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僧 by 时镜(下)(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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贫僧 by 时镜(下)(4)
·这民风淳朴的市镇中依旧没有什么江湖人士,见了这僧人与一寻常贵公子模样的人走过,也并不当一回事,顶多是觉得这两人长得实在是好看, 非同一般,多看上两眼罢了··所以两人便也能安然地穿行于人群中。
此镇名曰芳菲镇,是附近一处小有名气的地方··镇外有一座山,山中有一座古寺,自古叫“小明寺”,后来荒废了,直到近些年才有游方的僧人在此落脚,渐渐有了些香火,接待些往来的香客和踏青的游人。
还未到山前,沈独便瞧见山上那一片灿烂的桃花了··“诗云,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所以此镇名曰‘芳菲镇’,听着虽是脂粉气了一些,但细究起来确有几分道理。”
他念了一声,不知怎么又想起天机禅院来··“说来,我两次到你们天机禅院都是来匆匆去匆匆,且时节也不对,倒没见山上山下栽着什么花什么树。
是只有菩提只有竹吗”·“不是·”··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善哉随他一道往那山道上走,看着道中其他的零星的游人,只摇了摇头。
“不空山有无忧花,遍布禅院·”·“无忧花”·这样生僻的名字,沈独还未听说过,有些好奇··“佛门的圣花,名典出佛经中。”
善哉抱着那一块朽木,转眸看沈独,清明的一双慧眼底下藏了些许消息,只为他这一块“朽木”念了一段佛偈··“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这算是佛门经卷里在外流传得颇广,而沈独亦有所耳闻的一段了,只是昔日听来不过如风过耳不留半点痕迹,今日听了却有一种触及心扉、想笑又想哭的复杂。
·他沉默着,一个人在前面走了很久··一直走到那寺庙前面,看见大殿外的香炉了,才忽然停步,低低问:“善哉,若现世有劫,爱上我,便是你的劫难吧”·“佛言,爱世人。
可若一人都不爱,如何爱世人”善哉便站在他的身后,一路都陪着他走上来,说出这一番话时满面的坦然,并不觉有何不可见人之处,“凡人在世,皆是一场苦行。
呼吸天地间,活一日,便有一日的劫难,便是一日的修行·我生是有罪恶行之人,半生都在与自己作对,从前是,将来也是·但你不是·”·“我不是”·沈独听见他说自己半生都在与自己作对,一时竟说不出内心是何感受,竟想起了自己,只是到底没敢问,是怎么个作对法,所以只问了最后那句。
善哉便告诉他:“你是我唯一顺从的本心·”·沈独再一次沉默,许久才道:“你是离开了禅院、悖逆了佛祖吗”·“世间从没有佛,只不过有一个‘善’字。”
善哉笑了起来,只往那大殿中参佛去,一身白僧袍在山寺桃花里雪一样干净,沈独只听见他平和出尘的声音,“即心是佛,我心便是佛心·”·……·在佛祖的面前说,世间从没有佛。
在佛祖的面前说,我心便是佛心··沈独忽然难以形容自己内心这一刻的感受,只觉这一身雪白的轮廓已深深烙在了心上,也许真到了下辈子他也忘不掉··只是他摊开手掌来,掌心里隐约着的血脉的纹路,已经是隐隐发黑的暗紫。
喉间一股腥甜涌了上来,却被他强运了六合神诀之力压下,在殿外立了有片刻,才觉诸般感知回到身上,缓了缓,跟在僧人后面走入了殿中··他们拜过了佛,游过了寺,也赏过了桃花,便在山腰上一座亭中坐了下来,沈独倚栏远眺,看着周遭山河锦绣,善哉则借了寺中僧人给的刀弦,开始刻那朽木做琴。
日近黄昏时,竟真雕出了形状来··一层层腐朽的木料剥开,里头藏着一段上好的木芯,叩之有清脆之声,凿之坚硬而留形,立柱上弦,虽然简陋,却也是一张货真价实的琴了。
若是旁人见了,知道前后的经过,怕是要赞善哉一声“法眼如炬,慧眼辨真”,竟能从一块朽木里发现一段能制琴的好木··可沈独见了,只是看了很久。
看着这一张陋琴,也看着善哉调弄琴弦的手指,莫名笑一声,问:“朽木里成琴,可其质本劣,如何能出圣音”·善哉便回眸看他,只是此刻夕阳西沉,薄暮晕黄的光芒落了沈独满身,都在他背后,便让他那一张脸上的神情都在昏暗里模糊,看不清晰。
但又何须用肉眼去看·他收回目光来,只将那修长的手指,压在了琴弦上,用那流泻而出的琴音代替了自己的回答··的确算不得上好的音色。
可那曲调慢慢出来,渐渐由一两个单调的音连成线时,便给人一种别样的感觉··分明很简单,质朴,可却动人极了··沈独听着,慢慢靠在僧人身旁坐下来,仰头看着将尽的天色,还有山间还巢的鸟雀之影。
他是魔头,听不懂圣人的琴··于是只想起来曾读过的一个典故,玩笑一般道:“善哉,峨峨兮若泰山;善哉,洋洋兮若江河·善哉,善哉……”·善哉知道他说的是高山流水,也知道他现在是在用里头“善哉”两个字开他玩笑,却也没什么别的反应,只是一笑抚琴,任由他没骨头一样在自己身上靠着。
沈独眨眨眼,觉得有些困··但他还是想说话:“和尚,不是朽木可雕能为琴,只是你有一双慈悲妙手,能化腐朽为神奇,所以连朽木都有圣音罢了·”·善哉抚琴不言语,沈独却起了谈兴。
他仰首看天,说着话,还强迫僧人来回答··“这张琴,一定是叫‘沈独’吧”·“嗯·”·“这些天,我一直在想,我是个恶人,做了很多错事。
若早许多年遇到你,我应该是什么模样,又会做什么事情·可想完了又觉太贪得无厌·得遇便是幸,何况乎你也喜欢我”·“喜欢。”
“和尚,我死之前,你都不要走,好不好”·“……好·”·“不骗我”·“不骗你。”
血红的晚霞,悄然隐匿进群山的轮廓··山寺敲响了晚钟··琴音袅袅也汇聚进那钟声的余响之中,一时竟有一种苍然的淡泊,又好似茫茫山野间回荡的一声叹息。
第91章 死蝶┃我为他动过凡心,也为他重遁空门··“施主, 您醒了, 正好, 赶紧趁热用点斋饭吧·”·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一道由担忧转为惊喜的声音,在他睁开眼之后,很快在他耳旁响起, 一下让沈独有些恍惚。
他顺着声音转过眼眸,就瞧见了一名僧人··眼下他所在之处,竟是一间禅房, 一应摆设都颇为简陋·方才说话的便是站在他床榻旁的僧人, 一身灰色的僧袍,神情里除了惊喜之外还有几分好奇。
正是清晨时分, 外面一片鸟语之声··沈独一下觉得脑袋有些发蒙,转过头向那半开着的窗外看了一眼, 就看见窗外那一片碧色中斜斜伸出来的两枝桃花··和尚。
桃花··山上··寺里··芳菲镇,小明寺··几乎不用问, 沈独就已经清楚自己是在什么地方了,便怔怔地坐在那边,记忆倒流回昨日, 与善哉一道上山游寺时的种种便在脑海中划过。
但后来发生了什么却没了印象··自己好像是在山腰那凉亭里面靠着和尚就睡着了·一种奇异的心慌忽然冒了出来, 沈独掀了身上薄被便要起身,谁料双脚一落地便觉周身经脉一片绵软,四肢百骸之中更传来蚀骨之痛,猝不及防之下竟然往下倒去。
旁边僧人见状大惊··这突然之间也实在难以反应过来,待过来扶他时人已经摔倒在了地上, 手掌上的皮被蹭破了一块,已经淌出血来··“施主,您可小心啊”僧人吓了一跳,又见着没伤得太重才松了一口气,忙将他扶起来,“昨日跟施主你一起来的那一位不言法师说过,施主身体染恙,需要静养,可不敢随意乱动。”
·“不言法师”·一股寒意悄然上涌,沈独犹如木偶一般被这素不相识的僧人扶了起来,轻而易举地感受到了自己此刻糟糕到极点的身体状况,只盯着自己掌心那淌出来的鲜血,终于是意识到了哪里不对。
“那他人呢”·“法师昨夜送了施主上山,说与施主是朋友,但您身体染恙不宜舟车劳顿,所以只劳我们寺里借一间禅房,帮着照看施主一下。”
僧人看着他满面苍白连点血色都没有,眉目间还藏着一股奇异- yin -郁的紫黑之气,又想起昨夜那一位不言法师沉默的神情,心底便叹了一声,“至于法师,他昨夜便走了,只留下了一张药方,还有一封信。”
走了··哈··走了……·沈独坐在那床榻边,麻木着一张没有表情的脸,忽然笑了一声,可不知为什么眼底竟是一片的红,只道:“信呢”·“施主稍等。”
芳菲镇这种小地方的寺庙,寺中的僧人也都没有修行多久,个个粗浅没有功夫,更不了解江湖上的事情,自然认不得此刻坐在这里的是个怎样的魔头,只看出他神情不对来,所以去旁边取信。
“这便是了·”·信取了递过来··干净的信封上一个字都没有··沈独在看见信封的时候,心底那种不祥的预感便被证实了,情绪起伏之下,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周身血气乱串,连面色都红一阵白一阵。
“施主,施主,您没事吧”·僧人见他这模样吓了一跳,担心得不行··“咳咳……”·沈独尽力地平复了呼吸,可手指还在颤抖,无论他用力握了几次,也无法完全平复下来,于是觉出了一种难言的悲哀。
曾纵横捭阖的大魔头,如今也不过落得这苟延残喘下场……·信封并未封口,只是折起来而已··按理说根本不需要花费什么力气就能取出信来看,可也不知是手颤抖得太厉害,还是心颤抖得太厉害,沈独手指伸进去好几次都没能顺利将里面的东西取出来。
于是忽然便将那信封撕扯开来··这陡然间的动作透着一种奇异的凶邪之感,分明只是撕一封信,却像是猛兽在撕扯猎物的血肉一般,又像是孱弱的猎物在猛兽爪牙下最后的挣扎……·矛盾极了。
既让人觉得凶狠,又让人觉得脆弱··僧人忽然就被吓得退了一步··而此刻拆开信纸的沈独却像是被凭空而来的长钉给钉穿了身体一样,一动不动了··信封里并没有信。
那空无一字的信封撕扯开来之后,落在地上的并不是任何一页信笺,而是一只死了的蝴蝶··一片残翅枯叶似的飘了起来··失去了所有生命力的蝴蝶就躺在沈独的脚边,所有斑斓的色彩都变得灰暗。
死蝴蝶··昨日诸般问答悉在心中,此刻尽从沈独记忆深处翻了出来··“和尚,我死之前,你都不要走,好不好”·“……好。”
“不骗我”·“不骗你·”·原来出家人是会打诳语的··这个骗子……·像是一把刀插过来,一股怆然骤然炸起,也不知是那毒压不住了,还是气血翻涌太甚,沈独看着那地上的死蝴蝶,喉头一甜时,一口血已吐了出来,整个人面色迅速灰败下来,竟是一头栽倒在地·“施主施主”·*·山野间一片郁郁葱葱,已渐渐能看着几分往夏日走的迹象。
清晨时分,道中都没有什么行人,唯有一道雪白的身影似幻影一般前行,仔细看时觉得慢,但一眨眼好像又远了··若沈独在此,一定能认出来··这道中人不是旁人,正是天机禅院那一位大名鼎鼎的慧僧善哉,而此山已在五风口附近,是去往天机禅院的必经之路。
历经一夜的血战之后,已颇有几分没落的五风口,忽然就重新恢复了它在江湖上传奇又悚然的地位·有关于妖魔道、天水盟、斜风山庄几方之间的争斗,更是众说纷纭。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这些天来的五风口,更是热闹了起来··善哉也没进去,只是从这一片荒城外面经过,便听见了好些武林人士的议论,原本也没放在心上,只是某一个名字,还是让他停下了脚步。
“妖魔道现在也不好过啊,大魔头一失踪,听说失踪之前还平白杀了个崔红,连尸首都没收摆在那里呢·那个裴无寂也不见了,现在就留一个姚青撑着,怕是要完啊。”
“什么要完啊,你是还不知道吧”·“知道什么”·“嗐,那个姓姚的贱女人前两天被抓起来了,昨夜人刚带到五风口,过两天就要当众砍她脑袋挂上去呢!”·“什么,被抓了谁这么大本事啊她可是间天崖右使,厉害得不行啊”·“还能是谁,天水盟呗。”
“天水盟”·“假池饮据说是什么东方戟,但那天死的人可货真价实都是人天水盟的人,真少主现在才被人找到,这不就要报仇吗前两天不是放出风来说沈独在哪里出现了吗这女人头发长见识短,可不就中计了这一下被池少主生擒嘿嘿,可有好戏看了”·“池少主竟这般厉害……”·……·人在茶肆之中,善哉向那说话的两名江湖人士看去,只发现这两人脚步虚浮武功粗浅,说话也没避着人,好像故意要被人听见似的。
周围不少人听见也果然议论了起来··他静静听着,低眉敛目,没作声,喝了两口水之后便起身离开,似乎既没有任何入城的打算,也没有半点要去救姚青的意思。
他只是觉得,这样……·也许刚好··螳螂捕蝉,焉知没有黄雀在后·雪白的僧袍在风里飘荡,这些天已经习惯了身边有人同行,此刻再一个人孤零零走在道中,一时竟生出一种说不出冷清与落寞。
善哉想,终究还是骗了沈独··可他分明喜欢他,便是他自己可以坦然地接受即将到来的死亡,可他无数次审视自己的内心,却始终无法释怀··明知人都有一死,只是有的人早,有的人晚,一如这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一般,他本该看透,本该参透。
甚至的确如沈独自己所言,救他解毒也不过这一时,苟活上两年罢了·他体内已经大成的六合神诀- yin -邪之力,乃是药石罔救,早晚也是一样的结果··可又怎么能参透呢·由爱生忧,由爱生怖,便是再精研佛法,读了千万卷经书,也敌不过心底那一丝妄念。
便是只争一日,他也想沈独活下去……·同样的一段路,去时是从天机禅院离开,所有清规戒律无边佛法全都抛却,像一个初尝情爱的少年,莽撞而冲动;归时是从山河湖海中返程,心底依然是那个人,可他又成为了那个有慧僧之名的善哉,没有了冲动和莽撞,所有浮动的爱恨都寂灭成一道惨白的香灰,躺在心底。
恍如隔世··分明只是离开了七八日,可当他跋山涉水再一次回到不空山前看见那高高的三重山门时,却生出一种无边的陌生之感··天机禅院,三重山门。
第一道山门,上刻“山水”;第二道山门,刻的也是“山水”;第三道山门,刻的还是“山水”··往日他只知典故,此时方知心境。
来时,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去时,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归时,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世间山水总不改··世间易改是人心··爱恨是缘,红尘是劫。
莽苍里走过一遭,才知有所得,必有所失;有所求,必有所舍··他想起昨天那个月明风清的夜晚,他把昏睡过去的沈独抱进禅房,他连脉搏都变得时有时无,无意识间却还抓着他的手,那是一种恐惧又眷恋的姿态。
只是谁知道他心底的忧和怖呢·业塔杀生,真佛舍利……·世间最难,是回头路··烈日下山风吹荡,竟也有一股彻骨的冷意,天机禅院止戈碑便立在那溪水之畔,善哉站在这山脚下抬首而望,高处的天机禅院仿佛在云端一般,俯视着这世间芸芸疾苦之众生,也俯视着他这渡过苦海又回头返岸的教徒。
重抬步,情爱都抛··善哉垂首低眉,终是俯身在这第一重山门前伏身跪拜,一如往昔每一日在佛前参拜一般,从第一级台阶起,一路拜上··早有见着这一幕吓住的小沙弥往山上去通传,禅院里得闻这消息的僧众纷纷震动,缘灭方丈率人来到山门前,见着那一道跪上山来的熟悉身影,只觉心底沉重,隐约已明白了他回到山门,所为何事。
可一时间实在不忍责问··缘灭方丈长叹了一声,合十道:“善哉,你这又是何苦”·“欢乐时趣,离别总苦·自古生老病死不可强求。
可弟子痴愚,偏要强求一回·”·雪白衣袍沾了灰尘,善哉清隽的面容无悲无喜··“善哉自知心罪未解,又添身罪,乃业孽缠身,只求得杀生佛舍利一渡苦海中人,余生愿重归我佛,忏悔己罪,长守业塔……”·在这高高的第三重山门前,他放下了世人眼中一切曾有的荣与辱、名与望,伏首跪拜在阶前。
凡俗世间七情六欲都在这一刻从他身上熄灭,再不见有任何妄念涌动的影子··这一刻,他又成为那人仰视也不及的慧僧善哉··为他动过凡心,也为他重遁空门。
第92章 无所惧┃记不记得我说过,千万别栽老子手里·“施主, 施主您——”·“滚开”·一把将眼前碍事的几名僧人挥开, 沈独面白如纸, 眼底再不见了半分温度,眉梢都似凝着冰渣子一般,往昔散去的戾气仿佛更深地浮了出来, 他脚下有些踉跄,却还是一意孤行往禅房外面走去。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小明寺的僧人们不过是因受那“不言法师”之托所以留沈独在此借住,也答应了要把人给照顾好, 哪里料到这人竟半分也不领情·在被他推开时, 众人都觉骇然。
一为沈独此刻的神情,二为他所展露出来的非比寻常的功力··唯独早上在沈独禅房里同他说话的那僧人还不肯放弃, 他是受“不言”亲托,又知道眼下这一位施主乃是病入膏肓, 万不敢放他出去,便冲上去拦他:“施主, 施主,万万不可冲动啊不言法师已经交代过了,施主有恙在身, 最好静养, 也不该离开此寺,免得招惹祸端……”·“祸端”·沈独看着张开双臂死活要拦在自己身前的这和尚,杀心忽起,冷笑了一声,这一时身形如电, 竟鬼魅一般到了那和尚身前,一把扼住了对方的脖颈·僧人顿时难以呼吸,挣扎起来。
只是沈独此刻再怎么因中毒而孱弱,可本身六合神诀大成的功力依旧在,他再怎么样也不过山寺中一普通僧人,又怎能敌得过沈独·沈独捏住他,就想捏住蚂蚁那样简单。
“施主,施主你干什么”·周围所有僧人见状都露出了惊恐的神色,似乎终于是看出了点什么端倪,纷纷怒喝起来,可又怕激怒了沈独,所以有所忌惮,不敢上前来。
沈独却都不在乎··这一刻他是真的想干脆一把捏死了这僧人,再将这小明寺里里外外都屠个干净,哪里管是善还是恶,只要那死秃驴知道欺骗自己会有什么后果。
可真到了收紧五指要用力时,一股悲凉又由衷涌出,竟让他失了这一身锋锐的杀气,转为了颓然··一松手,他随意把人扔开了··声线平直到了极点,好似没有半点情绪的起伏,他连看都没看这周遭惊骇的僧人们一眼,只道:“不要找死,我不想杀你们。”
冰冷的一句话··不是久经杀戮之人,说不出那暗潮下掩藏的杀机,也绝不会有这般平静的面色··僧人们面面相觑,终究还是看出他们根本无力阻拦这一位施主离开,没有再强行上去阻拦。
只是站在山寺的门口,看那一道身影带着点摇晃与恍惚地下了山,在山道上渐渐去远,不见了影踪··沈独觉得,自己今日也在做梦··又或许……·不是今日在做梦,而是过去的几日都在做梦,这梦太美太甜也太长,以至于他沉浸其中,忘却了现世一切的烦忧,如今醒来了反倒觉得现实才是梦境。
不然,尝起来怎会这样苦·传闻百舌奇毒乃是以百蛇之毒所制,毒与毒相混各有变化,便是举世闻名的神医也未必能穷尽其变化,毒入体后又因人之体质各有差异,从来是难解至近乎无解之毒。
若世间可能有一物能解此毒,便非天机禅院业塔内那一枚杀生佛舍利莫属··沈独确是已近油尽灯枯··心里虽也曾想过要贪恋接下来的一日一日,可和尚在已然是他最大的幸运了,何必再强求·所以在死亡即将到来之前,他变得坦然而坦荡,希望自己没有惧怕也没有恐惧,不想和尚为他伤心,更不想让他为了自己回到禅院去拿那劳什子的舍利·天下事,有所求,必有所舍。
离开禅院是一朝之事,他在五风口同江湖人动过了手,怎么算也已经触犯了戒律,要回禅院岂有那样简单·明明说的是“好”,是“不骗你”,可到头来怎么就成了“不好”,成了“骗你”·还有那死蝴蝶。
他是背弃了与他的承诺,一走了之不算完,还要将他的心挖出来挑在刀尖上吗·沈独几乎是浑浑噩噩地下了山,只凭着心中那一股直觉往不空山的方向去,想自己能不能在半道上截住他,想他也许还没走远。
只是一路追至五风口,才知那希望有多渺茫··到底他修为比他还要高,他若真想走,他哪里留得住·人没追到,消息倒是听了不少··他是离开了江湖,但江湖从没有离开他。
自五风口那一夜血战后,又发生了不少的事情·包括假池饮的尸体被顾昭揭穿,天水盟寻回真少主,斜风山庄力挫妖魔道,还有……·真池饮设计,生擒姚青。
杀了崔红,赶走裴无寂,便相当于自断左膀右臂,又加之前段时间的变乱,妖魔道因内耗实力受损严重,更不用说这段时间群龙无首,没了沈独的踪影,闹得人心惶惶··姚青便是有再大的本事也无回天之力。
她一路追人而去想要找回沈独,没料想反被天水盟那真少主池饮设了一局,待要撤出时已经迟了··现在,人就在五风口,过不两日便要当中枭首示众,再将脑袋挂到旗杆上,以慰天水盟诸多英豪在天之灵。
在听见这消息的瞬间,沈独便知道是计··真想要杀姚青,早在抓到的时候就弄死了,何必如此大费周折将人弄到五风口来,还要传得江湖皆知·不过是为了引他出来设的一场局罢了。
若早两日,避世远游的沈独势必不会知道这消息,但如今从那一场美梦里醒来,倒是正正好知道了··他看得很清楚,理智也告诉他不该去··可人之将死,对自己的本心看得倒比以往清楚。
若他是个合格的妖魔道地主,此刻需要做的不过是置之不理,任由正道那些人杀了姚青,事后再谋复仇之事··可他什么时候合格过呢·合格的妖魔道道主不该喜欢上一个和尚,还为了他要死要活,不惜将自己陷入险境;合格的妖魔道道主不该抛却这江湖上纷纷扰扰之事在这种关头去追一个和尚。
既然一开始便不被人以为是有资格继任道主之人,那又何必强求自己,不合格便不合格到底好了··只是……·他原想去追那和尚,拦着他让他不要去,可如今姚青在这里,危在旦夕,便是他心里再想,脚下却是无论如何也走不动了。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也许,善哉是故意的··他若要回天机禅院,取近道必会经过五风口,姚青的消息传得这样广,他不可能不知道,可他却没有理会。
因为他知道,在他之后也许会有另一个人路过此地,然后不得不为此事停留,再也无法追赶他的脚步··这一念冒出的瞬间,当真是心如死灰了··沈独站在五风口高高的城门外,莫名地笑了一声,想要直接进去打听清楚姚青此刻所在的位置,可思考了一下现在的处境和妖魔道上的状况,终究还是将那种人之将死豁出去了的冲动按下来。
他可以死,但姚青不能··若真要去救人,还是当有个周全照应的法子,别没把人救出来,把自己搭进去不说,再把姚青也搭进去,便是得不偿失了··于是又退回来,进了一片密林。
身上穿的还是那一身深紫的鹤氅,当初藏于袖中的幽识香还有一段在,沈独想了想,到底还是点燃了··往日或恐还顾虑几分得失,如今命也不剩下几天,除了和尚之外无牵无挂,还有什么好计较呢·幽识香燃。
幽识鸟至··他用烧黑的断香写了一句话,让幽识鸟送去该去的地方,便趁着夜色降临黄昏时入了城,隐匿下来,倒轻易地探知了姚青被关押上城中一处废庄之中,但也没急着去,而是在城中歇了一晚,次日天黑了才摸至那废庄墙外,悄然潜入。
天水盟虽派了不少人在这里,也防备着今夜会有人来劫人,可沈独毕竟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高手,凭他们的本事又怎么拦得住·他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摸了过去。
有的屋子里故布疑阵,设好了陷阱,看似有很多人把守,可里面并没有他要找的人,一直找到了东厢房,他才透过那窗缝,看见了被关押在囚笼中的姚青··昔日一身红衣的英气女子,此刻满身都是血污,连脖子脸颊上都多了几道血痕,更不用说那被铁链束缚起来根本动也不能动一下的手脚。
只是身处这境地,她却闭着眼··好像既没有半分担忧,也没有半分恐惧,倒比他这个来救人的还显得坦然··于是沈独一下笑了··他轻功最好,脚踩在地上都听不出半点生意,悄无声息便拧断了角落处一名天水盟弟子的脖子,然后把人靠在了墙边,再一路行进,如法炮制。
没半刻,周遭人便都躺下了··沈独这才进了屋,臻至化境的劲力一运,便将挂在精铁囚笼外面那一串大锁给捏废了,铁链顿时掉下来··这动静立刻将姚青惊醒了。
她原以为是要去赴死了,可谁想到睁开眼来,看到的竟然是一张熟悉的面孔,一时还以为自己是在梦中,怔怔喊了一声:“道主……”·“出来。”
沈独平静得很,面色虽然惨白到已经看不出半点血色,但手底下却很利落,开了囚笼门,又废了姚青手脚上的铁链,便向她递出手去··姚青这才知道不是在做梦。
这一瞬间竟是泪往眼底涌,便是往日心- xing -再要强,此刻也忍不住红了眼眶··但她知道轻重,不敢再说什么,只是咬紧了牙关,忍着身上伤口带来的剧痛,从囚笼中出来,跟在了沈独的身后。
天水盟好不容易设下这一场局,生擒了姚青要引沈独上钩,所有的安排必然没那么简单·所以几乎是在沈独带着姚青出来的同时,就有人发现了异常,高声呼喊起来。
呼啦啦……·整座废庄之中,人影顿时如潮水一般涌了出来,刀枪剑戟斧钺勾叉,十八般武器根本连看也不需多看,便向沈独打来·这样的一幕,与数日前五风口他夜袭天水盟时,何其相似·一样的正邪相对。
一样的你死我活··一样的毫无退路··想要突出重围,只剩下一个“杀”字·善与恶的边界再一次模糊在血雨之中·他带着姚青,杀了很多很多人,将自己一身衣袍全染上了鲜血,但周围人好像无穷无尽一般,杀到力竭好像也没有尽头。
姚青好像在高声向他呼喊着什么··但在刀剑相交的声音里,他什么也听不清;在血雨模糊的视野里,他什么也看不清··不过挺起剑来,继续杀戮··直到一柄长刀向他当头砍来,巨大的力道震得他早已发麻的手掌握不住掌中剑,竟一下将雪鹿剑荡了出去,“当”一声掉在地上。
那一刀,深深砍进沈独肩膀·鲜血顿时喷涌而出,在他跪倒的瞬间,将他身下本已鲜红的地面染得更红··另一侧被围攻的姚青,见状已然目眦欲裂,想要赶到沈独身边去,可面前还有无数的刀剑,竟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刀拔了起来,再向沈独头顶而去·“道主——”·她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声音嘶哑根本听不清晰。
然而沈独却没有半分的畏惧··他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即将面临死亡的人··那举刀向他的天水盟弟子,本是满心的狂喜,可这一瞬间触到他的眼神,竟生出一股奇异的冰寒……·下一刻刹那,一支带着尖锐啸声的羽箭,“嗖”地一声袭来,贯穿了他的咽喉·巨大而迅猛的力道,带得他整个人都往后砸去。
“砰”地一声,人倒下去了,染血的刀也掉在了地上··周围所有人见状顿时一愣,随即便感觉出了一种不妙,但反应过来已经迟了··“嗖嗖嗖……”·箭雨,铺天盖地·每一箭都会- she -中一个人,精准而冷酷地带走一条- xing -命。
它们从四面八方来,根本防不胜防··不知何时,持弓的黑衣人已满布高墙··每个人都蒙了黑面巾,只露出一双眼来,除了杀人之外,半点声响都没有··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天水盟这些精锐都因要来围杀沈独,而聚在了废庄之中,短短片刻之间,连退都来不及退出,便被这高墙上忽然出现的鬼魅一般的来客- she -杀了个干净。
地面上顿时躺了一地的尸首··只留下还没反应过来的姚青,还有已然脱力跪倒在地上的沈独··“噗嗤”·最后一支羽箭,- she -穿了最后一名天水盟弟子的眉心,带走了这废庄之中最后一条不该存在的- xing -命。
于是那幕后主使之人终于走了出来··这一刻,姚青看了个清楚,陡然间觉得冷意席卷而来,竟比方才还要冷上十倍,百倍·少见没有穿那一身青袍。
今天的顾昭,是十分方便夜行的一身黑衣,在这残忍的属于屠杀的夜晚里,他往日拔俗出尘、满带着仙气的面容,都好似添上了一丝难言的诡谲,人走在尸山血海里,却有闲庭信步一般悠闲的姿态。
旁人的生死,都不在他眼中··看都没看姚青一眼,他只从废庄的门口走了进来,踱步到沈独面前,看着他狼狈如死狗的模样,不由冷笑了一声:“我还当沈道主有多大的本事,没料想混成这狗样子……”·明摆着的嘲讽。
顾昭半蹲下来,抬了那干净修长没沾染半点污秽的手指,捏着自己收到的那封信,一下一下轻轻拍在沈独那满是血污的脸上,上头“顾昭我- cao -1你妈”六个字很快便看不清了。
“这就是你求老子帮忙的态度吗……”·沈独实在是动不了了··他连头也不想抬一下,只听着顾昭的声音,莫名地笑出来:“便是老子骂你,你不也来了吗”·话音方落,下颌便是一痛。
顾昭真是弄死他的心都有了,只掐着他下颌迫他抬起头来看着自己,含笑的声音里却藏着几分凉意:“惹恼我对你来说并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沈独,记不记得我说过,千万别栽老子手里,不然,老子能- cao -得你下不来床”·第93章 蓬山┃你心里,把“情”这个字,看得很重吧·顾昭素来是狠的。
不管原本的天水盟少主池饮到底是真池饮还是东方戟, 他跟蜀中天水盟之间的矛盾总是真的, 所以在沈独以身犯险去天水盟的地盘上救姚青的时候, 顾昭一定会来··既能削弱天水盟,又能卖沈独一个人情,何乐而不为呢·只是说翻脸就翻脸, 也是顾昭无疑了。
前一刻还笑着跟人说话,好像与沈独有多好的交情一般,下一刻便轻巧地放了手, 随意地一挥··周围黑衣蒙面之人立刻冲了上来, 两下将沈独踹倒在地,扣了起来。
他伤本就已经不轻, 更不用说还有毒在身,两下便晕倒了过去, 再睁开眼醒来的时候,入目所见竟是一幅干净的顶帐, 风从外面吹来,吹得上面绣着的竹叶纹轻轻摇动,像是真的一样。
屋子里有茶香氤氲··是坐在另一头茶桌前的顾昭, 正在泡茶··这绝不是沈独熟悉的地方··屋子的每一个角落都布置得雅致, 每一件摆设都整整齐齐,透出一种自律而严谨的感觉,琴棋书画氤氲墨香,墙上悬挂的剑又给人一种凛然的高彻。
他一下就翻身坐了起来,看也没看顾昭一眼, 直接走到了窗边将那雕窗打开,在看见窗外景致的瞬间,便陷入了一种冰冷的茫然··青山秀水,奇峰突兀··竟然是在一座山间高楼之上,往下一看便是绵延堆积的楼阁屋舍,在碧树与雾气掩映间,像是世外仙境。
更远的地方,是一片遥远的深蓝··空气里浮动着海水独有的潮气,隐隐约约的,扑面而来,沈独一下想起五年前,自己往蓬山一战顾昭,便是这样的味道··一晃已然五年过去了。
他手扶着那窗沿,已经被包扎好伤口的身体晃了晃,有些恍惚:“你说,当年我要一剑杀了你,今天该是什么局面”·“你杀不了。”
顾昭看着那白瓷盏里面旋转的浅绿的茶水,半点都不在意,“谁让你心软呢做好人,你总被欺负;做坏人,你又狠不下心肠·”·沈独听了没说话。
·他依旧站在窗前向外看··顾昭头也没回,只道:“外面风大,你还是关了窗乖乖进来坐下吧·便是被下面路过的人看到也不好,若叫蓬山发现这里住了个大魔头,你怕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蓬山··这里是蓬山··沈独想想,依言关上了那窗,走了回来,动作间牵动了肩膀上的伤口,便伸手按了按,又道:“也就你顾昭有这一份胆气,竟然敢把我带回你宗门。”
斟了七分满的茶盏就放在桌上··沈独走到案前,便要端茶··但没想到,还没等他把手伸出去,顾昭的手掌便已经按在了茶盏上,抬眸淡淡看了他一眼:“又中毒又受伤眼看着要死的人,就别浪费我好茶了。”
说完,便向门外道:“通伯,让人把药端进来吧·”·外面传来一声低低的“是”,接着便有轻到几乎听不清的脚步声走开,沈独的手还停在半空中,这时眉头便皱了起来。
他盯着顾昭很久:“什么意思”·“什么什么意思”·顾昭唇角挂了笑,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自己修长的手指放松,轻轻便将那茶盏抓了起来,自己喝了一口茶才放下。
沈独问:“姚青呢”·顾昭道:“放心,没死,也没在蓬山·我估摸着,蓬山这回死了那么多人,势必与你妖魔道势不两立,这会儿你的姚右使应该正焦头烂额,自顾不暇吧。”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顾昭从不做什么亏本买卖,看似是帮了你,可背后又总藏着其他目的··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这一点沈独已经见怪不怪。
只是这一刻,他心里不舒服的感觉上涌到了极致,连带着声音里都透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嘲讽:“所以我现在会在这里·看来,顾少山这回是要拿一根鸡毛当令箭,坐山观虎斗了。”
“你错了·”顾昭轻描淡写地笑,“沈道主这样的人,怎么能算一根鸡毛呢顾某这分明是,挟天子以令诸侯·”·“吱呀。”
他话音落,门就被推开了··一名头上还扎着辫子的小童推开门走了进来,手上端了一只漆盘,盘中放一只小碗,碗中盛着浅褐色的药汁,也不说话,凑近了就放到了案上,之后退了出去,又把门带上。
沈独的目光在这小童的身上停留了很久,直到他带上门,身影消失在渐渐逼仄的门缝里,他才收回了目光,重看向顾昭:“我昏迷了多久”·“五天。”
顾昭端药起来,用勺子搅拌着,看那热气一点点冒出来,便自然地吹了吹··沈独挑眉:“我身负重伤且身中奇毒,本不可能再活过五日,早在两天前我便该死了。”
“所以你这时候还不跪下来谢我吗”顾昭手上的动作一顿,听了沈独这话,竟然笑了一声,抬起头来看他,“蓬山近海,海中有一味奇药名曰‘冰虫’,能暂压你体内毒- xing -,好歹能续你几日狗命。
沈独,老天爷眷顾,才让你遇到我这般仁善心肠的好人·”·“好人”·这或恐是江湖上最大的谎言与笑话了··沈独本是不想笑的,可这一瞬间实在是忍不住了,只扶了一把那案角坐了下来,身体抽动着笑出声来。
眼角都笑出了泪··过了好久才笑完··然后再看向对面端着药碗看他的顾昭,一双眼中竟多了几分意味难明的怜悯,只幽幽地道:“顾昭,你心里,把‘情’这个字,看得很重吧”·很轻的一句话。
甚至像是梦呓··可在这句话说出的瞬间,在那一个字落了地的瞬间,顾昭所有的动作都停了下来,下一刻药碗里所有的药汁便都“哗”一下泼到了沈独的脸上身上·微烫的药汤。
清苦的药味··沈独虽料到顾昭会有所反应,但万万没料到遭殃的会是自己,一时都愣住了,都忘了去整理身上的狼藉,只是看着顾昭··蓬山第一仙甚少有失态的时候。
无论何时何地,他出现的时候总能让人看见温文尔雅、缥缈出尘的模样,便是山崩地裂也未必能叫他色变··可刚才那泼了沈独一脸一身的药汁总不作假··只是顾昭自己却像是什么都没做一样,在沈独那突然变得令他厌恶的目光注视下,随手将手中的空药碗扔到了案上,然后站起了身来,取了另一旁案上叠着的雪白锦帕,一点一点仔仔细细地将自己沾上药汁的手指擦拭干净。
沈独只能看见他的背影··然后便听见他平静冷淡得毫无情绪波动的声音:“通伯,再端一碗药进来·”·外面又有脚步声去··沈独坐着没动。
顾昭一根根擦完了自己的手指,才重转过身来,站到沈独面前给他擦脸、脖颈,还有衣襟上狼藉的痕迹··过了一会儿,又一碗药端了进来··沈独身上也擦干净了。
顾昭便扔了那锦帕,端了药直接递向沈独··沈独抬头打量他面无表情的脸,没接··顾昭“嗤”地冷笑了一声:“你不想自己喝的话,我不介意亲自用嘴喂给你。”
“……”·这一回沈独看他半晌,终于是伸手接了··药很苦,他喝得很慢··顾昭站着看他喝了半碗,便看不下去也不想看了,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通伯就站在外头檐下,静静看着天··第94章 舍利┃你想听个什么样的故事·“蓬山的冰虫, 几十年也就攒了那么一些, 少主人便是想要救他, 怕也是有心无力。”
“我知道·”·“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不像是少主人往日的- xing -子·”·“外面怎么样了”·“消息已按您吩咐放了出去,天水盟直追妖魔道而去, 姚青虽知道沈独此人在我们手中,可因您以其- xing -命相胁,只能吃了这哑巴亏, 应付着天水盟来势汹汹的进攻。
昨日的消息看, 已在五风口附近打成一团·接下来,少主人如何打算”·……·通伯跟着顾昭往外走着, 脚步缓慢,但两个人都没发出什么声音。
蓬山乃是东海外一座岛屿··此处则是顾昭平日的居所, 因他乃是蓬山下一任执掌者,近些年来更已经相当于实际掌控者, 所以这风景最好处是留给了他。
站着往下看去,整个蓬山的风光都能收入眼底··另一头遥遥能看见的一座高楼,雕梁画栋, 颇有几分九重天宫之感, 便是蓬山鼎鼎大名的天越楼··取“天从此越”之意。
顾昭的目光放远,便落在天越楼翘起的飞檐上,想起不久以前沈独拿剑指着他说,若再有下一次,他算计了但弄不死他, 他就杀了他,把他狗头挂到蓬山天越楼上,让所有人来看。
“沈独人在我手,命在我手,姚青不敢轻举妄动,我让她往东她不敢往西,妖魔道便算是控制住了·只是天水盟始终是心腹大患,东方戟不是省油的灯,能从他手底下逃脱,只怕这一位真池饮也不是好相与之辈。”
顾昭驻足,停在二楼的栏杆前··“另一则,斜风山庄有什么动静吗”·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也听信了您放出去的消息,在得知妖魔道已经救回沈独之后,似乎正在暗中接触天水盟,想要一起分一杯羹。
算算路程,说不准明天信就要送来·”通伯一双眼睛有些苍老,“陆帆此人狡诈- yin -险,他一直怀疑武学精要落入了沈独之手,势必不会轻易罢休·找天水盟,再找蓬山,三方合作一起除魔卫道,该是上上之选。”
这也同顾昭所料不差,并没有什么可意外的,于是站了一会儿,最后问了一句:“倪千千找到了吗”·“还在找·”通伯摇头,“自打上次天下会之后,就销声匿迹了,江湖上竟再也没见过她的影子。”
“那便继续找吧·”·顾昭沉默了片刻,便没继续说话了,只是收回了搭在栏杆上的手掌,负手一步步从台阶上走了下去··通伯也不跟去,只在后面看着。
蓬山的日子,显得很清净··这里毕竟是在东海一座海岛上,倒没有江湖上其他宗门那些凡俗的纷扰,只是太清净了一些,让沈独的内心有一种难言的焦躁不安··他想要逃出这里。
跟顾昭打过五年多的交道,这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实在是太清楚了,无利不起早,平白无故不会把他带到蓬山来,背后一定有点什么不一样的谋划··妖魔道他不在乎,但姚青还在外面。
听之前顾昭那话沈独就能猜着,他大约又在外面布了个坐山观虎斗的局,不管发生了什么,局能成才是他看重的,姚青的生死绝不在顾昭这种人的考虑之中··所以,他不仅是想要出去,而且是必须出去。
只是在住了两天之后,沈独便发现要出去实在是有些困难·外头有通伯守着,而他如今的毒虽然被压了下来,可伤势还在,硬斗未必能闯出·想要打探点消息吧,那送药的小童又聋又哑什么也不懂,更不用说外面训练有素的人,哪个都不是会被轻易套话的。
在蓬山,他就是两眼一抓瞎··而顾昭本人似乎有事在身,一天大约来上一次,每次都是黄昏时候,有时候泡茶有时候下棋,但比起以前,话少了很多,也再没有以前私底下常听到的脏话了。
沈独便开始疑心这顾昭是别人假扮的··第三天顾昭又来了··还是黄昏··于是沈独喝着药,瞅了他半天,也没从他脸上瞅出什么人皮1面具之类的来,倒是敏锐地察觉出他如今的武功比前阵子有了几分明显的进益,心思一转,便笑了起来:“三卷佛藏,果真是落入了你手。
可我心中一直有一事不解,你说,那真正的武圣后人,现在何处呢”·顾昭正在看棋谱··听见声音,他没抬头,也并未否认他前半句,只接了他后半句:“你想说什么”·“也没什么,就是忽然无聊,想猜一猜。”
沈独喝了一口药,只觉得苦到了心坎儿上,又觉得顾昭这屋子里一颗糖甚至一点甜的东西都找不到,很- cao -蛋··“陆飞仙当年是久病将死之身,众人都说武圣是为了找药给她治病才变得嗜杀成- xing -。
所以江湖上有关于武圣之子的传言,都是天生病弱,毕竟他母亲是这样一个身体有疾之人·可是,身有病疾之人留下的血脉,便一定也身有病疾,不能习武吗”·压在棋谱上的手指一顿,顾昭终于抬起了头来,用极为平静的目光看着沈独。
沈独却只皱着眉将剩下的小半碗药放下了··他十分直接地注视着顾昭,眼底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探究,甚至还有几分笑意:“顾昭啊,武圣逃入天机禅院坐化的时候,他儿子少说也有五六岁了吧你说,他为什么就不能是个身体健康,甚至天赋异禀的武学奇才呢”·顾昭点了点头:“很有道理,只是现在已经离开了天机禅院,倒是没了你施展聪明才智的机会。
否则当日大殿上,你兴许能掀起一番新的腥风血雨来·”·他倒是半点也不慌··沈独觉得顾昭真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但转念一想,他有什么可慌的呢这江湖上多少事都在他的算计之中,凭那些个凡夫俗子还没有能与他相斗的本事。
于是他摇头,颇为感叹:“我将死之人,对什么腥风血雨不感兴趣了·只是至今想起来大殿上那些细节,都觉得很有几分可琢磨之处·出家人不打诳语,缘灭方丈德高望重,却笃定地说武圣后人胸膛上靠近心脉处该有一道疤痕。
当年武圣后人才几岁那样小的一个孩童,好端端的,怎么会伤在心脉附近凶险且命悬一线……”·就像当初益阳城暗巷里沈独拔剑刺顾昭一样。
顾昭敢受着还没太大的反应,是他知道自己不会杀他;而他敢出这一剑,也是因为知道自己的剑有多准,会恰恰好伤在心脉附近,而不会真的取了顾昭- xing -命··可武圣后人怎么解释呢·沈独盘坐在棋桌对面,随意捡了棋盘上的棋子在手中把玩,轻易就能看见自己手掌上那些蜿蜒着的、始终没有消退下去的青紫色脉络,于是不想再看,又将棋子放回了原位。
顾昭在看他,但他没去看顾昭··只道:“我对真正的武圣后人一无所知,你既然已经得到了武学精要,想必知道得比我多,这中间有什么故事吗”·“你想听个什么样的故事”·顾昭平平静静地笑起来,一双眼底连点热络的人气儿都带,如是回问。
沈独便道:“我本以为,这是个神仙眷侣的故事·但现在我想听个刺激一点的、恐怖一点的故事·”·“那可能便是陆飞仙并不仙,武圣也并不圣吧。”
顾昭垂眸,似乎是很正经地琢磨了一下,才道,“也许是斜风山庄庄主陆帆一直有一颗野心,想要知道武圣的武功为何独步天下的秘诀,于是让自己的妹妹陆飞仙接近了武圣。
没有想到最终被武圣发现,所以才有了最后被群雄围攻之时的背叛,以致武圣重伤逃到天机禅院身死·”··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依陆帆那德- xing -看,还真有可能。”
沈独点了点头,但又道,“可是听起来还不够刺激,不够恐怖,也并不能解答为什么武圣后人心脉附近该有一道旧疤的事情·你再编编看”·顾昭便将那棋谱放下了,搁在摆了不少棋子的棋盘上,拈了方才沈独拿过的那一枚放在角落处最不起眼的棋子起来,笑意浅淡:“这简单,武圣一生痴迷武学,命里最后几年却总在杀戮,坏人杀好人也杀,完全超出了要为陆飞仙治病的需要。
所以,武圣说不准是走火入魔了·如此,神志不清的情况下,在其子年幼时差点一剑取了他- xing -命,在心脉附近的留下疤痕,也就不是什么不寻常的事了·”·“若按你你编的这故事来看,陆飞仙当年选择背叛武圣,反用银月钩重伤他,说不准还有苦衷在。”
沈独也跟着思索了片刻,似乎觉得顾昭这一次讲的故事让他满意了,便也笑起来,“江湖上都说这是一对苦命鸳鸯,但我很好奇,武圣后人可曾跟你提过,这两人之间有真情在吗”·“没提过。”
顾昭摇了摇头,把这一枚原本并不引人注意的棋子,轻轻改放到了棋盘最中心的天元位置··分明普通的动作,他做来却有一种拨弄乾坤之感··沈独咂摸咂摸,觉得嘴里的苦味儿散了一些,于是又重将那药碗端了起来慢慢喝了两口,过了一会儿才注视着顾昭道:“武圣后人心脉附近有一道旧疤,你说我要现在扒了你衣服看,你心脉附近该有几道疤”·“一道。”
顾昭笑,“要我脱给你看吗”·这对话与当初他们在禅院大殿外说的没什么区别··沈独便摇头:“没兴趣·”·他最后一口把那剩下的药都喝干净了,然后随手将药碗放在了棋桌边上,就不再说话了。
顾昭也不再说话了··他在屋里坐到了日落,天上找不到半点属于白天的亮光了,才起身离开··外头星辉灿烂,月凉如水··他一路下了台阶,回到了眼下暂住的书房之中,坐在书案的椅子后面出神。
过一会儿通伯进来··顾昭听见了,也没在意,只是不知是自语还是询问一般,呢喃了一句:“心狠的人被心软的人打败征服,是不是很可笑……”·通伯皱了眉没接话。
他并不是空手来的,双手上捧着一直不大的紫檀木盒子,那形状没什么特别的,只是盒子通体雕刻宝相莲花纹··顾昭转过眼来一看,便看见了··他问:“哪里来的”·通伯将这盒子放到了顾昭的面前,也能让他看得更清楚:不仅是宝相莲花纹,在这盒子闭合的锁头上,竟是一枚方方正正的“卍”字印·这东西来自佛门·通伯道:“半个时辰前,从天机禅院送来的,指名道姓说要送给少主人。”
顾昭看着这一枚“卍”字印,面上没了表情,连心底都是- yin -郁的一片,手一伸,指尖一拨,便轻易拨开了锁头,掀开了盒盖··躺在盒中的是一截指节大小的骨头。
大约是时间已经太过久远了,原本的枯骨已经有了一种奇异的玉色的光泽,看着一片的莹润··纵使是往日从没见过,可在看见这一枚小小的枯骨的时候,顾昭便已经知道这是什么玩意儿了。
天机禅院业塔,杀生佛舍利·而且,是“指名道姓”,要送到他的手中·这一个刹那,千万般的想法如同呼啸的巨浪从脑海深处划过,最终只留下沈独当初那一句“真较量起来,你赢不了他”疯了一般不断在耳旁回荡震颤,让他心底杀念陡起。
书案连着那舍利盒一下被掀翻在地·顾昭那清朗出尘的面容上再寻不见半分的笑意,他掐了自己眉心,眼底只有一片寒霜笼罩,- yin -沉而- yin -郁。
第95章 奔赴┃整个武林,会如当年围剿武圣一般,拼尽全力,让他死在止戈碑前··在蓬山的第四天, 沈独依旧在思考离开的方法··他面临的问题有三个:第一是伤势未愈, 有毒在身, 实力严重受损,硬闯胜算不大;第二是位于蓬山,宗门之中都是人, 他一旦出现,势必招来刀剑;第三是不知道外面的消息,所以即便侥幸逃出去之后会面临怎样的情况, 他一无所知。
尤其是, 他不知道善哉的消息··或者说,正是因为他不知道善哉的消息, 才无法安然地待在蓬山,也不想安然地待在蓬山, 而是迫切地计划着离开··首先应该养伤,其次是应该装乖, 然后在这同时悄悄地注意外面的消息,看是不是能有机会接触到一点别的。
所以这些天来,沈独开始了伪装··他依旧时不时针对顾昭, 并不做出什么改变, 只因为若装得太听话反而会引起他的怀疑;但私底下所有的药都乖乖喝了,并且运转着已经强大霸道到极致的六合神诀疗伤。
不过是三五日过去,伤势便已经好了大半··只是沈独也发现了一些与往常不同的情况:这几天来,顾昭也不知是在处理什么事情,出现得比较少了, 且每次出现的时候,神情都不是很好。
直觉告诉他,顾昭在考虑什么··第八天黄昏,顾昭又来了··随他一块过来的小童也将药端来了,放到了沈独的面前··沈独正坐在窗边上看顾昭的书,试着在棋盘上打棋谱,看了那药一眼,汤汁深褐,与往日没什么区别,可端起来一喝,便皱了眉:“换药了”·“换了。”
顾昭一身青袍上看不见半点的绣纹,显得简单而写意,声音淡淡,可眉眼间只有一点若有若无的冷意··“喝不惯”·都是药,哪里有什么喝得惯的说法·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但凡是苦的他都不惯。
沈独又抿了一口,越尝越觉得这味道很怪,像是连整个药方都换了,便问:“换了什么”·“杀生佛舍利·”·顾昭负手站在屋内,一双清明洞悉的眼底忽然闪过了许多晦暗的情绪,但转瞬唇角又弯了起来,好像浑然没有意识到这五个字带给沈独的震撼一般,照旧轻描淡写的。
“你不如猜猜,哪里来的”·端着药碗的手无法控制地颤抖了一下,又颤抖了一下,带起药碗里的药水荡起一片涟漪,映皱了沈独那一张苍白没有血色的脸。
他注视着碗中药,却觉药中全是红的··一片深深的赤色,好像他手里端着的不是一碗药,而是一碗血·杀生佛舍利能解万毒··这东西只有天机禅院业塔中有。
那和尚骗了他回禅院多半便是为了此物,可如今顾昭竟然说这东西就在自己现在端着的药碗里·“是,是……”他的声音一下变得沙哑,又变得有些恍惚,想要说什么,又好像说出来都跟费力,“是他送来的吗”·“嗤。”
顾昭见了他这失魂落魄的模样,先前挂在脸上的所有笑意,便都消失了个干净,迅速一转,就成了无限的嘲讽··“若我说不是呢”·岂料他这话说出之后,沈独就像是没听见一样,又或者是听见了也不在意,只追问他道:“他人呢也来了蓬山吗”·这一刻,沈独的神情是顾昭从没见过的。
分明并不是很高兴的神态,甚至透着几分难言的受伤与悲怆,可问出这话的时候唇边却挂笑··顾昭觉得,便是他吃糖的时候,都没这样好看··心底于是不可抑制地牵扯着痛了起来,好像胸膛上那新旧相叠的伤口又被人撕开了,让他生出一种让他反感到极点的宿命感。
鱼与熊掌,无法得兼··如果他想要得到某一样东西,那么上天一定会强迫他放下另一样东西··面对着沈独这完全无视了他反问的提问,顾昭觉得自己该生出满腔掐死了他的杀心,可不知为什么,它们在冒出来的一瞬间便燃烧成了灰烬。
他看了沈独很久··但直到他收回目光,近乎麻木冷血地从屋里走出去时,也没回答沈独的问题··西斜落日的余晖,透进窗来··屋内一片红纱似的血色。
沈独坐在那棋桌旁,怔怔的看着碗中渐渐变凉的药汁,慢慢才反应过来,那和尚不可能亲自来的,毕竟他留下的是一只死蝴蝶,是他问了个很傻的问题··他的手还在抖。
这时候他心里一个声音在疯狂地对他喊:这药你不需要,摔了它,你需要的不是活着·可他又怎么舍得·沈独眨了眨眼,几乎就这样泥塑木偶一般捧着药碗坐到夜晚,等那药汁都彻底凉透了,才埋头喝药。
垂下眼帘的瞬间,那一滴藏久了的泪也滚进了药里··他没喝出它的味道来,只觉得跟药混在一起,什么都是苦的··这一晚,沈独没有睡着··他满脑子都是晚上那一碗药,还有端药过来给他喝的顾昭,以及顾昭这些天来的反应,缜密的思维并没有因为深陷困境、身负重伤就有丝毫懈怠,很快就从蛛丝马迹里穿出了自己需要的线索。
于是天明他睡着之前,终于是笑了一声··喝过那一碗据说加了杀生佛舍利的药之后,原本每天端来的药便停了,接下来的几天沈独吐了好几回血,都是紫黑色的毒血。
吐到第四天才终于吐了个干净··在感觉到实力完全恢复到不受百舌毒影响的那一天晚上,沈独终于在顾昭来之前走出了门,跟站在外面廊下不远处的通伯问了几句话。
“蓬山的船停在哪边”·“出了此阁往西北·”·“天机禅院的善哉,人在哪里”·“犯了戒,关在业塔思过。”
“成,那我走了·”·“嗯哼,害人精早滚早好·”·“……”·前面都还好好的,到了这最后一句,沈独才忽然发现,自己不喜欢通伯不假,通伯也是真的一点也不喜欢自己啊,而且到了这时候半点也不掩饰。
他一下笑出声来··但在这种时候,这种不喜欢又恰恰是他所需要的,于是也不计较了,直接拿着自己两柄剑,摆摆手转身便走了··通伯人站在檐下,看着这魔头潇洒至极的背影,一下又想起顾昭这几日在人后的挣扎来,一时竟有些复杂。
谁对谁错,还真说不清··只是没想到,还没等他慨叹上片刻,夕阳下蓬山那一片恢弘的建筑群中竟起了一片喊杀之声·“来人有外敌闯剑阁”·“是沈独”·“是那个大魔头快来人,抓住他”·通伯整个人猛地一激灵,一时竟没反应过来,不知道沈独逃命就逃命干什么要搞出这么大动静,但仅仅是一闪念间,浑身就冷了下来。
故意的·这魔头绝对是故意的·想明白其中关窍的通伯,心里已经把这不识好歹的邪魔骂了个狗血淋头,飞快地冲动栏杆旁往下望去。
这一时,整个蓬山都被惊动了··夕阳艳影下,沈独的身影疾时如闪电,轻时若飞鸿,在屋宇间腾跃,浑然如入无人之境半点没将大名鼎鼎的蓬山放在眼底·顾昭正与门中人在天越楼议事,骤然听得外面声音,已生出几分不妙的预感,待出来一看,不妙的预感便成了现实。
他飞身而下,直接拦住了沈独的去路··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此时此刻众目睽睽之下,腹中有千言万语也说不得,怒火便已熊熊燃了起来··他自然轻而易举就能猜到沈独逃走为什么要弄出这样大的动静来,他就是要整个蓬山的人都知道他是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蓬山范围之内,好让蓬山怀疑他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如此不管结果如何,都能反将他一军··毕竟他沈独是妖魔道上赫赫有名的大魔头,而他顾昭素有蓬山第一仙之名是决计不能与邪魔外道牵扯到一起的··所以在这一刻,顾昭的反应没有任何破绽,只提了剑指着沈独,表情森冷沉肃:“沈道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了。
不知此番造访,所为何事”·“倒也没有什么,也就是听说你蓬山圣药冰虫很有名,所以借些来用,想来顾少山如此大方该不会拒绝,我就直接拿了。”
沈独睁着眼睛说瞎话,还笑看着顾昭,“我还有事要忙,有人要见,冒昧叨扰,便不多留了,告辞·”·话音一落,人便化作一道魅影,竟是要强行从顾昭面前突围。
顾昭哪里能轻易放他·几乎是在沈独暴起而来的刹那,他腰间那一柄蟾宫剑便转了出来,向沈独点去·二人迅速地战成了一团。
其余所有人哪里又赶得上他们的速度与功力·此时此刻便只能看着两道人影在屋宇上腾挪翻转,战得分不清上下,没一会儿便已经到了远处,随后一道深蓝的剑光乍起,便见一身青袍的顾昭如遭重击被撞了出来,跌在剑阁上方的屋脊上,踉跄了几步。
这个距离,谁也听不清他们是不是在说什么··顾昭低头咳了一口血出来··沈独便提着剑在另一头冷冷地看着他:“戏演得是真好,便是戏班子里本事最大的戏子见了你恐怕也要自愧不如。”
“你是疯了吗”·顾昭却完全没有听进去,这几日来几乎都没有真正入睡,所以他两眼底下满布着血丝,整个人面上竟透出一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偏执与狰狞。
“你知不知道外面多少人等着要杀你”·多少人等着要杀他·沈独根本不需要去算,因为那数字必定是看不到尽头的。
更何况,他眼前还有一个凡事必算尽机关的顾昭呢·认识五年,他也不敢保证自己能分辨他每句话的真假··但眼下也不用在乎了··沈独映着天边那绯红的晚霞,将雪鹿剑还鞘,只轻飘飘地看着顾昭,淡淡一笑:“那不正是你所希望的吗”·话落,人便飘然远去。
顾昭站在剑阁的高处,压着自己胸前刚与沈独交手时受的轻伤,就这么看着他一路向着蓬山西北停靠着船帆的海边去,面上的怒意与偏执都渐渐褪尽,最终只剩下可怖的平静。
他知道,沈独也知道··在他离开蓬山,不顾一切奔赴天机禅院之时,整个武林都会得知他的行踪,如同当年围剿武圣一般拼尽全力地追赶他,不惜一切代价,要他死在止戈碑前。
第96章 围杀┃留下的,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死·这些日子以来, 江湖上的天是红的··一如他离开蓬山时顾昭所警告, 在他重新踏上那一片不断抛洒着鲜血的陆地之时, 有关于他一切的消息便雪片似地飞向了武林中各门各派……·杀戮,接踵而至。
原本一心要针对妖魔道的天水盟不斗了,撤回来追堵沈独;原本处心积虑要与各方结盟的斜风山庄也不折腾了, 掉转头扑杀沈独;就连其他不是很数得上名号的门派,也都闻见腥味儿一般赶来,有的是凑热闹, 有的是想趁乱分一杯羹。
自打离开禅院后, 谁不怀疑佛藏在他身上·这江湖上但凡有点野心的都来了,不管是什么用意, 都藏在一张除魔卫道、正气凛然的面具之下,谁也分不清楚为的到底是正义, 还是私心。
沈独是一路杀过去的··最开始他还会劝这些人不要拦住自己的路,但凡拦他路的他都不会手下留情·一些人的确惜命, 退了,但心里有所图的,有野心的, 都不会退。
于是都被杀了个干净··他所到之处, 都是鲜血,仿佛即便他身化大罗金仙,也逃不开整个江湖为他织下的天罗地网··本来三五日的路程,竟走了十余日。
杀到垂虹剑卷刃,雪鹿剑深紫;杀到弱者不敢上前, 强者骇然色变;杀入无人之境,杀出血路一条··沈独本就是妖魔道上最凶名赫赫的魔头,一路杀来,短短十日内,几乎算得上是血洗了整个江湖。
没有人会问他为什么要杀人··因为他天生是邪,天生是魔,所以所有人只知道大魔头杀人了,大魔头又杀人了,大魔头走火入魔、嗜杀成- xing -了··到了第十一日时,道中拦路的散兵游勇再没有一个敢来追杀他了。
沈独拖着伤痕满布的身体经过了五风口·腰间挂的是那卷了刃的垂虹剑,雪鹿剑就好像长在了他手上一样,精致的剑鞘早不知丢在了道中何处,没了影踪··之后的一路,都平静得不像话。
可沈独心里很清楚,这并不是因为人都被杀光了,不敢来了,而是因为剩下的这些都是真正的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他会去哪里··在抵达不空山之前的这大半天,是他所拥有的最后一段修整的时间,可他知道自己即便是停下来修整,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改变。
连日杀戮,巨大的损耗短时间补不回来··而且拖得更久,伤势只会越重,沈独怕自己到了那时候根本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对付那些守株待兔的“聪明人”。
所以他并没有修整··他只是在道中喝了水,吃掉了自己最后的干粮,在太阳落山后,在黑暗的山林中穿行了一夜,下到了止戈碑前那一条淌出溪流的峡谷,看到了不空山那高高的佛顶,也看到了山林间蛰伏着的密密麻麻的人影。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天水盟,斜风山庄,东湖剑宗……·太多太多的宗门了··沈独甚至还从里面看见了一些不属于妖魔道但依旧算是邪魔外道的其他邪门派系,以及……·蓬山,顾昭。
于是一下觉得好笑··但也仅限于好笑了··不管是他还是顾昭都很清楚,明面上他们只能你死我活,此时此刻也并没有谁对不起谁的说法,所以他心里也没什么情绪波动,相反,他很冷静。
人这么多,硬碰只有死··沈独的目标只是重新进入天机禅院,而天机禅院有规矩,止戈碑前,干戈止息,所以他只需要想办法经过前面那一条幽深的峡谷,站到止戈碑前,一切便结束了。
纵使和尚不肯见他,他也不会回到这江湖··就像是当年的武圣··死——·也死在禅院··包围如此严密,前山后山都该是一样,甚至后山只会更恐怖,所以他其实没有办法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安然越过这么多人,进入峡谷。
唯一的法子,还是硬闯··只是硬闯也要挑选方向,沈独屏气凝神看了半天,分析了他们驻守最薄弱处,直接摸了地上一把石子就打了出去··高手飞花摘叶都可伤人,何况是有重量且坚硬的石子·弹指间速度飞快。
人的肉眼几乎看不清它们激- she -而出时的轨迹,更不用说是抵挡了,几乎在感觉有东西到了面前的时候,那几个人就已经脑袋开花,倒在了地上··“什么人”·“有情况”·“魔头,一定是魔头来了”·……·这一瞬间立刻就有人注意到了这情况,转头一看就已经死了好几个人,且死相还如此惨烈,都骇得大叫起来·当然也有人意识到这是声东击西。
只是在他们喊出来提醒别人的时候,已经迟了,早在石子从指尖弹出的同时,沈独便已经鬼魅一般从另一侧飞掠向峡谷·这一段峡谷很短,他已经走过两次。
所以他很清楚,以他此刻的速度,顶多五息的时间便能通过峡谷,到得止戈碑前··可没想到,半道跳出了拦路虎·他连峡谷的三分之一都没进到,那峡谷两侧深沉的黑暗之中,便扑出了无数锋锐的冷光·有埋伏,沈独想过;可埋伏他的人是谁,沈独没想过。
以至于在看见这张脸的时候他竟然愣了一下··是东方戟,不,更准确地说,是真的池饮··当初东方戟假扮成了池饮,被沈独杀了,真池饮后来被找到,重新回到了天水盟,也从此与妖魔道结下梁子。
如今与刀光一起出现的便是池饮那张脸··沈独再怎么厉害也是人,遇到点意料之外的状况也难免会有片刻的反应时间,但在交战中这是绝对的大忌·“砰”·两柄黑白弯钺重重地打在了雪鹿剑上,震得沈独虎口瞬间崩裂,沉重的力道也将沈独整个人从峡谷中打了出去·外面,千刀万剑相向·沈独想过峡谷之中一定会有埋伏,可他没有想过自己会因为这小小的一个细节与最后计划的成功失之交臂。
这一刹间,便已红了眼··十多天来早已经喝饱了鲜血的雪鹿剑在他被击退之时横扫出去,便划死了一片,好歹免了他为刀剑所剁的下场,可躲不开的是此刻落入的重围·今日守株待兔候在这里的,都是各大门派之中的精锐,且又是以逸待劳,状态比沈独这个连杀了十余日才能赶到这里的邪魔好上了太多,便是知道沈独剑剑夺命,也分毫不带退缩。
沈独瞬间陷入了苦战··那真池饮顶着一张俊朗的面容,双眸之间却有算计之色,一击打退是沈独之后也不着急,而是随手摸了摸自己耳上缀着的三枚银环,环视了一圈,然后见缝插针地攻击沈独。
蚂蚁多了都能咬死象,更何况此刻聚集在这里围杀沈独的,可不是什么孱弱的蚂蚁,而是凶悍的虎狼·很快沈独便开始不支起来··斜风山庄的人下手最恨,冲得最猛,天水盟的人下手则更精明,一直截断着沈独的退路,反倒是蓬山的人马跟顾昭一起落在靠外的位置,要动手也轮不到他们。
“沈独,本庄主劝你老实一点就范,乖乖束手就擒,交出三卷佛藏,还能饶你一条狗命否则……”·陆帆站在人后高处,- yin -沉沉地冷笑了一声。
“让你死无葬身之地”·“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让我们道主死吗”·陆帆话音刚落,一道脆生生之中藏着几分气愤恼怒的声音便从另一侧山林之中传了出来·紧接着便是暗器连发的机括弹动之声。
“嗖嗖嗖”·一连串暗器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东面之后,竟然出其不意地从所有人的西面扫- she -而出,淬过毒的锋刃瞬间带走了数十人的- xing -命·随即便见数百人马人如黑潮一般从山腰那头转了出来,大多数人骑着马,居高临下地俯冲过来,像是天上俯冲而下的鹰隼一般,用尖锐的爪牙硬生生在正道封锁严密的包围圈中撕出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沈独所面临的压力顿时一轻。
他顾不上多想,心底里一股狠劲儿上来,运起全部的掌力来,一掌将缠斗上来的池饮等人拍飞,这才得了喘息之机··那黑潮一般的人马,顷刻便到了沈独的身边,领头的那个不是旁人,正是这几日来疲于与正道交战几近于焦头烂额的间天崖右使,姚青·一身红,英姿飒爽。
脸色虽然算不上太好,可无论是眼角眉梢的气魄,还是翻身下马的利落,都给人一种半点不带怵的胆气··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人从马上下来,她躬身便半跪下来给沈独行礼:“姚青来迟,让道主受惊了”·沈独提着已被鲜血染红的雪鹿剑,看了她一眼,竟没回话,只是又看向了先前那一道脆生生声音的来处。
果然,很快就瞧见了人··那穿着干净鹅黄衣裙的鹅蛋脸姑娘绕了个路从旁边走过来,眼圈还红红的,脸颊也红红的,一副生气得不行的样子··这架势,不是间天崖上他那一位哭包大总管凤箫,又是谁人·沈独气笑了:“三脚猫功夫不会,你来瞎掺和什么”·说完又叫旁边的姚青起来:“你也是,她胡闹你就带她来,这也是她能来的地方吗”·姚青还不知该如何解释,旁边气鼓鼓的凤箫就嚷嚷起来:“什么瞎掺和什么胡闹她能来我怎么就不能来了她有武力,人家有脑子嘛。
这些正道的坏人欺负道主您,我身为间天崖大总管,岂能坐视不理”·沈独伤疼,也头疼··但凤箫在面对这种到处是死人的大场面的时候,竟然半点害怕的意思都没有,吼完了沈独之后,便叉腰面向占据了峡谷入口另一侧那些个面色难看的正道人士。
娇气的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厌恶··沈独不说话,她便用那看似没有半点威慑力的声音道:“识相的,赶紧滚留下的,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死”·第97章 苦海回头┃我的- xing -命,皆在此剑之下。
小丫头片子·正道这边谁都没想到半道上杀出这么个人来, 什么间天崖大总管, 更是听都没听过, 听着她那脆娇气的声音,再一看就知道是个手无缚鸡之力怕是连三脚猫功夫都没有的普通人,谁会将她放在眼底·这一刻没人害怕, 大部分人都嗤笑起来。
早在妖魔道这些人冲出来的时候,陆帆便与池饮警惕地合在了一块儿··两人都看向了凤箫··池饮没说话,陆帆却冷笑了一声:“邪魔外道, 作恶多端, 区区一个没名没姓的小丫头片子也敢出来叫嚣我等今日乃为除魔卫道而来,必取沈独项上人头你若识相, 才是快快滚开为好否则刀剑无眼,别怪我等下手太狠”·“除魔卫道你们这群伪君子也配提除魔卫道几个字吗”姚青看见陆帆这道貌岸然的一张脸就来气, 火一上来,便已嘲讽了出来, “这江湖从来都是无利不起早,若不是为了三卷佛藏你们会来到这里生生死死,但凡拿起刀剑的, 又有几个是真正无辜”·正道那头听了, 立时有人喝骂出声。
陆帆池饮等人平日里在与妖魔道种种争斗之中,早已经听惯了他们的叫骂,不当一回事了,只是今日听着格外地刺耳··两人的面色都- yin -沉下来··蓬山这边的位置稍微靠后,在双方对峙之后自然也与陆帆他们所在的地方有那么一点远, 此刻顾昭就站在人群之中,一双眼冷静地看着。
沈独一路杀过来,速度自然不快··所以正道这些人很轻而易举地就得知了他将要去往的方向,直接在此处守株待兔,明面上也是正道股肱的顾昭当然也来了··只是大约是气氛太紧张了,他这样凡事都得露个面、说两句话的人,这一会儿没太大反应,竟也没人注意到。
旁人在看凤箫姚青,他却在看沈独··看了一会儿之后,那目光便投向了周遭看似一片安静的山岭,思索起凤箫先前那句话来··场中的局面,一时有些激烈。
陆帆终于是听不下去了:“- yin -险小人,行在妖魔道中当着此刻天下群雄的面,竟然也强词夺理尔等滥杀无辜,杀孽深重,今日难逃此劫”·“滥杀无辜”姚青是真听不下去了,那架势简直是要一口啐在陆帆脸上了,“我妖魔道杀孽虽深重,是杀过不少人,可你正道杀人就少了吗不过是为一个‘利’别他妈装什么清高了自道主执掌妖魔道后,至少下过严令不杀残弱老幼可比你们这帮见人就杀还美其名曰‘斩草除根’的伪君子来得坦荡磊落”·“好,好一个不杀残弱老幼”·这一回传出来的竟是一道年轻的声音,就在陆帆旁边,众人转头去看便看见了天水盟少盟主池饮。
东方戟假扮的池饮很邪··真正的池饮却有几分少年气,且双目光芒流转间,显得谨慎而睿智,此刻竟然还笑了起来,似乎半点也不紧张··他也不看姚青,反而看向了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的沈独,朗声道:“沈道主,池某与您也算颇有几分间接的渊源了,多亏你下手杀了那东方戟,才令盟中人将我寻回,所以池某在这里要先道一声谢。
只是正邪两道的事情,到底还是要摆上台面讲·道主一路杀来,一定要进天机禅院,该是有什么事情想做吧”·沈独其实无意在这里与他们纠缠太久。
江湖上的纷纷扰扰已经太多,他疲倦麻木,根本不想理会·只是眼下的局面一时又无法摆脱,也不知还要拖上多久··在站到这峡谷口上的时候,他的心便已经不在这里了。
此刻听闻池饮这显然藏着点别的目的的言语,他敏锐地皱了眉,看向他:“池少盟主有何高见”·“高见没有,只是方才听姚右使一番话,觉得好笑罢了。”
一旁的陆帆不知道他要干什么,频频给他打眼色,但池饮并没有理会,也不向他解释什么,而是镇定自若地继续与沈独说话··“若依姚右使之言,你妖魔道不杀残弱老幼,我正道同盟好像便没资格问罪与道主一般。
可池某斗胆,便要问上一句——”·姚青顿时拧了眉··凤箫也觉得这真池饮看着竟比假池饮还要讨厌··沈独却还算得上平静,只等着他说。
池饮便笑了一声,但这一瞬间注视着沈独的目光,却锋锐而犀利:“我想要问沈道主,若妖魔道在你执掌的十年间,的的确确屠杀过残弱老幼,又当如何”·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不知为什么,听到这里,沈独向另一头看了一眼。
顾昭就静静站在角落里看着··于是他觉出了一种难言的奇异,同时又想起了之前远离江湖的那段时日里与僧人相处的时时刻刻,点点滴滴,目光便从眼前这无数以敌视的目光看着他的人面上扫过。
最终沈独也笑了一声,他问池饮:“池少盟主想怎样”·“我个人与沈道主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倒不想怎样·要怎样,怕还得沈道主严令之下的无辜者来说。
若说我等与沈道主一丘之貉,没资格来问罪,那他总该有了·”池饮拍了拍手,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方晓,出来见过沈道主·”·众人一听,都有些怔然。
谁也不知道方晓是谁,更不知道池饮叫他出来是要干什么··所有人都朝天水盟阵营这边看了过去,很快便见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年,穿着天水盟黑白相间的服饰,走了出来。
五官端正,眉目间一片冷意··看得出修为不是很高,但在他这个年纪已经算是难得,人走出来之后也半点都没有怯场··那一双眼底染着仇恨,直直看着沈独。
池饮虽叫他来见过沈独,可他站出来之后也只是站着,半点没有要与沈独“见过”的意思··“这是什么意思”·莫名地,姚青觉出了几分不对劲,不仅为池饮怪异的用意,更为沈独此刻绝不常见的平静。
直觉告诉她,要出事··只是池饮半点也不受影响,反而用一种嘲弄的目光看着沈独:“据我所知,沈道主杀了崔红,放走了裴无寂,好像是幡然悔悟了·只是不知道主还记不记得,十年前那一场商队血案,你到底杀了多少人,又有多少是残弱老幼方晓,沈道主好像不大记得了,你给他看看。”
那少年方晓也不说话,只是在池饮此话之后,拉开了自己衣袍前襟,露出了那一道长长的、从脖颈下一直划到胸膛前的狰狞伤疤·十年前他不过才七岁·什么不杀残弱老幼,在这一道狰狞的刀疤前面,都脆弱得不堪一击·方晓盯着沈独道:“我是大难不死,又被天水盟的恩人救了起来,才捡回一条- xing -命。
我认得你的脸,也认得你的刀·”·“你——”·姚青怒目横眉,只觉这所谓的不知哪里来的方晓根本就是在胡说八道,手往腰间暗器囊上一按便要动手。
可一只手掌从旁边伸过来,按住了她··没有怎么用力··只是轻轻地拦着··但这一瞬间姚青所有的动作都僵硬了下来,先前那种预感冒了上来,让她浑身发冷,也让她眼底含泪。
沈独是有些恍惚了,他看着眼前的方晓,却是想起了裴无寂·十年之前那一场杀戮,他的确是记得的,也是那一场杀戮之中,他留下了裴无寂的命··这少年说得没错,那时他用的是刀。
那一把后来被他再也没用过的无伤刀··他这一生,时日已然无多,回想起那些腥风血雨、荒谬绝伦的前尘往事来,反倒是桩桩件件都那么清晰··和尚说,人的一生,都在修行。
如果说他的一生也是修行,那一定是一场走了很多弯路的修行,到如今也该放下,回到他本心该走的路上··沈独没有笑··他只是站在所有人各怀目的的注视之中,望着眼前这还未长成的少年,如同望着自己过往犯下的一切有知无知的罪孽。
过了好久才问:“你想杀我吗”·“嗤”地一声,方晓冷笑了出来,分明一张少年的脸,眼底却浮现出几分戾气,此刻竟然道:“你不是想要通过峡谷进入禅院吗我不杀你,我只要你跪下来,磕三个响头”·跪下来·磕三个响头·别说是妖魔道这边所有人瞬间露出愤怒之色,就连正道这一侧都出现了一片耸动,几乎都不敢相信这乳臭未干的小子敢说出这样的话来·沈独·那可是妖魔道上纵横了十年的沈独·天底下所有恨他的人都想过让他去死,可从来没有一个人想过能让沈独下跪磕头·这一时间的气氛,变得诡异而骇然。
所有人都觉得方晓根本就不是不想杀沈独,他只是提出一个沈独根本不可能办到的要求,借此来折辱他··杀沈独并不能泄恨,他是要沈独比死更难堪·没有人觉得沈独会跪。
包括姚青和凤箫··可在良久紧绷的静默之后,沈独注视着这一双带着的仇恨的、与昔日裴无寂一般无二的眼,竟然释然一般,轻轻地笑了出来:“只是这样简单吗”·什、什么·所有人在听见这一句话的瞬间都没反应过来。
只有姚青凤箫齐齐惊急地叫喊出声:“道主——”·但沈独只是唇边挂着笑,随意地向她们摆了摆手,示意她们不必多言··在所有人不敢相信的目光里,他走上前去。
站在方晓的面前,沈独平静地跪了下去,屹立于这江湖十年不倒几乎成了所有人心底- yin -影的身影,仿佛一下就矮了··这一瞬间,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了··没有人能形容自己此刻所看见的场面。
也没有人能形容自己亲见这一幕的感受··那本是一个无论是正是邪都不该跪着的、骄傲的沈独,可这一刻跪下来的姿态,又是这般坦坦荡荡……·凤箫一下哭出声来。
姚青眼眶也已通红··不远处的顾昭就像是一下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般,握着掌中蟾宫剑,一动也不能动··就连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池饮,都露出了一种不敢相信的怔忡,望着此刻跪倒的沈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一··二··三··沈独真的磕了三个头,然后才重新站起了身来,低垂着眼帘,并没有再看方晓,便转过身,要向那通向天机禅院山门的峡谷走去。
只是才走出去三步,脚步便停了下来··山间只有凉风吹过的声音,只有溪水流淌的声音,只有鸟雀啁啾的声音,还有……·他心里的声音··静默地立了片刻,沈独竟然又走了回来,站在方晓的面前,倒提了掌中雪鹿剑,递向了他。
这一瞬间,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动手··刀剑在手,纷纷晃动起来,无数人怒喝出声,全身都紧绷了起来··可沈独没有看他们一眼··他只是保持着那递剑的姿态,注视着要比自己矮上半个头的少年,平静地轻笑。
这一刻,言为心声··“我命不久矣,生死荣辱皆已看淡·有个人曾告诉我,人,一生都在修行,一生都在与自己作对·天下没有不犯错的人,只是有的人错小,有的人错大;有的人能很快知道自己错了,有的人却要经历很久;有的人能为错误付出代价,有的人却付不起。
有时候,承认自己错了,是一件很难的事,需要时间,也需要勇气·”·“我是个懦夫,也并没有慧根·”·“心软和偏执,并不是为我罪孽辩驳的借口,我也不为自己辩驳。”
剑上全是鲜血··沈独想起那一日在剑下哀叫的幼鹿··他依旧将那剑递给方晓,也将自己的- xing -命递给方晓··“只是今天,我不想死,也不能死。
我还有此生一定要完成的心愿,要去禅院,见一个想见的人·”·“此剑赠与你·”·“我时日无多,余生都将在此度过·他- ri -你若改了主意,想杀我,或者其他与你一般之人要找我报仇,便带着这把剑,来这里找我。
我的- xing -命,皆在此剑之下·”·第98章 岸在何方┃我想见他··没有人想到沈独会说出这一番话来, 在领悟了他意思的刹那, 所有人都以为他疯了。
这无异于将自己的脖子送到了别人的刀下·方才方晓是说自己不杀沈独, 可在沈独递过这把剑之后,他难道不会改主意吗·事实上,方晓也将这把剑接了过来。
只是他拿着, 看着沈独,久久没动··沈独却是微微笑了一下,看了他一眼, 便重新转身向那峡谷的方向走··这场面看急了在场所有正道人士··灵机一动设下此局的池饮本人没想到这个发展, 此刻也来不及反应,更没去呵责这个已经成为天水盟弟子的方晓。
可一旁的陆帆是万万不能坐视沈独这般轻易地离开·这一刻, 他脸上的神情甚至透出了几分- yin -沉的狰狞,只向那还拿着雪鹿剑站在原地的方晓怒喝:“你愣着干什么还不速速动手难道要放过这大魔头吗”·方晓愣了一下。
他其实还沉浸在沈独方才那一番震撼而颠覆的话中, 也完全想不明白这一位妖魔道高高在上的道主,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来··在听见陆帆声音的时候, 他都还没意识到这话是对自己说的,只是茫然地抬起了头。
妖魔道在他对面··正道诸多宗门在他身后··他回转头去,看见陆帆那一张脸, 还有那许多因沈独即将离开而急切无比的面孔, 一下竟然觉得陌生··心里不知什么念头涌了出来,方晓站在原地,握紧了手中这一把血染的雪鹿剑,不但没有追上去取沈独的- xing -命,反而还后退了一步。
正道众人顿时一阵耸动··妖魔道这边姚青等人却是知道沈独平日是何等说一不二之人, 根本都没想过让沈独收回他刚才说过的话,见了眼下这情况,只当机立断道:“护剑别让他们得手”·正道那头有人飞身而来要抢方晓手中的剑,妖魔道这边却不敢坐视这已然与沈独- xing -命相系的剑落入对方手中,立刻与抢剑之人战成了一团。
先前短暂停顿的争端,再一次爆发·陆帆急红了眼,一旁的池饮看了眼前的乱象,却是顷刻间就已经看清了局势的关键,提醒道:“陆庄主,沈独要进去了。”
于是陆帆陡然醒悟,一时再顾不得那剑不剑的事,只是豁然抬手,向着前方沈独的背影一指,狠声道:“先杀魔头”·他乃是斜风山庄的庄主,今日在此设伏的人泰半都是他的,虽然觉得在沈独向方晓下跪磕头之后还要动手,有那么一点奇怪,可毕竟他的话下面人得听。
所以仅有片刻的迟疑··下一刻所有正在动手的和没有动手的人,都朝着峡谷口的沈独冲了过去·一如那一日五风口的夜战一般,十八般武器俱上,半点情面也不留·沈独却半点也不惊讶。
不是正道之中都是小人,都是伪君子,只是今日在天机禅院山门外设伏的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和所求罢了··他们若真容他这般轻易走了,怕才是出人意料··只是他并没有想到,所有向他袭来的刀剑和暗器,竟然没有一样落到他的身上,反而被一柄如月华在水似的软剑扫荡出去·“铮——”·那是沈独认得的剑,也是正道认得的剑·那是顾昭的剑——·蟾宫·所有动手的人都愣住了。
就这样眼睁睁看着顾昭在半空中一个旋身收回剑来,甩出一道暗银的剑光,凛然超尘地落在了沈独的身前··比山水更渺远的眉眼,淡,也静··垂剑而指时,那剑锋所向,竟不是身后的魔头,而是身前的同道·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顾少山这是何意”·陆帆万万没想到关键时刻还有人出来坏事,且这个人不是旁人,而是昔日怎么看怎么与沈独势不两立的顾昭·顾昭笑了,也没回头看沈独一眼,只是看向了池饮:“顾某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人在江湖,到底该讲信义二字。
这方晓乃是天水盟属下,方才他已经说了沈独下跪磕头便让他通过此处·如今诸位再动手,怕不是很合适吧”·说实话,正道这边也这样觉得。
只是不知为什么,这话从顾昭口中说出来,好像不是那么对劲·分明他以往也是总站在公理与正义的一边,这一次似乎也没区别·可……·到底是哪里不对·众人一时说不清楚古怪的感觉从何而来。
可心思更敏锐的已从眼前这一幕中,感觉出了惊人的熟悉——·这一幕,与当日天下会顾昭不杀沈独,何其相似·池饮陡然眯了眼··陆帆脑子里也冒出了一个往日根本不敢去想的念头:“顾少山,你可知道自己现在正在干什么,又正在说什么此刻放过这魔头,无异于放虎归山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你可不要自己犯糊涂,生出不该有的妇人之仁来”·妇人之仁·这还是顾昭头一次听人这样评价自己。
他觉得挺有意思的,只是在环顾此刻用各种各样的目光看着自己的所有人时,又怪异地觉出了几分深重的悲哀··此时此刻他所作所为,分明是这十来日里已经在心里算计过了一千遍一万遍的冷酷理智之举,可为什么——·他心里还有一个声音在不停地告诉他·告诉他:你疯了。
顾昭持剑的手没有分毫颤动,挡在沈独面前的身影也半点没有移开的迹象,甚至连声音都是冷静的:“杀戮深重固然该死,可出尔反尔也并不磊落·既然雪鹿剑已在方晓之手,将来只需在武林寻觅有心复仇之人,便可取沈独项上人头。
不过迟上几天罢了,这么一点时间,陆庄主与池少盟主,都等不了吗”·“一派胡言”·池饮没说话,陆帆却已然动了真怒,彻底感觉出顾昭这一回是真要跟自己作对了,先前所有的客气便消失一空。
“邪魔外道,虚伪狡诈他说的话岂可轻信顾少山素为蓬山第一仙,乃是正道标榜,人人敬佩的高风亮节之人,今日却如此是非不分、黑白颠倒,站在这满手血腥的魔头一边,究竟意欲何为你再不退开,便恕老夫等斗胆,要怀疑你与这魔头勾结已有,对我正道包藏祸心了”·“顾昭……”·顾昭身后,沈独略显得复杂的声音响起,似乎是想要对他说点什么。
可顾昭根本不想听··他心内那一股先前强压下来的邪火,“噌”一下就冒了上来,几乎要烧毁他所有的理智,但他却无法分清这怒意到底是因为陆帆这明摆着要翻脸的话,还是因为沈独那一声低低的唤。
这一刻头也不回地骂出声来·“滚当断不断,该走不走你他妈等着留下来挨- cao -吗”·“你他妈”三个字出来的时候,正道所有人都傻了一瞬,“挨- cao -”两个字一出之后,有些人连刀剑都掉到了地上。
可能……·是幻听了吧·沈独却是早已熟悉了··他站在顾昭身后,顾昭看不见他此刻的模样,他也看不顾昭此刻的神情··只是旧日点滴,忽然就这么淌了过来。
从赤云礁上初初交手之战,到达成默契一正一邪戏耍江湖,再到数月之前危机四伏一场鸿门宴,及至眼下仗剑而起冒天下之大不韪……·顾昭还是那个顾昭。
青衫一袭,玉簪束发,蟾宫剑在手,举止间便是流风回雪,意能谪仙……·连这满口糙话也没改··沈独终是慢慢笑了一声,看了还不大摸得着头脑的姚青和凤箫,知道新的一场杀戮已在眼前了,可到底是没去看那些面色难看的正道人士一眼,只是喟叹般轻道:“谢了……”·他们认识了五载,也狼狈为女干了五载。
这中间有过相互都信任的时候,也有过相互都怀疑的时候,曾经默契与共,也曾经拔剑相向……·顾昭救过沈独很多次··可不管遇到的是多危难的情况,他又为救他违背了自己多少原则,付出了多大的代价,沈独从不会说一个“谢”字。
只因为他们从来只是认识,只因为利益的偶然拼凑在了一起,虽然比旁人更了解对方,但真论起来连“朋友”二字都算不上··从头到尾,不过各取所需。
顾昭曾因他从不道谢的习惯打趣过他,可心里从没有想过真有听见这个字的瞬间··这样……·嘲讽的瞬间··这一刻顾昭几乎要忍不住回头去看他,只是他出于利益考量的理智与冷酷,精准而强势地控制着他的身体,让他一动也不动、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半点变化地站在原地,听着身后那人一步步走远。
正道众人终于反应过来了··眼见着沈独已经进入那峡谷,所有人都急了··陆帆一腔怒意在胸膛里点了火一般疯狂地炸开,只将自己腰间所佩之剑拔了出来,指向顾昭:“顾少山,你再不让开,可不要怪我等不念昔日情分了”·“情分”·顾昭笑一声,手腕轻轻一转,蟾宫剑的光华如月华一般流淌开来,却只在众人眼底铺开了一片寒凉的剑意。
话出口,是所有人都陌生的桀骜··“老子早他妈看你不顺眼了,情你麻痹的分”·还没等陆帆反应过来,他人随剑走,已先下手为强这阵子暴涨上来的修为,霎时间展露在所有人面前,拉开了杀戮最恐怖的序幕·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正与邪的分野,在这一刻模糊。
顾昭的诡变,迅速将陆帆、池饮等人卷入了杀戮,也将蓬山、斜风山庄、天水盟甚至是妖魔道的人卷入其中,迅速衍变成一场近乎一边倒的屠杀··这个江湖的人,从头到尾都没真正看明白过:世间最大的邪魔,从来不在妖魔道,而是藏在他们身边。
鲜血如河,浸入了峡谷前的地面··沈独头也不回地走在那只有一线光明的峡谷里面,老旧的岩壁上还残留着旧年那些逃亡至此却终遭一劫之人的鲜血痕迹,脚下从不空山高处流淌而下的溪流却与旧日一般清澈。
杀戮就在身后,但已经与他无关··他不可避免地想起自己第一次抵达此处时的情景,一样的满手鲜血,满身杀戮··只是当时他邪,现在他真··如今第三次从这峡谷中经过,所有往昔的妖戾与忐忑都已放下,只余下一种担当过后的坦然。
在走出峡谷的一刻,天光重新照在了他的身上,也让他看见了依旧伫立在溪水里从未有过改变的止戈碑··还有……·那山门之前,无数严阵以待的僧人,以及立在僧人们正中的缘灭方丈。
沈独已经没有力气再打一场了,只是抬起头来,用那一双- yin -霾散去后干净得像是琉璃的一双眼眸,看向缘灭,平静道:“我想见他·”·第99章 无忧花开┃你皈依佛,我皈依你。
缘灭方丈想说, 善哉已进了业塔自自省己罪、面壁思过, 沈施主怕是见不着了··然而沈独没给他开口的机会··还不等缘灭方丈给他什么答复, 他便又淡淡道:“方丈若不让我见,我昏倒死在山门前事小,世间妖邪魔头又复出事大。”
“你是在威胁我禅院吗”·缘灭方丈皱眉没答话, 后头一名持棍的武僧已然横眉竖目,显然是看不惯沈独到了极点。
可沈独哪里会去搭理他·从头到尾都像是没听到这话一般,连目光都没移开过, 只依旧注视着缘灭:“方丈考虑好了吗”·缘灭方丈早在上次妖魔道与正道一同逼上山门的时候, 就领教过沈独的难缠了,没料想如今人虽然重伤, 人却比先前还难应付了。
偏偏佛门对苦厄众生一视同仁,无论是让他看沈独重回山外杀戮, 还是看他死在山门前,都做不到··于是终无奈地一叹··“阿弥陀佛, 天怜世人,我佛慈悲。
沈施主想见之人,此刻已在业塔之中·只是业塔为罪塔, 一则守塔僧未必放你进去, 二则施主想见之人未必愿意见你·”·“他不愿见我又怎样”沈独笑了一声,已听明白了缘灭言下并无阻拦之意,只道,“我想要见他,这便足够了。”
天机禅院的僧人们还从未见过这般厚颜无耻之人, 更没有想过那许多总让人浮想联翩的传言会因为这个人,落到他们仰视也不能及的那一位最有慧根的僧人身上··这一时间,全都看着他没了言语。
沈独却没有理会这些了,只是对缘灭方丈轻道了一声“谢过”,便抬步上了台阶··不空山上,晨光熹微··轻薄的雾气纱似的在山间浮荡,山下的竹海碧波一般摇晃,上山的台阶一重一重,被初升不久的日头照着,像是一道天梯直通高处。
僧人们相觑一眼,到底为他让开了道··这满身血污还未洗尽的昔日魔头,便一步步拾级而上,无端端让身后所有人想起了月前另一名僧人回到禅院后,一步一步跪上禅院时的姿态。
缘灭方丈无言··只是他既然应允,此刻便不会横加阻拦,是以从头到尾只是平和而悲悯地看着··山门峡谷外的杀戮还在继续··沈独的脚步没有停过。
他一步步走过了三重山门,看着山门上那山山水水的篆字,若有所悟,可细想时还是什么都不懂,于是便记起来,那和尚说自己榆木疙瘩,半点慧根都没有,约莫是真了。
浸满了鲜血的长袍袍角,在长长的台阶上留下了逶迤的血痕,但随着他走远又渐渐干涸··从山下到山上,沈独觉得自己走了很久··可真当站到了禅院这一片恢弘的建筑前,看见那一座业塔孤高冷落的影子时,又觉只不过是这么一瞬。
·藏经阁卧伏在西北,千佛殿偏坐于东北,高高的业塔却在东南角上·八角舍利塔,陈旧的塔身沉淀着风雨侵蚀的痕迹,上面书写着的一行又一行经文,有的依旧清晰,有的却已经模糊。
八面塔身,刻的是天龙部众··塔旁栽着一棵高大遒劲的老树,树上开满了金灿灿的花朵,一片堆着一片··树下的台阶上,盘坐着一形容枯槁的老僧··在沈独走到台阶下的时候,他那满布着皱纹的眼皮便动了一动,慢慢掀开,看向了他。
沈独便驻足,抬首望这高高的佛塔··他问:“法师,他便在里面吗”·那老僧看了他满身的鲜血与平静的面容一眼,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打了个机锋:“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扯你妈的鬼。”
这一段公案沈独还是听过的,只是压根儿不想往下听,当着这一名明显不简单的老僧的面,他已是冷笑了一声:“狗屁的‘仁者心动’一个巴掌拍不响,风吹幡动,自然是风动幡也动。
风不动,幡不动,你心动一个给老子看看”·“……”·老禅师历经世事,见过了几多风雨,可在他面前还敢如此粗鄙的,沈独算是独一份。
他看沈独的目光,忽然也变得一言难尽了起来·最终竟是长叹,宣了一声佛号··“罪过朽木不可雕也”·只是话出口,心里想的却是:这魔头,老衲降不住,烫手的山芋还是莫要纠缠太久,让有本事的人收拾吧。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于是形容枯槁的僧人合十微笑··只宽容忍让地对眼前沈独道:“业塔忏悔,素来是里面的人不能出,倒也没说过外面的人不能进。
施主既怀执念而来,自然进也无妨·”·“……”·是不是有点太轻松了·沈独来的一路上都在想,若天机禅院这帮秃驴也跟外面的人一般不识趣,便干脆下山养精蓄锐,或者再跟顾昭勾兑勾兑,一起搞了禅院,把和尚抢走便是。
可现在竟然不用了··看着老僧人这看似普通实则透着几分高深莫测的笑容,他心里难免有些发毛,但一时又想不透其中关窍,也不觉得自己这将死之身有什么值得人算计的,所以只看着对方,迟疑了片刻,便懒得再想很多。
想了小半辈子,累了··现在爱他妈谁谁谁去吧··沈独不是很看得惯这老秃驴,所以对方虽然没为难他还给他让开了道,可他也只是挑了一挑眉,半个“谢”字也没有,直接走上了台阶,推开了业塔紧闭的大门。
七重浮屠,庄严肃穆··门外的天光斜斜照进门里,空气里浮动着发亮的微尘,高大的佛像立在塔内,低眉敛目,周遭的墙壁上堆放满古老陈旧的经卷,经卷的缝隙里偶见旧日刀剑留下的痕迹,也不知上百年还是上千年了,看着竟有些触目惊心。
传闻这一座业塔乃是为禅门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位“杀生佛”所立,因有杀生之孽,所以名曰“业塔”··解了百舌毒的舍利,便是祂坐化后所留。
沈独从来不信神佛,入了此塔见了此佛,也生不出什么敬畏之心,所以拜也懒得拜,直接从另一侧老旧的木梯往上行去··佛塔越往上越狭窄··他在心里数着层数。
数到一个“七”字的时候,便觉得一颗心微微颤了颤,脚下便是最后一级台阶·有那么一瞬间,他忽然有一种回头就走的冲动··万一……·万一和尚真不愿意见他,万一他不顾一切的奔赴只是一厢情愿,万一……·有那么多那么多的万一。
可万一,他还是喜欢他呢·天底下的事情,每一件还未发生的,都拥有着无穷无尽的万一·可如果不敢做,不去做,心底真正期盼的那个万一,便永远只是万一。
沈独想,有什么好怕呢·最坏也不过就是这样了··“啪嗒·”·于是还是踏了上去,转过两步来,便望见了那一道熟悉的身影。
四周依旧是堆得高高的陈旧经卷,中间置了一张普通的长案,两摞经卷叠在一旁,却有两本泛黄的经卷被人翻开了摊在案上··僧人便盘坐在蒲团上,埋首誊抄经文。
衣袂雪白,坠在地面,被窗外透进来的那一方天光照着,好似也在发亮··他知道他进来了··沈独也知道他知道他进来了··只是这时候站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又有一种千言万语都归于了静默的感觉。
山不言,水不语;你不言,我不语··默立了良久之后,才走了过去,看着他依旧誊抄经文的修长手指,还有落在纸页上那好看的字迹··沈独忽然就低低笑了一声。
他问他道:“我来了,你却不搭理,是想要我走”·对他的到来和疑问,善哉似乎半点惊讶也没有,执笔的手不过微微一顿,也不回头,便笑:“顾昭此人,颇值深思。”
从来只听过旁人用痛恨或者惊羡的口吻提前顾昭,评价他的话也大多走两个极端·妖魔道的骂他- yin -险卑鄙诡计多端,正道的夸他足智多谋光风霁月··可这样举重若轻的,还是头回听。
沈独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只道:“他斗不过你·你除了我,无所欲求,可他还有野心·”·僧人便不言语了··沈独的脑袋长在脖子上,也不是都没用的。
早在顾昭将杀生佛舍利制的药端给他喝的时候,他便已了然和尚的“算计”··“说过让你不要走,偏偏你打了诳语,骗我哄我,最后还是一走了之,跑回这劳什子的天机禅院,拿什么杀生佛舍利。
且又故意没救姚青·你是把我看得太清,知道我一定会铤而走险去找顾昭·之后得了舍利,又直接让人送到蓬山……”·“姓顾的怕都要被你气死了。”
“和尚,你说你到底是罪人、出家人、聪明人,还是那坐收渔利的渔翁呢”·沈独长身跪在了他身后,伸出手去环住了他的腰,把脑袋搁到了他肩膀上:“问你话呢,你说你到底什么人”·“什么人也不是。”
经文是抄不下去了,善哉叹了一口气,轻轻搁笔,转过头来,沈独那一张苍白的、还沾着点伤痕血污的脸,便近在眼前··还有那含着些微笑意的唇角。
他眉眼一低,便自然地亲了他的唇角,待唇分时,才想起自己不该在业塔中做这等事,于是莫名笑了一声,淡淡道:“只是你喜欢的人·”·沈独一下红了眼。
只是在秃驴面前他总嘴硬也不肯认输,便强嗤一声,声音有点哽咽的低哑:“也是喜欢老子的人·”·善哉说不出这一刻心底的感觉,因沈独就抱着他、靠在他肩膀上,所以他轻易便能察觉出他的心跳,他的颤抖,他的紧张……·还有那张牙舞爪的喜欢。
风从外面吹了进来,一只蝴蝶在天光里飞来飞去,他望了很久,才慢慢顺从着自己本心道:“是·”·“那你是不是也知道,我一定会来找你”·“知道。”
“你也知道我进得来”·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知道·”·“为什么”·“世间从无神佛,禅院都是凡人。
凡人者,七情六欲皆有,喜怒哀乐也俱·翻遍佛法,寻根究底,也脱不出‘情理’二字·何况禅院诸位高僧都不想沾上你这麻烦,除我之外无人解得。”
“……这话是不是有点过分了”·“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瞬间,沈独又好想打人,仿佛回到当初善哉平平淡淡跟他说“让你一只手你也打不过我”的时候,这他妈是人能说出来的话·还“嗯”·嗯你大爷。
沈独咬牙看了他半天,满肚子都是邪火,几乎立刻想要跟他吵起来·只是抬眸触到他那温温然注视着自己的眼神,清隽的轮廓,一如初见时一般,沾染着几许让人动容的烟火气。
他说,我心,便是佛心··所有的情绪都在这一刻消融一空,转而被一种异样的酸涩所取代,在他胸腔里蔓延··僧人宽阔的后背贴着他滚烫的胸膛,沈独眨了眨眼,忽然便不敢看他,只是将额头贴在他挂了佛珠的脖颈上,慢慢道:“你说世间从无真正的神佛,只有一个善字。
你也答应过,我不死你不走,我不想让你言而无信·我应该要留下来·可是我既不信神佛,也不信善,更不想剃成秃头当和尚……”·善哉望着窗外静默。
有一滴滚烫的泪坠在他脖颈上,是沈独垂首低眸,如烙印一般,亲吻他颈后的佛珠:“和尚,我只信你·你皈依佛,我皈依你,可好”·该是禅院里的无忧花开了吧·小小的一只蝴蝶,扇动着轻盈的翅膀,从这狭窄的一方窗前经过了许多次,终于飞了进来。
善哉伸出手去,蝴蝶便向他指尖停落··这一刻,他忽然便分不清,自己到底是那停落的蝴蝶,还是那绽放的心花,只是慢慢地笑了出来··天光透进慧眼,澄澈如琉璃。
然后听到自己模糊而平和的声音:“……好·”·蝴蝶飞进去,又飞了出来··晴朗的天空高旷净蓝,不空山上,迟开了月余的无忧花都已盛放,将那金红的颜色堆满枝桠,仿佛在这佛顶上堆了一连片金灿灿的云霞。
业塔高耸,佛陀却只拈花而笑··千罪万业,也不过终于一句皈依··如此罢了·   ·   (完)··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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