫毛下,清光一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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