狡童 by 贾浪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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狡童 by 贾浪仙
情有独钟励志人生相爱相杀近水楼台文案:·一介妓馆红倌百灵,好容易钓到的金龟婿,跟沈越见了一面就被揭穿嘴脸,前功尽弃了··为了尽快争取自由身,这位小倌充分发挥得天独厚抖M气质,找上沈越家门谈条件最后成功把自己卖了。
本打着小算盘找个人家是为下半生安稳过日子,没想进了门还要从0做起(这真的只是一个单纯的数字0而已……)·于是,百灵开始了【改名沈鲤→学账房业务→成功当上秘书→终于嫁入沈府(?)→成为私人管家→沦为搓澡工→最后╳沈越】的重生之路·宏图大志瞎扯淡,动了真情都作废。
其实别看沈鲤惨,沈越更惨··好端端替友除害,最后不但屁颠屁颠把害带回家,还从母胎级骨灰直男摇身一跃,成为为日常涂满马赛克之朝廷栋梁(?)·替友除害反倒引火烧身跳入爱河开启新世界【攻】╳金盆洗手可惜遇人不淑又干回老本行【受】·本文脑洞不靠谱但坚持1V1。
珍爱生命,拒绝np··ps:很期待写到结局~·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近水楼台 相爱相杀 励志人生·搜索关键字:主角:沈鲤、沈越 ┃ 配角:很多啊 ┃ 其它:复仇、误会、真情·第1章 第1章·时已三更,漏断人静。
夜幕如一袭黑毯,直绵延至街道尽头·唯有一处楼宇,华灯璀璨,悄寂乌漆的大地凭添一颗闪耀明星··楼宇不过三层,上面二层,晕黄灯火自窗幔透出,继续往下,只见一紫檀木底镶金大匾,匾上行楷飘逸灵动。
进入店面,大堂金碧,正中二根顶梁大柱,其上有彩镂牡丹娇艳欲滴,四周墙面更是无数凤凰振翅盘旋,大臂粗细的蜜烛上火苗妖娆,流光溢彩之外,脉脉郁金香气萦绕鼻尖,浓郁却不刺鼻。
此楼便是举国名噪的天上人间,世人皆知的快活去处——蓬门为君开··此时,内堂座无虚席,环绕内堂的二三楼走廊,更是人人扶栏倾身眺望,环视一周,竟无半处空缺,一室人满为患,却不闻人语,只有一嗓天籁在空中作无形回旋。
所有人目不转睛,直视院中舞台,只见上有一树桩,饰以袅袅绿幔,竟是一树‘万条垂下绿丝绦’,一歌者身姿纤长,窈窕曼妙,犹抱柳木半遮面,那天籁歌声,正是自他口中吟出,只听他唱道:·——杯中酒、和泪酌,心间事、对伊道,似长亭折柳赠柔条。
从今虚度可怜宵,奈离愁不了,哥哥——·一声‘哥哥’,凄厉哀艳,竟唤得台下无数捧心怜爱,紧接着,却听歌者语调一转:·——你、休有上梢没下梢。
明明是谴责,却让歌者唱得摧心挠肝,叫人怎舍得下这般美娇娘··红衣歌者收声,东座西邻悄无言,唯听得台下一两声啜泣,直到歌者整顿衣裳起敛容,袅袅自树后步出,往台下略一鞠躬,众人才恍然大悟:·一曲竟就此终了了·掌声裂帛般暴动,紧接着叫好声一片,顷刻如雷震耳,好几名收礼相公游走台下,均不过才走几步,红绡缠头就堆满了篮筐,有些观众甚是激动,生怕未能及时献上心意,竟将彩礼直直往台上掷去。
歌者似早已习惯,莲步轻挪,稍稍退后,待得片刻,一龟公上台对其耳语,红衣歌者点点头,再次往台下盈盈一鞠,旋即转身离去,回眸瞬间,粲然一笑,竟是万般风情,台下即刻倾倒一片,只听叫唤声此起彼伏:·百灵·百灵·百灵·……·在这乱纷纷似蜂酿蜜,急攘攘如蝇争血的一片躁动之中,台下有一玄衣男子,神色冷淡,只见他直视着舞台,似在思索,一双眸子乌亮,此刻的目不转睛,平添一股无名的执着深情。
不过寅时,窗外雨点淅淅沥沥·百灵从小憩中醒来,果然心上挂了事,人便警醒一些·随手调亮了油灯,百灵起身正欲下床,屋外一人即时入房服侍··“才送走客人,床被都还没捂热,公子怎么就醒了时辰还早,再睡片刻也不耽误事。”
服侍小倌劝道··“不可·”百灵私下向来话少··沙鸥清楚眼前公子的- xing -子,无奈叹一口气,转而退出,片刻后端进一银盆,倒一盅才放温的洗漱茶水,递予百灵。
百灵就着沙鸥端好的杯子,含了口茶水,仰头漱口时扫了一眼眼前的人·沙鸥本就机灵,难得师傅看自己一眼,眉眼立刻弯弯,煞是好看··百灵有些许怔忡。
沙鸥跟着百灵已有两年,是百灵进‘蓬门为君开’以来唯一一个亲自从贩子市场带回的孩子·想当初,看中的就是这双眼·只是当时这双眼中写满了懵懂无助,但其中的清澈与灵动却是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
或许正是物以类聚吧,百灵沙鸥,无论是长相,还是气质,多少有些相似,这或许也是向来懒理琐事的百灵会出手买下这孩子的缘故了·当年在万众瞩目中,蓬门为君开首届花魁的得主,竟然是百灵这种一身恬淡安然气息的角儿,当晚百灵便被冠以'白莲'美号。
处在‘蓬门为君开’这般泥潭里,一张干净恬淡的脸,反倒更能激起客人们的猥亵的欲望··“公子公子”见师傅不应,沙鸥只好对着百灵涣散的眼神摆了摆手。
“公子,别出神了,卯时左右秦爷便会到灵光刹,您可不能误了事·”·听到'秦爷'二字,百灵猛然回神·沙鸥果然机灵,看师傅不在状态果断拧了毛巾主动给师傅擦脸,期间还不停唠叨打听到的秦爷出行详细。
百灵不禁叹一声·这娃娃纵然有再多跟自己的相似,但多话这一点,却是与自己截然相反的··南越是仅次于京都的第二大城市,地势开阔平坦,濒临出海口的地理优势,使得南越当之无愧成为国内首屈一指的航运大城。
南越城各方面确实繁荣,但寺庙却只有一座,那便是灵光刹·对于这唯一的一座庙宇,选址当然也是煞费苦心——建在桃花山山顶·虽说山顶,但对于童年在群山环绕的扬州生活过几年的百灵而言,桃花山不过一座小土堆。
情有独钟励志人生相爱相杀近水楼台·今年季候好,不过阳春三月,寺外桃花已是里三层外三层开了个热闹·加上初一缘故,卯时未到,前来寺里上香的人就已经络绎不绝,烟雾缭绕仿若仙境。
百灵虽然长得恬淡,但蓬门为君开出身,打扮香艳已成习惯·只是今日脂粉淡薄,眉眼间艳情褪却,取而代之的是低垂的眼睑也挡不住的虔诚·今日前往寺庙,邂逅秦爷是一个,但还有一个更不可说的,是百灵三年以来的坚持。
·沙鸥在成为红倌之前得以踏出‘蓬门为君开’大门,还得感谢靠上了师傅百灵这棵大树·虽名义上是师徒关系,但二人年龄差距不过五岁,只是优伶这一行都讲究品相,吃的就是青春饭,倌儿还红着呢就要着手培养接班人了。
师徒间多少有点竞争关系,沙鸥虽单纯,但这两年蓬门为君开的明争暗斗也算让见识了人心叵测··只是,不知道为何,与师傅百灵之间,从未有过如此对峙·师徒和谐是难得好事,但也一度让沙鸥怀疑自己是否没太没出息。
直到渐渐明白,师傅有着不为人知的能耐·铲除身边对手,除了明争暗斗,若说还有第三种方式,想必便是自己这种了——让对手在浑然不知中虔服·沙鸥也曾奇怪,觉悟之后,对师傅敬而远之的念头纹丝未动,反倒升起更多的仰慕。
沙鸥心里有事,不留神撞在了突然停住的百灵身上·所幸百灵衣着柔软,沙鸥没觉得疼,赶紧抬头看师傅·百灵也只是回头看了一眼,便朝前方行礼·沙鸥才看见,与师傅相熟的僧人原来早已备好的香火等候在内院门前。
百灵接过香火,打赏了僧人,回身从沙鸥手中接过牲品,便径直进了内院·已经熟悉师傅习惯的沙鸥乖乖在门外等候··相比起前院的热闹,这内院显得冷落,但百灵要的便是这样一份静谧。
曲曲折折进入一间不起眼的小屋子,里面没有大厅,有的只是一间间小房间·百灵熟门熟路,走至拐角,右转第二间,在门口静默了会儿,才从里衣中掏出荷包,往荷包里搜寻了好一会儿,才从里边摸出一把极细巧的钥匙,开门,进房。
这座祭拜小殿会有人定期打扫,神龛上的牌位并未沾染太多灰尘··百灵神情肃穆,稽首三回,方才起身,手边是交待主持准备妥当的东西·四盆清水,百灵依次在三个银盆里仔仔细细洗干净手,取过帕子擦干,才拾起放置在玉碗旁的手巾,浸- shi -,拧干,转身,郑重为供奉台上唯一的一块牌位仔细擦拭。
一切结束,百灵从房里出来·瞧天色估摸已过了卯时,一改往日的从容,快步向前院走去··走到财神殿,阶梯还没迈完,隔着人群百灵还是一眼找准了秦爷,男人正跪坐在蒲团上参拜。
百灵思忖了会儿,并未上前打搅,静候在殿外··“公子,站里边一些,外面太阳晒着呢,人也多,挨挤·”沙鸥看师傅站得辛苦,好心相劝··百灵摆摆手,沙鸥眼珠一转,旋即了然师傅的用意,朝里望了眼虔诚跪拜的秦爷,狡黠笑了。
人群熙攘,但百灵一身明艳,身姿挺拔,单单站着就足够出彩,不时有男女老少投来欣赏目光,百灵不回避,也不漠视,而是报之以微微一笑,所谓巧笑倩兮,也不过如此吧。
哎,明明什么都没做,师傅却总能这么轻易吸引人驻足·沙鸥不禁慨叹··留意到秦爷插好香准备离开,百灵才移步殿门旁·秦爷一转眼就注意到了门口对着自己微笑的人,迈步上前,执起百灵双手,慨叹到:“一切都妥了,全靠有你啊。”
百灵轻轻把手抽出,眸光流动,暗示秦爷周遭好奇目光在不断积聚··秦爷抚掌顿悟,这一年来,百灵的细心总是令他动容·正要示意百灵挪步僻静处说话,沙鸥突然横插进二人之间,对着百灵抱怨道:“方才方丈请咱们进殿里歇息,你却偏说‘这儿秦爷好找’,瞧瞧,现在晒得一脸汗珠子”话毕,掏了汗巾踮起脚替百灵擦拭干净。
果然,秦爷眼里的动容加深,柔声向百灵问:"等了很久"·百灵低了眉眼,答非所问:“刚到,见秦爷您上着香,就一直等着了·”百灵余光捕捉到男人心疼的表情,心底倒是有些好笑,果然自己相得准,这人心软,要想爬出火坑,日后还能图个安稳,眼前这位金主是不二人选。
转眼掠过沙鸥,小家伙正对着自己,笑得一脸得意,百灵没有理会,不动声色收回眼神··二人步下阶梯,不少百灵方才吸引的目光继续追寻,百灵一身打扮便透露了身份,而秦爷又是南越小有名气的富商,二人的结合,引起身后人的低声议论。
秦爷留意到身后的探讨,有些难为情·百灵暗暗拉了拉秦爷衣袖,示意加快脚步,而心底却得意于自己又引发了一次与秦爷的饭后话题··下了山,沙鸥被吩咐坐自家马车回去,而百灵则乘上秦爷的车,绕进东三街的思茗轩,那儿是二人约会的常地。
在包房落座,秦爷才问起一直纳闷着的问题:“怎么今儿个到寺庙来寻我”·百灵提壶,给秦爷沏茶,简单的一个动作却是优雅动人,一方面得益于百灵生得赏心悦目的一双巧手,另一方面则是蓬门为君开自小的训练。
‘蓬门为君开’对小倌训练极其严格,大到举止,小到眼角眉梢的情态,都有一套审美标准·因而,作为男馆,‘蓬门为君开’不仅在南越首屈一指,名气更远传京都,不少京都大亨,都曾慕名前来,专下南越,觅一回优伶邂逅。
不多不少,茶水沏了七分满,百灵端起瓷杯放好在秦爷面前,才回道:“前些日子听闻秦爷初五便要举家迁往京都,等了几天也不见秦爷过来,百灵自作主张,只想在您离开前特意来见一面。”
说罢,眼眸低垂,楚楚惹人怜··明明是这么不轻不重的几句话,却着实戳中了秦爷心窝·说实话,当初要不是百灵牵线搭桥,自己能够结识滕王并得到赏识,从一名普通商人一跃成为众人欣羨的皇商,不啻于做梦。
而在后来,发现三弟做假账,私下转移家产,向来老实且重情的秦爷顿时慌了手脚,深夜烂醉街头让百灵给领了回去,苦无处诉,遇了百灵好似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一股脑儿倾吐出来,而百灵得知原委,还给六神无主的自己出谋划策。
蓬门为君开的残酷,百灵要强,多苦都宁愿自己咽,不会透露一点风声,但秦爷多少耳闻一些·所以在做出迁家决定时,不是没有考虑到带走百灵,离开炼狱·只是自己以老实闻名,迁家时竟然带上一名小倌,而且还是南越城最负盛名的红倌,让世人作何感想·情有独钟励志人生相爱相杀近水楼台·一时难为,迟迟拿不定主意,便连见面都搁下了。
百灵见秦爷不语,幽幽道:“除了见秦爷一面,其实百灵还有一事相告·”说着从怀里取出一份文书,推至秦爷面前··“京都会计司李鸣宇大人,别无他好,只对银子钟情。
李大人与南越彭县令交好,而小人恰与彭大人有些交情,便托他卖个人情·李大人·您到了那边,把这封信送过去,关系通了,您在那边也好过些,”顿了顿,才继续道:“您一切妥帖,百灵也就宽心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秦爷猛然起身,双拳握紧,突然砸在桌上,茶水四溅··百灵着实被吓到了,惊愕抬头,只见秦爷深深吸了口气,看似下了什么决心。
片刻,长嘘一口气,郑重握起百灵双手,沉声道:“都说商人重利不重义,我秦某自踏入商场,便决心要破这一规矩·”·百灵抬头,赫然看见秦爷眼中热泪滚动。
百灵不过演一场戏,万万没想到真有人被感动了,自认早已失去悲悯的心,似乎动了一下·只听秦爷继续道:“你为我做了这么多,好听的话你上哪儿都能听,我更想为你做点什么。”
百灵感觉手被握得更紧了,也感觉到秦爷不仅声音颤,连手也在发颤,接下来一句,虽在百灵算计之中,但真正传入耳膜,饶是百灵阅人无数,在听到这一句时,百灵还是怔忡了。
——我带你走·自己过去日日的盼望,真正摆在自己面前,却恍如异世,不甚真实··见百灵久久不答,眼前人难得的失态让秦爷慌了神,以为自己会错了意,忙问:“百灵公子,你不愿意”·百灵猛地被拉回现实,赶忙辩解:“不,百灵本想着不给秦爷添麻烦……”话还未完,就让秦爷抢了话去:“你我之间还拘什么礼……”·剩下的,秦爷说了什么,百灵听不进去了。
多少个日夜为止可以不眠不休为之花心思的东西,一朝真成了真,却觉得不甚真实·痛苦持续了太久,或许,痛苦才是百灵认为自己的正常状态了··从日中进店用餐,到这一刻得到确切答复,窗外,已是点点残阳,屋内所有器具却都被镀上晚霞余晖。
无论如何,一些不幸,终于要落幕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是我的第一个故事。
新人写作,肯定存在很多问题,昨天收到河山阁主的建议,反映段落之间太密·回来检查发现确实有碍阅读,便把前面十几章全部编辑一遍··举这个事例,是真心希望并鼓励我的读者在阅读过程中,多多发表意见。
我会努力改进,努力呈现出更有质量的故事··最后,写的故事能够有人喜欢,真的是很开心的一件事··谢谢大家厚爱~·02.28 补上一段,鲤儿没想到的是,跟沈越初见比自己理所当然认为的要更早。
第2章 第2章·好雨知时节··昨晚一场春雨,百灵隔着帘子都感受到了凉意·挑开窗帘,凉气扑面而来,清晨的街道人烟稀少,马车疾驰,却没有带起灰尘。
车马在‘蓬门为君开’门口打住,小厮挑开车帘,百灵下了车·虽说上午是‘蓬门为君开’的休息时间,不开放营业,但起码留几个龟公看门,今天奇怪,大门紧闭便罢了,以往没带沙鸥出门,回来他也会第一时间候在门口。
种种不寻常,答案只有一种可能·只是这一次,罚的是谁·百灵面不改色,径直往后院炭房走去··离炭房还有一段路,就已经听到了皮鞭鞭笞在肉体上的声音,看来这次被抽打的人犯的错不轻,一鞭未完,另一鞭又扎扎实实落在了皮肉上。
这里的小倌,进‘‘蓬门为君开’’多身不由己,要么家道中落,被人整蛊至此,要么就是从人贩子手中买进·堂堂男儿,有谁会愿意在别人身下承欢。
然而‘蓬门为君开’至今没有跑过任何一名小倌,并非没人尝试过逃跑,而是,这‘蓬门为君开’的郑鸨头不一般,一来惩罚逃跑小倌的手段极为残忍,为杀鸡儆猴,还号令全员围观;二来郑鸨头勾结官宦,在南越城中眼线遍布,小倌就算足够能耐,跑出了‘蓬门为君开’,但若想逃出城门,不啻于登天。
渐渐地,院里的小倌明白了:哪怕逃出院子,只要待在城里,迟早有被抓回的一天;一旦被抓,等待自己的,定是恨不得从未降生的残虐··炭房作为惩罚之地,上演的净是些不愉快的事,百灵素来厌恶此地。
但纵有千般抗拒,即便自己身为红倌,‘蓬门为君开’的规矩也违不得,还是得挪步前往··逼仄的屋里,空气凝重潮- shi -,才一进去便觉窒息一般。
所有人按身份等级站开,虽是上百号人,竟井然有序·愈靠近屋子中心,炭火味愈浓重,百灵难得皱了眉,听闻动静的人纷纷回头,看向来着,全场唯一在座的人,也投来好整以暇的目光。
百灵只余光扫了一眼被吊打的人,面色如深渊平静,径直走向郑鸨头跟前,小倌云雀抬眸挑衅了百灵一眼,继续伏在郑鸨头膝边为其按揉小腿··明争暗斗在‘蓬门为君开’是家常便饭,百灵虽不知这次事情原委,但对于始作俑者,此刻多少了然。
却见百灵面色如常,步态依旧轻盈,绕至躺椅后··手如柔荑,其上肤胜凝脂,轻轻搭在郑鸨头肩上,五指如玉,纤白修长·郑鸨头只斜蔑了一眼,在道道鞭声中,在众人瞩目中,握住了百灵的手把玩。
手感一如既往的好,郑鸨头不由露出了一丝玩味的笑,摆了摆手,底下的云雀便悻悻退了下去·百灵总算绕至椅前,正要蹲下,却被郑鸨头拉住··百灵会意,抱起郑鸨头双腿,虽只是一双腿,却肥厚圆滚,也不知郑鸨头是否暗自使了力刁难,百灵只觉得,这简单的挪动几乎要耗尽自己气力。
脸上却依旧云淡风轻,在鸨头身边坐下,开始按捏··郑鸨头似乎心情转好,示意打手停止用刑,环视了围观的一群人,目光最终停驻在百灵专注的侧脸上,郑鸨头伸手撩起百灵落下的一绺头发,只听他问道:“昨儿会见秦爷,怎么没带上沙鸥”语调是一如既往的- yin -森,有如指甲抓刺在墙壁上的划响令人悚然。
情有独钟励志人生相爱相杀近水楼台·屋里- yin -暗,吊盆的森森火光是唯一光源,郑鸨头的脸色在火光明灭中不甚清晰,但百灵却是闭着眼也能想见他说话时嘴脸,强按下自心底泛起的一股反胃。
然而郑鸨头收到的回视,却是媚意盎然,百灵百灵,悦耳之谓,果然应答如莺歌燕语:“秦爷与我有要事相谈,我便支开了沙鸥·”·话毕,没有立刻听到郑鸨头回应,百灵却感受到手腕突地被捏紧,紧接着便是夹着酒气肉臊的一口臭气冲自己耳边呼出,只听这嗓音道:“鞭子都抽一上午了,沙鸥嘴里还是那几句话,真假我辨不清,你说怎么办”·话里的威胁百灵似全然未觉,语调仍旧自在:“头儿惩处沙鸥,自有沙鸥该整治的错处。
只是罚归罚,头儿也该替我想想·”说着回握住郑鸨头扣紧自己的手,低低娇声道,“我在这厮身上下了这么多银子,要是落下瘢痕,今后从他身上收回来的养老钱可要大打折扣了。
当然,规矩坏不得,只是我自有更好的罚法,头儿日理万机,这点小事交给我就是了·”·百灵一边说,一边给郑鸨头揉腿,只是不知何时,百灵的手按上了要紧- xue -位。
久经沙场如郑鸨头,还是几下就给百灵征服,接下来再无心惩处沙鸥,打了个响指,行刑的人会意,解开绳子放下了奄奄一息的沙鸥·郑鸨头由百灵搀扶着起了身,紧挨着一起走向门口。
就要踏出房门,百灵回头,吩咐善后的龟公:“人不要带回我房里,先丢后院大缸泡着,回头我再处理·”·百灵在‘蓬门为君开’呆了十年,没有哪处角落不熟悉,所有去处都说不上喜欢,哪怕是自己的居所,也只能算上熟悉。
但讨厌的去明确有两处,一处是炭房;另一处,便是郑鸨头的住处·没上牌匾,也没取任何名号,但作为‘蓬门为君开’的心脏,院里的人还是起了个称号——‘回事厅’。
听着是办事的去处,而此时房内,纱帐飘渺,戏码落幕,气息却仍旧弥漫··“你家小子胆儿可够肥·私下藏钱就该打死了,背地里还妄想买动恩客赎自个儿出去。
只是,这小子终究太嫩,竟选了刘公做自己的摆渡人,呵呵·”郑鸨头笑声- yin -鸷,接着又道,“不过,攒了三千两银子,这小子是真有通天能耐还是,你这即将赎身的师傅想把徒儿也携上”·秦爷决定赎走自己,不过昨日才做的决定,还是私底下透露,郑鸨头怎么这么快就掌握消息了饶是百灵平日再镇定,这下也不由得头脑发麻了。
定了定神,才道:“秦爷跟我的交情,头儿您是知晓的,前些日子听闻他将迁往京都,这几日也不见登门道别·我只得自作主张,昨儿过去见一面·未料,秦爷已经拿定主意要将我赎走了。”
“那秦爷可知道你的价钱”这才是郑鸨头最关心的··“秦爷的为人,南越城无人不晓,他既开口,想必也是有所准备了。”
百灵叹息一声,继续道:“干这一行不是长久之计,再过几年,我也就不讨喜了·所以,我早些打算,买了沙鸥,看他也算乖巧,指望将来靠着他能吃口饭。
不料,这小崽子只是脸上作晴,背地里却算计着怎么跑·”说到最后,百灵已是咬牙切齿··郑鸨头不见喜怒,却俯下身来,仔细审视百灵眉眼,似在探究他话中几分真实。
眼前的人,论长相,在‘蓬门为君开’里绝对算不上出挑,甚至,身段的高挑一度让许多客人将其拒之门外·所以百灵最初被送进来的那段日子不受重视。
只是,这家伙不肯认命,就因为自己随口夸一句嗓子不错,就毛遂自荐学唱曲子,与客人周旋也是下了狠功夫,起初的两年不挑客,什么人都接·渐渐练就一身功夫,说的话总是得体到位,还不带谄媚之嫌。
看着这不起眼的货色,一步步夤缘而上,郑鸨头也是有所防备的,只是到而今,百灵离开之际,透露了自己原本的打算,郑鸨头才发现,时至今日,非分之想,至今未在百灵身上发现痕迹。
思量至此,郑鸨头心底难得浮起一丝情绪,拇指擦掉百灵残留嘴角的一丝痕迹,道:“看你也倦了,今儿就准你休半天假·秦爷刚捎的口信,说初五辰时来接你,消息我是压下来了。
你虽东家已定,但这剩下几天,也不许怠慢客人·沙鸥这厮给你处置,回头给我个说法·”·片刻,不见郑鸨头再有其他吩咐,百灵才起身,躬身告退。
回到钟灵殿,只一盏茶的功夫,就有龟公敲门·百灵允了,人进来,失去行走能力的沙鸥被架至厅里,百灵淡淡扫了一眼,做了个手势,其中一名龟公上前放了个包裹在桌上,便退下了。
房门被带上,百灵径自往香炉里添了些瑞脑,盖上炉盖,瞥一眼地上的人,倒也不上前,站着,高高在上地端详了会儿,见地上的人没有开口的意思,转身欲走··没迈出两步,就听见沙鸥低低喊了一声‘师傅’。
百灵止住了脚步,回头,终于与地上充血通红的一双眼对上,眼睛的主人抿唇一笑,或许是腿伤太重,笑得很吃力··沙鸥见师傅不答,低了头往前爬,直到百灵跟前,才抱住百灵的腿,喃喃道:“师傅……我知道你要走,我不想独自留下,才偷了你的银票。
可是,我没有告诉郑鸨头你藏钱的事儿,无论他怎么打,一点儿都没说·”·头顶的人没有即刻回答,一会儿,才听得咬牙切齿的几个字:“我要你跟着作甚”撂下狠话,百灵直踢开沙鸥,回了内堂。
只是不一会儿,百灵又出来了,抱起地上的人,放在坐榻上·沙鸥一靠在软垫上,整个人顿时软倒在靠垫里,嘴上却未松懈:“刘公说给他三千两,他就带我出院。
可郑鸨头不过一个眼神,刘公就吓没胆儿了,还一口咬定这全是我主意·”·百灵侧身蹲在坐榻旁,着手褪去沙鸥裤子,虽然对郑鸨头的下手已经心里有底,但亲眼看见时仍不由一惊。
沙鸥两条腿被鞭打得皮开肉绽,尤其是小腿,衣物跟血肉粘连在一起,褪完亵裤,百灵额际已是汗水涔涔,半晌才对沙鸥的话反应过来,冷冷道:“光顾‘蓬门为君开’的人你也信,活该教训。”
方才送来沙鸥的龟公,提了桶水进房,百灵试了试水温,从包裹里取了药粉撒些进去,再抱起沙鸥小腿,放进水里·沙鸥'嘶'了口气,立刻要抽腿,被百灵狠狠压了回去,身边没有抱枕,沙鸥不由分说,抱住了师傅的头颅。
情有独钟励志人生相爱相杀近水楼台·七厘散的滋味,百灵不是没尝过,所以沙鸥抱着自己脑袋颤颤发抖,百灵也只是单单拍了拍沙鸥后背·僵着身子拿毛巾沾了水,敷在沙鸥药水未能浸泡的大腿上。
“师傅,其实,我没太指望刘公能带走我……我想着,要是让郑鸨头发现,被打死了,也未尝是件坏事……”只是话未说完,就被百灵揪了脑袋,一记响亮耳光顿时把沙鸥打得歪倒在榻里。
沙鸥捂着滚烫的半边脸,看着师傅冷冷的眼,呆了片刻,痛觉传来,沙鸥只觉得脸上的疼要比腿上的痛清晰千百倍·当众毒打时都没涌上来的泪,而今心底一酸,顷刻像开闸的水,蓄满一双眼,在眼底汇成珠。
表达心意的热情又一次被浇灭,只剩下最后的摊牌··“师傅,你怎么可以这样……”啜泣连连,竟难受得说不上话,好一会儿,才继续道,“没有师傅,就没有沙鸥的今日。
师傅,我敬您、爱您,您让沙鸥明白很多道理,唯独一项,沙鸥至今不认可·您说,世上无人可信·师傅,容沙鸥大胆一次,如果连我您都不愿意信,那这世上,就真再没您可信的人了。”
·沙鸥看师傅神似飘渺,似有所动,便撑起身子,扳住百灵的肩膀,轻声道:“所有人都喊您公子,可我不喜欢,我知道你也不喜欢……我一直期待着,有一天,能喊您一声师傅。
剩下没几天了,师傅,您答应一声,好吗”·只是,百灵百灵心里却是另一股想法·他前所未有地懊恼自己当初对沙鸥太过手下留情,才让他至今还未能认清自己处境,心存幻想。
思量至此,百灵自眸底浮起坚定的寒光,硬生生掰下沙鸥手腕,起身,又是高高在上的俯视·“我干甚废这么大气力培养你,为的是再过几年从你身上抽油水养老还真当自己有人疼有人爱了”·百灵冷笑数声,背过身,接着道:“懒得给你上药,就胡乱给你拿药水泡泡。
药倒是用了最好的,今晚就可以给我继续接客了·虽只有最后五天,但你收入的所有银子如数上交·”说罢,百灵回头看了眼药水,道“泡得差不多了,来人”侯在门外的两位龟公应声而入,百灵厉声吩咐:“把这窃贼给我拖到前院。”
‘蓬门为君开’分成前中后三院,能进来消费的客人,身份都不会太差,但仍有所区分,止步一楼前院的,为普通客人,有特殊癖好的也留宿前院;中院则是‘蓬门为君开’收入的中流砥柱,像百灵这等身段的红倌便在此处会客;而后院,除了炭房外,还有炊房等料理杂物的庭室。
所以,一听到‘前院’二字,沙鸥不由得上前拉住百灵衣摆,百灵止声·沙鸥低低问道:“公子,你就忍心”·百灵冷笑,抽回衣摆,道:“你现在烂成这样,一般客人不会要你。
这五天就呆前院吧,给你配这样的客人,赚的钱不比你完好的时候少·”转身俯视榻上人,以往回头总是能对上的温暖眼神,这一次没有锁定在自己身上,只见沙鸥盯着天花板,眼睛瞪得老大,一双眸子通红,只是眼中的泪被蒸发殆尽。
百灵径自回了暖阁,阁外狼藉,就让龟公收拾去吧··第3章 第3章·南越的雨,总是深夜发生,清晨锁住·好梦将嘈杂的雨声阻拦在外,留下一袭清透- shi -润的晨景。
可对百灵而言,雨声淅沥听了无数,但清晨的温润倒是鲜有机会目睹··昨晚一夜会客,时至清晨,百灵已觉困倦,送走客人后,一场彻夜持续的倾盆大雨仍没有止势。
同为难得之事,百灵对雨后的清朝美景可谓兴味索然,但对伴雨入眠却兴致盎然·安然缩进被窝里,任凭屋外风吹雨打,只有在这时候,被遮蔽的安全感才会如此真切。
卸妆梳洗之时,百灵突然想起今明两日的安排,都被一位名叫沈越的两淮巡盐御史给包下了··即便是当红小倌,在素未谋面情况下,客人顶多包下一天尝鲜,况且,南越第一名倌百灵三月初五将被南越药材大商秦爷赎身的消息传遍城池,在这微妙时刻订下百灵整整两天的客人,用意何在·百灵全方面打探了这位客人的背景,了解其为苏州簪缨世家出身,为人以冷酷著称,至于其他,由于沈越来自外省的缘故,暂无线索。
但单单沈越冷酷的一面,竟能传开千里,这就足够让百灵不敢掉以轻心了·难得感到些许悸惧,不过困倦占据上风的此刻,百灵决定一切都等睡醒再说··不过春季,盖上被子却给闷出一身汗,百灵踢开束缚,侧了身想继续睡下,门‘砰’一声被撞开,脚步声急匆匆冲向自己,百灵还没来得及睁眼,就被一个柔软的怀抱抱起。
被扶正了身子,百灵才看清来人——一位年轻妇人·百灵没睡清醒,任凭妇人胡乱给自己套上衣裳,拉了自己的手冲出房外·跑得急促而费力,但却让百灵渐渐清醒。
身边的景色从黄灿麦田、变成黄土坡地、穿过小溪,跨越丛林,最终来到江南小屋·妇人拉着百灵进了一座草房子,百灵回头,终于来得及仔细端详妇人,一身普通布衣也不能令其失色的姣好脸庞,鼻子嘴唇脸蛋,线条纤细而利落,唯独一双眼,灵动之余隐约透着一股忧郁,分外熟悉。
第一眼看到这张脸,百灵就放下了该有的防备,任凭妇人拉着自己跋山涉水·一阵清风自身后拂来,驱走了最初的燥热,百灵回望床外,看尽春夏秋在眼底冬变迁。
人活一世,不过图个现世安稳,百灵多么希望时光驻留在此刻··只是窗外变幻的景色突然定格在秋天,金黄的树叶似凝结了胭脂,逐渐加深,粗壮枝干最终承受不住一树妖艳欲滴的火红,化成一场漫天大火,吞噬了小屋,百灵再一次被妇人拉着跑向世界,只是这一次,沿途不再风和日丽,身后烈火紧追不放,暴风骤雨的袭击让妇人渐渐体力不支,脚步最终停留在一处山。
百灵清晰看见妇人临终前回望身后紧逼火势的绝望,突然,妇人把百灵紧紧保护在怀里,一同跳下山崖··与失重接踵而至的,是前所未有的恐惧,百灵在坠落中尖叫、挣扎,闭紧了双眼,惊惧中听到不断有声音在呼唤,一会儿是‘壑儿’,一会儿是‘百灵’,一会儿是‘师傅’,只是混乱没持续太久,嘈杂最终汇集成一声声‘公子’,百灵不愿再被恐惧挟持,猛地睁开双眼。
情有独钟励志人生相爱相杀近水楼台·悬崖峭壁不见,眼前只有平静的床顶·百灵惊魂甫定,一声'公子'更是将他吓得迅速回头·原来是守房的龟公李四,自打沙鸥被赶出去,百灵最后几天的日常,都暂由李四料理,周到是周到,只是终究缺了份心照不宣的默契。
百灵出了会儿神,床外敞亮,日头还没升到正中·一场不时上演的噩梦让百灵避免了沉于睡眠,时间宽裕,百灵缓缓起身,吩咐李四准备温水沐浴··水汽包融是百灵最为享受的放松时刻,水里放了药材包,带起的蒸汽散发着草木香气,百灵捞起面巾,拧干水敷在脸上,休憩了片刻。
拿开面巾,百灵起身,李四应声而入,却被百灵阻止上前,毕竟要见的客人不寻常,百灵提前做足了功课,尽所能打探到了这位江淮客人的消息,凭着多年经验估摸着他的喜好,从而进行衣着打扮,所以,方才在李四准备沐浴汤水的间隙,百灵亲自挑选了上身的衣物。
过去无数次想要逃离的地方,真到了离开前夕,百灵还是想要演好这最后一出戏,留一个圆满的落幕··李四在妆台上忙碌,把百灵稍后要取用的脂粉摆好在台面,伴随着屏风拉开的响声,李四也布置完毕,转过身,不禁呆住。
在蓬门为君开做事四载,李四自诩蓬门为君开龟公元老,美色没少见,但能够美到让人目不转睛,连周围空气的美好因子都能被调动起来的,这真是头一回见··交领大袖花锦袍服,朵朵缂丝绣制的芙蓉花样,伴随着主人的走动,随光线明暗闪现光泽,百灵腰系白玉装祥文束带,宽肩窄腰的线条被勾勒到极致,衣摆轻盈,步态轻巧而不失端庄,颀长的双腿线条,走动之时若影若现,一双蜜色弯头鞋在裙底犹抱琵琶半遮面。
洗尽铅华的素颜,在艳色衣物的衬托下异常干净,乌发沾水,服帖着披散开,不算出众的五官,却整齐一致得轻薄,那轻轻翕动的鼻翼,更似蝉翼一般,透着沐浴后的粉嫩,吹弹可破。
直到手上兽骨梳被拿走,李四才回过神来,赶紧抢回梳子,取了手边毛巾,把百灵头发上多余的水珠吸掉,正要替百灵梳头,再一次被阻止,这最后一场节目,百灵决定一切亲力亲为。
一切准备就绪,百灵便在自己的天籁阁候客·不过午时一刻,小厮便前来告知客人已到·斟酌片刻,百灵决定走出阁外迎接··‘蓬门为君开’并非建在平地,稍有坡度,中院地势为最高,而在中院之内,又数百灵所住的天籁阁占据制高点。
因而,百灵出了阁门,只需凭栏眺望,蓬门为君开一众景况便可尽收眼底··午时,来客不多,因而百灵一眼就看见了由李四领着入院的人·看不清脸庞,但古铜色皮肤与一袭黑衣相衬得巧,走路大步流星,腰杆笔直,两淮巡盐御史作风凌厉的传闻,来人矫健的步态已尽然彰显。
春风拂面,带落一朵玉兰,百灵出手接住,花瓣柔软雪白,却透着生命的硬挺··真是个好季节呢·能够碰上英姿潇洒的对手,这一场落幕戏的开端,百灵算是满意了,笑意悄悄在眼底积聚。
只是,真正看清客人面目,百灵略微惊讶··眼前的人——沈越,百灵见过··秦爷表态要赎走自己的那个下午,走出茶楼之时,便碰上了眼见的人。
只是当时,沈越一身布衣,该是身负要事,与秦爷打了个照面便上茶楼去了·见面虽匆匆,但沈越似捕食者打量猎物般检视自己的眼光,时隔五日,依旧清晰·看秦爷招呼时的情态,想必他二人有所交情,只是百灵回来便碰上了沙鸥的事,便无暇多想。
中院的阶梯为观景所设,宽阔而平缓,使客人在跋涉中不觉疲累·可惜沈越似乎无意赏景,拾级而上,踏完最后一阶,终得与百灵平视·四目相对,百灵主动颔首一笑,生得的一双细长桃花眼,弯起来别样的柔媚。
“百灵有幸,前日匆匆一面,不过数日,又得与沈爷再会·”·再寻常不过的几句话,却让百灵说得沁入心脾,饶是沈越见多识广,也有瞬间被这般天籁嗓音所折服。
百灵百灵,真是人如其名·只是沈越的回话,却一点儿也不客气·“花钱就能办成的事,谈何荣幸·再说,与我再会,幸还是不幸,有待考量。”
自百灵蹿红,就几无客人如此不客气,即便有,也不会在初次会面··能进入蓬门为君开中院的客人非寻常之辈,再加上有前车之鉴,因而对于初次见面的客人,百灵都会事先了解背景。
迅速在脑海里翻卷阅宗,百灵能想到的,也只有沈越与即将赎走自己的秦爷交好,除此之外,二人再无交集·未做亏心事,也就不怕鬼敲门,思量至此,百灵稍稍定心,但突然好奇:沈越寻上自己,除了狎弄,还有什么其他目的·微施胭脂的两片薄唇,再次染上笑意,百灵做了个请的手势,二人便入了房。
挥退了正好端茶水进房的小厮,百灵请沈越入座,轻叩两声桌面,桌角一处木板自动抽空,升起一只绿玉斗,百灵转身前往博古架,抱来一个景泰蓝小瓮··炉上的水早已烧好,百灵取过绿玉斗,连同茶盘上原有的茶具一同,提壶浇水烫了,添置茶叶,灌水泡发,第一泡润杯,原先暗淡的玉色在茶水滋润下,转瞬苍翠欲滴。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可全程下来,沈越目光只锁定住了百灵的一双手,一袭肌肤柔嫩润滑,在光线下散发出饱满的光泽,修剪整齐的指甲,圆润地盖在指尖,骨节分明而修长,在杯盏间自如游移。
沈越第一次觉得无法否认,这是他见过的,最美的一双手,无论男女··百灵早已察觉了沈越目光,只是已然习惯被人观赏,默不作声把茶盏轻轻置在沈越面前,也不吝啬,一双柔荑交叠着放在桌沿。
百灵其实是在试探·进蓬门为君开的,都为寻欢而来,还没进门就已黏紧小倌上下其手的客人比比皆是··但沈越显然不是··无论是见面的一番话,还是进门后选择与百灵相对而坐的疏远举动,都让百灵不敢妄动。
而当下,虽无大动作,但沈越终究将目光投注于自己身上,那就有路了,百灵心下稍松··沈越视线上移,由百灵绣着似锦繁花的领口,到鲜花相比也要逊色三分的面容。
五官精致,线条纤细,顶好的脂粉均匀服贴在脸,未见任何瑕疵痕迹,两朵桃花在两颊氤氲漫开,眼角稍稍勾起,相较前日相见的素净,当下平添几分妩媚,但凭一张粉装玉琢的脸,就已足够勾魂。
情有独钟励志人生相爱相杀近水楼台·百灵感受到了沈越打量的目光,虽没有前日捕捉猎物般的锐利,但这背后的意味,说不清,道不明··突然,沈越出手,百灵不由一惊。
没想,沈越出手,不过为端起茶盏,一饮而尽··或许又是自己多疑了,但防人之心不可无·百灵平复情绪,笑得温和,给沈越添上茶·“沈爷生意做得开,走南闯北阅尽大千世界。
这沏茶的水,不知沈爷能否品出源头”·“怪道你要从瓮里取水,原来这里连泡茶的水都不简单·刚才喝得急,但还是能感受汤水醇厚,过口留香。
这香味……不是茶味,更像花味·至于源头,各地的水多少沾过口,但让我认,倒真是为难了·”说罢,沈越垂眸,举杯,这次却是小啜一口,思忖了会,最终无奈微笑。
沈越第一句话里藏刀的讽刺,让百灵一时窘迫,但而今却有些许怔忪,因为百灵发现,沈越这一笑,竟然全然无害,或许是垂了眸,眼里锐利的光被掩盖住的缘故吧··百灵嗓音温软,一出口便能将百炼钢化为绕指柔,只听他悠悠道:“沈爷您说尝出了花香,百灵不为难人,既然设问,必然是料想沈爷能答上来。
这沏茶的水啊,其实跟花是生在一块儿的,沈爷不觉花味相熟么”·“我不懂花,尝不出来·”·“沈爷不懂花还上蓬门为君开采花,也是有心了,”如果是其他客人,百灵或许会加上一句‘备感荣幸',但对手是沈越,料他不会给自己阶梯下,百灵也就不自取其辱了,继续道:“这水是百灵去年托人从苏州带的,是日出前采的绿萼蕊心里的雪,到手后一直埋在这院中最大一株玉兰花树下。
得知苏州也是沈爷您的桑梓,昨儿特意挖出,想着今日让您尝尝·”·沈越听了,不由得再次啜了口茶,闭眼品味,良久,道:“这梅花的差别,还是尝不出来。
沈某一届粗人,糟蹋了如此好物,罪过·”嘴上抱歉,眼里却是玩味··沈越处处明枪暗箭,都指向一个意思,那就是瞧不起自己··至此,百灵已心下了然,沈越是专程找麻烦来的。
既然他仍然没有亮剑,那么自己就该主动一些了·“沈爷难得光临寒舍,是想听百灵唱曲子呢还是照此,以茶相伴,叙个旧”·“百灵歌喉,美名远扬,沈某远在苏州便有所耳闻。
今日一来,确实有想听的曲目·《张协状元》的张协,《窦娥冤》的张驴儿,《赵氏孤儿》的屠岸贾,沈某都想一睹百灵公子的演绎·”·果然,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百灵暗暗咬牙。
沈越所举的角色,没一个是好货·张协高中状元,便忘恩负义,抛弃了结发妻子;张驴儿设计陷害不成,反倒误杀了自己父亲,却诬陷是窦娥所为,致使窦娥冤死;而屠岸贾,更是赵盾灭族之冤的始作俑者,可谓罪孽滔天。
沈越见百灵虽然脸上笑容依旧,但眼里早已翻江倒海,不由冷笑,似乎很满意对手在自己进攻下溃不成堤的结果,继续道:“这些曲子,想必你早已烂熟于心·逢场作戏是尔曹的强项,以往对着赵爷李爷张爷唱,今日对着我沈某唱。
呵呵这些天也是苦了你了,一出出戏演得精彩,一路唱进了秦府·想必就算进了府,你也不惯安分,不久糟蹋完秦爷,接着攀上什么杜爷孙爷,又换了拨听歌的人。”
百灵再没线索,至此也大概猜到沈越是为什么而来的了;但仍面不改色:“原来沈爷是为了秦爷,才屈尊光临寒舍·赎走在下,是秦爷的意思,秦爷是聪明人,若他自个儿不愿意,小的就是长了七窍玲珑嘴也说不动。”
沈越笑了,玩味一笑:“你当是秦奋他真看上你了”·话已至此,百灵长期压制的少年任气被激起,只是拿不了挑衅的人如何,强压了怒气,平静道:“愿闻其详。”
第4章 第4章·沈越端起茶盏,却是往下重重一放,顿时茶水四溢·“你哪儿来的自信,确定秦爷三天后一定会带你走”说完,沈越一甩袖子,背过身去。
百灵向来敏感,沈越转身的决绝,那样子,像是见着了极度恶心的东西,连看一眼都不愿··同时,百灵也听出来了,沈越的话,不是疑问句,而是一个肯定·秦爷的承诺,看来要没望了,只是,百灵想知道理由。
抬眸,又是夕日,晚霞勾勒出眼前男人伟岸躯干的轮廓,百灵心底有些发酸,但嗓音依旧淡然·“百灵请教沈爷,敢问秦爷有何理由不带走我”·“怪就怪你糊弄错了人。
既然敢在我沈越眼皮子底下耍花招,就没有我不管的道理·”沈越回身,居高临下,盯着眼前优伶的眼,一字一句道:“你为了攀上秦爷这根高枝,背后使了多少手段,秦恳老实,没觉察出来,你就当可以骗过所有人”·百灵忖度片刻,抬眸,对上沈越,眼里却是媚态:“想必是沈爷不懂这一行规矩,青楼蓬门为君开,都是让客人逍遥所在,我们这些人不使出浑身功夫,又怎会让你们惦记……”·一语未完,就被沈越猛地打断:“我都找到这儿来了,你以为打岔子能糊弄过去吗你说说,秦爷家里出的那些事,有哪件没你的掺和”·话已至此,再没什么可虚与委蛇,百灵直视沈越,那眼神似在挑衅沈越继续往下说。
像百灵这种久经沙场的优伶,不到迫不得已,这种狗急跳墙的强硬是万万见不着的·沈越一时玩心上来,出手,挑起百灵下巴,端详了会儿,一脸妆容完美无瑕·突然使了力,摩搓着百灵下唇,好看的胭脂被揉搓殆尽,晕开在唇角。
上好的胭脂,上在该染的地方叫化妆,但碰到了手上,那便是脏东西·沈越抬指,看到指尖染脏,嫌恶地皱了皱眉,随手就擦在百灵粉妆玉琢的脸颊上,刚好不好,竖竖两条涂在眼底,像是两道血红的泪痕。
沈越收回了手,似乎才发现百灵脸上恶作剧留下的涂鸦,轻佻地‘哦’了一声,漫不经心道:“对不住了,百灵公子,弄脏了你的脸·不过没关系,沈某自备手巾,茶水去污,沾- shi -了给你擦干净吧。”
情有独钟励志人生相爱相杀近水楼台·说着还真取出一条手帕,却被百灵出手,抓住了手腕··百灵眼里再没有笑意,冷冷道:“沈爷别再吊人胃口了,该说的事,尽快说完,也省得沈爷继续呆在这里觉得恶心。”
沈越收回手,在手帕上擦了擦,随手丢弃在地上·“既然尝尽了被糟蹋的滋味,知道这种滋味不好受,那你作甚去糟蹋别人”·百灵果然抬眸,不过这一次眼底透着了然。
沈越再次坐下,道:“怎么,被你祸害的人太多,想不起哪位来了”·见百灵果然噎住,沈越冷笑,继续道:“那就说说秦家三爷吧。
他视财如命没错,但从未想过伤害手足·你呢,抓住这一点,在秦爷面前大吹耳旁风,离间手足不算,还把秦三爷招来蓬门为君开,偷偷下药,让他对小倌欲罢不能。
可怜三爷,在这里花了大把银子,却落下一身恶疾,沾了一身臭名·说白了,你要的就是就是秦爷在秦家无人能撼动的地位,这样你才能安心坐享其成,我没说错吧。”
沈越说到这里,啜一口茶润桑,接着道:“秦家人都老实,如果先找上门来的不是秦爷,而是秦三爷,那你要害的人,恐怕就是秦爷了吧·”说着挑起百灵下巴,眼神幽明不定,似要看透这张漂亮的脸背后的无数龌龊。
“不管死伤多少,只要达到你的目的,都可以不择手段,这是你的为人准则吧·你在蓬门为君开是如何除掉对手、一步步夤缘而上的,还有李爷赵爷张爷那些个悲惨事!不要以为凡事偷偷做了就没人知道,既然找盯上你,你有多少脏的见不得人的事,我都查得清楚。”
总算清楚了,为何沈越从见面开始就始终带着浓重的厌恶·只是还有一点不清楚,既然都撕破脸了,百灵也不怕问,便道:“素闻沈爷行事冷酷,不多管闲事。
所以百灵好奇,沈爷与秦爷,究竟是何关系,才能让您如此大费周章调查我的底细·”·被揭了老底还能如此淡定,倒是让沈越佩服起眼前这位优伶过硬的心态了。
“秦爷过去有恩于我,我自然涌泉相报·像你这种毒蛇,只要我活着一天,就不会让你有机会留在秦爷身边·不过你说,秦爷要事知道了你在他背后做的好事,会不会记恨你”·百灵瞪大了眼:“这些事,秦爷还不知道”·百灵脸上两道红印,配上吃惊瞪眼的动作,更像是小丑,沈越不由一笑,答非所问:“沈某要说的都说完了。
出了蓬门为君开便直接拜访秦府,届时,秦爷便知道了·”·沈越只听得身后一声冷哼:“秦爷重诺,哪怕听了你所谓的真相,还是会回来找我,要我亲□□代。”
沈越本觉胜利在望,正欲离开,但百灵幽幽一席话,却止住了他的脚步,只听身后的人继续道··“我这一张嘴,不但歌儿唱得好听,还能说·你信不信我有能耐,把秦爷给说回来”·沈越回眸,写了满满一眼的嫌弃与厌恶,百灵满意一笑。
只准你糟蹋我,还不准我恶心你么··赶在沈越发话前,百灵又道:“算了,我百灵又不是没人了,非得在秦爷这棵树上吊死·这样吧,我写一封信,麻烦沈爷代劳,转交给秦爷。
秦爷看了,就算沈爷不说我的事,秦爷也不会来赎我了·”·没等沈越发话,百灵便起身回房·不一会儿,拎着一张纸就出来了,放在桌上·百灵有意,不用信封包裹,清秀的字迹映入沈越眼帘。
见沈越果然目光不离信笺,百灵没好气道:“沈爷的多心真是名不虚传,知道包上信封您一样会拆开过目,好奇就尽管看了吧·”·字数不多,不过是封诀别信,百灵三言两语间,沈越便已阅毕,又推回给百灵,道:“装上信封,写上‘沈爷亲启’。”
沈越笑的一脸无害,百灵心里恨得牙痒痒,却只能照办··一切办好,沈越把信揣进怀里,转身离开,走了两步,顿住,问道:“你就没有什么事,生怕我办不到,要格外嘱咐我的”·“沈爷是明白人,我写这封信所要的兑换,您心里清楚。”
沈越再一次回身,这次眼里倒是写满了玩味:“百灵公子心思玲珑,沈某一届粗人自然不能猜透,还望明示·”·百灵真是被气得七窍生烟,现在在他头上放颗蛋,那蛋保准能熟。
咬牙切齿一番,百灵才道:“还望沈爷,不要将百灵的事告知秦爷·”·看着一届红倌,花名满天下,却在他沈越手下,被折腾得花容失色、折节认输,只是百灵仍坐得笔直,向来习惯征服的沈越不甘心,又要求道:“沈某记- xing -不好,不认路了,还劳驾百灵公子,送别沈某。”
百灵即将被赎走消息早已不胫而走,而今沈越毁了这份承诺,想想接下来要面对的僵局,百灵已觉不堪设想·现在临走,明知自己妆容狼狈,又还如此要求,是真的铁了心要自己难堪。
沈越的冷酷,百灵是深刻体会到了,想必推辞是不容许了,便起身道:“沈爷稍候,容百灵回房梳妆·”·就在百灵转身回房的那刻,沈越止住了,道:“算了,没空等你磨叽。
这次只是警告,要你记着·害了人,终究是要还的·”·百灵不再接话,冷眼看着沈越撂下话,决绝离开··沈越踏出蓬门为君开,天色已经暗淡。
贴身随从沈超牵着马,候在街对面··南越作为全国商贸之都,夜市发达,傍晚时分就已经人潮涌动·沈越驾马也只能缓行,想起今早已吩咐秦恳准备饭菜,看当下形势,估计秦爷得干等好一阵了。
这倒不打紧··要紧的是,计划赶不上变化··本以为得费一番功夫才能让秦爷打消赎走百灵的念头,未料百灵这种人,竟然会心软,主动写了诀别书·那么问题来了,如果这封信真是自己亲自送过去,那么就算秦恳老实,也难免会起疑心,以为自己从中作梗。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沈越拿定了主意,回头吩咐沈超:“待会我直接回府,秦爷那边你过去打声招呼,说我临时有事,不劳费心招待了,改日再会·另外,”沈越掏出收在交领里的信封,交给沈超,道:“这封信你找个小厮,明早给送到秦府,就说是蓬门为君开百灵公子吩咐的。”
情有独钟励志人生相爱相杀近水楼台·思茗轩一面,虽与百灵素未谋面,但沈越还是一眼看穿百灵身份·当下就纳闷,与秦恳相识多年,他身为商人,但却有着老实脾- xing -,且对男色全无兴趣,这些自己是一清二楚,那怎么会跟这种人搭上且就二人言行举止来看,颇为密切,一时勾起沈越疑心。
派人打听,传回来竟然是五天后秦奋将赎走百灵的消息·沈越疑惑更甚,当即下重金让探子摸清百灵底细··百灵进蓬门为君开时不过为垂髫儿童,是连坐还是被贩卖未知,但确实是让人给丢进去的。
前面四年默默无闻,能打听的消息不多,只有两件事,一件是百灵进蓬门为君开半年后逃跑,跑出了蓬门为君开,却没能跑出南越城门,被抓了回来,挨了一顿重刑,险些丧命。
另外一件则是之后百灵的毛遂自荐,凭借婉转动听的声线而争取到了唱戏培训的机会··后来,蓬门为君开红牌陆续暴病或意外身亡,具体死因不清楚,但有一位的消息确切。
当时还是红牌身边随侍小倌的百灵,在主子玉蝶高烧时故意用冷水浸- shi -被褥床铺,却谎称玉蝶发汗所致,致使玉蝶病势愈重,医治无效身亡··俗话说以小见大,百灵摧毁对手时的狠毒- yin -险,可见一斑。
毕竟,蓬门为君开一众小倌里,论容貌,百灵绝对算不上出众;论外形,百灵高挑的身材反倒成了败笔·但百灵却能从中脱颖而出,独领风骚三年,这背后使了多少手段,除掉了多少对手,想想,都令人不寒而栗。
蓬门为君开不讲情面,对于人老珠黄而失去魅力不能招徕客人的小倌,哪怕是当年红牌,也不会留情面供其吃喝,但这些小倌的具体去处,无人知晓,他们就这么凭空在世上蒸发,想想也不会是好下场。
因而,这里的小倌到了一定年纪,都要尽力争取找到愿意赎走自己的恩客·哪怕是红牌,也担心落空··毕竟,蓬门为君开不比一般女院,小倌被赎回去后,不像□□,被人纳入偏房就能完事,当今时代喜好男风虽无可厚非,但若安置在家,很可能会遭人非议。
名节问题,谁不重视·所以即便百灵红得发紫,也不可能把一辈子寄托在这里··于是百灵便更加留意身边客人的底细,并迅速锁定了老实诚信却又能在生意场上小有成就的秦恳。
但是,秦恳向来不好男色,几无可能踏进蓬门为君开,与百灵相识,又是在何种机缘下发生的··为此,沈越还特意叮嘱打听的人调查清楚··原来,秦奋第一次踏进蓬门为君开是生意所需,顾客挑选的会面地点,不好推辞,便有了与百灵的第一次见面。
·不过,至此连沈越都要叹服百灵的眼力,不愧是阅人无数的老姜,久经沙场的战将,区区一次会面,就能迅速将目标锁定在秦奋身上·这些年的经历,沈越果然清楚落到什么样的人手里才会有好下场。
既然锁定了目标,百灵自然有手段让秦爷光顾第二次,第三次……·若百灵套住秦奋,仅仅靠的是肉体的牵绊,沈越绝不至于如此上心,毕竟身体的取悦终究只是一时,人都会厌倦。
但百灵精明就精明在此,要让人真正把自己放进心里,必须得上演感情戏码··所以,百灵才会在秦奋身上下这么多功夫,才有了这么多波澜曲折的故事发生·在秦奋最落魄困窘之时,在他无处诉说之时,百灵都好巧不巧地出现,一次又一次的倾心相助,开敞着怀抱接纳,无私地贡献着肩膀给人依靠。
一次次的搭救,越来越让秦奋坚信,百灵是值得自己能倾心托付的依靠··听着探子们报告的一件件事实,沈越心下越发了然百灵的手段·但所谓当局者迷,秦奋早已不能自拔地深深陷进名为百灵的陷阱,要他主动清醒那是绝无可能。
既然百灵的面目、秦奋的处境,只有沈越清楚·那么,作为挚友,沈越就不能坐视不管,必须给秦奋来一记醍醐灌顶,便有了今天下午的拜访··沈越心里有事,区区五里路途,却走了将近一个时辰。
回到官府安置的临时府邸,门口已经上灯·沈越下马,一位灰衫人上前作揖,二人继续往府里走··“沈公,百灵公子的身世又出来些消息……”灰衫人一语未完,便被百灵出手阻止。
“事情已经解决,不用说了·”·“但……”灰衫人抬眼见沈越走得决绝,只得道:“小的听命·”·以前听灰衫人叙述,也不过是一个个故事。
但今天见了百灵,一切好看的都化作百灵处心积虑勾惹客人的嘴脸,最终定格成百灵被捉弄后满脸涂鸦的狼狈形象·由这个形象,演绎着沈越曾经听来的一系列故事。
沈越心底越发恶心,回头便厉声呵斥道:“这种人,沾了耳朵我都嫌脏·”说完大步流星踏入府中,头也不回··灰衫人欲言又止,终究只是甩甩袖子,出了府门。
第5章 第5章·人走,茶已凉,而百灵端庄的坐姿文丝未动,像一尊全无生命的泥偶,厚重的脂粉掩盖住了脸色的死灰··绝望到,似乎觉得人生再没有出路了,这种感觉,上一次体验是什么时候了正反都是死,唯一还有选择余地的,就是死的姿态了,是要粉身碎骨,还是保留全尸本以为心早已死去早已化石,而今日,终究还是有所畏惧。
明明知道自己所做所为全都是骗人的戏码,但最后,竟然会希冀能给秦爷留下一份,完好的结局··突然想起沙鸥的话,他说,师傅,你真正想用演技骗过的人,是你自己。
夕阳渐斜,将门口人儿的影子拉长,终于投- she -在百灵身上·百灵有所察觉,回头··熟悉的脸,梦中常常出现的那张脸··眼光对上,沙鸥没有回避,反倒是走进了屋里。
蹒跚着,步伐缓慢,每一脚前进都需要竹枝的支撑·走到百灵身前,沙鸥拉起了百灵的手,二人继续朝里走,一直到妆台前,沙鸥才回身,把百灵摁下坐位·百灵终于回过神来,正欲起身,被沙鸥一个猛回头重重按回去了。
师徒沉默··沙鸥沾- shi -了巾帕,往帕子上倒了些茶油,擦拭起师傅脸上破损不堪的妆容·百灵低垂着眼眸,只看到洁白巾帕变得色彩驳杂,像打翻的调色盘,更像此刻的心情,莫名难状。
情有独钟励志人生相爱相杀近水楼台·沙鸥的手,温暖而柔软,过去的很多个年月,也曾有这么一双手,温柔抚过自己脸庞,呵护自己如若- xing -命·百灵眼前的景象渐渐模糊,迷离中,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雕梁画栋间,这双手温柔地抚触着自己,只是,嘴上却是终日的叹息。
思绪飘渺间,这双柔软的手穿过自己双腋,托起自己,身体被拉伸的感觉终于将百灵拉回现实,眼神汇聚,最终锁定在眼前这张与梦中人相似的脸上··确定师傅能自己站直后,沙鸥才放心松了手,出手解了百灵腰际的束带,道:“听李四说,今早师傅休息没多久又起来了。
待会给您换了亵衣,好好睡一觉去,烦心事别带入梦里·”说罢,拾了拄杖转身往暖阁走去··一步一步,走得缓慢而坚定,其中某些雀跃的因子,即便是背影也藏不住。
只是看着沙鸥蹒跚前行,百灵却也能感受得到他的心情,这是多年相处积攒下来的心意相通··百灵快步上前,穿过腋下将沙鸥一把抱起·不知是被挠到了痒处,还是终于感受到师傅的疼爱,沙鸥咯咯大笑挣扎着下来,刚着地却又回身展开手臂扣住百灵脖颈,就这么让师傅吊着走。
百灵自然出手托稳了身上的人,经过晾衣柱,沙鸥伸手拽下衣物,待百灵到了暖阁放下人,沙鸥回身便给师傅换衣裳,动作热情,嘴上却是却是沉默不语··百灵难得先忍不住,打破沉默:“在外边等多久了”·“那位爷刚走我就上来了,见师傅出神,就没进来……师傅,这些年,咱们什么难听的话没听过,那些个养尊处优的人,自然不懂体谅咱们挣扎的苦。
听了好话,咱们就当及时行乐,且笑他一笑;听了难受,咱们看在银子的份上,就不较劲了,有得得先有失嘛·这也是您曾跟我讲的·”·百灵没接话,而是径自问道:“伤怎么样了”·“伤口是好得差不多了,但留疤也是十有八九了。
不过反正将来师傅也不用靠我供着,我自己值几个银两无所谓,只是那郑鸨头要后悔了·”沙鸥说着笑得狡黠··百灵眼光却一暗,道:“我走不了了。”
沙鸥立刻敛起了笑容,脸上写满了疑惑与震惊:“怎么会”垂眸细想,又问道:“刚刚那位爷的干系”·百灵不言,倒是抱了沙鸥放在床沿,撸起他的裤管查看,结疤的伤口触目惊心,方才强按下的泪意似有卷土重来之势,于是立马起了身回避。
再次返回时,百灵手里托了个盘子,盛着几根尖尖长长的东西,沙鸥看清了,才发现是几片芦荟,院子里莳花弄草的活儿自有小厮们干,但惟独那盆芦荟,师傅是亲自侍弄。
正纳闷着,就见师傅拿刀片对半剖开,切成小片一块块贴在沙鸥伤痕累累的双腿上,待贴完又往贴合处滴了些药油,沙鸥只觉得师傅动作细致而温柔,芦荟触感清凉,倒是自在地闭了眼歪着脑袋享受,不再过问。
·百灵上药完毕,手有些酸麻,起身舒展,看见眼底的人·这些年沙鸥身子骨又长开了些,眉眼由原先的漂亮出落得越发英气,要是睁开了这双眼,英气之上,更要增加一份机灵。
眼前这孩子,就是将来取代自己的人啊·童年的压抑、进蓬门为君开后的不易,到今儿下午沈越的刁难,千思万绪涌入眼帘,一时间,百灵心底五味杂陈,不由得深深叹了口气,突然被人就住了衣摆,只见沙鸥又往下拽了拽,百灵只得蹲下身,平视着这个孩子。
沙鸥抚了抚师傅的脸,道:“小的时候,我常听我娘安慰我爹,有一段话,大概是这么说的‘只要活着,就肯定会有曲折·既然事儿迟早会来,那忧心还不是徒增烦恼,倒不如坦荡荡去迎接,能做好的,终究会做好。
做不好的,再说吧·’还有一句,我是终生记着‘这世上,没有比死更大的事·’师傅,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我不能确定,但我不会怀疑的一点,就是师傅您一定会活下去,咬着牙你也会活着。”
百灵垂眸,抬起眼已是盈满了笑意,却是问道:“你觉得自己更像娘还是爹”·虽然知道自己多嘴很可能会遭师傅白眼,但沙鸥着实没料到百灵会出此下问,转溜了两圈眼珠,才道:“论长相,爹娘我都有继承,但说到- xing -格,那真是完全种了我娘。
我爹天天板着脸,看着像有千斤担压着似的,而我娘,吃饱喝足睡的香,从来不见她有什么忧虑,凡事看得开,这点我可是一丝没落继承了·不过,我爹娘- xing -子迥异,我印象中这么多年下来,都是举案齐眉,偶有罅隙,也是床头吵床尾和。”
沙鸥注意着师傅神情变化,突然话锋一转,又道:“师傅,我知道你再苦也不会说,我不能替你担着,但还是希望师傅把道理听进去,看开些·我娘说‘没有比死更大的事’,我倒想改改‘这世上,没有比活更重要的事。
’”·沙鸥没见师傅言语表态,但却感受到自己的手掌被师傅握了握,默契使然,知道师傅已重新拿定主意,无须更多开导·困意一时涌上,沙鸥也顾不上躺的是谁的床,就这么沉沉睡下了。
时日继续流走··三月初七,宜嫁娶、宜祈福、宜入宅,忌开市、忌求嗣··南越城小有名气的药材富商秦爷,没有如期上蓬门为君开赎走花魁百灵的消息,不胫而走。
时隔两日,百灵在车厢里仍旧能耳闻一两句讨论,所幸百灵早已习惯别人的眼光与议论,满怀歆羡,抑或不怀好意,他都能够淡然处之··这几天的权衡以及之后的准备,让百灵觉得这个险值得一冒。
马车停下,百灵挑开帘子,一处不算轩昂的宅院,上书‘南窗寄傲’四字,这是一处安置临时出行官员的府邸·志深轩冕却偏爱泛咏皋攘,百灵早看透这些当官的利欲熏心之真面目,但每每亲见这种自我标榜的牌匾,百灵仍不由得自心底冷笑。
随从正要上前招呼看门小厮打开府门,被百灵拦下,转而亲自上前询问··门口小厮见眼前来访的客人虽打扮素净,一身衣裳却裁剪精良,衬得身姿越发挺拔,行走间自有不凡之气,更遑论公子身后马车的装饰奢华,随从车夫行为举止间透露的训练有素,这些下人多年侍奉,也算是见过世面,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知道什么样的人该用什么样的态度,便赶忙迎上前去:“这位公子是找我家主人吗”·情有独钟励志人生相爱相杀近水楼台·百灵点头。
看门小厮面露难色,道:“不好意思,我家主人今早出门,约摸午时才能回来·敢问公子名姓,若非要事,可由小的代为转告·”·百灵思忖了会儿,才道:“不用了,我等你家主人回来。”
“那就烦请公子随小的到会客厅等候吧·”小厮做了个请的的手势,百灵便随着小厮入屋了··官员多讲究行头,哪怕是短途赴任也要把行在装点得奢靡到令人咋舌,但百灵路过所见的厅堂摆设多简洁,会客厅也不过是几张桌椅,沈越节俭勤勉还真不是浪得虚名。
百灵安坐后小厮便退下了,进来一个奉送茶水的姑娘,约莫十五六岁,一身丫头打扮,眼睛却极厉害,照面时只略一颔首,但在侍弄茶水的时候百灵仍感到姑娘用眼角余光检视自己,不由联想到初见那天沈越的眼神,所谓物随主人形,莫若如此。
果然,这位眼神犀利姑娘先发起问来了:“奴婢玉漱,是沈爷的贴身丫鬟·敢问阁下是哪位公子”·百灵掂量了下,道:“在与你家爷交情少许,想必即便道了姓名姑娘也未曾耳闻。”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阁下是蓬门为君开的百灵公子,对否”·百灵沉默着,蓦地莞尔一笑,即是默认·看来眼前这贴身丫鬟,倒是非一般的贴身啊。
思及几天前沈越对自己的态度,百灵不再言语,想看看接下来这丫鬟对自己有什么表示·但却稍微出乎意料,玉漱之后只是给百灵添茶,举止间也是待客人该有的客套,并未有冒犯之举,百灵稍稍宽心。
想必沈越这次外出没有携带家眷,府里才会如此静谧·沉默中等候了一个多时辰,茶饮了数盏,百灵才听到外面有动静了,红玉往厅外望了会儿,回头对百灵道了声“我家爷回来了。”
便出门去接风了··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百灵肯定脚步声里最厚实的那一位便是沈越了·再一次见到沈爷,人家依旧是一身缁衣,额际因外出奔波而渗出了点点汗滴,二人对视,百灵起了身微微颔首,而沈越是一如既往的直接:“找我何事”·百灵看着沈越风尘仆仆,与两次见面的整洁形象相比,多少有些狼狈,心下放松些许,道:“沈爷真是热情,宁可先会客也不舍得回房打理。”
眼见沈越露出鄙色,百灵急忙一转话锋,却是劝道:“百灵不着急,只是替沈爷着想,毕竟洗漱后人会自在些·”·沈越摆摆手,道不必了,身后玉漱却递上来一小块脸巾,沈越擦拭干净额际汗珠,走至百灵跟前。
百灵才发现,与沈越对视,还需微微抬眸,客人里面能够高出自己少许的,也是难得了,思索间,只见沈越做了个请的手势,让百灵落座,沈越自己也坐下了··即便擦干了汗珠,沈越看起来还是明显疲惫,思及沈越直截了当的风格,百灵也没再虚与委蛇:“不瞒沈爷,百灵这趟前来,是想与沈爷做个双赢交易。”
官商勾结的世道,一听‘交易’二字,沈越就来了精神:“跟我做交易愿闻其详·”·“没错的话,沈爷刚刚是从小侯爷处回来的吧。
连渠的事,小侯爷……还是不同意”看到沈越脸色有变,百灵很满意,继续道:“这件事本该在李丞相那儿就做结,只是爷您太坚持,丞相又不好撤您面子,便把皮球踢给了小侯爷……”百灵一语未完,就被沈越彻底的笑声打断了,虽心里有答案,但百灵不好贸然断定沈越意思,便问道:“沈爷这一笑是为何”·“‘唯女子与小人难养。
’孔老夫子不愧是智者,千年前就已勘破世情·我上会探了你的底细,这么快就报复回来了,说说,我的事你了解到了多少·”·百灵倒也不避讳沈越一贯的嘲笑,自如回道:“沈爷此言过了,百灵方才已说明来意,这次前来是为与沈爷做交易,自然是带着好处来的。
百灵一介草民,自然无权干预朝政,但身为布衣,哪些事对老百姓有好处,百灵还是明了的·就连渠之事而言,南越作为国之南门,若能与五省贯通,将极大缩短以往海运消耗的时间。
开通新商衢的好处,就沈爷的海盐运输而言自不必说·此外,南越不少百姓以编织为副业,若能加快水运速度,必然能给百姓带来便利·”·百灵一番谈吐,在多年经商的沈越看来,多少稚嫩了些,但却让沈越对百灵那种最原始的反感褪去少许,因而直到百灵说完,沈越都没再打断。
但百灵话毕,沈越还是揶揄:“连你都看得见的好处,人家小侯爷会不懂”·“沈爷,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您就没必要再跟百灵打哈哈了。
小侯爷的脾- xing -,您今儿见了也清楚·也只有说动小侯爷,连渠一事才有望·”·“哦也对,小侯爷视金钱如粪土,唯独对美色不能释怀,早闻百灵公子与小侯爷交情不浅,想必公子是打算亲自出马了”这件事情,可谓法子使尽,但小侯爷仍是无论如何也不肯答应,一时陷入僵局。
而今出现了个毛遂自荐的解铃人·此外,百灵竟敢主动找上门来,想必心里已有较大把握·沈越更有兴趣之后的交易··“若是,这事最大受益者为沈某,既然是交易,就想问百灵公子,想要什么作为交换”·沈越非常好奇这个答案,盯着百灵的唇,看他一字一句吐出答案:“赎我出去。”
“哈哈哈哈哈·”沈越笑得张狂,直拍大腿·“原来是为这,百灵公子会如此直白提出也是难得·只是,公子不怕日后委屈么。
前日沈某如何待公子的,你就不怕日后成为家常便饭吗”·“百灵的家底,有幸为沈爷所知·既然百灵为人沈爷已了解,那么日后哪些该防着瞒着,沈爷都心里有数了,另外,毕竟有了前日毫不客气的一番对待,今后做错的该罚的,就用不着留情了,这不更省事吗论前番,百灵确是干了一些祸害事,但起码,于百灵有恩的秦爷,不但毫发未伤,还借着百灵的力,把家业做大了,不是么”、·百灵一番诡辩确实有力,沈越都怕自己真会掉进他的又一个陷阱,出声打住:“你这嘴真能辩,照你说来,做坏事还有理了你这是在标榜自己‘忠臣不事二主’吗你的手段防不胜防,实不相瞒,连我都怕。”
情有独钟励志人生相爱相杀近水楼台·百灵似乎说累了,拿起茶盏抿了一口,接着道:“听闻沈爷棋下得很不错,必然深知‘棋逢对手’是件平生快意事。
算起来,沈爷对百灵也是知根知底了,身边有这么个人替自己办事,沈爷更该放心些才对,难道不是么”·对话至此,沈越终于意识到问题所在:“等等,你说的替我办事,也就是说,赎身之后,你是打算金盆洗手花大价钱把名伶买回来却只给看不能动,那沈某不是亏了。”
“沈爷别开玩笑了,您不沾男色,这些百灵已经清楚了·也知道沈爷不养无用之人,若日后跟着沈爷讨活,必然有所劳作·”·“哦那你能干什么”·“想必沈爷并不想日后天天与百灵相见,那就派些各地收账的差事给百灵吧。
不会的,百灵自会向人虚心讨教·”·谈判到此,总体看来对沈越更有利一些,商人讲求效益,既然有这么个买卖,沈越何乐而不为,便道:“可以,事成之后,我便赎你出来。”
第6章 第 6 章·晨间晓露,凉意寒初透·天色蒙蒙亮,却挡不住跟前人儿的万丈光芒,仅仅只是背影,就已引人遐想非非·跟在百灵身后的小沙鸥分外自豪,因为师傅今儿的妆是自己疏的。
乌发全部绾起,梳成蝴蝶高髻,露出修长洁白的脖颈线条,沙鸥本欲插上一对金玉吉祥纹步摇,却被百灵阻止·因今日所赴之约乃是与南越小霸王乐敦小侯爷于西池猎场狩猎,百灵将佩戴乌纱帷帽以防晒伤,摇曳生辉的步摇只得作罢。
沙鸥不甘心师傅就这么素净着出门,左挑右选给师傅佩了一枝缀了两颗南海夜明珠的紫檀木发簪,微亮天色下散发着柔和的光茫·一身团花锦翻领小袖胡服,轻便而利落,更勾勒出姣好修长的身体线条。
门外马车小厮都已齐备,正欲上车,却意外碰上了由恩客谴车送回的小倌云雀··蓬门为君开各红倌都有一套打听消息的手段,云雀自知花魁百灵去意已定,接下来放眼蓬门为君开,能与自己匹敌的,便只有沙鸥了。
话说,百灵现而今虽贵为蓬门为君开当之无愧的花魁,但破瓜之夜竞拍得历史最高价的,却是沙鸥,价码甚至高过南越城规模最大的妓院‘沁芳雅苑’,那一晚可谓是当时举城轰动的一件大事,也让好胜的云雀记恨至今。
距离沙鸥拍得高价一事已经半载,本该一炮而红的沙鸥,却宁可跟百灵挤在一处庭院,连后起之秀云雀都分得了独立阁楼,沙鸥却甘愿做个跟班·故而云雀向百灵略一颔首招呼,就开始肆无忌惮奚落起沙鸥来。
“哟,跟屁虫,蓬门为君开小倌恐怕就数你最闲了,才能够一天到晚追着人家的屁股后面跑·不过偶尔想想,闲得发慌,倒也招忙碌人羡慕啊·”·“呵呵,就你,连做跟屁虫的资格都还没有。
你说说,这世上有谁真正要你伴着”看云雀问得怒眉飞起,沙鸥没给他留机会,继续抢白道··“别忘了,我可整整小了你两岁,大好青春还没开始呢,着啥急。
再说,你就是再卖力,让人捅烂了,也比不过我师傅·师傅,咱俩走”沙鸥骂得忘形,连基本礼数都忘了,当着众人的面连推带搡把师傅逼上了马车,徒留七窍冒烟的云雀在原地。
·自郑鸨头毒打一事之后,沙鸥便彻底放飞自我,彻底改口,再不称百灵为‘公子’,取而代之的是一句句亲热至极的‘师傅’,百灵为避嫌说了沙鸥几次,却丝毫不见成效,只得任着沙鸥- xing -子去。
沙鸥抬头,果不其然见师傅蹙着眉尖,额间贴的靥子皱成一团,那表情,百灵言语未发,沙鸥却知道师傅是在说“你丢脸能不能等我不在的时候丢·”·沙鸥嘟着嘴,一脸没好气道:“师傅,你什么都不说,却是人人都防着你;我什么都说,反倒是没人会注意。”
气归气,说罢,花拳锤了师傅两下,接着却是一把倒在百灵膝上,埋头在师傅腿间··百灵揪都揪不起,只得喝道:“你给我起来三……二……”·‘一’字没出口,沙鸥就猛地抬起身子,对着百灵吼道:“就这么最后几天了,师傅还不让我亲近”·说着说着,眼泪夺眶而出,委屈到哽咽得不行,却固执地继续数落师傅:“我知道,师傅你现在每出去会一次客,都是为着出去做打算。
沙鸥想留下师傅,但我知道师傅不会遂沙鸥的意,师傅不听话就是天经地义,我稍微任- xing -一些你就发脾气”·百灵被说得哑口无言,打心底叹了口气,抽出帕子给花脸猫擦拭干净泪痕,才柔声问道:“怎么,还真的打消了出蓬门为君开的念头”·沙鸥哭意止住,但仍哽咽:“你我都朝不保夕,我想跟紧师傅,得靠我自己。”
百灵向来不多管闲事,如果沙鸥愿意说,就算他没兴趣,沙鸥也会揪着他耳朵强迫他听,既然沙鸥当下没有透露,百灵便不出声询问,师徒二人沉默到猎场··侯爷府依山而建,小侯爷任- xing -,突发奇想,把后院建成狩猎场,今日猎所便在侯爷家后院。
百灵是侯爷府常客,连通报也免了,畅通无阻直达猎场·小侯爷一如既往在约好的时间不见人影,所幸百灵出门戴了乌纱帷帽,再加上草场建了一座供猎者休憩的凉亭,避免了日头暴晒。
虽说小侯爷随意,但师徒二人仍规矩站着,一直候到远处传来阵阵喧闹,二人才侧了头往前望去·果不其然,是小侯爷带着一干人等匆匆赶来,阵仗倒是不小··小侯爷一马当先,冲在最前头,人才到跟前,就狗皮膏药似的粘上百灵,嘴里嚷嚷道:“百灵哥哥,我又来晚了,你莫见怪。”
百灵见怪不怪,象征- xing -问了一声好··小侯爷对百灵几乎没有棱角,而他本身也长了一张几无棱角的脸:圆圆的一张脸上,嵌着圆滚滚一双眼,鼻头圆圆,就连嘴巴,也似乎时时撅着让人总感觉圆嘟嘟。
因着奔跑的缘故,整张脸连同脖子根,都充溢了血色而变得粉扑扑,任谁对着这么一张脸,都生不出- xing -子来,更何况是已熟悉小侯爷- xing -子的百灵··情有独钟励志人生相爱相杀近水楼台·只听得百灵宽慰道:“侯爷风尘仆仆,想必还未用餐,吃些果腹再说吧。”
随后的仆从气喘吁吁,进了棚子就七手八脚铺开洗漱用具,百灵稍稍推开小侯爷,好容易将人安置在椅子上,终于腾出两只手来拧了毛巾,替小侯爷梳洗起来·仆从门将各色早点摊开在小桌上,小侯爷也不拾筷子,净捡着不脏手的包点充腹,一边吃,嘴里还不住含含糊糊。
“……今早本来卯时便起了,都怪伯喜,说是天色尚早,我就睡回去了……就……”·“侯爷不必挂心,百灵也不过刚到。”
小侯爷往后抬头看了眼百灵,头颅扭动乱了百灵正在编排的发髻,小侯爷识相,见百灵此时才稍微皱了眉头,赶紧摆正脑袋,任其折腾·沉默不过片刻,又开口道:“真难得,这些年你还是头一回主动找我玩……”见百灵久久没有答话,小侯爷又嘟囔一句:“你怎么会突然找上我呢可不是有什么事儿要我办的……”小侯爷见百灵不说话,料想准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火气一上来,嘭地一声拍了一张桌子,怒声道:“我就知道,要非有求于我,你们才不屑跟我玩”·眼见小侯爷火冒三丈,百灵顾不得手中发辫打乱,开口解释道:“侯爷莫生气,百灵这一遭确实有事相求……”一语未完,面露难色。
小侯爷了然,挥退身边仆从,连同沙鸥一起退开了,才示意百灵继续说下去··“近来有个恩公愿意赎我,只是需百灵替他做成一件事,事情成了,百灵也就得自由身了……”·小侯爷小事迷糊,大事上却不糊涂,一耳朵听出端倪:“你要办的这事,跟我有关”·“是。
不知侯爷是否记得,几日前您拒见的两淮巡盐御史·”·“哦……有印象,叫什么来着……”·“沈越·”·“对的,就是他了……百灵,你怎么慌不择路了,找了这么个主儿,倒不如应了我,我替你赎身。”
百灵苦笑,道:“侯爷有心,百灵此生铭记·只是侯爷也知道,百灵流落南越,实为身不由己·若有可能,百灵想尽一切可能逃离这里……”·小侯爷反手握住百灵搭在肩上的手,难得语气庄重:“可……你这不是,才逃离虎- xue -,又入了狼窝么。
沈越- xing -子,你应该多少知晓,这是个六亲不认的主,连亲弟都能下狠手杀害……这样的人,你也敢跟”·久久,才听百灵嘴唇蠕动:“……尽人事,听天命……毕竟,这一年,看着仍旧光鲜,只有自己清楚,渐渐力不从心。
越往后,就越不招人待见了……”无意中对上小侯爷凝视得认真的一双眸子,百灵再不知如何接话··“咱们马上说话·”小侯爷似乎警觉到了什么,立马站起,反手就摇晃起百灵襟袖,一手指向正往亭子前来的两个牵马仆从,语气里藏不住的的雀跃:“百灵你看,这两匹马,前天胡总督差人给我送来的,说是西域进贡的宝马,这次咱们换马看看,能不能猎得多些。”
“侯爷的心意百灵心领了·”不知百灵此话,是对侯爷哪出心意而说·同时,百灵了结了发髻,将小侯爷额际少许胎毛藏进头顶发辫里,离远看一切妥当,才放下梳子。
·小侯爷恢复常态,虽爱迟到,却是个急- xing -子,毛毛躁躁就推搡着百灵下了凉亭,急不可耐跨了马,才拉了缰绳,踏了马踏作势欲攀,只听他‘哎哟’一声,狼狈滑落,所幸百灵反应迅速,即刻接住坠落的身体。
只见小侯爷捂紧了髀肉,好容易站稳,还痛得咬牙切齿,艰难道:“前儿玩蹴鞠,摔了……一时忘了,方刚突然发力,疼死我了……伯喜你竟然不提醒着我”·一名小厮,一边快手从身上摸出药膏,一边不停认罪道:“是小人的错,小人该死”·小侯爷踢开了作势上药的伯喜,呵斥说:“刚刚出糗就算了,怎么,现在还要我当着众人的面脱裤子给你上药不成说你笨你还真是比猪笨”一番话更惹得伯喜道歉连连,小侯爷听得烦了,才转头对百灵道:“我这样子是不可能独自骑马的了,百灵,要不咱们共乘一匹吧,你掌舵,我狩猎,怎么样”·百灵就等着侯爷这句话,即刻应答道:“侯爷说的在理,听侯爷的。”
说罢,百灵长手一揽,将马匹牵来,辅助小侯爷上马,自己也翻身坐上·二人狩猎倾谈自不在话下··第7章 第 7 章·戌时的夜空,零星几颗星在穹顶一片漆黑幕布上明灭的。
而此时的南越城,华灯初上,在这自然万物沉睡之时,却热闹万分·繁华的夜市里升腾起一片高涨的叫卖吆喝声,各色货品表演琳琅满目··乱花渐欲迷人眼,行人只管将目光投注于兴趣所在,哪来得及主意身边是否挤着了王公贵人。
所以,即便沈越一身英气打扮,但仍不免被踩了几脚,身后的玉漱更是叫苦不迭··沈越这一举动也是无奈,终于约得觐见小侯爷,可人家- xing -情不定,说好的上午见面,临出发时却打发人告知身体抱恙,改成晚上戌时四刻在东三街的‘真珠红’酒家会面。
到达三街必须穿过最繁华的二街,只行至二街街口,就已经人满为患,马儿虽可隔绝人群重装,但前进缓慢,眼看会面时刻就要到了,虽然小侯爷向来不守时,但好歹人家身份尊贵,礼数得自己做周全了,沈越将马交给沈超,自己下马步行。
弃马后,便有了方才的下场··眼看着会面时间一点点逼近,沈越正恼于不知喧闹何时是尽头··冥冥中,沈越始终觉得一双目光停住在自己身上,顺着感觉放开目光追踪过去。
终于,穿越重重人群,锁定住站在骑楼下、孤身独立的一个身影··- yin -影下,看不确切脸庞,但沈越仍能感受到,视线对上,那人朝着自己温和一笑,颀长身躯将光线挡在身后,轮廓的修长别致被勾勒得淋漓尽致。
情有独钟励志人生相爱相杀近水楼台·骑楼台阶高于众生,那人站在上面,逆着光,此一刻,宛如神祗··明明身边充斥着川流不息的人流,明明耳边聒噪着层出不迭的笑闹声,这一切,此刻都在沈越的世界里被定格、被镇静。
距离被错觉模糊,此刻的世界,近得、静得,只剩下这两个人,在对视··“爷,怎么了”玉漱发现自家主子不对劲,推了推,问道:“怎么大街上发起愣了”玉漱顺着沈越的目光追根溯源,人群拥乱,却没发现什么值得注意的,只好拿手在主子眼前晃了晃。
沈越回过神来,也没说话,拉了玉漱胳膊便往街边走去·直到近了,玉漱才看到站得笔挺的百灵公子,才明白主子方才出神原来为的是这个··百灵见二人走近,打了个止步的手势,迎面走来,到了沈越玉漱面前,才道:“沈爷,玉漱姑娘,辛苦了。
街上热闹,咱们换条道走得快些·”做了个请的手势,沈越二人便跟着百灵走了··说来奇怪,明明是小侯爷下的帖,改时间的事也是一时兴起,怎么百灵偏偏就知道此刻沈越会堵在路上了呢。
疑惑甚多,但沈越还是选择了信一回百灵,老实跟着他走··原来百灵进去的名为‘稻香村’的食府,里面修了一条地下通道,在角落处包房即可下去,虽为密道,里边灯火敞亮,三人一路沉默,沿途只碰上一两个抱着食材厨子打扮的人物,不到一刻钟,便走到了密道尽头,百灵往头上敲了敲,再扳动身边机关,上头的地砖松动,百灵举手顶开,顺着阶梯,走出了通道。
沈、红二人紧随其后,出来却是一座屋内庭院,虽是小巧,但造山理水,植物布置,一样不少,煞是精致·看沈越打量周遭环境的警醒模样,百灵适时揭开谜底:“抄了个近路,这儿便是‘真珠红’。
小侯爷喜在二楼尽头的‘圆荷泻露’会客,百灵送二位到楼上吧·”·到了厢房门口,百灵止住步子,道了句‘若侯爷不在,二位就先在里面候着……’却被一懒散散的声音打断:“既然都把人送来了,灵儿你也别走,进来喝杯茶吧。”
声音来自拐角处的观景平台,只见人影从暗处走来,不是小侯爷是谁··“这天都黑了这么久,才来伯喜,现儿什么时辰了”·“回侯爷,刚好戌时一刻。”
待伯喜回完话,沈越忙道:“让侯爷久等,小人罪该万死·“·小侯爷倒也不领情,抿着嘴不说话,倒是百灵及时打破僵局·“侯爷息怒。
沈爷初来乍到,不清楚南越城夜了更热闹,路上耽误了些片刻·”·小侯爷虽仍未发话,但好歹拐进了厢房,一行人随即跟了进去,百灵一进门,见桌上除茶盏外,再无其他餐具,心下了然,便道:“侯爷、沈爷谈着,百灵去吩咐厨房准备菜品。”
小侯爷坐下,做了个‘请’的手势,沈越告了谢,才敢入座·厢房以‘圆荷泻露’为名,自然便是以夏荷为主题,小小房内,大到就餐的圆桌、落座的椅子、妆台上铜镜、屏风上的图案,小到品茶的茶具、照明的烛台,木地板的暗纹,均是清一色荷花莲蓬样式。
玉漱也是个机灵丫头,进了厢房见无小二入内服侍,伯喜又站在门口,便赶紧温盏烫杯,置茶时玉漱以两指夹了些茶叶,正欲放入茶壶中··“小丫头你怎么拿手沾茶叶”小侯爷一句喝定住了红玉动作,饶是小丫头犀利,终究是未见过大世面,惹了侯爷生气,这可如何办。
小侯爷欲再斥责,刚巧传饭完毕的百灵归来,百灵视力极好,一进门见了这场景,再细看玉漱手上拈着些茶叶,当下便了然,笑笑道:“都怪百灵粗心了,方刚着急着出去,竟忘了沏茶。”
·“你来顶什么缸,”小侯爷对着百灵喷了一句,回头正要继续怼玉漱,百灵赶忙抢过话:“论理,侯爷最大;而沈爷跟红姑娘自远方来,是客;百灵最次,自该由百灵斟茶才是。”
说话间,百灵走近,从玉漱手中接过茶具,继续道,“玉漱姑娘服侍沈爷多年,端茶倒水的事做多了,只是常言‘入乡随俗’,玉漱姑娘沏茶,想必也是循着苏州城的规矩,侯爷就当见个新鲜事玩笑一回吧。”
只见百灵十指灵动,弹筝一般,以茶匙自茶荷中舀些许茶叶置入壶中,高冲加水,系列的动作一气呵成·方刚一句句开解话款款道来,配着如玉般温润的嗓音,留香许久,竟比溢出的茶气更要沁人心脾。
待小侯爷跟沈爷各自呷了一口茶后,陆续有小厮进房上菜,百灵趁乱,回头对玉漱低声道:“玉漱姑娘,隔壁‘竹韵听香’房,百灵点了些菜品,你过去尝尝。”
看玉漱有些许犹豫,百灵又补了句:“放心,这儿我会照看着·”·方才触了小侯爷逆鳞,一时让玉漱坐立不安,再加上下午府里一直忙碌,傍晚又在路上折腾,玉漱早已饥肠辘辘,百灵此言,一举解了玉漱二苦,玉漱打心里感激,赶忙告了退,离开这是非之地,留三人在屋里洽谈。
玉漱来到隔壁厢房,菜品已摆好在桌,百灵心细,思量玉漱姑娘家胃口不大,各式菜色均是做成小样,饱尝口福的同时还不至于浪费··待玉漱饭饱,到隔壁瞧了瞧,房间隔音做得好,玉漱听不见情况。
刚吃完也不宜久坐,玉漱干脆回‘竹韵听香’游赏了一圈,便站到‘圆荷泻露’门外,等候主子退场··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房门终于打开,百灵开了门回身让里面的人先出来。
只听得小侯爷声音,语气里难得不再刁钻:“既是弃马而来,稍后本王安排一辆车马送沈兄回府·伯喜,你快去办……”·“伯喜公子莫去,侯爷好意沈某心领了。
来时就已吩咐家奴回去备了马车过来,现在想必已候在门外,就不劳侯爷费心了·”沈越客气谢道··“有准备那就好,”说完小侯爷又回头。
百灵一与小侯爷视线对上,似心有灵犀,便知小侯爷要说的是什么,忙道:“百灵方才贪嘴,多吃了几口,眼下饱腹,想散散步走回去,权当消食,侯爷尽管放心·”·情有独钟励志人生相爱相杀近水楼台·“好,既然你们各自都已安排妥当,本王正好还有其他事,就不远送了。
就此别过·”·“侯爷日理万机,该小心着身体才是·”沈越说罢,作揖道别,自不在话下··自此,连渠一事便已敲定,具体施工则交由沈越全权监督。
南越的夏天来得早些,还是仲春时节,已有微微暑意,虽是偶尔几次,却是扰煞人··沈鲤来到沈府的这两天,都睡得不很好,被子盖了热不盖又冷,床褥轻薄,直接感受着底下床板的坚硬硌人。
沈鲤心底渗出些微悔意,怪当时走得太过潇洒,只携了些平日惯用的脂粉·天刚蒙蒙亮,已闻阵阵流莺语·或许是初来乍到陌生地儿的缘故,向来嗜睡的沈鲤,而今却再无睡意。
适逢府里打更,府外打更是城里常规报时,而府里鸣更,昨日常年跟随沈越的族弟沈超已告知,这是晨起开工的信号·沈鲤干脆起了身点灯,才坐在桌前准备梳洗装扮。
突地有人敲门,沈鲤纳闷,初来乍到,除了沈越,沈府暂时再没人会找上自己,那沈越这么早作甚思索间仍答了一句“请进”·来人却是个姑娘,丫鬟打扮,沈鲤认人,立刻便对上了号,眼前这位姑娘与玉漱一般,都是沈越的近身丫鬟,名叫引章。
百灵睡痕缱绻,但也不拘束,先一步问候道:“引章姑娘早,沈爷是有什么吩咐吗”·引章声音软糯,夹着一股羞怯,颊上两朵绯红衬得越发人面桃花,只听她细细道。
“公子早并非沈爷有事吩咐,是沈爷昨儿见公子身边没个服侍的人,多有不便,便派了我来,之后就由我服侍公子了·”·说话间,引章已放稳水盆,动作麻利拧了毛巾,替沈鲤擦洗。
同是沈越丫鬟,玉漱泼辣麻利,像朵带刺红玫瑰,耀眼却扎人;而引章,娴静温雅一姑娘,如姣花照水,却又带着一股韧劲··“沈爷日理万机还能顾上我这琐事,难为他有心了。”
话是这么说,但沈鲤心下清楚,沈越这么做,不过是派个人盯着自己·不愧是沈越,虽自与小侯爷谈判一事后,对自己的明显友善不少,但该防着的是一刻也没有放松。
五天前沈越与小侯爷会面,百灵,即是现在的沈鲤沈公子,听闻小侯爷又耍- xing -子临时改地,对小侯爷的任- xing -脾气是实在是没太大信心,权衡之下,还是跟了去。
沈鲤事先就对所有可能出现的结果,好的坏的,都做了预料并思考了对策·沈鲤自己清楚,与沈越交手至此,就没给留他下过好印象,若不把握住这次机会,更新沈越对自己的看法,那么即便进了沈府,该受的白眼一样不会少。
既然是沈鲤决心要干好的事,那么一切就必须在运筹帷幄之中,果不其然,会面之前的引路、小侯爷刁难的抚平、连渠之事当场敲定,一切得益于沈鲤游刃有余的斡旋·与小侯爷作别,沈鲤彻底松一口气,游刃有余不过是表面功夫,现场的步步惊心,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毕竟小侯爷的脾气真要闹起来,即便是沈鲤,也没有十足把握镇得住。
不过不确定是否错觉,事后沈鲤总觉得小侯爷有意于把光环让给自己,倒是故意设了些坎,表面上为难沈越,却是给沈鲤这个中间人调和的机会,沈鲤善于把握机会,谈吐不卑不亢,改变沈越旧见自然不在话下。
沈越对沈鲤的态度,以往也是客气,但眼底嫌弃的光,却是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而当晚商谈结束,走出‘真珠楼’,临别之时,沈越竟主动提出送沈鲤一遭,沈鲤看沈越眼里真诚,便把握住机会,欣然答应。
上了车,沈越的客套感谢自不在话下,后来谈及赎身事宜,沈越一切爽快,独独提了一个要求··“接你那天,不得走露任何风声,之后,也不可外传是我的名义。”
这一项,明摆着是沈越对自己过去的厌恶,但沈鲤不是个死心眼儿的人,心里不过权衡片刻,换个角度看,便发现这一提议其实对自己是有好处的··相较其他小倌,沈鲤更为清醒,明白这肮脏羁绊终究不是绊住主子的长久之计,既然已有金盆洗手之打算,那么与过去断得一干二净自是最好选择,所以,这一提议,看似是沈越对自己过去身份的嫌弃,但沈鲤倒不排斥。
只是,小倌归宿,在他们去后是可大做文章的谈资、炒热蓬门为君开的话题,如今沈越却要求秘而不宣,史无前例的事,还是得交由郑鸨头做最后裁决··果然,看沈鲤面露难色,沈越当时冷冷加了一句:“转告你头儿,答应下来,我另加三千两。”
沈鲤笑笑,沉默着点头答应··“另外,以后在府里办事,若继续用你过去名号,多有不便·你原先叫什么改回去吧”沈鲤始终记得,沈越这一句询问,语气里不容拒绝的强势。
沈鲤突地低了头,吃吃笑了,这一笑倒让沈越看呆了,与眼前的人交手这么多次,这个人从来带着笑意,却始终让沈越防备,直至此刻,眼前的人笑得率- xing -,如婴宁,含蓄中却带着股孩子般的天真爽朗。
沈越神思游弋间,只听得沈鲤笑道:“说来也怪,沈爷别见笑,百灵原先名姓,却是与沈爷同氏,单名一个‘鲤’字”·说罢,伸出左掌,右手食指在掌心书写,亮着眼眸,像个孩童般,在恶作剧之后急切地期待看大人的反应。
饶是沈越不苟言笑,此时也被这奇妙缘分给逗了一逗“那倒有趣了·”话锋一转,又道:“你找我赎你,不会就是因着攀宗容易吧同姓确实是缘分,但以后到了府里,也不可张扬。”
气氛瞬间僵住··沈鲤渐渐收住笑声,敛起笑意,抬眸,这是这些天以来沈鲤第一次直直地与沈越对视·沈越只见沈鲤眼神清亮,眼底一片坦荡,良久,片语自他唇瓣溢出:“好,沈爷说的,我都做到。”
语调依旧温温软软,与过去一贯的笑无异:温和,却不带任何温度··沈越自知失言,但却丝毫没有歉意,毕竟,对于沈鲤这样子的人,该交代的话,哪怕伤和气,也必须事先说清楚,免得后来多事。
至此,沈越不再发语,二人遂沉默下来,直至抵达目的地··回到蓬门为君开,沈鲤第一时间向郑鸨头提起此事,一切好说,但听闻沈越要求秘密赎走百灵,郑鸨头果然眉头紧皱,不过一听额外再加三千两银子,郑鸨头向来只管最实在的利益,便答应下来了。
情有独钟励志人生相爱相杀近水楼台·返回天籁阁,沙鸥难得冷淡,沈鲤已事先料到,便也随他去,任他替自己收拾些东西·冷战一直持续到第二日清晨,蓬门为君开一片冷清,沈越派来的小厮上门接人,沈鲤踏出阁门要随了人去,沙鸥突地从房里冲出来。
沙鸥冲到沈鲤面前,一把把师傅拽进怀抱里,双臂扣得死死,每一口呼吸都极深沉,似要把师傅所有气息扣留在自己身体里·良久,才抬起深埋的脑袋,哽咽着,却是一字一句清晰吐出:“师傅,你莫笑话我……哪怕是为妓、为奴,只要作为个人,就避不开会产生情感。”
沙鸥小孩子气,想法古怪,近些日子更是放开了胆子在沈鲤面前胡言乱语,或许是此生最后一次同在,沈鲤难得在人前回抱了抱怀中孩子,用一贯的温柔说着一贯的客气话:“我走了,你多保重。”
沙鸥一听,哽咽爆发成嚎啕大哭,从师傅怀中挣出,毫无章法捶打着眼前的人·沈鲤怕惹人注目,赶紧捂了沙鸥的嘴,好容易止住了哭势,沈鲤回头吩咐一旁站着的李四:“扶他回去。”
便头也不回走开了··至此,百灵在南越城彻底销声匿迹·名震一时的蓬门为君开头牌红倌百灵的去处,在他走后第二日,便开始了众说纷纭的传闻。
有说百灵公子因秦爷毁约致使抑郁而终的,有说百灵公子厌倦情场而归退隐居的,也有说百灵公子为高人以黄金万两赎走的,更有甚者,传说皇帝对百灵公子一见倾心,遂收入宫中作为禁脔的……总而言之,名噪一时的百灵公子至此音信全无,徒留身后一片热闹传说。
而沈府,则多了一名沈越自南越侯爷府请来的名为沈鲤的近侍··第8章 第 8 章·引章替沈鲤梳洗完毕,就出去准备早餐了··沈鲤盯着铜镜里的人,素净一张脸,习惯了脂粉的粉饰,铅华未施难免苍白,即便是决心与过往彻底了断,但终究不希望以如此面目迎接未来,遂取了些粉饼、胭脂,细细在脸上装点。
熟能生巧的力道刚刚好,点缀过的脸颊,精致而不失淡雅,沈鲤往手上抹了些椰油,甜腻诱人一股香气,指骨笔直纤细,光泽饱满··收拾完毕,沈鲤回头,赫然发现不知何时会来的引章,杵在桌旁直愣愣看着自己,一旁刚提进来的早餐盒子冒着阵阵热气。
被抓住窥视把柄,引章当场红了脸,忙别过头去,手忙脚乱从食盒中取出各式早点,自餐盘腾空而起的热气熏得一张脸颊彻底红透··沈鲤只觉这丫头的反应着实可爱:这才是十六七岁的的少年,悸动时该有的状态呀。
早餐不过些常规包点饺子类,配以清淡小粥·沈鲤偏素食,肉类只吃鱼肉,所以咬了口包子,发现里边包的叉烧馅,也没说什么,只是默默放下了,喝了些许粥,稍微果腹,正欲让引章撤下去,恰好沈越进来。
沈鲤起了身问候,沈越没接话,只问道:“昨日沈超说才带你逛了府里半圈,你就告辞回房了,身体可好”·“多谢沈爷关心,沈鲤身体无恙。
只是想着沈总管日理万机,无需在我身上费心,再说,日后都随着沈爷,与其让沈总管费时带我闲逛,倒不如让我跟着沈总管学些事情·”·“用不着客气,带你走一遭,也是想让你跟沈超快些熟悉。
待会我要出去办事,你跟着一起,趁早学了上手·”沈越说着,眼神落在桌面的餐点上,只见样样几乎都是满盘,只略微动了几筷子,便问:“吃不习惯”·沈鲤正要说客气话,没想话未出口就被沈越识破,被抢白道:“你要真没心在此落脚,就尽管客气了去,过不好委屈的是你。”
话一出口,沈越自觉不留情面,才稍微放缓口气,道:“有需要的尽管跟引章开口,我沈越既把你招来,就不至于在这些小事上跟你计较·”·沈越最后几句再简单不过的话,似乎轻而易举抵消了他在此之前的霸道,沈鲤只觉心底微微悸动,不好让沈越发现了去,遂垂了眼眉,软声答应。
温情归温情,回到正事上,沈越的雷厉风行可谓实至名归·原来在见沈鲤之前,今早因苏州府里出了些急事,沈越听闻立刻决策,吩咐沈超处理,早餐就此耽搁下了。
从沈鲤那儿出来,沈越在厅里匆匆吃了些米面,便带了沈鲤和几个小厮出府办事了··此一刻,,日头才不过刚刚升起··南越城有小侯爷坐镇,县令不过摆设,申请连渠的批文第二天便下达,往北传至宫里的折子今早也得到回报,圣上批准了系列事宜。
剩下的事情,再无难度只是繁琐有余,需要与涉及的县市沟通并组织人力修渠开道,远一些的城市,沈越派了几个可靠人物过去协商,近一些的几个,沈越便亲自出马敲定。
·短短一天,沈鲤便觉得跑过的路比过去自己在蓬门为君开时一整月跑过的还要多,奔波于不同县市,脸上故作坚强,但还是难抵身体上的疲累·沈越似有所觉,安慰道:“连渠是个大工程,涉及人事众多,这几天会忙着些,你若想快些上手,就得多跟着我跑几趟。”
自清晨沈越一番教训话过后,沈鲤自知掩饰不过徒增烦恼,便道:“沈爷尽管放心,状态我私下调整,差使不会落下·”·沈越略微颔首,沉思些会儿,那神情,在沈鲤看来,似在想着怎么表达。
好一会儿,沈越才道:“你之前有打听我底细,应该知道我在下南越之前,处死一名亲弟的事·”·这件事沈鲤确实打听时有所耳闻,这位亲弟在沈越这一辈排行第四,自小与沈越交好,沈越作为大哥也格外照顾,一路扶持。
只是,终究最险恶不过人心,这位亲弟与大哥交好,竟然是为了摆脱自己庶出身份的桎梏·人的欲望总是无底洞··后来,这位亲弟渐渐不满足于沈越的供给,开始觊觎起沈府最高的地位,表面与大哥手足情意甚笃,背地里却筹谋多时,殊不知,沈越向来多疑,早有警觉,台面上继续配合演出,与亲弟虚与委蛇,私下却安排好眼线,亲弟一举一动皆逃不出沈越视线之内。
时机一到,沈越设了局,让其他族弟姐妹现场撞破,沈越起初还不敢置信,直至派人调查,确凿证据直指这位亲弟的滔天罪行,沈越才接受了这一事实,千夫所指之下,沈越以挥泪斩马谡之态,将这位亲弟送至官府,处以极刑。
情有独钟励志人生相爱相杀近水楼台·沈鲤心思玲珑,自然清楚沈越突然提起这位亲弟,必然有所指·明白了沈越意思,沈鲤倒是洒脱一笑,一副轻松神态,抬眸,眼底却是一片郑重,正视着沈越,一字一句道:“沈爷,我既想脱离过往,便决定一心为主。
沈爷好,我才会好,这一点沈鲤比谁都清楚·不求沈爷寄予厚望,但乞不当外人看待·”·与聪明人对话,果然省心,沈越唇角不由得沾了些笑意,问道:“你这保证,我能信多少”·沈鲤垂眸,在脑海里迅速翻辞阅典,却发现,竟然找不出一个能够有力证明自己的字眼。
沈越看沈鲤一声叹息,当下答案其实并不重要,毕竟,沈越既然敢把沈鲤招进来,自然有的是手段对付沈鲤·只是,难得难住了这张七窍玲珑嘴,让沈越有些得意,不觉好笑。
“日久见人心·”一字一句,沈鲤说得清楚··五个字,让沈越有些错愕··日久,有多久这个问题有意思·但沈越只看了身旁的人一眼,眼神里有五分肯定,五分笑意。
沈鲤的回答很让沈越满意,毕竟,这张嘴终于不再说虚话·一天的事儿处理完毕,暂无其他要交代的,沈越便闭了眼养神,脑中却思索着其他事··沈鲤虽出身下贱,但见识胆识均非寻常。
秦爷这条路断了之后,能够迅速冷静做出判断并进行筹备,敢于放下前嫌上门自荐·与小侯爷洽谈那次,自己所见是大场面掌控得游刃有余,而玉漱事后闲谈,也见得沈鲤心细出更甚一般姑娘几分。
而今日初略走了一圈商场,人事繁多又复杂,沈越在路上问起,沈鲤竟然都能够对答如流·这些,沈越都看在眼里·拥有这般能耐的人,如果能够驾驭,纳入自己麾下,不失为将来一名得力干将。
所以当下最重要的,是将其彻底驯服·而今,似乎小有成效··思量至此,似又有一件事尘埃落定,沈越稍稍宽心,不觉松了警觉,陷入睡眠··返程奔走了一个多时辰,马车才打住。
沈越醒睡,立刻觉察,撩开车帘,天色已然漆黑·起了身正欲下车,发觉身边的人纹丝不动,回头,赫然发现沈鲤仍在酣睡··只见他眉眼舒展,狡黠机敏不见,只剩前所未有的舒坦安然。
如此场面,沈越从未目睹,不由得重新坐下,端详起来·薄施的脂粉,起了修饰作用却又几不见痕迹··沈越仔细看了才发现,沈鲤五官,连同一张脸,均是极纤细轻薄的轮廓,鼻梁自根处高挺,薄薄的鼻翼随呼吸轻轻翕动。
打量些会,也不见沈鲤反应,这家伙终究是在逞强,车上不可能睡得舒服,沈越拍了拍沈鲤肩膀,想让他回房去睡,不料沈鲤干脆直挺挺倒在座椅上,继续酣睡··沈鲤倒下后,薄唇微张,两颗雪白兔牙探头探脑,煞是可爱。
沈越突然想起,沈鲤今岁不过十八,比自己整整小了一轮·过去一幕幕在沈越眼前飞快闪过,本该意气风发的年纪,沈鲤却懂事如此,不知觉中,沈越心底,似乎有丝丝怜意在悄然滋生。
见沈鲤仍旧没有醒意,沈越无奈得笑出了声,一手穿过沈鲤脖颈,一手穿过膝弯,小心抱起了沈鲤··饶是沈鲤睡得再熟,如此大动静下也不可能再没有察觉了,张了眼怔忡了片刻,纳闷沈越的脸怎么放了个如此奇怪的角度,歪了脑袋打量四周,发觉自己在移动。
等等,这是·脑袋瞬间炸开了花,沈鲤毫无征兆猛地往沈越胸口一推,怀抱一松,沈越只退了几步便站稳,而沈鲤则是重重摔在地上,姿态狼狈。
但当下根本没有丝毫喊疼的时间,沈鲤爬起,连灰都来不及拍,赶紧低头道:“让沈爷见笑了·”语气里仅是藏不住的窘迫··名震南越的红馆——当年的百灵,当下的沈鲤,如此姿态,估计除了沈越,再无第二人见过。
沈越只当是小孩子犯错,拍了拍沈鲤脑袋,道:“这次不怪你,赶紧回去洗了睡吧·”·等沈越进了府,沈鲤仍杵在原地愣神·让沈鲤反应如此之大的,并非是在沈越面前出了糗。
而是,更不堪设想的··沈越不好男色,自然不知道对沈鲤而言,男人的拥抱,意味着什么··在蓬门为君开这么多年,习惯了昼伏夜出的生活,刚进沈府的头两个晚上,沈鲤都不能在夜里顺利入睡。
不过经过今天一整天彻底的奔波折腾,尽管刚刚出了小插曲起了波澜,但眼下睡意占了上风,沈鲤回到房里,匆匆让引章卸妆洗了脸,并嘱托引章明早寅时叫醒自己,就沾床睡熟了。
一夜无梦,好眠到天明·等沈鲤再次睁眼,房间一片清亮,身体的疲惫清扫殆尽,全身通畅的感觉太好,沈鲤舒服地伸了个懒腰·愣了些会,沈鲤察觉不太对劲儿。
天色怎么会如此敞亮起晚了不对,昨儿睡前明明吩咐了引章一早叫醒自己的呀怎么回事·不好的预感如毒蛇攀上身体,沈鲤掀了棉被跳下床,碰巧引章进来。
沈鲤见引章一副气定神闲样,忙问:“什么时辰了”·引章仍旧悠然,把手里刚收回来的衣物放好了,才推着沈鲤到妆台前,一边给沈鲤梳理头发一边道:“沈鲤公子莫着急。
昨儿沈爷深夜到房里找你,我告诉沈爷,公子你才回来就睡下了·沈爷见你睡得熟,就跟我说明早不用你出去,让我放了你去睡,所以就没叫了·”·“那沈爷呢今儿出去没”这才是眼下沈鲤最为关心的。
“听动静,估计沈爷天没亮便出去了·”·果·初来乍到,却接二连三出错·沈鲤此时的难堪,比以往任何时候更甚。
过去所有不堪,沈鲤不在乎别人看法,自然无所谓,而现在……沈越会怎么看自己,沈鲤不敢想·不过着急也只是片刻,很快,沈鲤就冷静下来,思量些会儿,便问引章:“府里还有其他马车吗除开沈爷坐的那一辆。”
引章想了想,道:“没有了,来南越的路上,只有我跟玉漱姐姐坐车,其余人,包括沈爷,都是驾马·”·听闻如此消息,沈鲤蹙额,旋即又问道:“后院可有多余的马”·“一般是有的,”引章顿了顿,似乎发现端倪,忙问:“公子是打算追到沈爷那儿去”沈鲤不答,那便是了,引章赶紧劝道:“沈爷交代了,公子今天呆在家里就好了,公子……”·情有独钟励志人生相爱相杀近水楼台·没等引章阻拦的话说完,已经洗漱完毕的沈鲤往门口走去。
错了就是错了,但补不补救,就是态度了·踏出房门,沈鲤突然想起,上次府里只逛了一半,马厩在哪儿,自己都不清楚,真是哭笑不得,赶紧回了头对引章道:“好姑娘,快带我去牵马。”
见引章犹疑,沈鲤不由分说,牵了引章的手走出房间··连逼带拐,引章被迫将沈鲤带至马厩·沈鲤常年乘车,但所幸孩提时学了些马术,也能看出马儿好坏,牵走了匹看起来精神些的马,又问了沈超去处,便出府了。
只是,沈鲤没有直接跑向城门,却是往反方向驾去,在一处挂牌为‘张氏镖局’的府邸前打住马··原来,沈鲤来到南越多年,虽与众多达官贵人交好,却从未踏出过城门,因为那是郑鸨头的规定,即是蓬门为君开的规矩,哪怕贵如沈鲤,也坏不得。
小厮告知沈越去了柳州,这地儿比昨日去的两处都要远,沈鲤自然不认得路,要想找到沈越,便得先去镖局请一位师傅带路··沈鲤庆幸自己出蓬门为君开时带了好些钱票,而今果然派上用场。
有钱能使鬼推磨,何况不过带个路而已,沈鲤以十两银子的高价聘了位镖师,一路快马加鞭,终得赶在午时之前抵达柳州··进入城里,沈鲤没放慢脚步,按照昨日的行程,沈越来到每座城市,都是与当地县令打交道。
所幸柳州不似南越繁华,又正好是午时时分,街上行人无几,一路快马直抵柳州太守府府衙,让门口小厮通报了进去,很快便得放行··小厮引路,抵达议事厅,却不见人影,小厮怔了怔,明白过来,又带了沈鲤继续前行,来到穿过厅堂来到一处房间门口。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沈越的声音传出来,沈鲤一颗心终于落定·小厮正欲通报,被沈鲤一个手势止住,让他退下了,自己站在厅外默默等候··相处这些天,让沈鲤摸清了沈越一些习惯,比如,办正事时不喜欢别人打扰。
沈鲤站了一会儿,仔细听,沈越似乎在斥责着什么,伴随着另外一个人唯唯诺诺的答应声·沈鲤纳闷了,官场上的沈越一向是笑面虎,无论是自己打听的消息还是这些天亲眼所见,都印证了这个事实.·但当下,沈越竟会如此激动。
不过回头想想,沈越所任的两淮巡盐御史,亦官亦商,官品不低,更是出了名的肥缺,整治这些小县城官吏也不算过分··约莫等了半个时辰,谈话才渐近尾声,气氛缓和下来,沈鲤看准时机,叩门提醒,里面的人允了,沈鲤才推门进入。
见到来人竟然是沈鲤,饶是沈越平日镇定,也不由得换上一副吃惊表情,但又立即反应过来,回身介绍道:“守贞,这是家里近侍,沈鲤,”又转身对沈鲤说:“沈鲤,见过陈太守。”
眼前的陈太守,面容清瘦,眼皮耷拉,沈鲤阅人无数,一眼看穿陈太守笔挺官服下难掩的颓态,结合着方刚听到的只言片语,沈鲤当下在心中拼接出陈太守的初印象。
各自行过见面礼,那陈太守打量了会儿沈鲤,问沈越:“以往都是沈超大总管跟着您,今儿不见他人,是又上哪儿办事了么”·“远一些的地儿托他去走动了,分头办事快一些。”
沈越简单答道··时值正午,正是饭点,陈太守便邀请二沈在府里用餐·沈鲤不再是过去的百灵,没必要继续在台面上尽逞口才之能,便一旁默默进餐,偶尔回答几句。
也从沈陈二人的谈话中拼出一些缘故,原来沈越跟陈太守是旧相识,只是近来疏于走动,故而连陈太守调遣至柳州任职太守已逾一月,沈越竟也一无所知·桌上絮叨些家常,自不在话下。
饭毕,陈太守提议让二沈去客房午休,却被沈越直接拒绝了,陈太守似乎很了解沈越非得完成正事才能安眠的- xing -子,无声苦笑.·一行人乘车前往柳州城东北角的山地,中有小溪,运河工程初拟在此动工。
沈越对旁人要求严格,却鲜少闻得下人抱怨,是有原因的·就如现在,明明带了几个小厮,但勘察时沈越却坚持亲自翻山越岭查看,虽然山势不高,但沿途荆棘枯木丛生,还不时踩进泥泞坑洼,磕绊刮伤实在难免。
陈太守几番劝阻都无效,沈越仍坚持一马当先勘察地貌,沈鲤本想争取表现一番,但看当下形势,连插话的分都没有,只能紧跟着拼命三郎,一路苦笑··勘察结束,回到太守府衙时,已经日薄西山。
沈越本想直接回南越,陈太守劝留:“沈爷您是铁打的没错,但好歹顾及一下身边跟着您奔波的沈鲤公子啊·”·沈越回头看了一眼嘴上说‘我不饿我不饿’肚子却实诚喊起‘我很饿我很饿’的沈鲤。
果然,这样劝阻才有效,沈越乖乖留下来用了餐才走··第9章 第 9 章·走出太守府衙,天色已然全黑,挂着零星几颗星·二人上了马车,直到此时,沈越才有机会问沈鲤怎么追过来的。
一天过去,沈鲤虽不功不过,但起码跟了过来,态度足够诚恳,心下舒坦了些,便平静地将经过一五一十告知了缘故··其实,沈越清楚沈鲤过去日夜颠倒的生活,在短期内要彻底调整是难事,昨日让沈鲤跟了一天,已是为难。
再说,沈鲤跟着,也不过是让他见见世面,能帮上什么忙压根没指望,所以,沈鲤跟不跟过来,对沈越而言,意义不大,故而今早让沈鲤尽情睡了去·但却没想到,区区小事,沈鲤却如此重视,他有这份心,沈越对沈鲤的肯定又多了一分。
看着眼前说话间不时流露几许懊恼情绪的人,沈越倒觉得,这个会犯错误、会有烦恼的沈鲤,才是一个真实的人··沈鲤话毕,见沈越脸色不定,情绪不好捉摸,想想沈越向来对下人严格要求,想必是要数落自己了,心思流转,迅速想着策略。
思索间,却被沈越拍了拍肩膀··“自蓬门出来,你就该清楚,该丢的毛病必须得丢,丢干净不要把在沈府的日子当做演戏,天天装着。
人无完人,你偶尔有些不便,跟我实话说明便是,不要有任何欺瞒·若是要紧事,我自然不会放你闲着;但若我没要求,你自己可以偷着些懒·你有分寸,这点我还是放心的。”
终究是教育的话,沈鲤默默听着,只是,沈越的最后一句,是在表示对自己的信任吗·向来被人盯着、防着、敌视着,所谓情意也不过逢场作戏,信任一谈,于沈鲤而言,堪比天方夜谭。
也从没有哪位恩客,会像沈爷这般,以推心置腹的姿态与自己交流·所以,沈越随意的一句打擦边球的话,竟然在沈鲤心底,激起了千层浪·言语已然苍白,饶是沈鲤一张玲珑巧嘴,此刻也只能说出“我懂了,沈爷放心。”
这般官腔的话··情有独钟励志人生相爱相杀近水楼台·沈越看沈鲤似有所动,趁热打铁,一举把话挑明了:“你既进了沈府,我当家一天,就少不得你的好处。
你若有心长久跟我,用在秦爷身上的那套手段,这辈子都不要再使出来·”顿了顿,沈越似在组织语言,接着道:“你也不要介意我的话难听,有些事,事先就必须划清界限,若一开始不说清楚,之后要控制就难了。
亲弟那件事,我不想再有第二次·”·这些话,若换了平常,在沈鲤一耳朵就能判断出这是再明确不过的警告,沈越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自己,分明摆明了对自己的不信任。
但眼下,沈鲤已被沈越攻陷,再难听的话进了沈鲤耳朵也是裹了糖衣的炮弹,沈鲤不知如何才能表明自己心意,千言万语,凝聚成一句“多谢沈爷点醒,沈鲤一定谨记在心。”
突地,帘外淅淅沥沥,沈鲤回过神来,挑开车帘,外面下起了雨·所幸已经行走了好些时候,估计再走一个时辰就能抵达南越·只是好景不长,雨声渐大,雨点暴击枝叶的声音在车厢里清晰可闻。
想到车外是一片荒郊野岭,一些不好的回忆见缝插针,趁机挤进脑海,沈鲤渐渐不自在·只是,沈越在场,这心思怎么能让他瞧了去·眼神行走间,赫然发现沈越下裳好几处破口,该是下午行走山路时被荆棘划破的。
沈鲤此刻只想快点找些事情来分散注意力,便向沈越说道:“沈爷,您裤子破了好几处·”·沈越低了头才发现,有几处破口还挺大,想着下午还回了一趟太守府衙,那么多小厮婢女,肯定有注意到了的人,被人当了一回活生生的笑柄,沈越难得生了些懊恼。
回头,沈越的懊恼转瞬升华成吃惊,只见沈鲤不知何处摸出了针线包,此刻已经穿好了一根针,探询问道:“车上闲着,我替您补上吧”·沈越便道:“好。”
沈鲤正欲倾身上前,不料沈越猛地一踢腿,沈鲤本就有些不自在,此刻更吓得弹靠在车厢壁上··“怎么”沈越看沈鲤吓了一惊,有些莫名其妙,说话间,已经大喇喇脱了裤子,丢给沈鲤。
南越的三月天,已有些微暑意,沈越只着了一条裤子,这下脱了,里面只剩一条四角短亵裤,泛着健康的古铜色泽两条腿在狭小的车厢内,长得无处安放,只好交叠着·沈鲤愣愣接过裤子,心里暗暗叫苦,原想跳出一个坑,不想入了另一个更大的坑,但此刻可谓‘再回首已是百年身’的处境,沈鲤只得埋头苦补。
“有劳你了·不过,你怎么会随身携带针线”沈越好整以暇看着一针一线认真修补的沈鲤,极度漂亮精致的手指仿若以针线为弦,奏出一曲天籁,再平凡不过的生活场面愣是让沈鲤演绎得赏心悦目。
“侯爷不知,蓬门为君开所有的红倌,出不得一点糗,些许错漏都会被传开了当做笑话·所以,得对所有可能出现的情况,未雨绸缪·”·“哦这么说,你是曾穿着带破洞的衣服见客人咯”·沈鲤不答,只抿嘴一笑,算是默认。
沈越不知是否自己的错觉,沈鲤这一笑,透着无奈的心酸·关于沈鲤的过去那些事,沈越没有半点儿兴趣八卦,便也没再问下去,任沈鲤在一旁默默修补··抵达南越时,雨声已经收住,沈鲤时间掐得不错,正好补完,提起来前前后后检查一圈,确认没有遗漏任何一处,才交给沈越。
沈越接过看了看,针脚细密整齐,跟玉漱的手艺有得一比,赞许地看了眼沈鲤,抬腿穿上,二人才下车··雨后的空气清凉澄澈,一天任务圆满完成,沈越沈鲤漫步踱在走廊上,格外惬意。
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才到转角,就见到了迎面走来的引章玉漱·引章向沈越问了好,便与沈鲤回房了··沈鲤一天跋涉,上午在马上奔腾,下午则翻山越岭折腾,出了些汗。
南越即将进入梅雨天气,闷得不行,汗水蒸发不起来,汗味更是散不开,浑身黏腻腻,让向来极爱干净的沈鲤难忍·沈越在场不好说,当下与他一分别,沈鲤就赶紧吩咐引章准备热水沐浴。
蒸汽氤氲,全身毛孔张开,尽情释放出体内浊气,沈鲤舒服得直呼气·引章进来,往水里加了些草药,一时药草香气四溢,沈鲤抬眸看了一眼引章被蒸汽模糊的脸,道了声谢。
想了想,又问道:“引章,你跟了沈爷几年了”·“拨到沈爷手下,那一年我十二岁,家姐出嫁,便由我接替,服侍沈爷起居,算来已有三年了。”
引章边说,边扶起沈鲤,替他搓背··沈鲤扶着盆壁,斟酌了下,说出了一直想问的问题:“你觉得沈爷是个怎么样的人”沈鲤只觉背上的手不可察觉地顿了顿,便听得引章答道:“沈鲤公子,你别看沈爷平日做事说话专横。
但他对自己人,那真是没得挑·这次南越之行,我跟玉漱姐本打算驾马过来,省些时间,可沈爷不让,说我们女孩子家不方便,所以才有了这唯一一辆马车·”引章说完,见沈鲤久久没有接话,也不介意,默默替他搓洗。
沈鲤泡完热水没多久就睡下了,第二日府里更声响起便起来,在引章进来服侍前,利落梳理好好头发,换了一身衣裳·由沈越赎走自己的事情确定下来的头几天,沈鲤自知今后身份的转变,将与观赏- xing -大过实用- xing -的宽袍大袖绝缘,便匿名订做了几套新衣,清一色方便出行的窄袖素色袍子。
脸上浓妆不见,旧的习惯尽力革除,沈鲤看似气定神闲的每一天,其实无时无刻都在尽着全力摆脱百灵的痕迹·可有些因着这段不堪经历而被彻底扭曲的观念,沈鲤想改,却发现,是那么的力不从心。
比如,与沈越相处的那么几次,他是草木皆兵,而沈越却浑然未觉··引章进来,看到的便是沈鲤站在铜镜前出神的场面·察觉有人入内,沈鲤回神,若无其事坐回凳上,沉默着让引章梳洗。
服侍沈鲤几天,引章也基本清楚了这主子的个- xing -,内敛、话少,几乎都是回答别人问话·可眼下看沈鲤低垂着眉眼,引章不忍心看他低落,便打趣道:“公子可是起早了,还在蒙神”·沈鲤从思绪中抽出,与引章在铜镜里对视了一眼,摇摇头,垂眸笑了。
对于沈鲤这副德行,引章也是无奈:“公子,你是不爱说话吗,从来见你都是能沉默的就不开口·要不是见公子面善爱笑,我都不敢与公子攀谈了·”·引章的打笑,却让沈鲤错愕。
不喜欢说话怎么可能,自己过去,那么能说,那么爱说,不放过任何表现自己的机会,靠的一嘴名扬天下,怎么会不喜欢自己这项特长呢沈鲤心思流转,审视着自打进沈府的这些日子,惊觉,引章所言不差。
或许,过去的那位百灵,从头至尾都不过是个面具,而今,自己要从中脱胎,潜意识里的选择,便是做回自己,那个久远到很陌生、连自己都不能一眼认出的自己·在这条路上,一直以为自己始终保持着清醒,却不料,原来,迷失自我的时候,连自己都毫无知觉。
情有独钟励志人生相爱相杀近水楼台·还好,及时进入了沈府·其实对沈鲤而言,进入张府、李府、赵府都无所谓,只要能帮他脱离过去,让他逃离南越这座梦魇之城。
那么,既然改变的表现即是找回原来的自己,在不招人厌的情况下,这不失为最佳的选择··沈鲤思绪飘渺间,已有小厮送早点盒子过来,引章接过,取出来在桌上摆开。
“引章,讲真,话多跟话少,沈爷更爱哪一种”话一出口,沈鲤便觉得自己蠢,但毕竟引章与沈越待的时日更多,无妨听听她的想法··引章笑笑,递了筷子给沈鲤,才道:“沈爷本来就不是话多的人,所以都是别人跟他说。
不过公子应该算是例外,你总爱笑,温温软软的,叫人讨厌不起来·话是如此,但引章还是想多嘴一句,这世上,毕竟没有谁是谁肚子里的蛔虫,你不说,别人很难猜到你怎么想,常以此往,难免生了嫌隙。”
没想沈鲤听闻引章一番言论,沉默几许,竟然咯咯笑了·引章一脸莫名其妙,沈鲤回握住引章的手,道:“引章,你跟我的……一位朋友很像。”
引章没把握住重点,倒是问:“公子的朋友想必是哪家小姐,能够与她相似,引章真是开心呢·”·都是服侍自己的人,都是一样的天真明媚的- xing -子,如此的巧合面前,沈鲤也感叹多少是造化了。
只是,在介绍沙鸥的时候,沈鲤那一顿,其实是在犹豫,这么多年,与沙鸥的关系,师徒主仆抑或,朋友最终选择了后者,或许这是沈鲤对这段关系做出的最好的判决了吧。
引章突然想起一事,忙道:“对了,今儿子时沈大总管回来了·”·哦自那日沈超领着自己逛了半圈府邸,沈超当日下午就被沈越派去敲定远些的几个城市的连渠工程。
能这么快回来,看来事情都落定了·沈鲤喝了最后一勺子粥,便放了碗筷去前厅等候沈越·不料厅里没人,沈越向来准时,缘故未知,但想必跟沈超有关·沈鲤便扭身便走,穿巷拐廊,庭院最深处便是沈越居住的院子,远远已闻见水滴叮咚的清音,配合着昨夜一场大雨后的薄雾浓云,更添几分幽静宁谧。
穿过月洞门,小巧而不失精致的山水景观映入眼帘·饶是沈鲤落脚沈府多日,却从未踏足这片领域·沈鲤靠近了,却见院门大开,迎面碰上抱着衣物从房里出来的玉漱,沈鲤问道:“玉漱姑娘早沈爷在吗”·自‘真珠楼’一事后,玉漱对沈鲤的印象就不错。
此时也笑意盈盈,朝屋里一努嘴:“沈爷在里面跟沈总管用餐呢,鲤公子可用过吃了要是没有,不妨进去一起吃些·”·“沈鲤吗进来吧”沈越的声音自房里传来。
沈鲤闻言进去,只见沈越沈超二人一桌,各自拿着包子汤匙,沈越嘴里还鼓囊着··“沈爷、沈超,早”那半日与沈超相处,沈超就直截了当让沈鲤改口直呼姓名便可。
‘你非奴仆,别喊这么疏远·’一句关照话却让沈鲤很是受用·沈超确实是这么个人,虽与沈越有着如出一辙的对工作的热情,但又不比沈越,为人谦逊平和。
“坐”沈越示意沈鲤在桌对面凳子上坐下·连日的相处,沈鲤不再似最初那般拘礼,没推辞便直接坐下了,只是解释了一句:“方才已在房里用过餐了,二位不用理我。”
“这两天还吃住习惯吧”沈超笑问沈鲤,一脸和气·沈鲤张口欲答,就被沈越抢白道:“吃的不说,就说睡的,前晚回来沾床就睡,第二天天大亮了都还不省人事,我叫不醒他,只好自己出差了。”
沈越靠近了沈超,说话间,竟还给沈超的空碗添满了粥·而沈超也没有推让大哥的意思,二人亲密,可见一斑··饶是这些年经风历浪的沈鲤,此刻也忘了反驳,毕竟,从来只见高高在上、兢兢业业的沈越,而这般平近之态,沈鲤还从未见过。
就在沈鲤愣神之时,沈超接过沈越的粥,向沈鲤抱歉笑道:“别见怪,沈爷私下不设太多规矩·”话锋一转,接着道:“你才刚来,需要些时间适应,能睡安稳是好事,不用理他。
吃的呢,怎么样”·“跟现在桌上的没差,菜色丰富,就是太多了些,我一人吃不完·”沈鲤没说出真话,即便沈越不在场,沈鲤也可以肯定自己不会告诉沈超,自己偏素食的事实。
“那就好,有什么想吃的,尽管吩咐引章,这姑娘能干,你要的,她都可以替你办好·”沈超依旧笑得温和,那笑意,让沈鲤觉得,听到自己吃得不错,沈超是真的放下了心,而非只是客气询问。
之后沈越又与沈超说了些官场商场以及家里边的事,沈鲤看着这两个人,心里有些失落,一方面是觉察自己对沈家的业务几乎一无所知,此时的沈鲤,虽与他二人同一屋檐,却仿佛隔了千山万水。
同为近侍,差距如此之大,在他二人面前,沈鲤觉得,自己连插话的资格都没有··思索间,二沈用餐完毕,三人一起外出,到了马厩,沈鲤见沈超也牵了马出来,不由感到钦佩,毕竟,沈超今儿凌晨回来,听闻下了马就直奔沈越屋里汇报工作,之后虽就近在沈越屋里睡了,但掐指一算,睡不过两个时辰,今儿又要早早出差了,敢情沈家的人都是铁打的,可以一天到晚埋头工作而不谈休息。
沈鲤虽然心里体谅沈超的不易,但关心的话终究没有出口,毕竟,无论是过去的百灵,还是现在的沈鲤,都不是爱多管闲事的人··第10章 第 10 章·昨夜一场大雨,沈越沈鲤在车里,觉察不到阵仗之大。
刚刚在大路上走着还好,而今抄进小路,沿途坑坑洼洼,马儿也怕打滑,缩紧了步子,放眼前方,两边山木东倒西歪,不时有被吹落的枝桠横亘道路·沈鲤庆幸今天是驾马出行,不然根本走不到那么远。
再往前行了片刻,三人都被眼前景象惊呆了,被雨水冲下来的山泥直接在路面堆成一座小丘,阻绝了继续前行的可能·真正令人后怕的,是沈超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昨晚我就从这里经过。
如果,路上被什么事情稍稍耽误,或者马匹行走慢些,很可能,沈超此刻就被淹埋在这座土丘之下了·无人告知,更无痕迹,那么,有谁能发现他葬身在此天人相隔不过分秒间的事。
情有独钟励志人生相爱相杀近水楼台·沈鲤头一次在沈越眼睛里捕捉到害怕的情绪··之前沈鲤有所了解,沈超为沈越堂弟,是沈越伯父老年才得来的贵子,自幼捧在掌心上照料,而后成人,本可以安享富贵,但却甘愿跑来替兄长沈越跑腿。
这份情谊,哪怕沈越心似百炼钢,也不免会被其柔化,尤其是经历亲弟背叛一事后,沈越在警醒的同时,也定会更加珍视沈超一片忠心··三人各自有心事,一时陷入沉默。
沈超观察完毕,分析道:“哪怕翻过这土堆,前面的路也不会好走,咱们得另找一条路绕过去了·”话毕,便掉转了马头,却被沈越拦下··“算了,不过去了,昨儿你奔波一宿,回去好好休息。”
沈超正要发言,沈越像看穿他心思似的,抢白道:“我跟你一样,也休息·”语气颇为无奈,说完掉头就走了··沈鲤起初有些愣神,转瞬便明白了,若不加以劝阻,依沈越的- xing -子,别说是区区山体滑坡,就是赴汤蹈火他也要赶着去完成工作。
不过这家伙,刚刚还担心沈超呢,怎么也不想想,自己会不会让人担心了·真是个没有同理心的家伙·沈鲤心里暗暗诽谤,跟着回去了··回到府里不久,突降暴雨,一行人庆幸回来得及时,只是才刚落脚,又有信鸽过来,传来的消息却让沈越皱眉,原来是昨日见面的陈太守。
告知因昨日大雨,导致山林林木枯折无数,部分地区山土下滑,甚至塌方,情况不容乐观,在雨势止住之前,不好贸然动工·这也就意味着,工程要拖后了,沈越得在南越城多呆些时日了。
只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下午,苏州沈府也传信过来,道沈超年仅三岁的幼子染了天花·沈超大惊,当下即欲返家,但转念一想,连渠之事而今也陷入困境,沈越一人单枪匹马,其中艰辛可想而知,一时极度为难。
还是沈越发话解了围:“这边有我,你尽管回去吧·前儿听说李太医告老还乡,已回到苏州养老了·届时你带上我一封信,请了他来,或许有救·若是治好了,给我报个信,我也好放心。”
眼下不容优柔寡断,沈超拿定主意,当即驾马绕远路回去··三四月的南越,向来梅雨厚重,但今年这般厉害,却是难见·连渠的事被耽搁下了,但沈越也没闲着,专注执行皇帝钦命的巡视两广盐务的任务。
由于两广是新近增引的盐区,巡盐御史一职空缺,还需在视察后举荐人选任职,这是众所周知的既有实权也握有财富的要职·沈鲤此前曾纳闷,是南越官员对沈越一行毫不知情么,怎么在沈越挑选要职之时不为所动,原来全被沈越给拦在门外了,而今沈越出现于各官府、行走在各盐商之间,官员仰仗沈越将两广巡盐御史交赐给亲信担任,而盐商更得仰仗巡盐御史才能赚到钱,因而,这几日沈越遭遇的以各种名义进行进奉讨好的事就多了。
沈鲤作为陪侍跟随沈越左右,也算见了世面,贿赂金银珠宝是在寻常不过,更有甚者,如张县丞,要把美貌女儿许配给沈越为妾,以攀上姻亲好趁机发家·沈越这几日也是行事如千钧绊脚,苦笑此乃‘举步维艰’。
沈鲤而今虽为陪侍,但却无任何名义上的地位,这对于今后在沈府的生存是极不利的,因而,必须在沈越动身返回苏州之前争取到一个名位,否则,届时沈越介绍自己也是件尴尬事。
向来注意把握时机的沈鲤,自然不会错过沈超不在的这几日机会,察言观色尤其上心,能够帮得上忙的更是不遗余力,渐渐赢得沈越信任跟初步的依赖,后来再有往沈府登门攀附的,沈鲤都可不必向沈越禀报,直接回绝,或有实在难缠的,沈鲤也有法子出面摆平,着实替沈越省下了不少精力。
不过此时沈鲤也庆幸,当年呆在蓬门为君开时浓妆艳抹,连眼角那颗朱砂色泪痣都被掩盖在厚重脂粉之下,而今洗尽铅华的沈鲤,只是个面容清瘦的普通年轻人,难以跟先前的明艳动人的红倌百灵联系起来,方便了自己的行事。
好容易等雨势收住,沈越就迫不及待要继续之前督办连渠工程的行动,但沈鲤这么多年生活在此地,明白一来南越的雨不定,二来长期下雨导致山地- shi -滑,都不宜行动。
但沈越绝非劝阻就能止步的人,沈鲤阐明了缘故,沈越才放下念头·放晴了几日,沈鲤派遣小厮去探了沿途路况,确认无大碍后,二沈才再次踏上路途··经过十天半月的调整,沈鲤基本能顺利入睡并于次日准点醒来,但嗜睡的体质是改不了的,因而现在路上,趁着沈越走在前面,沈鲤趁机偷偷打了几个哈欠,却不料打完最后一个正准备闭口时沈越回头。
“小侯爷那边的批文怎么样了”·沈越只回了半边脸,原来是问话,沈鲤松了口气·“小侯爷爽快,给批下了·”顿了顿,又补充道:“听侯爷说过两天总督跟巡抚会拜访侯爷府,届时沈爷可以过去走动,以后活动方便些。”
“你有心了”总督跟巡抚可是跟你有旧交情·不过这句话沈越压在喉咙里没有说出来,那次与小侯爷在‘真珠楼’会面,虽然沈鲤已在极力撇清,但跟小侯爷匪浅的关系沈越还是看出来了,所以这次与小侯爷讨批文支使了沈鲤过去。
沈鲤机灵聪巧,凡事一点即通,沈超不在的这些天,多亏了他替自己分担了许多任务·不过,这样般出色的人,会长期待在自己麾下吗,沈越现在有些不确定了··“阿鲤,你年纪也够了,既已脱去了原籍,现在该有娶妻生子打算了吧”虽然不太可能问出真实答案,但沈越还是想听听沈鲤想法。
沈鲤被沈越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吓得睡意全无·娶妻生子·想想有些心酸,哪怕已经从蓬门为君开出来,自己想的始终不过是今后如何保证温饱,只要能够挣一口饭吃不至于饿死便好,哪怕现在如此替沈越卖力,求的也不过这个。
对于正常人该有的轨迹·不知何时起,沈鲤就再不指望它能够在自己身上圆满·可能谁也想象不到,当年如此光鲜,而今如此爱笑的沈鲤,抱有的想法,却是悲观如此。
不觉有些泪意,但沈鲤理智仍在,这是沈越在试探自己,谨慎道:“将来的定数太少,计划总赶不上变化,我现在只想替沈爷办好事,爷好,我自然不会差·”明确表白了自己一心跟随沈爷且无野心的心意,见沈越回头看了自己一眼,沈鲤垂了眸,补上一句:“我信爷。”
·饶是沈越心似铁,在如此□□裸的表白下还是不由心动,一时软下来,许下承诺:“你既打算长久跟我,就不要太见外,若有成家打算,也告诉我一声,我替你把关。”
情有独钟励志人生相爱相杀近水楼台·明知道不过是一句客套,但沈鲤不过是常人,所谓‘良言一句三冬暖’,听罢还是对沈越多生了一份亲切·“多谢沈爷。”
二人各怀心事,所幸沿途山泥被清理干净,泥坑及时被填埋,马儿行走得还算顺利,日中之前便抵达蕲州·只是没想蕲州太守如此上心,亲自到城门口恭候,进入太守府衙寒暄过后,已是饭点,在蕲州太守招待下落座就餐,不愧是蕲水环绕的城市,大江绕郭知鱼美,一桌鱼宴,让酷爱吃鱼的沈鲤大饱口福,一桌子人在场也不好感叹,不过还是自在得偷偷在桌下尽情伸展开双腿,年轻人该有的无拘无束,沈鲤只敢在人们重重遮蔽下悄然流露。
沈越依旧是上了发条就停不下来的- xing -子,饭毕,不顾劝阻就直奔蕲州西北平地视察动工地段,这一段有蕲水支流,虽名为支流,但却因前几日大雨,河水上涨,湍急异常,沈越再大胆,此刻也是小心翼翼在岸边行走。
只是不巧,顷刻间,暴雨突至,所幸正好行走到了一处树林高地,上有茂林遮雨,地上不至积水泥泞,一行人行走得更为缓慢,只是从来都祸不单行,不一会儿,雷声滚滚,天色渐黑,前路难辨,原本躲进树林的优势成了阻碍前行的劣势,虽有小厮在前探路,但仍磕绊不断,无奈之下,只得步出树林,只是,泥土坡地因了雨水的冲刷,滑腻异常,下行过程更是不容有一丝大意。
危险降临前从来不会有任何提示·就在一行人快要下到岸边平地时,一名小厮突地尖叫一声“有蛇”吓得众人瞬间慌了神,脚步一乱,沈越踩到一处烂泥地,惊吓都来不及感受就歪了身子滑下去了,不巧,沈越前方恰好没有任何阻碍,坡急地滑,一切发生在瞬间,众人才刚刚发现情况目瞪口呆之间,沈越已滑至坡底,章太守率先反应过来喊一众小厮赶去扑救。
沈越最初滑到时却是慌了神,不过转瞬,身体的本能反应就开始自救了,手边的藤条树枝能抓到的沈越一样不放过,虽然最后都承受不住沈越下冲的力量而被扯断,但多少起了缓冲作用,沈越滚到坡底,地上仍旧- shi -滑,但好歹终于渐渐止住了往前冲的惯- xing -,直到坐稳了,沈越才小心撑着站起来。
小厮们得了章太守命令,慌张往下冲,沈鲤紧随其后,却不料一小厮脚下打滑,撞到倒一棵本就摇摇欲坠的枯树桩,树桩倒下后如入无人之境,径直往下滚··沈越身子还没站直,只觉肩上挨了一记硬物砸打,痛觉还没来得及传入脑海,就被强大的冲击直接推出十几米,摔入江畔。
江水太急,沈越才沾水就被水流卷走·章太守见此情景,惊吓从额顶下传至脚尖,惊呼一声冲向河水,却在岸边顿住脚步,回头朝众小厮吼道:“你们还杵着作甚,快跳下去救人啊”·沈越不习水- xing -,被动地随着水势沉浮。
而此时,沈鲤人也已下到岸边,看沈越的脑袋在水里起起落落,那张脸起起伏伏,却始终朝向这边,隔得很远,沈鲤却有种感觉,沈越的目光,只锁定住了自己,死死的·沈鲤会水,但此刻,在如此强劲的水流面前,自己下去也不能保证安全。
这么多年苦苦挣扎,求的不就是一份卑微的存活吗而今,真要为这个露水东家去冒- xing -命危险吗他值得自己放弃一直以来最底线的原则吗·可是,如果不救,好一些的结果,沈越让其他小厮拖上岸了,势必事后会对自己的无动于衷感到失望,从此生了隔阂;坏的结果,就是沈越逃不过这劫,命丧水中,自己初来乍到,想必苏州沈府都还不知道自己的存在,哪怕是沈超,也难保证会对自己的今后买单;倘若自己冒险,人救回来那必定是最大功臣,依沈越- xing -子,若成了他的救命恩人,此生好处便不消多说;即便没救回来,在场这么多人目睹,自己的英勇之举,也会传回沈家人耳中,说不准他们能继续接济自己过日子。
权衡之下,这个险值得一冒,沈鲤咬咬牙,在周遭搜索,扯下一段藤蔓,向岸边走去··想法不过转瞬,很快,几个小厮手拉着手,一个站在岸上,剩下的小心向抱住一桩树干在河面漂浮的沈越挪去。
章太守焦灼地在岸上干瞪眼,突然肩上遭人一拍,只见沈鲤眸色暗沉,递了一段藤条给自己,并道:“章太守,你让小厮们抓稳这段绳子,我游下去救人,我跟沈爷的命,就交给你了。”
一直苦于小厮们够不着水中人的章太守似抓住救命稻草,忙点头,立刻呼唤水中小厮上岸,沈鲤见章太守等人抓稳了藤蔓,心下稍定,变步入水中,修长的身体此刻似浪里白条,岸上人只看得沈鲤在水里轻松几下起落,就已游至江心。
沈越趴在浮木之上,虽然被动地一直在顺着水流下游,但好歹没再呛水,看着沈鲤下了坡地只反应了片刻就想好办法下水营救,而今人游到身边,沈越伸出手拉住沈鲤·虽然是顺着水流,但还是要游向江心,久未下水难免生疏,沈鲤游得吃力,此刻终于攀上支撑物,不管不顾放肆吐气。
稍缓过神来赶紧对沈越喊道:“爷,您抱紧我,咱们游回岸上去·”·“好·”就在沈越松开浮木要抱住沈鲤的刹那,一个巨浪劈头盖脸打来,将松了手的沈越直接摁进了水里,沈鲤也被冲离。
沈鲤已经很久没有过恐惧的体验了,但此刻,面对着巨浪翻腾的江面,片刻没见沈越上浮,惊怖的感觉,传遍四肢百骸·这一瞬的体验,沈鲤后来回味,才明白,这种惊怖到极致的感受,叫做绝望。
呆愣片刻,沈鲤回过神,决心下潜入水里搜索,正要下沉,却见一只手向上举着伸出水面,随即人头浮上··不是沈越是谁·从绝望到希望,巨大的转变不过在瞬息之间。
沈鲤向沈越游去,就要触到那人手掌时,却被拉住了身体,再也不能向前半分·又一股浪拍来,把沈越往远了冲··一定要抓住这个人一定不能让这个人有危险·向来惜命的沈鲤,此刻的本能义无反顾背叛了理智,让他毫不犹豫解开腰上的羁绊,发疯似的向眼前的人儿奋力游去。
身体接触的那一刻,明明还在水里沉浮,明明还命悬一线,沈鲤却只觉得,心里安定了,手臂穿过男人腋下,死死钩住·此刻的沈鲤,能感受到的除了身体上的疲惫,还有一种很久违的、眼睛里滚烫的灼热。
沈越被呛了太多口水,此刻脑中混沌,但还是感受到身体被抱住,心下安定多了,剩下的,自己只要配合着眼前这个人,就有生还的希望·力气将近耗尽,沈越几乎调动全身力量,回抱住沈鲤。
眼神迷离间,似乎看到沈鲤眼中有液体溢出,只是雨水混合着江水,很快将痕迹冲刷殆尽,沈鲤眼睛通红,沈越只心疼是为救自己而被水刺激的··情有独钟励志人生相爱相杀近水楼台·抓人容易,但要游回岸上就难了,沈鲤一个人可能机会还比较大,但身上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负重,几无可能,更何况此刻的沈鲤已近力竭,权衡之下,沈鲤决定先顺着水流下游,途中遇到一株较大的浮木,出手攀住,并帮助沈越爬上木头,自己呆在水中,一手与沈越五指紧扣,一手死死抱紧木头。
喘息片刻,恢复了点力气,开始推着浮木往岸边发力,只是不巧,又一个巨浪打来,不过瞬间,二人的本能作出如出一辙的判断:放弃浮木,抱紧对方·双双被巨浪再次摁进水里,水里的世界,将狂风暴雨、惊涛骇浪之声阻隔在外,却死寂得令人发瘆,就在二人屏息将近极限的一刻,终于破水而出,沈越本能地大口喘气,意识几近迷糊,只觉身体被一双手死死扣住,此刻内心所剩无几的安定,大概就来自于此吧。
沈鲤此刻却异常清醒,因为他自己知道,体力已经所剩无几,再耗下去,必定双双毙命·所幸,沈鲤赫然发现,下沉的那段时间,被深水往岸边带了不少,存活与否,在此一战,沈鲤一声巨吼,竭尽全力向岸上游去。
将近岸边了,沈鲤眼尖,顺着水势,揪住了横出水面的一根粗壮树枝,定住后,单脚下放,大喜勉强能够得着水底,正想让沈越放脚站稳,回头却见沈越已然晕死过去,只好一手收紧手臂,一手抱紧枝干,踮着脚向岸上走去。
爬上岸的那一瞬,沈鲤只觉从死神手里抢回一条命,哦不,是两条·什么荣誉都顾不上想,更顾不得泥地- shi -烂,沈鲤上岸第一件事,就是摊在地上大口喘气。
胸口稍微缓过来,沈鲤才起身把半个身子还泡在水里的沈越拖上岸·方才在水里,小腿肚传来的阵阵刺痛,沈鲤无暇顾及,而今回过神来,腿上撕裂般的剧痛让沈鲤再不能忽略,回头一看,小腿肚上赫然一道二寸血口,必定是刚刚在水里给利物刮伤的,裤腿已然撕裂,白嫩的腿肚上赫然一到皮开肉绽的伤口,触目惊心。
而此刻,与已经失去意识的沈越相比,这点伤口倒是不足挂齿,沈鲤知道沈越是呛入太多江水的缘故而导致的昏迷,替他按了按胸口后,果然大口吐水,虽没有让沈越立刻清醒,但出手试探,微弱的鼻息轻抚着沈鲤指尖,让沈鲤终于安心。
放松下来,才有了心思打量躺着的人,这也是沈鲤跟着沈越以来头一次这么肆无忌惮地观摩·脸如其人,刚硬的轮廓,五官深邃,鼻子自山根拔地而起,一双紧紧阖上的眸子,收了平日凌厉的光,让沈鲤惊讶的是,沈越这么刚硬的人,睫毛却是黑密且弯翘,比他所见过的任何人都要漂亮;一双唇丰润饱满,却因为呛水的缘故,欠了血色。
这样的唇,就适合亲吻·念头闪过,沈鲤的手覆了上去,触感冰凉,沈鲤贴近沈越,见身下人丝毫没有醒神的意思,回味方才为他所动的万般心思,归根结底,若不为情,自己怎可能置- xing -命不顾·思量至此,沈鲤不由得笑了笑,半是甜蜜,半是心酸。
正要撑起身子,转念一想,大好机会一旦错过,不知何时会有下次·狡黠一笑,稳稳对准身下这双唇,亲了一口,结结实实,却又如蜻蜓点水般,即刻抽身··沈鲤生怕一旦沉溺,便再难抽身了。
不过,还是得承认,那一瞬间,沈鲤肯定,就是拿连城之宝与他,他也不愿意交出这份卑微的甜蜜··第11章 第 11 章·近距离相对,沈鲤清晰感受着沈越的吐息由微弱回复平缓,眼睑覆盖下的眼珠子逐渐有了转动,危险已尽脱去,沈越差不多该醒神了。
沈鲤松了心,便支起身子,腿上刺痛不合时宜地传来,提醒着沈鲤此时处境··眼下处在这深山老林,沈鲤又不认识药材,只能简单清洗伤口·方才只是隐隐作痛,而现在尖锐得仿佛四肢百骸被撕咬,只是更痛的体验都承受过,沈鲤全程咬牙,沉默着清理伤口,蘸了唾沫权当消炎药剂抹上,转而撕下一块下裳布料,包扎好腿上的伤口。
沈鲤抬头,见日头只比正午稍稍倾斜,原来从沈越失足落水到而今被救上岸,也不过短短不到半个时辰的事,却仿佛经过了数日之久·刚刚随水波下流,命悬一线,稍微不慎分秒间就可能毙命,太过痛苦的时刻,才会觉得度日如年吧。
可是现在人救起来了,但昏迷不醒,自己力气耗尽,方才包扎已是吃力,遑论背负着一个成年男人离开这里,一时心情沉重·沈鲤思索间,恍然知觉身后人发出了动静,立刻回头,只见沈越眼神迷离,双手在地上摸索。
“爷”沈鲤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嘴却快一步先喊出了最想说的字眼·沈越醒来,只看见上空枝桠浓密,周遭水流轰隆作响,四肢是前所未有的酸软,正努力回想睡前的遭遇,却突然看到一张熟悉的脸,记忆一下似冲破闸门的洪流瞬间填满脑海。
沈鲤再一次看见沈越眼睛里最难得的温柔的光,看他张着口要说什么,却因为呛坏了嗓子,始终发不出任何声音,第一次失败后沈越有片刻惊愣,但沈越执着,之后始终重复着一个嘴型,让沈鲤有种感觉,沈越好像生怕自己不知道他要说的几个字。
阿鲤,多亏了你··“爷,我明白的,您安心养着嗓子要紧·”沈鲤说完,环视了周遭一圈,又道:“这儿滩涂地- shi -漉,保不准涨了水被浸没,咱们得尽快离开,上了山别人要找咱们也容易。”
话毕,沈鲤托着沈越肩膀,好让他坐起·却不料沈越稍稍借力,就自己爬起来了·反倒是沈鲤,暗暗使力几次都徒劳,一狠心咬了牙,猛地撑起了身子,站是站起来了,但沈鲤感觉伤口被撕裂,阵阵痛觉再次直逼大脑,但沈越在场,娇弱只会招来嫌弃。
沈越见沈鲤站直了,朝自己笑了笑,就径直走在前面探路·沈越不知道的是,沈鲤为了这一笑,牙关几乎咬碎··沈越看沈鲤几次趔趄,实在放心不下,几次想走在他前面,都被沈鲤拦下。
果然沈越是不听理由就不会罢休的- xing -子,沈鲤心里叹了口气,道出实情:“爷,您嗓子发不出声,得我走在前面,有危险才能及时提醒·”不过,走着走着,沈鲤觉得伤口似乎适应了跋涉,知道娇弱无效,反倒不那么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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