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梦 by 长安一颗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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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梦 by 长安一颗蛋(2)
·一点幽碧,从雾中来··一点轻寒,从指尖生··绿如春水初生,寒如秋潭落荻··皎洁手腕里飞起轻灵剑光,裹挟着伤心一点碧绿··苏易清心头一震,反手扬刀。
雾气卷舞着破散,脚下船板咔嚓几声,骤然炸开··涛起浪生,如雨倒灌;水花四溅,两人影子破碎在无数浪珠中··苏易清凝神提气,堪堪稳住脚·在船被两人内力震碎的瞬间,各自踩着破碎木块,飞退数米。
天上的水珠,下了一场江南烟雨般,卷起满身离愁··飘零的木块,浮浮沉沉,在水中飘荡着远去··长袖翻舞,立于烟水之上··苏易清眸中清亮一片,手中刀锋嗡嗡作响。
隔着雨幕,他看见了楚云歌的剑··广袖临风,而修长洁白的手中,有碧绿一杆玉箫··一杆能吹得起满楼声色的箫··碧绿的尽头,寒意陡生··贴合箫管的半柱形剑刃,与箫齐长,剔着一匹雪光。
半玉半铁,半箫半剑,半是春江半是泪··苏易清认得·那是他在梦中见过的,江南临风高楼中,吹响满楼清烟的箫;也是回忆中的十里红灯下,刺破重重迷雾裹挟南柯一梦的剑。
楚云歌轻声一笑,“阿清,我三番五次放你离山,可你偏偏逼我出手·唯有山中的东西,我不能让你看到·”·苏易清看着他修长指骨中的圆润玉箫,泛着泽泽水光,像落叶无声的映月深潭。
他紧紧握住了手中的刀··刀柄冰凉,却在他手心里烧起了火··“楚云歌,唯有这件事,我一定要明白·”·从开始到现在,他用以支撑自己在白茫茫记忆中走到现在的,只有心中残余的一点不甘。
当初的他,为什么黑白不辨,甘为皇权纷沓中一柄杀人刀·而现在的楚云歌,难道又要告诉他,你愿意付与信任的人,还是错的··强强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他不想再错一次。
蓝色大鸟在湖中急遽起身,掀起一阵清烟··刀光明灭,如飞瀑破空,朝水上的一袖白衣轰临而来··内力激荡中,周围湖中有水珠起伏蹦跳,清玲悦耳。
雨声中有优雅轻灵一声剑啸··楚云歌踏着脚下一片碎木,飞身而退·转身的一刻,在鼓舞长袖中,剑光蜿蜒而起··是朦胧如梦的一道剑光,在潮生潮灭间,起伏了一整个雨碎春江。
当的一声,刀与剑碰撞在一起·因这一击之力,楚云歌被震得急速朝岸上退去,而苏易清紧紧粘着刀下的剑刃,随他一道往岸上飞去··他们的身后,浪如积雪。
离得太近,苏易清看见了握着碧箫的那只手··洁白,优美,修长,骨节分明··那只手,是写得出飞扬字迹,是奏得响春江花月的·可现在,那只手紧紧握住手中武器,带着点儿伤怀的姿态。
他还听见了楚云歌轻轻一叹,“阿清,我若说山中的东西与此事没有半点关系,你信不信·”·苏易清皱眉看着那柄剑··忽地,寒气漫漫地从剑刃上卷起,洁白手指低飞在碧玉上一击。
手势优雅如鸿去雁来··缱绻寒光,如雾起灭,瞬间冲天而上··周围浪花猛地窜起数尺之高,将两人衣衫都打得半- shi -··苏易清手中一顿,那优美剑光轻飘飘脱身而出,往岸上飘去。
他借势而起,紧追着白色衣摆往岸边掠去··两人都飞至空中的一瞬,楚云歌拧身回头,握住手中玉箫,直直朝身后苏易清刺去··微凉,尖利的剑尖,朝苏易清眉间刺去。
他们离得太近,脚下无处借力,苏易清微微仰着头,定定看着那截剑光··那双映着剑光的眼睛,和当初江南夜雨中,一样亮··楚云歌看着手中的剑,看着他,心脏骤然一痛。
冰凉剑尖斜了斜,从苏易清耳畔划过,带下一缕黑发,在空中飘扬··他下不去手,不论是截杀苏易清的雪夜,还是现在··楚云歌手腕翻转,剑刃当的一声,收回玉箫中。
他伸手握住楚云歌,两人凌风而上,往岸上飘然飞去··他握得不甚用力,甚至只轻轻按住了苏易清的手腕··在他们跨上岸的一瞬间,就已分转开来··苏易清手腕上的那处皮肤,还带着他指尖的寒意。
那么冷,那么,伤··如他开口的声音,褪去了高雅风致,带上了淡淡的无奈,“阿清,你永远不会信我,不论是当初,还是现在·”·苏易清站得很直,很磊落,很像他的心,永远干净利落,永远有用以衡量的准则。
他只是不想错··如果当初的自己错了,就在记忆全失的现在,重新走一遍不同的路··所以,现在他走的路不能错,他信的楚云歌,也不能错··“阿清……你若有过半点真心,想要还我清白,也不算辜负当初三个月引以相知的日子了。
可惜,现在的你,用尽一切力气想要摆脱当初的错,你心中所在乎的,永远只有你的准则而已·”·楚云歌笑了笑,笑也有些凉,“阿清,回去吧。
这样的你,于我而言,不如相忘·”··第17章 第 17 章·承德门、崇文门··石渠阁、天禄阁··宫门上积雪早已打扫一空,干冷的寒气从青色石砖上泛上来。
深宫尽头的肃然冷意,在金灿灿阳光下浓重得化不开··过了承光门,就能看见天子书房,广阳阁··两队素粉衣裙的宫娥无声跪在紧闭大门前,高阁屋檐上残留积雪,泛着晶莹亮光。
被遮挡在重重宫门外的天地,从屋檐兽角上露出微微蓝意·大团的云散布在屋脊,灰白色··满宫寂静中,领路的公公早禁了声,趋步领沈从风走至大门前。
漆黑的门,飞着洒金的纹路··沈从风眯起眼睛,停下了脚·侧门刚打开一条缝,一个圆滚滚的人就带着一卷书画滚了出来··那人出来之后,忙不迭先关上了门,才理好衣衫,朝阶下走来。
“沈大人,”肥白脸上摆出欲哭无泪的表情,压低了声音道:“陛下见了这画,差点砍了我双手双脚去喂太一池的鱼啊·”·沈从风叹了一口气,点头,从对方怀中抽出一卷画,“有劳王公公,两日后承月楼酒宴,还请赏光。”
王怀德这才掐着笑意,指挥一队内侍往外走去··两列粉衣宫娥默然起身,衣裙簌簌,像落了一地的杏花··沈从风看了看手中画卷··韧滑的纸,蓄着稠稠的白,是来自徽州黟歙两县的上好宣纸。
色如银光,坚结如玉,故名凝霜··他第一天走进百王坊的宁王府那一天,也曾见到过一尺凝霜,被一个半大的孩子紧紧抱在手上··那孩子急急跑过长廊,脸上出了一层薄汗,软声道:“先生。”
十岁的皇家少年,小心掩饰着内心欢喜,将那卷纸递给了他·“我无金铢美玉相赠,更不敢以俗物秽染师保,唯有一卷凝霜,敢酬先生·”·那是沈从风二十多年,收到的第一份束脩。
后来……他眼前的孩子走得越来越远,他案上的纸张,也从澄心纸换到了金粟笺、梅玉纸,从海月纸换到了吴中洒金、研描辉光……·直到离京前,他将那卷画交给了王怀德。
面对那张满是惊俱的脸,沈从风轻轻划过如凝光飞羽的纸张,说,去吧,陛下会看的··打断了他飘远的思绪,紧闭的门后淌出少年般慵懒清雅,又高贵得不容抗拒的声音,“进来。”
强强虐恋情深江湖恩怨·沈从风拂了拂衣袖,拾阶而上··门打开的时候,如莲清婉的笺香扑了满怀··三寸高的黑漆茶案上累着厚厚的奏折,沉沉的黑,惨惨的白,幽幽的金。
年轻的帝王站在桌前,衣服是肃肃的青,像经年的一壶沉春··白楚,玄秦,青萧,赤王··楚云歌白衣翩跹,秦顾黑裘紫袖,王家所处锦州的红缎如火,和一叶萧天下的帝家青。
听见门开阖的声音,萧宁笑盈盈回头,狭长凤眼中满是少年人的欣喜··沈从风弯腰行礼的动作被那抹幽沉的青色打断了··“先生”伴随着一声孩子气的笑,那双白如琼玉的手抓住了他的衣袍,“数日不见,先生安好赵怀恩一路打点,先生可还满意”·沈从风小心将手拢回袖中,不动声色后退了半步。
“陛下,赵公公……已为逆党所杀·”·身在随州时,来自京城深处的一卷圣谕,闲闲写了几句赵怀恩,就将他召回了京城··漆黑年轻的眼珠转了转,萧宁漫不经心松开了手中的衣袖,懒懒笑道:“先生何故与我如此生疏区区一个赵怀恩,岂能伤了你我八年情谊。”
他缓步在沈从风身边绕了一圈,声音颇有些轻佻,“死了一个赵怀恩,自然还有别人可供差遣,先生放心……”·沈从风衣服下摆微微一震,一掀衣摆跪了下来,却将手中画卷持于胸前。
甘清的莲花香气不知何时浓了起来··鹧鸪斑,遍体黑而有白斑点点,如鹧鸪臆上毛,取自海南沉,有莲花香··金冠黑发的帝王站在他眼前,定定看着那卷画。
半晌,冷冷地开口道:“沈从风,你知道你拿的是什么·”·沈从风低下头,平静道:“王家女儿的画像·”·“好,好·”萧宁嗤笑一声,猛地掀开画卷,奋力扔在地上。
银白宣纸铺散在地,像一尺上好的白绸,发着浅浅的光··那细腻如肌肤的纸上,画着一个红衣如火的少女··娥眉,雪肤,胭脂桃颊,梨花粉面··屋中陷入可怕的寂静,两人一跪一立,半晌无话。
只有画上少女,并不知自己被无数人注视的命运,依旧在纸上巧笑倩兮··萧宁修长的眉毛挑了挑,漂亮的眼睛里,郁沉的云堆积成一片··他忽地伸出手,卷起沈从风一缕头发,静静看了片刻。
“沈从风,你不该用这卷纸逼朕·”称呼一变,就带上了高高在上的凌然··“陛下,楚家已灭,秦家素来桀骜,唯有王氏·”·他的头一痛,那只年轻的手猛地抓住了他一把头发,狠狠扼住。
沈从风顿了顿,仿佛察觉不到痛楚,道:“唯有王家,向来摇摆不定,可堪一用·”·抓住他头发的那只手很白,常年被宽大的衣袍遮住,带上了些不健康的苍白。
那只手握得太紧,骨节咯咯一声,又顺着头发用指尖刮过沈从风的脸··“沈从风……你知道朕不纳后妃的原因·”声音薄凉,微冷,像一场梦。
灰衣的中年人僵了僵,突地沉身伏地,将前额砸在地上··他的声音在五脏六腑间逡巡了不知几个来回,才从齿间蹦了出来··“臣不敢,陛下·”沈从风的手抓住光洁冰冷的青砖,几乎将平地抠出几个洞来,“那朵花,该谢了。”
那朵宫墙上的,用锦州红锦制成的红梅,经历了半个冬天,该谢了··咚的一声巨响··萧宁猛地转身,将案上三足青釉小香炉掀翻在地,落了一地破碎的水光波影。
“滚·”他淡淡地道··身后传来起身的声音,脚步声沉沉的,走到门前··“对了,”萧宁并不回头,捡起桌上一只狼毫,放至眼前,小心地拈去一根飞毛,“三十年内,王家女不得入后宫半步。”
·冰晶在树梢挂着,周围雪气弥漫··蓝白衣色的两人在雪地中僵持的时候,远处传来马蹄阵阵··楚云歌眼神在林中游移,闪身避到树后。
苏易清上下打量一番,见树头积雪颇厚,踩上去动静更大,就跟在楚云歌身后,往树后一避··两人挨得很近,衣角和衣角在风中交缠··楚云歌眼神一动,侧过头去,缓缓道:“沈从风和秦顾,把影飞军留在了瑶州。”
苏易清揭过一根手指,在树杆上按了按,慢慢伏下身子,凝神谛听片刻,道:“三十匹马左右·”想了想又说,“散布在周围,在搜人·”·树林极静,兵马的黑影偶尔在远处一闪而过。
白衣中传出一声幽叹,“三十骑兵,对影飞军来说,够了·”·话音未落,那位骑兵已策马往树后行来··苏易清扭头贴在树杆上,不料这一回头,两人几乎脸对脸贴在一起。
马蹄声越来越近,楚云歌手心沁了一层汗·他的手腕轻轻一缩,那柄碧绿的箫露出短短一截··苏易清伸手按住了那截箫,摇头示意,手腕一震,一粒石子弹- she -而出,打在骑兵身后树枝上。
积雪蓬蓬落了一地,沙拉作响··石子弹上树枝的一瞬间,一枝铁箭急速- she -来,将树干刺了个洞穿··那名骑兵回身查看的时候,楚云歌一把拽住苏易清的手腕,脚尖一点,在雪地间浮游着远去。
他不能走人多显眼的地方,只捡人烟稀少树密林深的地方走,片刻之后,两人才停在一处山坡下··四周都是杂草枯枝,密密麻麻的灌木,落地的瞬间,雪飞玉溅。
苏易清看清周围没什么人,就拨开一大片半人高的野草,要往深处走··走了三两步,没见到楚云歌动静,回头一看,他还留在原地不知想什么,就伸手拍了拍他肩头。
强强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他这一拍,楚云歌的肩膀耸动一下,猛地吐出一口血来··苏易清皱眉,屈指急点他背后几处- xue -道,“你这几日,不曾打理过伤势”·“小寒山的销寒剑,岂是在下能够对付的。”
楚云歌摇头叹笑,轻提脚尖,拨弄几下积雪,将血迹覆盖了··丰神俊朗的脸上,还横亘着一道刺眼血迹·苏易清看着他下巴上的血痕,神色迅速地恍惚了一下,莫名地伸手在他下巴上按了一按。
等到他收回手时,才发现楚云歌幽幽地看着自己··苏易清不动声色地拈了拈手指,背过身子,往灌木后的蜿蜒小道走去··楚云歌眼珠古怪地转了一转,随即莞尔道:“我这张脸,阿清还算满意”·苏易清眼角余光,看见了一缕飞扬的白发。
想起梦中那座临水高楼,黑发白衣的持箫公子,心中不免黯然··“不算好,实在有些太过显眼·”他避过心中一瞬幽思,老实回答··果不其然听见背后一声轻笑。
楚云歌的笑声,大多数时候是让人一听而倍感舒悦的··可他接下来的话直接在苏易清心中砸了一块巨石··“阿清,我肺腑皆伤,方才与你在船上一战,强行催动内力。
如今真气滞涩,经脉不畅,只怕飞不过影飞军的地界·”·苏易清想,在船上的时候,还不如将他一掌拍下水··楚云歌束起一头白发,动作优雅从容,如云的衣角飞扬在冰雪之上,浮起一场大梦。
“阿清,纵然楚家蛰藏之法十分精妙,你我二人也无寻常衣物更换·不若你从小径下山,躲开骑兵追击,往前方三个村中买两身农人衣裳……”·“不好。”
苏易清乌黑的眸子里,清光一闪,“楚云歌,我没有银子·”··第18章 第 18 章·苏易清微微垂着眼睫,说得十分认真,楚云歌闻言一怔,笑意慢慢浮了上来。
“二十三年来,我从未想过会有一天,落得为银子发愁的境地·”声音里带着一转一折的叹息,广袖中的白皙手腕轻轻一翻,指尖上绽开一角银寒··苏易清愣了愣,还没伸手,那只手就如流云般滑进他的掌心又滑走。
微凉,像一团游走无踪的雾··他本是为了打发两人之间颇有些尴尬的局面才多了一句嘴·现在看来,楚云歌这个人,似乎从来不会真正的生气··他的怒与哀,永远只在一瞬间,而笑意如冰山一重一重覆盖上来,谁也看不见下面的深渊如海。
寒风,细雾,雪满山··在山坡下等了两个钟头,寒气密密地席卷,将手指都染得微微红,月色才浸染过来··两人松了口气,舒展筋骨,不再小心躲避在木丛中。
苏易清捡了块干净地方坐下,正要将刀取出来擦一擦,听见右侧枯草响了一阵·楚云歌悠悠靠近过来,不着痕迹在地上拂了一拂,本就不太显眼的灰尘顿时被震得干干净净,这才掀起下摆,跪坐在藤蔓上。
“本就飞不动,省下力气做些别的不好么·”苏易清喃喃道,他现在多少明白一点儿,为什么有的人哪怕在逃命,也能从容淡定,如踏玉阶··“好,我自然听阿清的。”
楚云歌扭头一笑,笑声清亮·月色倏忽划过树梢枯叶,如银洒落··苏易清闻言,反而挺直了脊背,往边上避了一避··有细微的声响在白色衣袖间传出来,苏易清眉头微皱,神情复杂地盯着他的袖子。
不多会儿,那截手腕带着一方小巧玲珑的碧玉盒探了出来··半掌大小,翠色如烟,在月光下映照下,煞是好看··楚云歌随手一拈,那枚玉盒咔嚓一声绽开,在白色手掌上摊开一捧青绿色。
苏易清看着盒子中一方琥珀色的,还泛着甜香的透明脂膏在某人手上摇摇摆摆、颤颤巍巍,忍不住扶额,“虽然我是忘记了很多事,可总算没有记错,你这是在逃亡路上。”
对面的人并不言语,只将盒子往他面前递了一递,见苏易清不动,才笑着解释道:“放心,无毒·”·苏易清摇头,叹了一口气,才将那块脂膏扔进口中。
一股浓甘香脂瞬间入口,而后有清甜自舌根泛上··“楚家的甘玉合膏,不曾叫阿清失望吧”楚云歌弯了弯嘴角,习惯- xing -掸了掸衣袖。
动作的缝隙中,眼角的余光落在苏易清的脸上··秀眉飞扬,眼神清定,嘴角微抿··当初,这张脸带着他的刀,走进瑶州的时候,也是这样清定而寂寞,又带着微怔的天真。
·楚云歌摇了摇头,声音却带上了难言的惆怅··“我的母亲,出自江南名门叶家,一手点心做得极好·我少时不伤饥饱,唯贪清甘一味。”
有八仙藕粉,银芽揉碎,淘以霜泉,入白蜜、茯苓、川贝,凝如雪片,屑玉一瓯;·有白菱霜,老菱角四五斤,去壳洗净捣如泥,绞汁去渣待水澄,- yin -干,取粉;·有夏凉粉,取子规山下粉草,- jing -叶秀丽,香甚檀藿,当暑食之,如仙人饮玉;·有松花饼,松至三月而花,以杖扣其枝,纷纷坠落,调以蜜,作饼。
春花秋月揽怀,人间至味得尝,可二十三年一晃而过,终究只能看当年水月镜花,心置炭火,沥沥洒血··苏易清眼神一动,后背僵直,默然无语··楚云歌眼神恍恍地展开衣袖,语气更显落寞,“如今想起来,母亲此生最大的幸事,不曾亲眼见楚家满门,一夜凋敝。”
苏易清挣扎片刻,猛地站起身来,提脚就往山下走··“我去找两身寻常衣裳,去去便回·”·山道间,冷月寒雪··楚云歌伸出那只洁白如莲的手,轻轻拂了拂额角白发。
强强虐恋情深江湖恩怨·碎发下,他一贯笑得优雅从容··黑夜深浓,四下无灯,只有风吹过老林,沙沙响·周围都是起伏高低的土坡山石,在夜色中无穷无尽地向前延伸。
不知有多少荒野坟地,有多少白骨磷磷,有多少无魂野鬼··他忽地抬手在胸间按了一按,似在忍受什么痛楚一般·过了片刻,在唇前虚握半拳,压抑着轻咳了一声。
他一动不动,坐了一刻钟后,抬起脚往林中走··白衣簌簌,如花开落··苏易清心头郁躁,一气走出两里·此时山林俱寂,村落中灯火尽熄,他小心绕过影飞军的几个暗桩,在岔路上顿住了脚步。
两条路,都铺着一层厚玉似的雪,在月光下耀耀生辉··一条通往山下村落,一条通往子规山上··楚云歌竭力掩盖在山中的东西,究竟是什么·能让他逃出子规山后,又涉险返回·苏易清本来就不平静的心,更不平静了。
那道蓝色的身影停了停,终于折了回来,往山中走··冰晶覆盖的山中小路,如凝结的玉河,在山中无声涌动··江南的雪,和江南的雨一样,无端让人生起愁肠。
苏易清走了数里之远,什么也没看见,正要放弃的时候,不经意看见脚下几道脚印··他沿着脚印走上山,顺利避开所有机关··苏易清又想起楚云歌引他下山,刻意显露出来的那些脚印与痕迹了。
如果不是看见远处又一间小小的屋子,他几乎要以为这是楚云歌另一次手段··蓝色身影在夜色下深得发黑,他凝神往屋边走··一道寒光自林间飞出,白衣如烟生云起,带着半点怅然。
楚云歌手持一杆出鞘玉箫,静静站在苏易清身前,微微挑着眉头,脸上竟还是笑着的··“阿清,又见面了·”·苏易清微微一震··夜色是打碎了一地的墨,所有的心思在黑暗中翻搅,浓得发苦。
白衣公子长身而立,神色平静,“阿清,你看,你永远不会信我·”·是么……苏易清心头泛起苦来,他是真的,从来就不会信任么·可他只是,想要去得更明白一些罢了。
雪海滔滔,·天高云疏··苏易清慢慢扬起脖子,眼神中浓云翻滚渐息,“楚云歌,你又何曾相信过我”··第19章 第 19 章·楚云歌敛眉,笑得轻而柔,“阿清,当初的我,早把信任用尽了。”
修长手指在碧绿箫管上摩挲,带着无尽缱绻,看得苏易清心头一跳··“不……”他往后微退一步,看着自己握刀的手,“你处处小心,次次逼我出山,想要掩盖山中的东西,让我如何信你”握紧刀柄的掌心中有冷汗,脚下积雪冷光晔晔,“既然见我生憎,又何必……”·何必温言软语,奉上一低头的柔情·楚云歌缓缓举起了手中玉箫,一字一句道:“阿清,我对你,何曾有半点厌恨”手腕一翻,泼天月光沉沉砸在碧玉上,流光婉转,像一弯江南春水。
那只素净的手里,流淌着一捧烟雨碧水··苏易清眼神一乱,眼前又浮现出临风高楼,白衣公子,一道箫声乱云··倘若没有楚家灭门惨案,楚云歌该如何该像他手中那支碧绿玉箫,沉静微凉,在无边粲然中,显尽风华。
苏易清的目光顺着箫管移动,看到了箫管尽头已然出鞘的冰寒剑刃··被剑光截断的箫,也是被一夜火雪拦腰斩断的俊秀灵茂··楚云歌并未注意苏易清的神色。
他在看手中的玉管,声音悠长而清绵,“当初的楚云歌,那一份心意是真的·”他定定看着剔着银光的剑刃,笑道:“阿清,记住了·”·苏易清轻轻吸了口气。
雪未化的时候,寒气往往更慄冽,顺着鼻腔在肺腑中割肉带血游走一遭,生疼。·他的手握紧了刀柄,刀声铮铮,心中也渐渐发起寒来··刀柄一旋,光泼洒了一地,“楚云歌,把事情解释清楚,有那么难”·白衣公子微微一哂。
三更天,月华如练·他们两两相对,咫尺又天涯··一点寒芒,冲天而起,刺破无边夜幕··那管无柄之剑,终究是,刺了出去··白衣浮动的瞬间,手中长剑迎月而出,与苏易清扬起的刀再一次撞在一起。
与月光交织在一起的匹练剑意,在雪地上迸发四- she -··苏易清一避头,只听得随风而来的淡淡声音,“彼此既已生疑,何须解释·”·剑刃抵着刀锋。
光与光在碰撞··楚云歌已借力飞至空中,月光将他的白发,照得根根如雪·逆光看去,如白羽飞鹤晾月而来,一声清啼··苏易清一避头的功夫,脑海已然清明,当下一手持刀,一手翻转而出,拍向空中的人。
白衣游如蛟龙,金属的摩擦声在雪地中一响,就自空中翻身而下,落在苏易清身后··掌法落空·刀剑分离··剑尖的寒意从后心袭来,苏易清猛地回手提刀,砍向背后的剑。
直是银河落九天··那刀中充沛的战意破天而起,将地上雪光都衬得发暗··是叮的一声,继而是轰的一声··两人武器第二次相撞的瞬间,绵延真气自刀剑上迸- she -开,将四周枯草积雪都震得飞扬散乱。
他的刀中,居然有十成的真气··楚云歌被震得往后急退,剑撤离的一瞬间,挑眉一笑·苏易清方才一掌,居然只是一个虚招·强强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不过是故意将他逼到身后,再叫他吃下灌满真气的一刀。
刀气明亮又辉煌,可苏易清的眉眼在刀光中,烨烨生辉,明亮耀眼··他凝神握着刀,并绽放出了与刀一般惑人的光芒··他……已经化作了手中的刀。
青丝飞舞卷动··楚云歌轻轻叹息了一声··是了,是了,是渭水之畔的满肩光华,是江南夜雨中一点清寒··眼前的这个人,才二十出头的年纪,时常认真得有些怔然,可唯有用到刀的时候,所有的清灵俊秀,所有的高绝凌然,都化在了无边萧萧中。
当初的自己,不也是在刀光下那一双灵动眼睛中,越陷越深·那双眼睛,亮如星河,凝神,迎击··楚云歌温温一笑,不知又想到了哪一时的往事。
嘴角提起的刹那,箫管在手中剧烈震动··那江平静的春水,涌动如浪起云浮··他的苏易清,出了十成的力气,那么他,不该相负··剑刃嗡嗡颤动,□□连绵纵横。
四周都是刀光剑影,剑光如长河直下,浩荡淋漓··刺破雪光,撕碎夜幕,捅穿月色,在山间骤然划亮··哪怕这只是一道无声剑光,也轰然如巨雷炸响,直欲颠倒乾坤,翻天覆地。
气旋中心,波涛汹涌,苏易清在气浪中提刀而起··刀光无声而来,直入海涡浪心··惊鸿一斩,从剑边来··刀剑皆无浓烈杀意,可自有纵横激烈之气在两人身周冉冉而起。
蓄势已久的刀划出傲然的亮光··蓝衣长袍的青年,手握惊天长虹,置身剑风月练中··满身、满刀、满眼,都在一瞬间闪烁跳跃着如刀锋般傲然又凌厉的光华。
那从天而降无法抵挡的一刀,竟在这横腰而来的刀光劈来之际,顿了一顿··两道光华猛烈纠缠,避无可避的战意交错狂啸,逆风翔舞··天地苍茫,月色朦胧,可兵光自无边大地上扶摇而起,将迷离月光都绞碎、撕裂、重置。
满地寒凉烟消云散,只有轰隆战意,弥漫无边··两捧血雾炸开,在战斗的中心,染上一点不可方物的绯色轻艳··光亮,缓缓散、退、浮、落··落了一整个天地烟茫茫雾茫茫。
大地似乎仍在,震动··苏易清提着刀的手,有血水蜿蜿蜒蜒,顺着刀柄淋漓··楚云歌虚握一拳,轻咳一声,掌心隐约有胭红··月光如水,树影婆娑,两人心神仍未平静,一时恍惚。
刀剑如梦,浮生,如梦··门开阖的声音,惊动了一场梦··苏易清朝小屋方向看去,却见一个白衣少女提裙跑出··楚云歌急遽回头,喝道:“云容,回去”·那道白色的裙子停了停,又加快脚步跑了上来,声音婉转清丽,“四哥,阿清哥哥”·楚云歌竭力压制着体内涌动不息的真气,仰了仰头,闷声咳了咳。
一只温热的手从袖底探进来,捉住了他的手腕··楚云歌一愣,并不回头,一道清灵内力顺着经脉飞速涌入他的四肢百骸,平复他体内又挣扎起来的伤势··“你,怕我杀了这个姑娘”苏易清闷闷地问了一声,手中动作不停。
“……我的母亲,生下云容便去世了·后来算命先生说,她自幼体弱,不如送上道观修行·没想到因此保全一命·”又咳一声,楚云歌摊开手掌,不动声色在帕子上擦了一擦,“阿清,我未曾骗你,她和这件事,没有半点关系。”
那双本被刀气激荡得透亮双眸,渐渐暗淡平静下去,“你,不敢赌,更不敢,信我·”·却是半晌无声··“不……我不敢,让任何一个人,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楚云容。”
走漏的消息,像长着脚,谁也不知道会跑向何方··苏易清敛眉,松开手··楚云歌的手腕失去了温暖,骤然一凉,他垂了垂眼,将手腕往袖中缩了缩。
几句话的功夫,那位明显没有武功的姑娘,距离他们还有十多米的距离··黑夜深深··一道箭··一道长长长长凌风而来的箭,从山中怒- she -而出。
冰凉,微亮,带着刺骨的金属气味··两人一惊··楚云歌游云行风般急掠而出··苏易清惊雷急电般随行而去··在箭落到场中的瞬间,楚云歌提起了地上的妹妹,长袖一挥,转身避开。
闪身的瞬间,听到当的一声,却是苏易清的刀接住了那杆箭··山林间黑影起伏,一声冷笑自马蹄中穿行而来··“两位好俊的功夫,数里之外就能看到漫天剑光。
既然好意告知行踪,燕某却之不恭·”·苏易清静静看了一眼楚云歌··对面的白衣公子,难得地,有些不好意思地扭过头··四面山林中,刀锋如林,幽幽泛寒。
·第20章 第 20 章·铁骑叮当,金戈轰隆,眨眼功夫,黑影从四面八方呼啸而至··片片如雪的刀光夹杂其中,大地发出嗡嗡哭声··楚云歌缓缓解下发带,系在楚云容眼睛上,柔声道:“睡觉。”
十多岁的姑娘竟无半点慌张,异常乖觉地任他单手抱起··苏易清缓缓拔刀,如美人脖颈的刀,在月色下闪烁、震动··是瑶姬扶琴,湘妃扶栏,在低头盼顾的时候,流露出的一点风情。
他的刀向来很美···强强虐恋情深江湖恩怨在月光照亮他的刀锋瞬间,四面迎风而至的影飞军中,发出一声低吼··正是方才领兵而来的黑甲头领··“碧梦苏易清”·苏易清,终于又一次知道了这把刀的名字。
碧梦秋水,红尘南雪··他的刀,当得起这个名字··在四面铁甲包围中,楚云歌低头一顾,笑如光风霁月·“天回沧海千重碧,梦破齐州九点青。
阿清,你连它也忘了·”说罢,拿起手中玉箫,薄刃铮地弹出,与刀光辉映一气··无数寒芒自山下缓缓而上,像厉鬼眼瞳·楚云歌看着轰然有声的山谷,扬起了头。
这是他很熟悉的山,他知道山中有四时花,有不冻泉,有湍湍急流的溪水,变幻无常的浮云··也有刹那起灭的无常··“阿清,我的剑,名唤相思。”
话音在急箭中戛然而止,铁箭从山中飞- she -而来,骑兵催动马匹,包抄直上··刀光瞬间映亮整个山坡,真气在刀锋上流转不息,将爆- she -而来的箭矢一一震飞。
楚云歌怀抱一人,仗着绝妙身法在箭雨中穿梭·其身姿曼妙,直如仙人飞云,更在空中飞旋的瞬间,单手接下一枚长箭,不顾虎口鲜血,双指一拈,作暗器急- she -而出。
正对准那名领兵而来的影飞军头领,燕久··他心头一寒,猛地下腰后仰,那柄箭堪堪蹭着胸甲擦过·因这一顿,他的马缓了一缓,后方几匹战马登时被麻绳穿起的铁蒺藜绊倒在地。
那些黑影落地的时候,不听半声悲呼,一个翻滚就往边上避开,只有战马被刺出几个血窟窿,翻得满身尘土··楚云歌见状,眉头一拧,叹道:“不亏是,静动无声,影飞军。”
继而弹剑出手,在空中拧转飞舞,震落无数飞箭··刀光剑影中,他长声道:“十年前,南诏国供使团编纂见闻成册,称《燕行录》·两年前,沈从风三千轻兵破南苗,南国遗孤,尽赐燕姓。”
燕久闻声冷哼,扬刀示意,大喝道:“凡取楚云歌人头者,黄金万两”·第一波箭雨即将结束,稍稍变得稀疏·楚云歌虎口鲜血滴答,在箫管上蜿蜒而下。
他一抖手腕,在树杆上借力一点,笔直冲上半空··转而,剑光自空中直- she -而下,朝当头几匹马蹄,挥斩而下··“沈从风好手段,亡国破家之恨,也能让你对影飞军死心塌地。”
苏易清微微皱了皱眉,挥刀的瞬间,一枚箭矢贴着脸颊擦下几绺碎发,“楚云歌,你是真的,话很多·”·楚云歌顿时闭嘴··苏易清拦截箭雨的当口,数名骑兵突袭而至,一人持弯刀,一人持砍刀,一人持铜锤,重物裹风而来,落地就是一个雪坑。
他后跃一滚,真气流转,刀锋霍然灿然如虹··第二道刀光接连而至,那名骑兵显然臂力惊人,带着一阵邪风,朝尚未站稳的苏易清斩了下去··雪浪忽如潮。
那截弯刀停在半空,缓缓下坠··持刀人的眉心,一声轻响·头盔自眉心处乍然裂为两半,露出一张惊异的脸··他的眼中只有一道,旖旎剑光··他的眉心,鲜血滚滚而下。
好清雅的一剑,好,相思的一剑··楚云歌滑行至苏易清身后,剑尖上一点轻红·他这一次,不再用带着点儿叹息的语调说话了··“小心。”
他只说了这么两个字··因为——百十骑兵,蜂拥而至,尘起云涌··方才那名骑兵,终于倒在了地上,血线从眉心喷洒出来,染红一地的血。
在马蹄声中,燕久的声音不甚清晰,“苏易清,你若再执迷不悟,休怪在下拿你祭旗”·铁锤,再一次扬起;月光,亮得发白··第一道黑影腾空而起,带着数十斤重的铁刀劈砍而下。
左侧马匹横冲直撞,上面的骑兵弯腰持刀,朝圆形处的两人刺、砍、劈、挥··蓝白二衣的青年背对站立,眼神中,刀气弥漫··兀地,白色身影幽游而去,碧玉箫管在月光下优雅弹动,每跳动一下,隐藏其中的剑刃飞弹而出,在马脖子上刺出一个血洞。
马的悲鸣响起的时候,动脉中的血也冲天而起,逆着月光,红得发黑··上面的骑兵卒然堕地,迅速站起,持刀再次冲了上来··楚云歌一击得手,猛地回身扬剑,苏易清脚尖一踮,在他的剑上一个借力,飞身而起。
使铁锤的黑甲人,才堪堪飞至半空,就见一个蓝色身影携刀而来··刀光临眼的瞬间,他还看见了持刀的人··秀目,俊眉,而刀气,从他身上每个毛孔发散出来,恍若有了实体。
一道灿若长虹滔滔不绝如星河倒卷的刀光··冲、了、过、来··黑甲人登时被震出数米,落地不起··苏易清落地的瞬间,刀光遽然裂开,朝四下数个黑衣人劲- she -而去。
楚云歌险险避过一刀,喘了口气,后背已然汗- shi -··他的剑法轻快灵雅,本就不善大规模作战,更加上内伤未愈,一波一波的骑兵,几乎要耗尽他的力气··无数血光在月下咆哮,铁马在悲咽。
前面的马倒下,后面的马就踩着前人的尸体接连而上,每个马蹄上都沾染着新鲜的血液··苏易清满头大汗,正拦下一个骑兵的砍刀,后颈就劈来一道利剑·他猛地转身,迎头又是一个峨眉刺。
在这刀光火石的当口,左侧砍刀倏忽一顿,他得了空隙,游走一周,刀光如虹扫- she -,方才喘了口气··回头一看,左侧骑兵被一杆铁箭穿胸而过,死死钉在树杆上。
而用手- she -出那一箭的楚云歌,后背一道刺目嫣红,一支长剑自肋下穿刺而来,随即被他反手一剑了结了··强强虐恋情深江湖恩怨·苏易清在马队中迅速捕捉到他的轨迹,刀光一闪,如离弦之箭飞奔而出,将楚云歌身侧一名黑甲人当头砍杀,顿时血水如雨。
“阿清,上马·”楚云歌声音浅淡,像雨,乱在风里··话音未落,他已一跃而起,单手持剑,空着背门就将一名骑兵拦腰刺下马,在马背上一踢,催得马朝苏易清奔去。
苏易清下意识跨上那匹战马,正要驾马冲过去,忽见空中迎面而来一个白衣团子,当下一手挥出刀气,一手慌忙接住··却是那眼睛紧闭,浑身发抖的楚云容··楚云歌双手得空,在无边黑云中跳跃起伏,挥手就是一团血浪。
他长声笑道:“阿清,我只求你,把云容带走”·苏易清顿时暴怒,一面催马回首,一面奋力拨开滔滔人浪,要往他身边冲去··“楚云歌,你发什么疯”·那片白色衣物在风中滑翔、翩飞,渐有血意。
“阿清这是我的命,这是楚家的命”声音骄傲、清贵,响彻了整片山坡··这是他的,早已注定并且奔赴的一条,死路。
带着满心愤恨,如染血修罗,要在报仇的路上,挣扎不得回头··他未来的路,因为那一夜血火,变成了永无止尽的生死难测··这是他既定的命数,也是拼尽一身骄傲也要面对的,楚家的仇敌。
骑兵见两人分开,都不再刻意为难苏易清,纷纷朝楚云歌涌去··苏易清冷汗浆出,在他要起身的刹那,一道暗器逆风而来,死死钉在了马背上··马顿时嚎叫起来,发疯般往空地上跑去。
第二道暗器,轻羽灵光般斩断了他的缰绳··马踏积雪,疾驰而去,身后,滔天烟尘··在马蹄轰隆中,楚云歌狂笑一声,喝道:“大好头颅,谁来取之”··第21章 第 21 章·马蹄下的积雪翻滚如碎,粒粒冻结的冰粒在震动中飞起、洒落,泛着晶莹的光。
旋即又有温热的血泼洒上去,在地上迅速蔓延,和雪缠在一起··山间,万千树木起伏摇曳,月光如绸般从天飘荡,铺满了整个战场··江南最好,有千种风情,月一簑,雪一烟。
如今——漫山铁蹄飒踏,刀锋霍霍卷平岗,风吹过地上伏尸,腥气蒸腾··楚云歌单人一剑,直面战马黑甲··月光落在他雪白长发上,柔软得像雾。
血水顺着手腕从箫管上一滴、一滴,即刻沉默在积雪中··他看着冲锋而来的骑兵,猛地屈膝、飞跃,踩着战马头颅直刺骑兵眉心,头盔炸裂的瞬间,飞身上马·被扯下的尸体接连绊倒随后几匹马,一时形势大乱。
马匹在生人的驾驭下扭头昂首,楚云歌一扯缰绳,长剑在他手中如毒蛇游龙,与战甲交集出一片金玉碎裂之声··长风入襟,他猛地长笑一声,悲昂入云霄··情仇难解,恨难消,一笑当长歌。
四道刀锋如软绸般在笑声中急追而至··楚云歌身形一扭,三面刀锋贴身而去,砍断座下马蹄··马悲鸣一声,四蹄血涌如泉··倒下的一瞬间,楚云歌飞身而起,手中玉箫飞甩而出,在空中旋折扭转,漾起一片青绿。
玉箫回转的瞬间,突地弹出剑刃,割在了第四个人的脖子间,血水瞬间窜起三尺之高··一击逼退四人,他立在漫天风烟中,白色的衣摆,在月色下泛着浅浅的银光。
第二道冲杀又已袭来··后背的伤时刻灼烧着刺骨的痛,可这一分痛,在没有尽头的战斗中,才能时刻提醒他,自己是活着的··他扬声拔剑,在战马中行动如风, “冬至风光拭雪月,霜刃剑气斩万天”·离他最近的黑甲战士不管不顾那柄玉箫,嘶吼一声冲袭而来,一刀朝楚云歌劈去。
没有花俏与遮挡,只是不要命的一刀··楚云歌看着那近在咫尺的刀光,洒然一笑,竟拼着刀锋,弹剑朝对方刺去··刀和剑,谁更烈谁更快·血光噗的一声,从楚云歌肩头溅出。
而他的剑,已然捅进了敌人的心脏··温热的血液在剑尖上流淌,那人脸上唯有一双眼睛露出来,在积雪中幽幽盯着楚云歌··哪怕死了,也依旧是捕猎人的姿态。
楚云歌拔剑四顾,积雪在脚下翻滚,黑骑在四周汇聚··无数毫无表情与波动的眼睛在黑甲中泛着冰冷血气··江南行醉廿三载,一朝拔剑起,孰有纵横意·黑夜是一把长刀,穿胸而过,只留下呼呼的风声,融化在骨血里。
苏易清掣马跑出数里,冷汗从脊骨上滴滴流淌,带着刺人的痒··也是这样的夜里,曾有一只修长的手低扶在他的腕上,微凉··“阿清啊……”·苏易清猛地顿住了马,回头看去,月光皎皎,积雪融融。
可山腰上,必定是铁骑冲杀成阵,烟尘翻搅如云··苏易清心脏忽而扭成一团,他手腕一抖,深吸了一口气··马背上的楚云容提裙下马,这时才解下萌在眼上的发带。
漆黑如琉璃珠的眼睛看着苏易清,她颤抖着笑了笑,向苏易清行了一礼··“阿清哥哥,我的四哥,向来骄傲不服输·人人都说,他- xing -子最是随和,可你看见了,他永远也不会低下头的,哪怕,哪怕他的面前,是一条根本回不了头的死路啊。”
一语至此,少女扬起了头,柔软的白色脖颈突兀在雪地中,无端让苏易清想到了另一个人··在漫山大雪中,支零着一身骨头,哪怕浅笑如风,也终究不肯退却的楚云歌。
强强虐恋情深江湖恩怨·苏易清的眼睛迎着生冷风刀,亮得逼人··白衣少女动作轻雅地往后退去,竭力让自己声音听起来更柔和,“阿清哥哥,你放心,云容会保全自己的。
可请你,请你把四哥带回来·”·苏易清在少女的眼神中,忽然感受到了无边的寂寞··人人尽说,江南好··江南最好,有楚氏白衣,纵游翱翔。
在春水绿波中,带来了一整个高门子弟的清贵与优雅··倘若江南失去了它的月辉与剑霜,失去了它的楚家风华,便是一整个天下的寂寞了··他的手指无法自主地在刀柄上弹跳。
“阿清啊……”记忆中的一袭白衣在雪中持伞而来,满身清和··也是梦中满楼箫声,清跃如雪,深沉甘美··记忆混合着一身风尘与血气,冲荡着肺腑之内的激荡真气。
他终于无法自持,一把拔出长刀··刀如美人,美人如刀··一声刀吟长啸不绝纵灌天地··一抹糅蓝持刀而立满身华光··他上马、回头。
背后的白衣姑娘高昂着头,奋力道:“倘若四哥不肯逃,那么你一定要问他,还记不记得大哥说了什么”·夜深沉,如亘古··铁蹄轰隆着,打碎了满山沉寂。
楚云歌紧紧握着剑,右臂已感觉不到多少疼痛,只有微微的麻,顺着指尖蔓延到臂膀··他行走在脱力倒下的边缘,长发上沾染了数点轻红,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
白色的长袖长,开着大片火红的花··积雪被马蹄踩碎,露出下面漆黑、坚硬的冻土··前方的马倒下,后方的马接连而上,无数黑甲在黑夜中,隆隆、隆隆。
身后的骑兵扬刀而起的瞬间就被斩下手臂,夺下敌人武器的楚云歌侧身一避,将砍刀劈到右侧骑兵的马背上··他面上没有太多表情,只习惯- xing -,微微挑着眉。
染血白衣在无边兵声中,飘摇不定·起伏之间,血花四溅··那袭沾染过无数暮春烟雨的白衣,迎击着铁马战甲,几欲燃烧成冲天火光··公子春衫桂水香,远冲飞雪过书堂。
未知肝胆向谁是,与君含笑看吴钩·黑甲燕久策马伫立在远处观战,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抬起一杆长弓··黑色铁胎,银色弓弦,激- she -出一道雪白长箭。
那柄长箭在黑沉夜幕中分外醒目,直往楚云歌飞去··楚云歌堪堪挡下当头一击,眼见长箭飞来,身后铁锤当胸灌击,当即转身挥剑,一击斩杀身后骑兵··那道箭光,毫无意外洞穿他的手臂,带着欢呼扯下一块血肉。
如同一只脱力的大鸟坠落,倒地的瞬间,左侧一队骑兵忽地乱了··青黑如云的马队,被一道蓝影生生撕扯开缝隙,撞击得七零八落··那道蓝色身影,带着一道,美人初妆般明丽刀光。
凡刀光过处,队伍就被冲撞出缺口,旋即血花四溅··楚云歌站在雪地上,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双手慢慢握紧··那抹蓝色的影子,面对着他,朝无边杀场中,义无反顾冲了进来。
他闭上眼睛,大喝道:“苏易清,谁让你回来”·未曾听到回答,转眼功夫,熟悉的声音从耳畔响起··在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与巨大的马蹄声中,那道声音清亮如常,不容置喙,“楚云歌,为了你的清白,给我活下去”·我请你,活下去。
砰·一队骑兵冲撞前来··当头一刀从楚云歌右臂出斜刺而过,他反身一闪,那道刀锋,被一湾秋水清梦似的刀光挡住了··楚云歌一避之后,心头一痛,一口鲜血冲喉而出,看得苏易清心头一跳。
他在战斗间隙捉住楚云歌手腕,经脉中真气动荡杂乱,让他眉头又是一拧··楚云歌甩开他的手,玉箫在手掌旋转数周,直透黑衣人胸膛··“苏易清,为了我的清白,你连- xing -命都不要”·他不意等到回答,发出一声力气耗尽后的嘶声,“好,好,阿清啊……”·战马扬蹄长嘶,他的眼中血丝满布,无数举至空中的武器发着瘆人寒光。
楚云歌一抖长袖,极尽肺腑之气,长笑道:“世间生死无休歇,与君谈笑看吴钩”··第22章 第 22 章·玉管冰凉圆润,饱浸了- shi -稠的血,在手中粘滑得几乎握不住。
□□、刀锋、马蹄和无数飞碎的血肉,在空气中泛着腥气,转而又被冰冷寒风吹散了··铁骑裹挟着刀鸣,风雷而至,无数刀片在黑夜里卷起绵柔月光,刮出脆生生的凉意。
为首骑兵手势一变,队伍即刻转换为半圆阵势,迅速利落包围住战圈中的两人··一道乌黑长鞭自雪地中游动窜起,咬住苏易清刀柄,将他拽入身边战圈之中··蓝色衣影飘出之际,一道幽绿玉色自马腹横生,不声不响刺进马脖子,将阵型搅乱片刻,已飞身抢先跨入战局。
一身白衣尽数染血,大朵艳红从衣摆上渗出,可广袖下一截手腕皎洁如玉,手中箫剑剔透晶莹··众人已知他手中异形剑的厉害,踌躇片刻,方才咬牙冲上·但见剑刃过处,如披草斩叶,血雨纷纷,领头的马闷声倒地。
前面的战马甫一倒下,后面的马扬起前提,朝楚云歌冲砸而去··一时腹背受敌,他却不管不顾,往前疾飞掠刺··攻到他后背的□□即将触碰到白色衣衫的瞬间,一道华美刀光旖旎而来,光洁明丽得像初秋的湖水一样。
那道水色刀光泼洒在□□上,柔而坚韧地包裹住了迅疾枪风,蓝色衣袖下的手腕一抖,将那持枪骑兵直接甩飞数尺,落在后方冲撞上来的马队上,又绊倒了几名骑兵··强强虐恋情深江湖恩怨·风雷之声大作不绝,水泽从刀锋上泛滥而起,吹皱了整个冰雪茫茫的山腰。
一刀如梦,悠悠经年··苏易清眨了眨眼睛,从身侧涌来的厮杀让他觉得过分熟悉··那是,沉睡在心底的东西,哪怕他忘记了很多很多的事,可每当生死关头,身体的记忆比头脑更清晰地告诉他,什么时候该出刀,什么时候该躲避。
黑衣燕久幽灵般自马背上飘起,动作奇诡如无骨,贴地而上的瞬间,一道亮光自他手腕疾飞而出··雪亮、重锋,令人骨冷的血槽··重刀如雷,声势浩荡地捉住了游荡的那片白色衣襟,一刀劈下。
刹那间,那片白色衣角已然被撕裂在空中··刀光不依不饶追寻着楚云歌的身影,燕久在空中扭转着身子,侧首挥刀的时候,迎面而来的却是一道如虹刀光··比烟更轻,比雪更亮,比,美人顾盼的眉眼更润泽。
这抹美丽的刀光,却在场上浩荡成一片雪潮,冲天而起··燕久骤然弯腰后退,身子扭曲成诡异形状,弹越着翻身后掠··那片雪浪,如高山上轰隆下坠的冰潮,飞速蔓延,追击着飞逃的黑影。
燕久在空中一滞,胸口一震,如断翅的飞鸟,旋即下堕··苏易清一击即退,反手震飞几个偷袭的骑兵,趁势往后一探··他捉住了一片- shi -润的衣料,眉头一皱,肩上已多了微沉的分量。
楚云歌眼前有些发黑,手中的长剑在血肉间兹兹穿梭,将半个手掌都染得通红··后肩和手臂上的伤口时刻在流血,积压在体内的旧伤,在这种时候更加激烈的跃动。
他将自己略微放空了片刻,每一次武器朝自己砸来的时候,并没有尝到畏惧的滋味··他只是,有一些怅然··他的人生,居然还是,变成了这个样子··在十八岁那年,他跟着五妹走进了道观,在门口的算命铺子上,随手捏了一支画签出来。
旧得发脆的木质画片,暗红的墨迹斑驳··獠牙青面,踏火行于- yin -曹鬼域,是为地狱道··他当时觉得,这东西实在可笑,可算命的老头儿盯着他看了半天,猛地掀翻了挂摊,头也不回走下山。
在他二十三年的过去,只见得到江南迷迷风烟,高门世代风华,何曾想象得到,会有一日沦落到这种境地··背负无数血火仇恨,赤足行于无间地狱,日日忍受刮骨裂心之痛。
一念至此,他哑笑一声,回首看了看苏易清··血在地上流淌成河,刀在空中挥舞成雨··他心中一痛,发麻的手努力攥紧了剑··阿清,你不该,回来。
苏易清,你为何,一定要回来··楚云歌忽觉头痛,密密麻麻的痛将他彻头彻尾包围了··他一时失神,沉身道:“苏易清”·蓝衣人在拼杀间隙,回头,挑了挑眉,有些不解的凝神等他下半句话。
刀光月光和雪光,将他们两人的眼睛浸得发亮··“今日一战·”楚云歌用一种几乎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轻声道:“与君同归·”·风在天地间恣意穿荡,挑动刀锋上的冰凉杀意。
玉箫在沙场上挑揉弹转,珠圆玉润,如扣箫音的指尖,鲜血崩裂如弦··天地为音,谁复挑琴·生死为棋,谁堪执子·刀声如琴音,越奏越急,行到激昂慷慨处,迸发出裂金碎石之音,激碎了满地沉沉积雪。
长剑在血风中酣畅游走,发出清越铮然的音节,忽而幽沉如暮雨,忽而轻灵如飞烟··刀芒如雪,劈砍下马上骑兵,白色衣影灵烟般飘至马背,长剑向前一扫,将前方数人尽数逼退。
苏易清在人群中飞身而起,一把夺过某位的弓箭,向前急掠数步,接住楚云歌的手,一把被拉回马背上··黑云般的铁骑此刻零落如沙石,仅有数十精锐扔在燕久带领下驾马追击,马蹄下,飞雪如浪。
那匹黑色的战马背负着两个人,愈行愈远·后方的黑云穷追难舍··苏易清眼中清光一闪,在马背上借力一点,冲身而起··起身的瞬间,已拉开手中长弓,- she -箭。
一声清啸穿过广阔天地,带着长长的飞白尾羽,裂云而去··箭声悠悠,在山中回荡·苏易清已翻身落回马背上,一把扯住了缰绳··那道箭落在了燕久的马蹄上,将马蹄直接洞穿。
他看着那匹飞速急行的马,乌压压的眼中飞速掠过一片星火··半顷,才扬了扬手,示意下属止步··好一个楚云歌,好一个苏易清,他冷冷地叹息一声。
中原风华人物,果非南诏可轻易比拟,可纵有一身孤绝,又如何抵挡得了战马轰隆铁蹄,更如何抵挡,高坐明台的,天子之怒·他曾经亲眼经历过,所以更明白,什么叫做天意。
苏易清坐回马背上的时候,听见楚云歌轻轻笑了一声··“阿清,带上云容,往西走·”·他刚抬头准备看一下地形,前面的身子骤然一重,直接从马背上滚到到地。
·第23章 第 23 章·重重翠幔深金屏··珠帘环合青娥曲··浮生一曲,旧梦成歌··康仁坊中承月楼,有三千欢颜,无边春风··玉颜,红裙,飞觞。
瓷杯是葡萄水,外绿内红,光如良玉,殊为艳丽··酒是玉井秋香,经宿色如绛,芳味绝伦,是为承月楼一绝··酒杯透着一莹浅碧,映在女子柔夷间··乖巧玲珑的舞女跪坐在繁复锦毯上,笑盈盈持酒,柔声道:“秦公子……”·强强虐恋情深江湖恩怨·秦顾睁开醉意朦胧的眼睛,眼前红衣舞女的珠钗晃动成一片,他忍不住揉了揉眉心,声音有点儿沙哑,“诸位大人呢”·耳边顿时响起吃吃的笑,有身边舞娘的笑,有阶下弹琵琶小姑娘的笑,有对面吹笛人儿的笑,还有珠帘后,对着鹊尾香炉剔灰扇风的青衣的笑。
“公子醉了,大人们都往各屋安歇下啦·”·醉了到底是喝了多少酒……·秦顾在笑声中越发头晕起来,撑在梨花矮几上失神片刻,才抬头往四周瞧了瞧。
润白珠帘,隐约人影,金钩银盘,芙蓉美人··红衣舞裙的媚娘,弹琵琶的云姑娘,吹笛的秋碧··各个都是他见过的··天黑之前,沈从风被陛下一道口谕又招进了宫,于是随手把宴请王怀德的事情交给了他。
酒色欢宴么,本就是自己这种贵家公子该做的事…秦顾突地一笑,懒洋洋抬起手指,在酒杯上一弹··酒色都变得这样红了,少说过了三个时辰·他这一觉睡得未免太久,还做了一个不甚美好的梦。
梦里,有一个飘雪的江南··火海燃烧成一片,他站在碧树下··可落雪的时节,哪儿有这样绿的树·秦顾漫不经心地站起来,玄黑长袖下,露出深紫金纹的箭袖。
姑娘们窃窃地掩唇而笑,秦家诸位公子,秦顾在承月楼中行走最多,可这些年来,谁见过他醉得发迷的模样·她们脸上带着被地龙热气蒸腾起的红晕,满眼熏然地打量着眼前的玄锦公子。
富贵深沉的黑云走到了云姑娘身边,弯下腰,含笑拿起那柄螺钿紫檀五弦琵琶··云姑娘一怔,随即欠身退下,往矮几边坐定··媚娘在云姑娘雪白手腕上轻轻一点。
秦顾坐在了窗下铺锦的胡床上,双腿一曲,将琵琶横抱在膝上·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琴弦上一拂,碎了一地的珠玉声·他眉眼含笑,看着手中琴弦,柔声道:“在下可说了什么醉话,让诸位姑娘如此发笑”·秋碧放下笛子,道:“只不过和诸位大人行了回酒令罢了,公子说……”·秦顾挑了挑眉,竖起食指做了个禁声的姿势,往后懒洋洋一倚,手中弹得越发没个准音。
琴弦在黑色衣袖下,颤动··“樽雪碧树老江南啊……”他仰起头,眼中黑沉沉,像三更的天··琴声一荡,滑音飞落,琵琶响起清扬弦歌。
是山泉飞涌,大江奔流,冷月霜白··冷月千山,江南暮雪··酒宴刚开始不久,他坐在窗边,往外一探,忽然看见了天上飘零的一片夜雪··京城中,也要开始下一场雪了么·继而觥筹交错,推杯换盏,他在酒色中头晕脑胀,而记忆中的雪花,落得花一样。
花边有树,树上有霜··碧树,青玉,雪上的烟,是冷色的··那棵落了满身大雪的树,在无边火光中,一转,一叹,一凝眉··白衣公子持剑而来,长身玉立,带来一整个江南烟水风华。
秦顾的手一抖,酒在杯中晃了晃,洒在桌上,透明的··他伸手捂住头,醉意酣然,却笑得发抖,“江南碧树千樽雪,樽雪碧树老江南……”·周围的笑声和酒杯交击的声音更乱了起来,有男人笑道:乡留兄,这是行的哪门子酒令。
有女人笑着探了过来,道:“公子醉了……”·他落在了无边的黑暗里··他在黑暗里骑马,穿黑甲,骑黑马,黑梦沉沉,而他看得见结局。
火光是从一个看不见边的宅子中烧起来的,映亮了半个天空·滚滚黑云飞至半空,数里之外都闻得见烟气··秦顾猛地止住了马··影飞军尽数包围着楚家大宅,战马围绕一周,四下只有木头燃烧的声音。
他赶到的时候,只看见高楼上一截衣角··素白的,微旧的,冷雪一般,在火中烧··琵琶声一抖,乱成了碎雨··如夏日惊雷一道,霹雳而下,风涌云起。
诸位姑娘低下头,颇有眼色,各个不复言语,只偶尔用眼角余光打量过来··斜靠在胡床上,曲膝而坐,怀中横抱五弦琵琶,手指急动间,就是惊雷响电··秦顾任由思绪漫无边际地飞。
后来无数次刻意遗忘的记忆,终于趁着他偶尔一醉的时候,开始疯狂反噬··烟在地上滚,像黑云落到地上,·橘色火光冲天而起,燃烧的木块如流星般纷纷坠地。
鲜血从火中往外淌,地上积雪早被火烧得干净··那片素色的衣角,在高楼上··他的记忆,不止于此··因为那片白色的,如梦一边的衣衫,迎着风,飘了下来。
长剑如冷火飞雪般,清光四- she -,带着细碎雪花,在冲天黑云中落了下来··秦顾眼睛一迷,竟迎着那道剑光,飞身而上··剑尖在他黑色胸甲前停下了,发出轻微的咯哒一声,微微地颤。
白衣在火边,亮得刺眼··秦顾伸手捏住他的剑刃,半晌,“何苦·”·楚云平默默伫立,收回长剑,出神看着燃烧的宅门··千江烟雪在他眼中燃烧,红尘在他眼中翻覆,可他一袭白衣纵翔而来,天地清凝。
风雪中,孤清卓绝,声如碎冰··“死生亦苦,何苦,让手下留我一命·”·声音一转,如冰乍碎,锋利,湛然··秦顾静静看着他,忽然就想到了三年前的渭水。
渭水畔,有人素薄春衫,弹指间,刀剑消弭··强强虐恋情深江湖恩怨·风过花无影,有的人,当真如风而去,拂走满眼微尘··可什么风,吹得走剑光一瞬中的心乱如麻,情欲初生·“你这样的人,不能死。”
秦顾缓缓后退一步,沉声道:“不能就这么死·”·火光在楚云平眼中烧成两点,将他眼睛照得,幽然霜寒··“三年了·”他回首,看着秦顾,神色平静,“我们终于,又见面了。”
话音一落,瘦削手腕在袖中一抖,长剑再度出鞘,满门火光亮在剑刃上,几乎化成水,能流淌下来··秦顾几乎丧失了全身力气,咬牙道:“你、还、不、逃。”
水色长剑在火边旖旎行来,如雪焰,如风花··玄衣太沉,红衣太烈,而那片白色,太清冷寂寞··秦顾看着他,手居然冷得,在江南雪中,发抖。
他看见楚云平在摇头··一叹,一凝眉··“满门赴死,血海滔天,我既不能力挽狂澜,又岂敢轻逃秦家既提剑而来,楚家自该由我,奉剑相迎。”
不为生死血仇,不为权力倾轧,只为同一片天空下,同为四姓的骄傲··满门血虐,自该有一人能站出来,提着楚家长剑,带着江南世家风华,倨傲不屈地扬起头颅,说:请阁下出剑。
楚云平抬起剑,微微抬起头,露出一截如玉的脖颈,“请阁下出剑,这是我楚家,最后的骄傲·”·秦顾闭上了眼睛··他无法拒绝··有人带着一整个家族的骄傲,对他说生死。
整个江南,有资格迎接他手中长剑的,同为高门子弟,同为天下豪族,也只有自己··江南楚家的下任家主,与蒙山秦家的下任家主··他猛地摘下头盔,奋力丢出,继而一把脱下黑甲,露出黑色宽袍,紫金箭袖。
摘除盔甲后的一头马尾黑发,在风中飞扬散乱,像心绪如麻··他朝影飞军喝道:“所有人,不许妄动”再回头,深深看了一眼楚云平,道:“此生我欠你,下辈子还。”
长剑游龙般惊鸿而出,冷雪轻烟般,蜿蜒而出·夹杂着无数雪花的剑影,迎着重重火光,砰然撞在迎接的凌然长剑上··肃杀激烈之意在秦顾眉眼漫开。
他后退,屈指,长剑瞬间破空而起··有惊雷滔滔,石破天惊,砸在了夜幕中··一个是江南暮雨,千帆过尽;一个是铁蹄飒踏,万马悍然··云烟一渺,楚云平不退反进,在雪风中,扬起满身寂寞。
碧海潮声夜闻笛,不见江上数峰青··他站在那里,江南就在··他一动,整个江南就活过来··剑尖优美凌厉地挑动,双剑再次碰撞在一起··他们距离实在太近了,秦顾想。
他能看见那双秋水般眼睛上的睫毛,在风中晃动··一缕黑发在平静如水的脸上,斜斜地飘··那么一瞬间,他几乎想伸出手去,抚平眼前的眉,抚平他在夜里深深晃动的发。
楚云平静了静,掀起眼帘··毫无征兆地,在他们两人毫无缝隙的距离中,清光恣意奔出··手腕一抖剑影翻飞,朝秦顾胸膛猛刺、了、过、去··秦顾一惊,退无可退,只能扬剑迎击。
三指在剑柄上一拧,真气灌满剑刃,锐气断金裂石般充斥整柄剑··风雨欲来,铁马冰河··秦顾低喝一声··两柄剑叮的相撞··暴烈真气乱在了一片雪意中。
风烟消散在肃重杀意里··两两相撞,两两相消··秦顾看着手中剑,有些遗憾,侧首道:“三年前,我不是你的对手,如今依然不是·”·他顿了顿,眯起眼睛看着周围黑甲骑兵,不动声色握紧长剑。
楚云平微微,皱了皱眉··他的脸上实在很少有平静之外的表情··一皱眉,满江春水皆起风··他看着秦顾的剑尖,摇头道:“剑势太缓而内里不继,方才一招,你分明收手,若照剑意游走,我必输无疑。”
他有些惆怅,难得的,话多了些·“可惜,楚家,终究是输了·输了就输了吧,让它败落了也无妨·世间生生死死,皆有定数,衰荣起灭,亦有定时,我该做的,也已经做了。”
·他看了看秦顾,问道:“你说,是么”·秦顾有些愣,竟然在他清定的声音中,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忽然间——·风雪炸碎。
风动雪消··一剑似从天外而来,穿破莽莽夜空,激起风声咽然··凝聚着惊天动地的气势,浩荡如长河的一剑··连火光都被剑意震得窜起三丈高,近些的影飞军轰然坠地。
一道白如剑光的薄衣夹雪迎风携剑而来··无人可挡,当无可挡··秦顾只能扬起剑··剑气已出,剑光未散··雷霆喧天··只一瞬的功夫,风停,云消,雷霆散。
秦顾的手在抖··他的剑从来很稳··从他开始学剑的时候,秦老太爷就说,秦家百年遇到这么一位奇才,是天佑··后来他掩饰得实在很好,可在生死面前,身体比大脑反应得更快。
他的剑停在楚云平的胸膛上··有血嫣然,从血槽上,一滴一滴··后背冷得发麻,大脑嗡嗡直响,他几乎握不住手中剑··他落入了一场梦里一般,看着眼前熟悉的脸,又像是看着完全不认识的人一边,半天才吐出三个字。
·强强虐恋情深江湖恩怨“楚,云,平·”·眼前的人疏离而平和地笑了起来··这算是秦顾第一次看见他的笑·果真是如同他的人一般,清净平和,不染烟尘。
世尊微笑,迦叶拈花··世尊雪中微笑,迦叶带血拈花··风呼呼地吹,把秦顾心口吹出一个血洞··无数锋利刀刃在心脏中长出来,长到血液中,流淌到身体每个角落。
然后结成冰··他扬剑的那一瞬间,楚云平,朝他的剑,冲了上来··像一只白色的,鹤,落在他的剑尖··白袖下的手,轻轻握住了心口的剑,笑道:“实在可惜……我见不到你那一剑……”他说一个字,嘴角就有血,往衣襟上落。
楚云平低头,看着那柄剑,低叹道:“你不欠我,下辈子,不需要了……”·秦顾看着他嘴角的血,喉头一甜,竟也咳出一口血来··尚未相思,就已无缘相思。
还未结缘,就已斩断前世今生··楚云平,他的太阳- xue -突突地跳,你实在,实在狠心··让我负你一命,再把来世,亲手抛下··白袖猛地一舞,往后急退,血光如碧,冲天而起。
那只白鹤,带着血,用尽最后一点力气飞到漫天火光中去了··素白衣角隐在高楼火光中··楚云平,你,实在狠心··弦上的手指猛地顿住,用力弹、糅、挑。
琵琶弦上说相思,可,何以相思·无缘相思,无缘来世,何来相思·秦顾猛地闭上眼,琵琶弦上,无数刀兵蜂拥而来··刀剑砰然,万马奔腾,手指越弹越急,冲撞得整个屋中隆隆作响。
咚——·所有力气用尽了般的寂静··五弦尽数碎裂··手指上鲜血横流··姑娘们早低下头,不敢言语,可见了这种情状,也忍不住轻轻惊喝一声。
珠帘兀自颤动··龙涎香,在屋中杳杳··不知过了多久,秦顾一把掀开床边的雕花窗户,冷风猛地裹了进来··青衣小厮忙低声吩咐下去,将地龙的火烧更热些。
大片的雪在天上飘,从几个时辰前刚开始下的雪,已经把地面染白了··闷了一个冬天的雪,终于下了··秦顾将手搭在窗上,不知在想什么,有几粒冷雪飘进他眼里,有些发疼。
他看了看手中的琵琶,站起身来,走近云姑娘,柔声道:“折了姑娘的好琵琶,三日后,秦某差人送来·”·他披上黑貂裘衣,头也不回出了门··屋外,雪满天街。
他走进巷子时候,脚步一滑,剑就出鞘··剑光照亮来人的时刻,瞬间就跪在了雪地里··沈从风背对着他,负着双手,漫漫道:“五更疏欲断,一树碧无情……”·秦顾背上的冷汗刷刷直落,低头道:“属下不明白。”
中年人闷声笑了笑,并不回头,“不明白,还是不敢三年了,蒙山秦家,竟还是不敢么”·他的声音并不大,可于秦顾听来,无异于晴天霹雳。
风像钢刀一样刮过他的背,沈从风的未尽之意,让他浑身发冷··他不敢的,究竟是什么··秦家不敢,数百人命,一个世代堂皇的世族,在皇权下,不过转瞬倾轧。
可……可秦家不敢,他也不敢,于是眼睁睁,有些东西如指间沙,终究消散了··他欠楚云平一道剑··秦顾恍然看着雪地,醉酒后的头,剧痛如裂。
实在可惜……我见不到你那一剑··可……下辈子,不需要··眉眼中的寒气渐渐凝固··他猛地伏下身子,沉声道:“沈大人,属下请即刻行往江南,诛杀,楚云歌。”
灰衣的中年人已走至巷尾,闻言一顿,随即往更深的黑暗中走去了··秦顾撑着地,站起身来·肩上一层雪··他看着天街,那是通往王宫的路,也是通往皇权的孤独的路吧。
楚云平,你若无情我便休··我便休·我偏要,与你,死生纠缠··待我双手染满你楚家鲜血,黄泉路上,来找我吧···第24章 第 24 章·寒林漠漠。
夜凉如水··无边夜幕下,白衣少女抱膝坐在木屋中,紧紧闭着眼睛··刺骨的冷意几乎将她淹没了··她始终不敢睁开眼睛,只用力攥着裙角··就像当初,在某一个冬日初阳的早晨,她睁开眼睛看见了满身血污的仆从,那位跑光所有力气才来到道观的仆人,对她说,逃。
从此,她再也回不去家··现在,她知道四哥和四哥的朋友在山腰,那儿必定会有另一场盛大的生死,可——谁是最后会落网的池鱼·她不敢想。
楚云容有过很多的兄长和姐姐,可唯有大哥与四哥和她是一母所出,故而关系也更加亲厚一些··四个月前,她从道观回家,坐着一顶软软的小轿子··天刚下了一场雨,秋天的早晨,薄凉。
树叶被秋风吹得遍地都是,被雨打得- shi -亮··下人递过来一把油纸伞,她忙不迭撑开了,往茶楼边走··茶楼边的桥上,两袭白衣,各撑了一柄绢面的伞。
河上,烟拢寒波,鸿唱雁行··强强虐恋情深江湖恩怨·她走至桥上,欢声道:“大哥,四哥”声音里拖着软绵绵的稠糯,像刚出炉的桂花米糕,还带着秋花的香气。
楚云平正侧头说着什么,闻声看来,微微点了点头··楚云歌大声笑道:“云容,你赶上好时候,庄上刚送来今秋的螃蟹·”一面说,一面收了伞,一把捞起楚云容在手中抛了抛。
她笑嘻嘻转了一圈,站到地上时候,果不其然听见大哥一声微叹··“云容,快十四了·”她的大哥站在一米之外,满身白衣在秋风中,开阖如莲。
她知道大哥,从来比四哥更稳重一些,可只要她摆出一点小女儿的娇态来,大哥往往也就不再言语··可这一回,楚云平笑起来,拍了拍楚云容的脑袋,“大哥,何必我楚家的女儿,从来不矜于虚儒伪道。
江南十六道,又有谁敢轻言云容的是非”·楚云平静静看着桥··江水潋滟,白衣胜雪··万物忽一空··楚云容就低了低头,往后退了一步。
楚云平却道:“好,是我多嘴·”·她忍不住睁大眼睛,仔细想了想大哥认错的次数··大哥当然是从来没有错过的,于是这也是破天荒头一回了。
她吐了吐舌头,跟在四哥身边,往桥下走··楚云歌顿了顿,忽地伸出手指,漫不经心在桥柱上摩挲了一下··“西南方向,实在干净了些·”·楚云容好奇地往西南方看去,翠树烟风之后,是颇为杂乱的石巷,一个乞丐正坐在垃圾堆中,垂着头睡觉。
她就更奇怪地抬头用眼神问了问四哥··楚云歌一时哑然,揉了揉下巴,“这……大哥……”忽然,眼神一肃,沉声道:“是我疏忽,这么大的地方,居然只剩了这么一只老鼠。”
楚云平看着桥水,眼神似乎是空的··可漫山江海,也都沉在他的眼底··他向前走了一步,手指在桥柱上一扣,优雅地做出一个斩杀的姿势··石制的狮子居然发出咚一声脆响。
“老鼠还是错了·”他轻拂长袖,轻声自语,“故人渺何际,人世欢易失……他们要来了·”·楚云歌的身子一僵,再回头看去,乞丐已然不见了人影。
回到家中的时候,大哥极难得的将她唤进了书房··她与大哥是很亲近,可每当大哥进了书房的时候,就有一些不敢去正眼看··从很久以前开始,大哥就站在江南最高的地方,站在楚家最高的地方,用极少的悲欢喜乐,去览阅脚下的生死离合。
像现在,他蹲下身子,看着楚云容,声音平和地问,云容,你眼中的楚家,究竟是什么·她一时无措,想了想,就道:“楚家楚家就是……就是大家都在一起了。
只要哥哥姐姐们都在,父亲也在,楚家就在·”她歪了歪头,说:“只要大哥在,楚家就在了·”·楚云平握住了她的手,点了点头··他说,对,大哥会和整个楚家,永远在一起。
过了几天,楚云容要回道观,这一次,四哥居然没说一句挽留的话,让她有些不满意地摇了摇头··她踩着矮凳走上马车的时候,不知为何,忽然回头一顾··她的大哥,站在楚家的大门下。
白衣在风中,开成一朵出尘的莲··其高如月,高而不骄;其清如冰,清而不凄··不知为何,她第一次觉得,大哥长在了楚家门庭中··彻底,长在了高楼下,门阀中,江南里。
秋风起兮,天下凉··寒林漠漠,有悲声··她坐在木屋中,浑身发抖··是一别再难逢的大哥,是满门故人音迹消的楚家,是,再一次消失在刀剑中的四哥。
屋外的雪声细碎地响··马蹄踩在雪上··她顿时僵在了当场,手无法遏制地颤抖起来,呼吸几乎被用手截住,心跳的声音重如擂鼓··楚云容想哭。
不能哭,她抽咽了一声,四哥说,楚家的女儿,向来最该骄傲的··不能哭啊,她猛地站起身来,像迎接自己的宿命般,打开了门··寒风如啸,白裙起伏如烟。
门开阖的瞬间,她忽然明白了,马车上回头看见的大哥··那么清定平和的,迎接一切的大哥··天快要亮了··黑甲的马,身上有血,朝木屋走来。
牵马的蓝衣公子,负一把如玉长刀··马背上的人,一袭白衣破烂不堪,正用手努力摘掉头上的草叶··楚云容哪里见过他这么狼狈的模样,顿时笑了出来。
笑着笑着,眼泪夺目而出··楚云歌见状,哑声笑道:“阿清,你仔细想想,谁把我害成这幅模样的”·牵着马的苏易清头也不回,径直往屋中走去,“我是为了救你。”
身后的声音明显气结,顿了一顿,才缓了口气,“多谢苏公子,在下满身血仇,岂敢轻言死之一字”·楚云容点起灯,晕黄的灯光,照亮了整个小小的屋子。
她听着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拌嘴,嘴角忍不住挂起了幅度··“谁知道你出生江南,居然不会水”清澈干净,没什么情绪的声音,是苏易清的。
“苏公子,在下一身重伤,就把我扔进水里”有些郁闷的,流丽的声音,是四哥的··在楚云歌发晕摔下马背的瞬间,苏易清就冲了出去。
“五腑郁结,真气散乱,血气冲心,我不把你扔进冷水里浸一浸,怎么救”苏易清坐在灯边,起开一坛子酒,说得理所当然··强强虐恋情深江湖恩怨·“阿清,你放着满山冻雪不用,一定要扔在下进水”刚换了衣物的楚云歌接过他的酒坛,灌了一口去去寒气。
“你看,死其实不算一件多快活的事,好好活着,不行么”·屋中一静··楚云歌挑眉一笑··灯下三人成影··楚云容再也忍不住,悲痛中的劫后余生,此生唯一至亲的再次相逢,让她丢下了所有贵族女子的好脾气,嚎啕大哭。
楚云歌十分慌乱,苏易清十分尴尬··何以人间解惆怅·故旧相逢,酒一壶···第25章 第 25 章·路有积雪,窗隔疏影,梅花在墙角,数枝。
天色,锋利的寒气刀子似的,叫人一哆嗦··三人连夜往西奔逃,跨山掠水,走了整整一日,才离开影飞军包围圈··山脚下的木屋里,苏易清拎着一尾鱼,银白细长,在手中像流动的一线光。
楚云容正伏在桌上,听见门开的声音,一回头就笑起来,“阿清哥哥,寒冬腊月,你从哪儿捞来的银线鱼·”又眨眨眼睛,瞅见楚云歌不在屋中,抱起一个瓦瓮就带着苏易清往院中走去。
院中有个老井,只是经年不用,井绳都快磨烂··楚云容提着裙角,小心翼翼看瓦瓮中放满水,软声道:“阿清哥哥,这条鱼,你送给四哥吧·”·银线鱼在水中转了个圈,浑身细小鳞片在黑夜里闪着光。
苏易清坐在石阶上,轻轻嗯了一声,也不问楚云歌会要这条鱼做什么,只伸手在水中捞了捞·鱼柔软的身子在他手指上一舔,飞速游走··苏易清不经意地皱了皱眉,随口问道:“云容,你还记得……初次见我的时候么”·蹲下身子一眨不眨盯着瓦瓮的姑娘,愣了一愣,低下了头。
“记得的呀……不可能忘记的·”·“大哥以前一直说,四哥玩心重得很·从小,四哥得了什么宝贵珍奇的东西,都带到道观里给我一份。”
有上用的鹧鸪香,有桐州的细木扇子,有江南最好的丝绸绣成的衣衫,有家中珍藏了数十年的美酒··沉浸肃穆的道观中,每当一身风流意态的楚家公子出现,也就多了一分流淌的静丽富贵。
他带来皇宫深处的香气,江南十六道的绢秀,带来塞北西极的所有珍奇··“后来,一个秋天的早晨,四哥悄悄跑道观中——我很少见他有些紧张的样子。
他和我说,云容,四哥带一位朋友给你看·”·那时候,道观的院子里,千年的银杏叶飘了满地,一个天地都变成金黄色··楚云歌有些小心有些紧张,但很显然又带着点儿炫耀意味。
像无数个上午,他走到山中,把所有难得的宝贵东西都带给最小的妹妹··“我那时候想,这一定是,四哥最好的一位朋友啦……”·她顿时惊喜地站起身来,整理整理头发,急急道:“四哥怎么不早些和我说,我什么都没有准备,不是待客之道呀。”
银杏叶铺满了整个院子,连石凳和石桌上都铺满了一层··她穿过长廊,看到小小的石凳边,站着一位蓝衣青年··天色湛蓝,枯叶灿黄,他立在天地间,深蓝色的一抹。
水色长刀,秀目锋眉,牙白色的额头··在所有鲜明大片的颜色中,他像一片烟,在人间··她刚要走上前去行礼,被楚云歌一把拽住,两个人小心蹲在门后面。
楚云歌压低了声音,笑道:“云容,你觉得如何”·楚云容撇了撇嘴,在他手臂上敲了一记,“四哥,这是客人来了该有的礼数么藏在门后说人是非”·“哪里哪里……这可不是语人是非啊,等你大一些,才能明白。”
躲在门后的白衣青年,声音里的笑意藏也藏不住··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烟··门后·门后有双人,探头探脑,笑意盈盈。
蓝衣青年摇摇头,手腕一抖,收刀回鞘,天地霎然划过一道水光··他回过头来,有些无奈般叹道:“楚公子,在下看见了·”·白衣少女哧地一声笑出来,理了理裙角,才恭身走了出来。
楚云歌呢·楚云歌绕了个圈,从假山外穿进了院子,拖长了声音喊阿清··天高云舒,清风徐和,有箫音绕屋穿行··苏易清一时无话,用手捻了一点儿积雪,冰凉的,在指尖烧成了一团火。
云外楚天,江春旧年··白衣少女低头暗顾,瓦瓮中,游鱼一线··她猛地捂了捂脸,哭道:“阿清哥哥,你救救四哥好不好,他,他变得越来越像大哥了啊。”
她从小生活在楚家之外,离那一片清贵风流很远了··道观中的院落里,石凳上永远刻着一方棋盘··她常年坐在棋盘边,看花开花落,看局中人不知身外事。
整个楚家的人,永远都带着一股难以拔出的风流书卷气,飘摇在江南风烟中··唯有四哥——他大笑着跳脱出来了,以一种对楚家而言,近乎顽劣的态度,走在江南的青楼红灯里,走在江南十六道上的匪寨山村中。
后来——后来她才明白,原来这世间的人,人人身处棋盘里··哪怕当年的楚云歌,因为家门太高,想要超脱,终究也要义无反顾奔赴回那个楚家··于是一夜火雪之后,他重又染上满襟风雪,重又变得沉稳、容和,敛去了所有锋芒。
雪,冷到彻骨···强强虐恋情深江湖恩怨楚云容悲声道:“阿清哥哥,我从小就矜傲于楚家的满门风骨,哪怕离家远了,也努力想活成楚家的模样·可如今,忽然祸事天降,每一个风华灵秀的楚家人,就那么死在了雪里。”
一语至此,她满脸泪水簌簌而落,滴落在瓦瓮中,乱起一水波纹··“我怕,怕四哥变成楚家的模样,然后楚家就负在了他的背上,他就一个人,代表着楚家,和当初的大哥一模一样啊。”
雪地寂悄,苏易清长身而起,睁着黑色眼珠,一动不动看着门的方向··白衣公子,倚门而立··他温柔、谦和、淡定地看院中积雪··苏易清的心猛然跳动了一下,看着那张寂寞苍白的脸,他很想说些什么。
从来清澈凝定的眼睛,终于开始再一次迷惑起来··楚云歌,你究竟在哪里·从入山的那一刻开始,他看见的就是一个,满身风雪,一襟寒月的江南公子。
可深渊之后的山崩地裂,究竟藏在了哪里·他想,他是看不清了··这些出身高贵的子弟,极尽人间富贵与繁华·进,可一当百,纵笑长歌,扬剑击敌;退,可肩并风月,哪怕刀剑加身,亦从容不迫。
·他们永远在看不清的面具下,用最疏和的一面示人··苏易清微微仰起头,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曾今的自己,和如今的自己,看见的究竟是不是同一个楚云歌·楚云歌快步前行,一把捞起楚云容,扬声笑道:“这么晚,你不去睡觉,在风里看什么鱼。”
一面说着,一面不着痕迹地将她脸上的泪抹干净了··楚云容一扭脖子,抿着嘴,跳到地上··她一面擦着脸,一面往后退,哭声道:“四哥,你总是这样,你总是说,该睡了,睡了就能忘记了,可是四哥,你自己都无法忘记的话,叫我怎么忘”·雪寒冰冷,一片死寂。
楚云歌回头看了看苏易清,又看了看楚云容,蹲下身子,和声道:“云容,逝者已矣,生者,唯剩欢笑了·”·当所有的人都死去不再回来,所有的悲伤与痛楚在一夜之间,如烟散尽。
活下来的人,只能用空荡荡的心,去面对这色彩斑斓的单薄人间了··楚云容猛地摇头,往门边退了几步,“四哥,我无法忘,你也不可能忘·活着的人,只能背负着无尽的痛苦,在人间苟延残喘而已。
我知道你要做什么,你要掩去我的容貌和姓氏,让我在无人知晓的村落里活下去·”她失去了所有力气般,如春花落地,靠在了门上,“可我,如何活下去”·死去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只能带着满身鲜血,满心仇恨,在遍地尸骸中行走,直至被燃烧殆尽。
那些花好酒美人圆的记忆,则变成了柴与油,催动着血上的火焰越烧越猛,日日夜夜,使人焦灼难安··楚云歌顿了顿,站起身来,沉身问道:“云容……这是你选择的路么。”
白衣少女一牵身,正色道:“我楚家儿女,自有担当·大哥的话,我无法做到·所以四哥,前行路上,我无法退·”·她不敢抬头,垂着眼眸看自己的脚,却听楚云歌极温和地笑了起来。
“既无法退,云容,就和我一道走吧·”·门哗然打开,楚云容小心克制地走进门,扑到了屋中··月华流云·风满院··苏易清立于井边,踌躇道:“你不该,带着她一道冒险。”
下一刻,白衣卷云般飘了过来·楚云歌一掀柔软狭长的睫毛,深深瞧了他一眼··鱼在水中游,月在云中漂··他提起白色衣袖,探进瓦瓮。
水面一荡,银鱼倏然游开··楚云歌悠然一叹,修长手指轻抚过鱼身,冰凉细腻,光滑··“此鱼名唤嘉鱼,常年生活在子规山深处,碧月泉尽头·夏季喜食乳泉石沐,冬则出- xue -饮冰雪。
故而多脂不腥,入口冰融·”说到这儿,他一笑,如玉手指在水下一划,随即捞起那尾银白的鱼··银白色的,带着浑身珠玉似的水珠,在月下泛着光。
鱼刚出水,泼剌跳动,却见他手一紧,扼住鱼身,那原本光滑难捉的事物就直挺挺僵在他手里··他想起什么似的,眯了眯眼睛,言笑却更见风流,“说来,楚家当年,也有一道春日时鲜的菜。”
噗的一声,是鱼被放在了井边石桌上,他用指腹轻轻抵着鱼,使它不会滑落到地··苏易清看着他,皱了皱眉··他从未见过楚云歌伤心或失神的时候,似乎所有的过往,对他真如云烟般散尽了。
可每当风吹过,他半数白发随风而荡的时候,楚云歌又近乎偏执地,在回忆当初的楚家··那些回忆是毒,一点一点,能把深渊尽头的人,心血都熬干了·可时至今日,恐怕他用以活下去的,也只有那一份至甘至苦的回忆了。
梦里不知身是客··而挟过往而来的梦,又何其难得··楚云歌并不注意苏易清的神色,只漫声轻笑,眉眼间,风华自生··苏易清看着他,恍然又看见了梦中高楼里的白衣公子。
“那时候,府中的厨子,立春一到便差人去深山中捕了鱼·取尺径银盘,用银钉三枚,将鱼活钉在盘上,而后将盘倒扣在陶锅沸水上,三刻功夫,鱼肉尽数剥落,一丝一缕,浮于滚水上,如流云千花。”
说到这儿,他顿了一顿,手腕一震,透绿箫管贴袖而出··石桌上的鱼,嘴半张着开阖··冰冷的剑鞘弹出寸许,在夜色中闪着透人心魄的光·楚云歌微微欠着身,剑刃一探,旋即顺着细嫩鱼腹剖开一线肉。
“最妙的是,水滚汤沸,揭开银盘,上面只留一具白生生骨架·”声音一寒,剑意脱喉而出,转瞬又化作温柔谦和的语调,“阿清,那道菜的名字,叫做涅槃。”
强强虐恋情深江湖恩怨·苏易清心头一冷··楚云歌说故事和当初的时候,总用了最平和的语气,缓缓道来··于是,活生生被钉死在银盘上的游鱼,在活着时候被热气蒸至骨肉剥离的痛楚,隔着他的声音一点点往听者的耳朵里钻。
他不动声色地上前半步,抱臂而立,“凡死而后生,方为涅槃,而那条鱼,死则死矣,何来的生”·楚云歌笑得眉眼俱舒,剑尖一挑,白得近乎透明的薄肉软软滑落。
那条鱼吃痛,在石板上剧烈跳动,却被按死在桌上,不得脱身··他动作十分温柔地滑过鱼身,带着点儿安抚意味,“何来的生阿清,你见它死,也该见到它死后,皮肉碎裂,如莲开合,化为高门豪第间,小春时节里,最风雅清和的一道菜。”
苏易清眉头一跳,心头不可遏制地郁躁起来·他正要说些什么,被楚云歌一个手势止住了··碧绿通透的玉管,冰寒如水的剑刃,银白光滑的,刚从骨头上撕扯下来的肉。
红白肌理,薄如蝉翼,轻得,随风荡动··它在剑尖上飘动,如莲,开阖··剑华上,开出了冬日里一朵白莲··苏易清猛然明白,他口中的风雅,究竟是什么情状。
可他终究无法去认同,“用死,去成全他人的风华,那不是它生死的意义,更何况,你们成全的,连‘人’都算不上·”·城内一腔碧血洒三尺的江姑娘,山脚下,单身赴死的垂垂老者,才刚刚十四岁,就要背负着楚家的荣耀,走上一条不知生死的路的,楚云容。
和……和拼劲了一身力气,高昂着头颅,一人面对影飞军的楚云歌··哪怕死,也不能屈服和倒下,哪怕死,也要足够骄傲,哪怕死……也要留下满门高华。
·究竟,值不值得·苏易清想,他永远无法明白了··从他醒来到现在,他遇见了很多不明白的事,可这一件……长路漫漫,心思难道,他无法认同。
“我明白你想说什么,阿清·可……汝非鱼,焉知其作何想从小到大,我就活在楚家的风华下,那时候的楚家,实在太高,高得,我一辈子都跨不过去,那几乎是我少年时候最大的痛苦。”
他叹了一口气,轻轻拈起一片薄薄鱼生,在夜色下,通透细腻的肉质,几乎倒映着天上月色·“可如今想来,那时候的我,享尽了楚家风华与富贵,还贪心地想要抛弃楚家的名头,实在是少年轻狂。
有些东西,从我出生开始,就已经注定了无法抛下了·有时候我也会羡慕你,能够忘记了一切,想重头再来就能重头再来·而忘记的福气,实在不是人人都能够有的。”
他屈起手指,抿了一口鱼片,笑了一笑··“好甜·阿清,你看,死得这样痛苦的鱼,它的肉,居然还是甜的·”·苏易清在看他。
看他言笑生辉,看他动作间,生死弭定··立春时节,冰融雪消··绿樽酒如泉,鱼片纷似雪·旧愁不敢忘,而秋风又起新凉··苏易清望着天,月亮,烫伤几乎烫伤他的眼睛。
那些东西,几个月前,曾有人在他耳边,一字一句,温言软语··“鱼- xing -属火,多肥美;气味甘温,补中益气”·“去其皮,洗其血,沃以老醪,和以椒芷……”·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道:“楚云歌,虽然不是全部,但我总算想得起来一些。
若多有一些时间,或许,总是能全部想起来的·”·当看见楚云歌浑身是血滚落在地的时候,有些东西刹也刹不住,翻江倒海灌进了他的脑袋里,带着尘封的味道,山塌地陷般滚来。
他那时候坐在雪地里,看楚云歌看了好一会儿··楚云歌不可置信般回头,嘴角带了点儿隐约的笑意,“想起来……你想起了什么”见苏易清颇有踌躇的模样,他叹了一口气,眉宇间微有惆怅,“无妨,我们之间,总是新仇大过旧情的,再怎么想,也不会更糟糕了。”
苏易清听得,心头一阵恍惚··他看眼前的人,像烟,像风,而无论如何,也摸不清的··记忆中的他,踏歌长笑,击剑虹饮;眼前的他,意态萧索,满襟迷烟。
苏易清顿了顿,垂下眼睛,清冷的声音里带着点儿,无奈··“烽火楼,逐铁马;·海岳楼,掷飞失;·太清楼,以兵至入,取,敌,首·”·咚的一声,碧绿的箫管,掉在了冰冷石桌上。
·第26章 第 26 章·苏易清站在井边,生冷的风刮过石壁,扯得枯树咔咔响··记忆中的江南初雪,还不像现在这么冷··月晕朦胧,江水清浅,江南道上,风月正浓。
画舫中咿咿呀呀传来几声好琵琶,一身蓝衣的青年人快走了几步,绕了几个弯儿,才来到瑶州城门外,混混乞丐们聚集的尾牙巷中··这儿算得上是瑶州周边最破烂的地方,但有时候又折生出危险的趣味来。
有赌徒提刀投骰,有混混街头巷斗,有年老色衰的青楼女当街贩笑,有走投无路的父母鬻儿卖女··黑洞洞的巷子里,一盏灯笼都没有··往日里,甩开胳膊做赌注的赌徒和一身劣质香粉味儿的风尘女全不见了踪影,只有一层薄雪在路上积着,借着远处瑶州城内水阁画舫的红光,照亮了一点路面。
他皱了皱眉,径直往巷子深处走··走到尽头,一个显已废弃的,连门都没了的屋子,往日是乞丐们最爱争抢的避风多雨的地方··苏易清头也不抬,直接出刀。
刀背在黑暗中一敲,果不其然听见一声闷哼··躺在地上的唯一一个乞丐龇牙咧嘴,翻身而起,往屋檐下的台阶上伸腿一坐,“阿清,大晚上,动刀动枪”·强强虐恋情深江湖恩怨·苏易清眉毛一挑,收回刀,在墙上一靠,似笑非笑道:“秦大公子,这乞丐做得还舒心”·秦顾笑了一声,撑着头,眯着眼睛看城内的水上连片画舫,“甚好,甚好。”
秦国公的长孙来江南的第二十一天,尾牙巷中只剩了一个乞丐··“好得很,”苏易清笑笑,蹲下身子,一拳打在了他的小腹上··秦顾连个声响都没有,直接倒了回去。
身子碰到地面的一瞬间,人已游鱼般闪到了门柱边··“搞出这么大的动静,把巷子里扫荡得一干二净,你是生怕楚家瞎了眼睛,看不见你·”苏易清揉了揉手,冷眼瞥了瞥他,顺手团了捧雪,在手中捏了捏。
躺在地上的人一把捂住眼睛,笑着道:“我都忍了二十天了,这二十天来,我光着胳膊和混混打架,拎着刀和赌徒赌钱,脱了衣服和乞丐争三分地盘,可今天,今天是个例外。”
他慢慢缩回脸上的手,盯着千疮百孔的一双眼睛里,寒意突现··“这儿的东西全是我没见过的,前段时间,我只觉得热闹又可笑,可今天却偏偏见了一个人,又是他啊,只远远地一见。”
秦顾啧了一声,站起身来,摇头道:“简直可笑,哪怕他还没认出我来,我就因为他,觉得浑身脏陋低劣,让自己都无法忍受了·”·从前,他看尾牙巷中的一切,只觉得都是活生生的人间,粗俗卑劣的热闹。
可他站在巷尾,看一衫白衣渐行渐远,忽然就对周围的所有热闹都意兴阑珊,觉得自己脏到了泥地里··他顿时就心烦意乱,觉得周围实在吵闹嘈杂又聒噪··“所以今天,我只想静静而已。”
秦大公子理所当然地说,一如在秦国府中,云淡风轻对待下人说想静静··那些下人就会瞬间消失,连带长廊下的所有鸟笼和园子里的珍禽走兽一起没了踪影。
“好吧·”苏易清点头表示理解,“不过今天实在不是个适合静静的日子·”说着啪的一声,把一本图册丢给了秦顾··秦顾意味不明地弯了弯嘴角,薄薄一本图册在手中飞速翻完,他一扬眉,“好东西,楚家五楼十二阁,到底是要,一夜碎尽了。”
苏易清想起什么似的,沉静地看着他,良久,忽然问道:“楚家势大根深,何以如今,朝中百官尽无一相护就连月前楚家骠骑将军被罢了官,陛下大肆查抄江南水患贪赃,江南林知府也和哑了一般,向来和楚家同气连枝的叶家,也未曾有其他动作。”
·秦顾终于停下了笑,懒洋洋看着天上月亮,“势大根深·阿清啊,你以为那些朝廷百官是什么他们一个个,全是吸血食腐的虫蚁而已。
一个楚家,有多少双眼睛在看它,有多少人在等着它跌下去”他抬起手来,看着手心掌纹,嘲讽地一哼,“又有多少只手,想要把秦家,活生生拽下去江南的那个叶家,你要知道他得了沈大人什么承诺,一旦楚家败亡,江南十六道,减免赋税整整三年。”
他说累了一般,往地上一坐,捡了地上半根枯草丢嘴里叼着,嚼了一半又吐出来,笑骂道:“作乞丐作上瘾了·阿清,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减免赋税朝堂里的谕令,何曾能传到百姓耳里。
整整三年的江南财力,就能买下林家、叶家和卫家·说起来,林家和楚家还算是姻亲,楚云平的母亲,就是叶家当年的大小姐吧”·苏易清摇了摇头,并不打算再听,只晃了晃手,转身。
忽而停住了脚步,有意无意地问:“你的主意”·秦顾本来在看图册的手一僵,随即笑道:“哪儿能呢都说了是沈大人的意思。”
苏易清背对着他,挑了挑眉··烟青天幕,一痕淡月,无人的巷子在黑夜中静.·远处,瑶州城内声色连绵,琵琶急旋,红裙翻舞··两人一时无话,不约而同,都抬头看月。
“你倒是,真能狠得下心·”苏易清淡淡地,握住了刀··刀光在月色下,化了层水似的··秦顾缓缓伸手,到脸上一撕一扯,平淡无奇满是疮疤的□□猛地揭开,露出一张剑眉星目极是俊朗的脸。
“狠心阿清,这是我和他之间的斗争·从三年前就注定了,无法避开的斗争·”□□在他手里被震碎成片,落在雪里,连半点声音都没发出,“你,不也是一样”·苏易清手中长刀一抖,逆着光,无法抑制地嗡嗡颤动。
他大步往前走,眼中闪动着深寒跳跃的光芒··“铁马三十匹,包抄烽火楼;海岳楼下另布投车暗器,长箭成围,纵然两楼互为援引,破灭不过须臾·至于太清楼……楚家如今的家主,文风过甚而武力尔尔,师父一举得手后,且看他树倒猢狲散吧。”
背后的声音幽幽一沉,“可惜,偌大家业,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终究要化归天地·”·苏易清一侧头,手指在刀柄上轻轻弹动,眼中锋锐战意几乎破体而出,“那是楚家的遗憾,而我,要去迎接和他的那一场,早已注定的战斗了。”
井上积雪,月色浅淡,有风徐来,树影婆娑··是个适合看江南雪,饮一樽酒的夜晚··苏易清站在井边,楚云歌站在井边··没有人说话,只有心跳,在夜色中,微微地响。
苏易清想起来很多事情,可偏偏想不起来他们究竟如何相识一笑,如何笑谈千古··在无数次辗转的回忆中,他独独看见了,迷雾之外,彼时的苏易清,眼中光芒四- she -,口中生死无情,步步为营。
他也记得,白衣公子提灯而来,字字带血,问,阿清··阿清……究竟是不是你··那时候他们站得很近,可苏易清眼中毫无半点踌躇··如今……如今他们相对而立,时间漫长如千古,在月飞云散的夜晚,不知多少心思化作尘埃。
·强强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他想不起来很多事情,所以他也无法揣度当初自己的心境··记忆中的自己,虽然冷静,但有激烈又饱满的战意,言谈间,也有跳脱飞扬的痕迹。
而记忆中的楚云歌,在临风高楼上,吟酒击剑,长笑且歌··如今的自己,总带着无数的空茫,不知往何去,往何归;·如今的楚云歌……满头白发,一心霜寒。
苏易清不是当初那个苏易清,楚云歌,也不是当初那个楚云歌··等闲变却故人心啊··哪怕重新再来一次,当初的苏易清和楚云歌,也没有再次相逢的机会了。
和他们的过往一样,在火雪和战斗中,一起,烟消云散··后来·记忆的画卷缓缓打开··江南的雪地里,他站在临风高楼前,看见了故人。
·第27章 第 27 章·云生结海,临风楼··楼下,一里红灯,缀在无尽门墙下··白衣公子,手持一柄晕黄灯笼,微微侧头··软红薄雪中,他的黑发软软垂落在肩头。
苏易清站在风里,熟稔而陌生的记忆潮水般奔袭而来··他看见了梦中的自己,梦中的那把长刀··红色灯光将刀锋染上一层清丽绯红··苏易清低着头,带着一点事不关己的漠然。
“阿清……要往哪里去”·听见第一个字的时候,他忽地抬起头,黑色眼睛猛地动了一下,旋即被深深的夜色淹没了··他看见楚云歌站在红色的、微旧的灯笼下,像画舫边,春天里刚生芽的细柳。
“何必再问”他淡淡回答了一句,手中的刀再一次,横在身前··楚云歌微进一步,手中纸质的、晕黄的圆灯笼,在风里轻轻晃动。
“果然,是你·”声音里带着点儿无奈的喟叹,只维系着一点残存的冷静··如果眼神有颜色,是刀剑一瞬而过的锋芒,还是雨夜中的一地血红·苏易清仿佛被那道眼神烫伤一般,紧紧握住了刀柄。
“所以,楚云歌,你是要取我项上人头”他侧头看了看楚家庄园的方向,静静道:“那本图册,早已不在我手中·”·风在零落的细雪中撕扯着,刀子一样舔过人的脸庞。
楚云歌的衣袂在风雪中轻扬,惨白的··一道幽如春水的碧光,从袖底生出··皎洁手指在箫管上婉转摩挲,如花开落··“那本图册,从来就不是真的。”
苏易清毫不惊讶,只点了点头,“自然,其中所载楚家五楼十二阁机关暗道,真真假假,非我等能够辨别·尽管只是楚家诱我上钩的饵,只要有一张图是真的,就够了。”
箫管是青色的,映得楚云歌指腹,青白一片··他仰了仰头,说,“是啊,以秦顾的心- xing -,手下人的- xing -命自可毫不在意,全部填进机关中,再踩着无数人命,找出明路来。”
·“不出三刻,你能听见楚家的动静·”苏易清站在风中,地面的雪光皎如灿,将他深蓝色的衣摆,映得发亮··应和着他的话,太清楼方向一声巨响,火石升至玄青上空,照亮了整个苍冥。
楚云歌眼珠急遽一动,正要飞身离开,眼前就泼来一道冷冰冰寒浸浸的刀锋··苏易清定定看着回忆中的自己··周围的一切迅速旋转,飘忽又暗淡,可另一个他嘴中吐出的每一个字,如雷霆炸响。
“鄙人苏易清,奉神威将军沈从风之令,斩杀叛逆,江南楚家·”·“苏易清……这就是,你留给我的东西让我眼睁睁看满门赴死”·“楚云歌,今日种种,非我之过。”
风像水一样,灌满了整个天地··铺满了一里长巷的大红灯笼流淌着艳丽动人的色彩,软红绸缎般扑卷··刀剑的锋芒在绸缎下交汇激荡,于是那一整个长窄巷中的灯光,如潮水奔涌,翻天覆地。
眼前的场景破碎又重合··剑和刀带着血光飞上了三尺红灯,又落在满地积雪中··薄利剑刃深深刺入肩头,拿剑的手微微地抖··一定不是为了悲伤或者别离而颤抖,因为,他的刀锋,落在楚云歌的身上。
临风高楼,静默伫立在青黑天宇下,- yin -沉又凝重··近在咫尺,滴血的剑和刀,眼睛中无尽的灰哀……·他看见自己嘴角微动,说,“楚云歌,倘若有下辈子,我会走一走,你的路。”
透着碧光的剑锋飞速闪动,春水破冰般,在幽红巷中打开了一道冰裂雪飞的裂痕··“下辈子苏易清,和我一起,下地狱吧·”·景物像褪了色的画,所有的痕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消失。
记忆中的世界走在崩塌的边缘,满世界的灯笼在震动摇晃··他看见,他们两人,在风涌云流的天幕下,被刀剑汇集的力道,击落下了山崖··像两枚,红色的灯笼,飘下了深不见底的黑渊。
他冷静地回顾记忆,静静地站在井边,一抬头,楚云歌站在院中矮墙上··白衣染风,白发浸霜,可哪怕霜雪满头,他的举止依旧从容,依旧高高地,俯视人间··那段梦一般的记忆是真的。
因为他看见了,从来毫无破绽的白衣公子,手指,颤抖得如同雨中将落的春花··苏易清缓缓缀了过去,停在数米开外··他真的就和记忆中一样,走上了另一条路。
可,走了这么多的路,他还是追不上当初··强强虐恋情深江湖恩怨·哪怕真的重新来过,重来的一切带给他们的,也是更多的悲哀··刀剑中生死相击的身影,高楼上饮酒击剑的过往,黑夜中如毒蛇游动的权力倾轧。
苏易清应该是哪一个,楚云歌,又该是哪一个·他们的过去,如毒酒一般,时时腐蚀着心肠;·而他们的现在……一个是复仇的游鬼,一个是彷徨的旅人。
“阿清,你说,你为什么偏偏想起的,是这些”·楚云歌眼神奇异地看了过来,嘴角轻轻地动,仿佛在看一场荒唐的笑话··在很久之后,苏易清想起这个雪中月夜的时候,才真正明白楚云歌的意思。
甚荒唐,宿命难敌··而现在,他只是顺着楚云歌指向东方的手指,看向莽莽山原··星月欲落,云动风起··楚云歌说,“阿清,今夜,除夕。”
风呼呼刮过冰雪的天地,过往还未抛去,新的一年已迫不及待风涌而来··他们站在新旧一年的交隔线上,时光在身后的黑夜里,飞速沉沦··人间有悲欢离合。
人间,有新春··永安门下,粉衣的宫女提着灯笼,小心翼翼走在宫墙下的石道中··宫内,正是一年最金碧灿烂的时候·烟火烧了整整三个时辰,沉香木堆积起的小山燃烧尽了,散发出浓郁香气。
太一池中的船上缀满了灯笼和明珠,湖面亮得像一块嵌在深宫中的玉··无数的彩色丝绦和锦绣灯笼在宫门上、长廊下、飞檐上飘荡··她加快了脚步··突地,一道好冷好冷的光从陛下的寝室上空划过了……·她抬头,眨了眨眼睛,那道光又不见了。
想必是看错了吧,今日宫中实在是太亮了··内廷,景阳宫,天子寝室··青衣天子斜坐胡床,嘴角微挑··阶下,灰衣将军跪倒在地,长剑斜置在厚软地褟上,被繁复浓重的刺绣冲冲包围。
“臣,救驾来迟·”·他的话音隐没在无声的血气里··被割了舌头刺了耳朵的数名聋哑内侍,默默穿行而来,无声地将地上尸体收拾干净··萧宁懒洋洋剔了剔指甲,泛起一个柔软又虚飘的笑,轻轻伸出纤瘦的手腕,做一个请起的收拾。
沈从风并未起身,眼珠却倏然一缩··寝宫更深处,一道黑影游蛇般穿行而去,袖上还沾有斩杀刺客留下的血迹··“陛下……”·“嘘……”萧宁侧侧头,玩味地一笑,道:“先生意外么只是,自保的后手罢了。
只不知今日这只蚂蚁,是我那几位不成器的哥哥的,还是异- xing -诸王手下的,或是王家和秦家的”·沈从风叩首伏地,沉声道:“陛下恕罪,三日内,臣必定查出幕后主使。”
天子忽然站起了身··孩子气的笑声飘在寝宫里,他赤着一双脚,踩在锦毯上,最后蹲在了沈从风面前,扯了扯他的袖子··“罢了,我须得谢他一声,不然,先生要躲我到何时”他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将军,撑着下巴,狭长的凤眼中露出好似真心实意的笑意。
“朕知道,从五年前就知道,先生是永远不会来迟的·”·从五年前,身为宫女的母妃在破旧冷宫中痛呼了一夜的时候,他就知道,很多事情要结束了。
父王亲手赐下的千机□□,在寒风里颤抖的木门,长满了簑草的败落庭院··那年他十三岁,在屋外听了整整一夜··早晨的时候,手指还嵌在掌心,血红的一片。
当初生的阳光迎来父王的口谕,他的生母从此变作了另一个富贵世家的女儿··他站在寒冬的阳光下,努力扯出一个笑容,看收拾的内侍来了又走,才渐渐觉出冷来。
·母亲的冤魂在身后,阳光在身前··他走到冷宫门前,看见了蹲下身子的先生··那把用惯了长剑的手一点点拨开他带血的手指,然后拉着他的手,说,殿下,我们回家。
那时候,他就知道,从此,他会永远拽住这个人··无论走到皇权极点,还是走下地狱深渊···第28章 第 28 章·红色的墙、雕花的长廊、巨大的宫殿在黑夜里无尽生长,唯有木质的屋檐斗拱在天地间斜抹横挑。
青色锦袍的帝王站在高高屋脊上,景阳宫周围,一片漆黑··年轻的帝王向来不喜灯火连绵的辉煌,往往日头一落,寝宫周围就熄了灯··他眯着眼睛,看了看极远处的金翠辉煌,把自己往黑暗中更缩了一缩。
锦袍在暗处泛着层层流淌的光,他低了低头,回首笑道:“先生……这儿,是天下最高的地方么”·沈从风只是静静跪着。
跪在宫楼屋顶上光滑如镜的琉璃瓦片上··所有的黑暗,被那些平滑洁净的琉璃,吞噬进去··他们站在天下地上,周围有冬日的寒风,呼呼吹··萧宁挑着眉,细细打量着跪着的人。
眉目间沉稳而肃然,模样恭顺又平和·他就那么跪在黑暗里,像最忠诚的臣子一样··像……被收伏在禁苑中的狮狼虎豹·萧宁忽地一笑。
他最喜欢的那只南国进贡的老虎,在三年前的某一个黑夜里,挣脱锁链咬断了上林尉的脖子··“八年前先生在长阳宫种下的种子,终于开花了·”清澈秀气如未张开的少年嗓音,顺着平滑的琉璃瓦淌了下来。
沈从风一震,却压低了声音,冷静道:“陛下,只要陛下所在的地方,就是天下最高的所在·”·强强虐恋情深江湖恩怨·萧宁哧地一笑,挑了挑袖底秀白手指,轻声道:“是么……”·八年前的长阳宫,天子大寿。
刚在梨园得了个闲职的沈从风,并不着意去找些热闹··远处花木扶疏,歌舞极嚣,酒的香气顺着檀木窗缝飘到了园子里··当年先皇实在爱热闹,又不拘于礼节,任由臣子们在长阳宫中谈笑欢饮。
那些挤挤挨挨、密不透风的富贵荒唐,将刚从小寒山走出来的剑客熏得几乎跌了个跟头··那时候,刚好也是积雪未化的冬春交际的日子··他走在刚点起灯的梅园里,看见了满树熏红下的青衣少年——支零着一身并不合身的衣物,低垂的脸上,有泪满睫。
一树梅花,满园白雪··瘦弱而苍白的皇家弟子,迅速抬头看了一眼忽然到来的闲人,往后退了一退··沈从风看着那位少年,不知为何,忽就生出一种久未有过的柔软心肠。
于是灰衣剑客持伞而来,看了一眼红梅树下,眉眼未开而已见秀丽的少年,蹲下身子笑道:“您不该退·”·一身皂角的清气在梅花和冬雪中,闯进了萧宁十岁的夜里。
月光微微地照着,他的瞳孔一缩,头顶上的天被伞遮住了大半·灰衣的陌生人,将伞放在他的手中··青竹的伞柄,伞柄下缀着一枚青环,四十八骨,经年的老竹子。
雪细细碎碎的,撞在他们两个人的手上,刚一接触到皮肤就化了··远处的酒香浓甜,丝竹声叮叮当当,月夜中的雪色,在黑夜中起伏如浪··后来很多次的梦里,那些丝竹声都变得模糊不堪,可灰衣人嘴角的笑意,却始终鲜明得如同初见。
那名剑客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眼神柔软又沉静··他温和着声音,说:“看你的衣饰,必定是一位尊贵的小皇子了·既然是陛下的孩子,您要学着抬起头,会那些与生俱来的骄傲,而不用退。”
他从小生活在少有人问津的冷宫旁,受尽了冷眼,可长阳宫中,有人在他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在他习惯了避让与后退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笑着告诉他,“您不用退。
既然生来就是尊贵,那么,就去骄傲·”·在满树梅花下无声哭泣的少年,从未如此热切地想要去看,天下最高的地方,究竟是什么样子··月光亮得让人眼晕,梅花香气冷而清。
风忽然起了好大一阵,满树花瓣落雨一样,和着碎雪,铺在伞面上··那棵种在心底的种子,在月夜里发芽了··十岁的萧宁握着伞柄,看那片灰色的衣角,飘远了。
天下最高的地方……究竟是什么样子·十五岁的那一天,阳光刺眼又热烈,把长长玉阶上的飞龙都照得发烫··他从明堂前走到龙椅上,再回头,没有看见熟悉的身影。
现在,他站在深宫中高高的屋脊上,俯瞰整个天下··所有的欲望都在深宫中发芽,而长阳宫中被灰衣剑客种下的种子,终于开花··萧宁俯视着低跪的臣子,忽然弯下腰,伸出一双柔白色的手,拉起了沈从风。
眼中的凌寒一瞬消失,带了些孩子般的天真,把自己最宝贵的东西炫耀给人看似的,指着远处无穷无尽高高低低的飞檐与宫楼,道:“先生,看吧·”·在百王坊中,宁王府内,当上了宁王少保的沈从风也曾对他说过,“殿下,您要去看。”
您要去看见,自己心中的欲望,要去看见整个天下··那时候的萧宁,站在书房中,目光热切地看着他,说,“先生,会与我一道去看么”·衣摆簌簌响动,灰衣人提起衣角,膝盖撞在了青石地板上。
这是沈从风第一次朝他跪下,他的声音柔软又不容抗拒··他说,“殿下,臣,誓死追随·”·想到这些,萧宁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身畔的沈从风。
冷静地挺直着背、又恭顺地低垂着眉眼的沈从风,藏在黑暗里··他看不清··父皇死前,笑着对他说,何为寡人我是,你也是··那时候的他,不过清笑了一声,把金碗中的药汁递给父皇。
五十多岁的老皇帝眼中忽然迸发出一道精光,哈哈笑道:“既是帝王,就好好享受这份天下最冷的孤独吧·你与我不同,连虚假的热闹,这辈子都无缘得见。”
那是他弑兄屠弟,满手鲜血的报应,在他离开父皇床榻开始,永远跟在背后··父亲的话,终究是,应验了··不过将将三年,他已经开始感受到,越来越冷的孤独,和越来越生疏的故人。
·他的父亲实在是了解他,哪怕是一位从不受过宠爱的儿子··宫中的钟声渐渐响起··长河渐落晓星沉··一整个旧年飞速流逝,他们站在整个天下最高的地方,去迎接一个悲喜不知的新春。
·第29章 第 29 章·天色苍郁灰白,大片的云堆积在山尖,透出一点微暖的金光··山脚江水粼粼,几点村屋如豆,雾起烟生··枯草荒蔓,而梅意俏闹,在未消凌厉的寒气里抖开几片轻绯。
水边渐起一道稳定的脚步声··一位布衣荆钗、头戴竹笠的女子,携一位十三四岁、相貌普通的农家姑娘,行至河畔··天色迷蒙,女子的面容并不十分清晰。
可只于长风簑草中静默行来,隐于骨中的一分清扬风流的姿态反而跃跃地跳了出来··她站于河畔白石之侧,低首轻探,伸出秀丽手指轻掐了一支红梅··簑草离离,而人间有春意。
女子微一侧首,持梅而立,静静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民庄村寨··强强虐恋情深江湖恩怨·鸡鸣三声,村庄在晨雾中渐渐醒来,隐藏在黄泥黑土下的、横亘着的繁衍生机,也渐渐醒来。
她蹙了蹙眉头,忽地抬头往村庄的尽头看去——·天外的天外,曾经响有楚家三百钟声··微拧的眉尖还未松开,拽着她衣角的少女就叹了一口气,“还是不行啊,四哥。
你看你的模样,半点儿也不像个村妇农姑吧·”·想了想,又叹气,说,“可阿清哥哥更不行,他那副样子,哪儿还像个女子·”·大概是想到晚上三人面对着几件衣服面面相觑的场景,楚云容又忍不住笑了一声。
她就着烛灯看四哥在阿清哥哥脸上抹了半天,终于把面部俊挺凌厉的线条变得柔和丰腴起来··虽不很如人意,但远远看去,也是个……英姿勃勃,江湖女子·可眼中刀锋横生,走起来大开大阖,不笑不言站在那儿,就让人心中发寒。
楚云歌自己就先摇了摇头,把□□又从苏易清脸上揭开,说,“罢了罢了,又是在下扮一回姑娘·”·“又”楚云容颇为好奇地仰起脸问道。
楚云歌的手一顿,笑意渐渐加深,道:“是啊,当初你阿清哥哥在江南捉采花贼,不就是我作他的饵么·”·苏易清眼底清光一闪,不动声色地转过头去,耳朵却轻轻竖了起来。
楚云容刚要问得更清楚些,就被拍了拍脑袋,被喊去睡觉··梅花的香气浅淡,积雪的寒气深重·楚云容站在风里,忍不住缩了缩手,探头问:“四哥,你在想什么再不赶路,就要被人看见啦。
到时候追兵只消在村中一问,人人都说,看见一位好秀丽清致的女子……”·她摊摊小手,有些无奈··原本三人分开行走,四哥换个打扮,都是为了扮作寻常人家方便赶路,即便被村民发现了也没什么干系。
可看现在四哥这副模样,恐怕被发现了反而又是招摇··楚云歌被她一连串的问号问得回了神,低头一笑,眉眼婉转的模样让楚云容一愣··“我在想……”压低了的、女子般柔和清致的嗓音从发间透出来,漾着明澈笑意,“云容是不是更喜欢这样自由的日子。”
楚云容忽就低了头,又小心翼翼侧过头去,看向山脚··如带江川,玉水东流,积雪在地上晔晔地发着光··哪怕从小生活在道观里,她也是楚家的女儿。
无论走到哪里,都需要维持着四姓子弟的风华和骄傲··而现在……她是真的忘记了很多东西··她小心地退了半步,正要缩回手,就被楚云歌拽住了。
“也好,日后……我们去西边·”·“西边”·“对,有草场、雪山和马群的西边·那儿是离天最近的地方。”
楚云容的声音欢悦地跳了出来,在两人细碎的脚步中洒了一地,“我在书中看到过的,那儿,有看不到边的草地,到时候,四哥放羊,阿清哥哥骑马……”·女子清柔的声音微微挑高,“云容,为什么放羊的是四哥”·薄雾渐消,天色将亮。
两人的声音在山道间越来越远,模糊在了苍山郁林间··走下山道的时候,楚云歌回头看了最后一眼··无论皇权更迭、江山易姓,始终如米粒般在山水天地间繁衍的自由生民。
而那富贵的氏族,紫金贵气的高门显贵,果真是人人仰望而不得的么远望着那一片肥沃的平原,楚云歌忽然想起了大哥曾经说过的话:“因为太过于辉煌,所以背负得也就越多,也就越来越放不下。
正因为这辉煌催生的欲望,所以才无法停止脚步·不知究竟是人创造了恢弘,还是这一片富贵在支使着人,让人们不断地为着这份隆重前行”·他不知道,大哥也不知道。
而在他人口中辗转的村落,迎着三声鸡鸣,在阳光下彻底醒来··雾气泛着金粉似的光,长空中,云卷风寒··碧水青天,烟河渺渺,有小舟一泊,从湖面缓缓滑来。
看着三十多岁的撑船男子,笔直地挺着背,朝岸上一大一小两位姑娘扬了扬手··楚云容提裙走至船上,笑道:“阿清哥哥·”·楚云歌侧首一笑,作女子打扮的面容幽淡清和,别有一番风流,看得苏易清一怔。
麻布袖底的手轻轻探出,携着一支短短红梅··他把那支红梅递给苏易清,方摘了竹笠,落下一头半白的长发··千里烟波,楚天疏阔·一穹青天照影,万里澜江飞雾。
白发佳人立于舟首,嘴角笑意温柔而浅淡,手指弹动间,一袭白衣湛然如露··是画中人,梦中身,月中影··过数山青,晓烟冷,霜溪明··故人迎风来,赠江南春色,一枝梅。
苏易清看着他,忽地一笑,嗅了嗅手中梅花··小舟一荡,在无边烟水中直行而去··渐有箫声从碧波浩渺处传来,淡冽清疏,如被风霜染了一冬的水··脱去了秀丽的江南,甚是苦寒。
离开了高门锦户的贵族公子,在人世与江海间,浮浮沉沉,霜雪满头,终又飘落到江湖里··少年安得长少年,海波尚变为桑田··风满衣襟梧桐老,不知天南地北,与谁话温柔。
愿此生阅尽天涯,不道归来离别,共长风一笑··早春的天明显还是冷得发干,燕久站在石阶下,额头上却沁出了一层薄汗··坐在椅子上一身玄锦的秦顾,有些轻佻地笑了笑。
他手中拿着一把精巧的锉刀,正细细磨着整齐的指甲,雕花门里漏出的阳光照在屋内石板上,无数的烟尘在光里飞舞··“燕大人,今年的江南是不是冷了些,让影飞军连两个人都捉不住。”
他说着,抬起手指吹了口气,往椅背上大咧咧一靠,“一百骑兵,还剩六十八又半个,你还真是给沈大人见了份大礼·”·强强虐恋情深江湖恩怨·燕久憋了一口气还未说话,已有另一名黑甲骑兵跳出来嚷道:“好大的口气,影飞军什么时候轮到秦家来管教”·秦顾有些吃惊地抬了抬眉,“噢,自然。
陛下的影飞军,在下万万不敢指教的·”他漫不经心地拿起一块雪白的帕子,边擦了擦手,边走了下来··燕久已经打了十多个眼色让身边的人退下,还没来得及呵斥一句话,就看见秦顾微有笑意地往屋外走去。
走至两人身边的时候,冷意倏然浸了燕久一身,头皮爆炸似的一麻,叫他几乎当场跌到地上去··秦顾走得很快,几步功夫,就走到了门外··铮地一声,长剑出鞘,晶莹霜冷,锋芒锐利。
他沉沉的目光从剑锋边滑来,在金属跳跃的波光上飞扬,像盛夏暴雨来临前的满天黑云··“楚云歌,我说过,这笔账得好好算一算·”·最后一个字刚刚落音,黑衣就消失在屋前。
燕久刚松了一口气,屋中轰然炸满了沸腾新鲜的血气··黑甲骑兵手脑俱裂,血溅三尺··粉刷得雪白墙面上,泼满了刺目温热的液体··燕久愣了一会儿,冷汗变作热浆,从头上和背上滚滚直落。
“秦顾……秦顾”他咬牙切齿地道,“这笔账,我记下了·”··第30章 第 30 章·夜阑风细得香迟。
过澜江,路桐山,一路冬霜渐行渐消··冰寒被甩在身后,而随着脚步前行,一路有碧波翻浪,两岸有细梅逐香··时光滔滔往前滚去,带来正月中的春讯。
此刻月上中天,桐山山脚几处破旧民宅外,正有一枝淡白沾粉的梅花破了一瓣,隔在纸窗上··在悄无人声的黑夜里,那点冷冽香气格外的清晰扰人··不多时,一道黑色身影从窗外一闪而过,拂下了一枚柔软花瓣。
那片白色花瓣落在地上,半点声音也没发出··黑影毒蛇般在林中飞掠急行,最终停在断崖边··月光融融地照着地上碎石枯叶,风一吹,人的影子在地上摇摆不定。
山道幽深- yin -暗,无数的枯枝像人的手,向天徒劳地抓着单薄月光··树影冷月下,一道素白身影悠悠地晃了进来··如枝上那片刚开的白梅,安静地垂落在地。
他的手上,还持着一枝刚截下的白梅··枯枝在皎洁的手指间,生新芽··黑衣人悄然跪倒,低声道:“公子……”·那道在指尖幽香细细的白梅逐渐靠得近了,让他有些发晕。
楚云歌低声一笑,月光打在他牙白的脸上,照出一种安和又忧伤的表情··“很好,让你去杀赵怀恩的时候,我曾经想过,这到底是不是一步足够正确的棋。”
话一顿,笑意渐渐加深,“好在,我身边的人,总还有能活着回来的·”·黑衣人身子猛地一震,似又想起死在江南的无数同袍,登时眼眶一热,哑声道:“谢公子厚爱,属下不敢独惜此身。
但有公子一令,纵身死骨销,又有何惧”·淡淡的梅香,带着几乎无法被察觉的异样,安静流淌在月光里··楚云歌微微躬身,伸出右手,欲扶起跪倒在地的人。
黑衣人更恭敬地低下头去··寒光突生··细小幽冷··流矢飞光般从皎洁手指间飞- she -而出··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在月华下颤动、疾刺。
黑衣人瞳孔骤然一缩,意料之外的情况让他几乎不及防抗,只在地上一个打滚,飞身而出,带着满身草屑飞尘立在断崖边··楚云歌手中暗器落了个空,在风里微颤。
他保持着微微躬身的姿态,凝定地顿了一顿,才缓缓立起身来··看着手中美丽的银针,他略带遗憾地叹了口气,浅笑道:“纵身死骨销,又有何惧既然一腔热血皆欲还报,又何必躲此一着”·黑衣人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声音里带着点儿悲愤似的,“公子,我没死在他们的手底下,却偏要死在你的手下”他身子一时僵直,想到什么似的,又不忍回顾,“在你当初传我那道小寒山剑法,让我去刺杀赵怀恩的时候,你就没想让我回来”·银针被扔到地上,光一闪,转瞬就没在草丛里。
月光下,楚云歌的声音清冷得如同夜间冰冷的风,“戏,演够了么”·黑衣人的身子逆着光,月色将他的身影勾勒出浅浅的轮廓··在月光下,他的身子缓缓拔节,黑色夜行衣骤然崩裂。
玄锦宽袍,深紫箭袖,缀着一枚金色族徽··声音被刻意地提了提,秦顾回过身来,将脸上□□一把撕下,“一段时间不见,楚四,你的眼力倒是见长·”·楚云歌不动声色地抬起手,手上有一枝暗香的白梅。
他看着手中梅花,皱了皱眉,有些惋惜与伤痛般,将它丢下了山崖··“我认不出你,不过——曾有人告诉我,有些人,哪怕身在乞丐堆中,那双眼睛也是不会变的。”
秦顾脑中嗡地炸响··楚云歌站在他的身前,一身白衣如江南雨中花,故土霜上月··与记忆中一双星河浩瀚宁静如海的眼睛重合、分开··天涯也有江南信,梅破,知春近。
可江南已远岁月忽老,纵使相见,又何处相逢·秦顾仰头,深深吸了一口气··他们在月色下安静地对视,奇异地沉默··有相无相,有顾无顾。
花开花灭,是空非空··一瞬花开,有千载微尘,他站在风中,岁月皆老··强强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似是而非,是幻是灭,可哪怕再相似,也不是他的故人。
·秦顾后退了一步,脚下沙石一动,滚滚落到山崖下··“不可能,他见我,不过区区两面而已·”·初见是渭水相识;再见是生死隔别。
而一生一死,相识离别的两面里,江南的雨长安的月早春的花初冬的雪低吟的弦冷锐的剑都随着时间瞬间湮灭··楚云歌摇了摇头,往回走,“错了,是……三面。”
秦顾的手猛地攥紧了剑柄··那时候他在江南尾牙巷中,只遥遥看到了一袭白衣,从桥头到桥尾··而那时候的楚云平,只用一眼,就认出了自己。
就看见了藏身在整个江南最低最脏最昏暗角落里的自己··他说,“你走吧,今天,我不想打·”·他也很想问一些事情··譬如,眼前这位人畜无害满身血债的楚云歌,究竟是浅淡如风好意相告,还是——谙熟人心,只用一句不知真假的话,就让他丧失了所有的力气。
可那片白衣在山道间悠悠回走的时候,他还是换了一句话,“楚云歌,倘若今天来的是你那位下属,你杀不杀他·”·那片白梅般的人影顿了一顿,一笑,“谁知道呢……”·他们在山间,不动声色地经历了一场雨骤风急。
楚云容在黑甜梦乡忽然惊醒··她小心翼翼提起裙子,往屋外走··在另一间屋子的苏易清,抬了抬眼睛··他不方便跟得太紧,只竖起了耳朵,不料,咚的一声,有人从屋顶上飞速急掠。
苏易清从床上一跃而起··楚云容走到河边的时候,那道似有还无的香气仍旧围绕着她··林中,有一道白影,疏然的,浅淡的,空而无实的··他站在那里,像是一整个模糊掉的江南。
楚云容登时想哭··她喊:“大哥……”·事实上,她的眼泪也的确掉出来了··哪怕那道白影骤然变幻,剑光忽现,她也没有再退。
她确实还沉浸在剧烈的欣喜中··哪怕……哪怕从床上翻身而起的瞬间,就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哪怕闻到熟悉香气的时候,她知道这仅仅只是一场梦。
可有些梦,实在比惨淡的现实美好更多··而万分之一的渺小得几乎不存在的希望,在苍白的现实中突起瞬间,就足够让人拼尽一切力气,为了那点儿虚无的可能- xing -,去挣扎到死了。
活着的人,从来比死去的那些故人,更痛苦而无措··她追着一场幻梦,走进了刀光中···第31章 第 31 章·苏易清破窗而出,但见屋外亮莹莹一把弯刀,滚雪似的杀出一片灿烈。
燕久嘴角一勾,被刀光一映,笑出了几分- yin -瘆瘆的滋味··梅花小径上,两人持刀而对,风吹得满地花瓣,乱在泥里··苏易清眼角余光一量,只见屋外黑甲林立,登时心中暗叫不好。
水色长刀在空中一挥,裹挟着凌厉锋芒破开了楚云歌的窗户··咚的一声巨响,木屑四崩五裂,明晃晃月光毫无遮挡照进了屋内,而里面早已空荡荡没了人影··苏易清的眉毛跳了一跳——楚云歌走的时候,他居然没听见半分动静,而这批黑甲人潜行的时候,自己再次没听见半点动静。
燕久摸了摸下巴,眼里三分- yin -冷,三分不屑·他嗅了嗅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香气,忽然狂笑一声,嘿然道:“好香的东西,苏易清,你这一觉睡得可还安生”又想到了什么似的,举起手中刀来,用手指慢慢丈量上去,“楚云歌一定也没想到,他用来防备你的东西,倒把自己的妹子害死了。”
云生梦,梦生香,大梦三千,不觉晓··苏易清心中一凛,冷汗已浸满了整个手心,寒风从刀刃上刮过卷到手心,刺得和冰一样··楚云歌,他不信。
可他不信,自己又能如何·可他半夜忽然消失,究竟是要做什么·苏易清曾经是想,如果当初错的是自己,那么必定是要重新来过的。
可他没有想过,有人毫不在乎他的重新来过·自有血海深仇横亘在他们中间,山高海深,跨越不了··很多东西一起冒到脑海里,纷纷杂杂挤得他脑中空白了一瞬。
可在那片空白里,有一样东西阵一样挤了进来,说,楚云容,在哪里·苏易清猛地抬起了头,眼中精光一片··不过瞬息功夫,他已然抛下了很多纷杂难解的绳结。
山海不可平,可楚云容,不该死··他还记得那个白衣姑娘在自己面前,抱着瓦瓮,笑道:阿清哥哥……·世人或有不可解的罪过,可与一个十三四岁的姑娘,没有半点干系。
刀光如云挥舞成海,瞬间席卷了整个梅花小径,无数淡白花瓣冲天而起,雪雨般逆着月光,澄澈得如同冰晶··他的刀法师从沈从风,带着小寒山鲜明的印记,清冽冰寒像水,势不可挡如海。
燕久见他一怒拔刀的模样,不慌不忙地提刀,不料刚一触碰到那片刀气,就被冲撞得跌出数尺··周围铁甲见势不妙,骤然扬刀,黑暗中顿起一片- yin -寒□□。
落地瞬间,燕久反手一刀,堪堪回身起来,反而冷冷笑起来,“苏易清,几年了,你终于也是会发怒的·”·话音未落,他手中弯刀迎风而来,拼着手脸被刀气撕得鲜血淋漓,挣扎着送出一刀。
“苏易清,你以为你是谁你永远不知道自己那副清高在上的模样有多恶心·”·强强虐恋情深江湖恩怨·苏易清皱了皱眉,两人的刀哗地一声卷在一起,撕裂出令人骨冷牙酸的声响。
他小心提防着影飞军暗中的动作,往楚云容屋子的方向一看,这么大的动静也没见半个人影出来,反而门隔了一道小小的缝··楚云容,无论如何,不该死吧,他心里有个声音在说。
更深处的理由他没来得及去想,可楚云歌如今,也只剩这么一个小小的家人了··不过刚一回头的功夫,燕久的刀就带着- yin -森冰冷的气息往他耳朵边砸去·苏易清险险一避,手腕一转,水色长刀在空中打了个转,在燕久腹部一击。
燕久显然是吃了痛,弯下腰吸了口气,吃吃地笑道:“苏易清,瞧瞧你现在的模样——从两年前见到你的时候,我就在想,总有那么一天,要让你尝尝什么都保不住,什么都没有的滋味。”
·苏易清蹙眉,冷声道:“你就这么恨我,恨到要对一个姑娘下杀手”·燕久扶着刀,缓缓站起来,咬牙道:“恨错了,我只是不想让你过得顺心如意罢了。
你的前二十年,实在是,顺遂得让我咬牙切齿啊,苏大人”·两年前他刚进长安城,巨大又辉煌的城池横立在沃土平原上,无数的坊市拱卫着天下的最中心,所有的一切都被镀上了一层金闪般,高傲又鲜明地绚丽。
可那时候的燕久,刚刚经历了为人臣为人子所能经历的所有屈辱··南诏国破,族人尽死,他背负着不忠不孝的罪名,投身在长安脚下··于是所有的辉煌都让他惶惶心畏,低伏着头,仿佛再看一眼,浑身的黑暗都将被朗朗乾坤照亮,一丝不漏地暴露在所有人眼中。
这样有些怯弱的燕久,进了影飞军第一天的时候,看到了苏易清··老实说,他的刀实在是很美,足够吸引任何一个用刀人的眼睛··更何况,他俊亭修朗地和竹子样站着,眼底清澈干净凝了层水一样,带着一整个秋天清爽冷冽的风。
燕久更觉得自己渺小而尴尬,无措地站在墙边,却见苏易清直直地走过来··“你,新来的往北营去吧·”·燕久忙不迭点了点头,低着头往北走去,不料风吹得他宽大的袖子翻了一翻,露出一截洗不掉的刺青。
和被火燎了一样,顿时觉得那片刺青滚烫地烧了起来·哪怕离人群那么远,可所有人细细碎碎的言语,都好像在低声讨论他的不堪··苏易清眼角一瞥,顿了顿,念了上面两个字,随意问道:“你是从南诏国来的师尊倒是带了几个人回来,没曾想是你。”
其实他这句话倒没什么别的意思,只不过清清淡淡带了一句,可在浑身紧绷得快烧起来的燕久耳朵里,一层意思也翻出了九层暗示了··南诏国来的·被屠灭的南诏国。
临阵脱逃投降了的叛臣逆子··居然是你·燕久的心顿时就炸了··亮堂堂的天光照得他无处遁形,几乎当场就逃开··可他僵直着脖子,偏又问了一句:“苏大人,可是,看不起在下”·苏易清一愣,觉得他这句话来得突然,淡淡道:“我不知道你是谁。”
便有边上的小兵为了这句话嚷嚷地笑起来··他确实不知道眼前的人是谁,多年以来,他靠着手中一柄刀走南闯北,斩下了无数歹人贼子的首级,大多数时候,他也很懒得去想一想别人话里到底有几层意思,不过想到什么就说些什么罢了。
可在刚走进长安的燕久心里,那一天留下了始终无法抹去的一道疤··在他最低伏最- yin -仄最无措的时候,偏有一人自带长风,好不在意地高高俯视着他,把他所有的不堪揭露在滚烫阳光下。
然后冷冷地嘲讽上一句,带来了尘土里一片纷杂的笑声··再后来他明白了,有些人从来就可以高高在上,任云去风动,心境岿然··可是——他凭什么啊燕久想,凭什么,就要有这么一种人,可以什么不在乎,可以毫不留意他人的伤痛·更可以,一句话就把他打得遍体鳞伤·他站在长安的阳光下,满脸涨红地对着苏易清和哄笑的士兵,想:“是么,如果有一天,我所经历的一切你也经历过,你还能保持现在这样的清定从容保不住想要保住的,背负着背叛和不忠的骂名,你还能像现在一样,走在阳光下么”·想到这儿,他抬起头来,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的苏易清看,“苏大人,你好好想一想,你想忘这世上的好事是不是总是让你一个人占尽了”·随着他有些癫狂的声音,刀再一次冲了过来,周围的梅花瞬间飞起数尺之高,在两人内力冲荡之下,往外层叠而扑。
月光下,两道刀光凌厉又光灿,冰锥一样,亮晶晶刺破了黑暗,又冷得让人心生寒意··“楚家一夜灭门,我以为你多少要痛一痛,可没想到你,居然头一扭就忘得一干二净,苏易清,你未免太好命想重来就重来,想把过去忘掉就忘掉,为什么都是你,永远是你”·如果能重来,燕久早该死在南诏国的血雨里,死在影飞军的铁箭下。
可惜——水太冷··水太冷,伤太痛,而无数人在他面前的死亡,让他害怕了··他不敢回头看,每次一回头,就能看到当初那个怯懦怕死的自己。
可是,为什么苏易清,他能够重新来过·他能够忘了·他的身前,不也是一片血海·楚云歌,你不想找他报仇,我给你一个机会啊……·东面忽地亮起一道雪白的烟火。
燕久歪了歪头,做了一个撤退的手势,无数铁甲躁动着往后撤··像一片黑色的潮水退去了··燕久脚尖一点,游到屋檐上,再几个起落,也消失在那片黑色潮水中。
·强强虐恋情深江湖恩怨远在山崖边的楚云歌,远远见到了一抹雪亮的烟花··如坠寒窖,而烈火瞬间烧得他心焦神裂··他两眼血丝一涌,猛地抖出了剑,喝道:“秦顾你对云容出手”·秦顾见势顿觉不好,低了低头,脑中走马灯似的浮过几个人影,再抬头时,心中已有了计较。
“不是我,是燕久·向北三十里,枫桥镇·”他摇了摇头,冷声说,“你去救人,接下来发生什么,我不插手·”·这句话摆明了把燕久的命送给他。
楚云歌身形一动,消失在林间···第32章 第 32 章·苏易清看着那片黑潮滚滚而散,正要拔脚追上,忽听耳边风声一紧,回头一看,双目微凝的楚云歌静静站在他身后,半晌未有声息。
苏易清心里一个咯噔,想要说些什么,被他打了个手势制止,“北三十里,你我一西一东,进枫桥镇·”·楚云歌微微抬着头,下巴像一把出鞘的剑··苏易清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眼前的人变得陌生起来。
有寒雀扑翅而起,荡起一波月色··飞得越来越高,越过莽莽江南,落在中原辉煌不夜的长安城的中心··天家花园内,属于少年的皎洁双手拢起一柄琵琶。
五弦,紫檀,螺钿,碎金··弯曲如优雅鸟颈的柄在月夜下,泛着流动的光··青衣锦袍的少年盘腿屈膝坐在亭中胡床上,横抱琵琶,随意拨弄了几下··叮咚几声脆响,打着旋儿飞在园子里,惊醒了奇珍异兽。
想到什么似的,他眯起眼睛笑道:“先生,您说,秦顾会不会赢”手指在琴弦上一按,揉了个钝音出来,又笑道:“算了,无论如何,他输不掉。”
沈从风后退一步,微微弯腰,平静道:“陛下所言极是,他身受皇恩,不能输·”·怀抱琵琶的少年嗤笑一声,漫笑道:“皇恩对他秦家来说,这份皇恩才是消受不起,又不得不背负的负累。
先生说,是么”·脚步声消弭在细碎的琵琶声里,沈从风低头正色道:“臣不敢·”·又是一句,不敢··萧宁忽然就没了兴致,懒洋洋看着手中琵琶,摩挲了片刻,拉长了声音,“秦家的这个儿子,混迹勾栏沉迷酒色,还弹得一手不错的琵琶。
前些日子,还送了柄五弦给承月楼的姑娘·秦家的戏,做得实在是足·”·藏在黑暗中的沈从风身子一顿,他不知道眼前的小皇帝什么时候派出的探子,更不知派出的是谁——秦顾在酒楼的那晚,自己还见过他一面,可全然没有发现那位暗探……·再一想,又想到了除夕那夜,天子寝宫中救驾的人影……·他细细地想了一圈,脸上神色- yin -晴不定。
萧宁却侧着头,无辜地笑了笑,只是月下的神色,多少浮着点儿- yin -影··“等闲变却故人心啊……先生,您是忘了这柄琵琶了·”·这一次,他有些遗憾地,没听见沈从风说,臣不敢。
所以,他当真是,忘了··年轻的手指在琴弦上一顿,金戈声风涌云起··十岁那年,萧宁第一次走进了属于父皇的寿宴··四十多岁的皇帝,最贪好美酒美人和热闹,可对于政事,又着实没什么可挑剔的地方。
喝得半醉的父亲坐在高高的椅子上看他,眼中闪过一道精光··他认真打量着这个极少谋面,以至于让自己有些陌生的儿子,忽然大声长笑,猛地将酒杯砸在桌上。
一边坐着的宠妃和美人顿时肃然,阶下原本弹唱的梨园弟子也停住了手,等皇帝发作··脸上被酒气蒸红的皇帝,醉态酣然地四顾一圈,怒道:“怎么停了,谁教你们停的”·于是曲部的人赶紧滚了出来磕头告罪,却见皇帝手一挥,含混道:“罢了罢了,停罢。”
他两眼昏昏地看着座下一圈密密麻麻的人,手随意一指,道:“你来弹吧,刚好西胡进贡的好琵琶·”·好巧不巧,刚好指着座下站着的萧宁··周围静悄悄,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青衣瘦小的少年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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