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僧 by 时镜(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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贫僧 by 时镜(下)(3)
·这一瞬间,沈独想也不想便骂了一声“顾昭我- cao -1你大爷”,也没看通伯是什么脸色, 直接把桌上自己的衣袍抓了起来换上, 冷着一张脸疾步走出了门去··分明是蓬山所在的院落,却一个人也不见。
直到快走到了去前殿的拐角上,他才看见了妖魔道那边正徘徊寻找的人··“道主”·下面精锐的弟子一眼看见他,便喊了一声。
正在近处的裴无寂一下就听见了,转过头去便看见了沈独, 紧皱的眉头顿时松开了些许,似乎是松了一口气,只是才朝着沈独走了两步,便忽然顿住了··他的目光落在了他鞋与内衫上。
外袍依旧是那深紫色的一身,但里头穿着的却不是昨天那一身黑了,脚下踩着的鞋看起来都差不多,可裴无寂清楚地知道也不是他惯常穿的了··一夜不见人,谁也找不着。
第二日这般忙慌慌出现,却连衣服都换了,裴无寂便是想不想歪都难··只是又能怎样呢·他眼底冻结了一遍,悄然将无伤刀握紧,只是等沈独走到他近前来的时候,到底还是慢慢放下了。
沈独出来得慌忙,只换了外袍,顺便换了顾昭的鞋,毕竟他的鞋- shi -透了没弄干,总不能光脚出来··此时他当然也不会对下面人解释什么··当下只扫看了一眼,问道:“娄璋呢”·“一大早属下等到道主屋内没找见人,禅院那边又派了人过来请,姚右使与崔护法商议之后,只怕道主去做什么机密事,又怕被禅院知道,所以擅自做主已先带了娄璋往前殿去,另留了人暗中寻您。
现在娄璋正在前殿之中·”·裴无寂简明扼要地答了··只是也顺手把沈独匆忙间弄得凌乱的衣袍整理一下,才退了开去··沈独看了他一眼,想到顾昭,又想到崔红,眸底- yin -郁了几分。
只是再抬步往前走时,却是强迫着自己将那一腔的怒火压了下去,恢复成往日的模样,很快便到了前殿··这时殿前已经围了不少人了··一眼看去大部分都是这一次来的正道与妖魔道的人,更外面一些却是规整严肃的禅院僧人。
见沈独过来,众人之中顿时起了一阵的窃窃私语,纷纷朝两旁让开了道··沈独也不客气,直接走了进去··殿中几位德高望重之人都听见了外面动静,停下来看去,便正好看见沈独进来,眉眼冷淡而微有戾气,与昨日没什么不同。
“道主·”·“道主·”·一旁立着的姚青、崔红二人立刻便迎了上来,向他见礼··沈独摆了摆手,堂而皇之地走到了殿中,一眼就扫见了已经坐在下首的陆帆、池饮与顾昭,还有站在正中的缘灭方丈与腼腆露怯的娄璋。
他当然不会说自己是才睡醒··当下只颇带着几分- yin -沉地扫了顾昭一眼,才从容地笑了一声,道:“方才有些事情耽搁了,这会儿才来,还望诸位不要见怪。”
“阿弥陀佛·”缘灭方丈与他合十见礼,宣了一声佛号,即便介意也不会表露出来,只请沈独先坐,又道,“方才沈道主未至,老衲已经当众问询过了娄公子,加之昨日相谈,在回忆与事体上大致不差。”
“那看来娄公子便是真正的武圣后人无疑了·”·沈独一挑眉,几乎是下意识地向缘灭方丈身后看了一眼,但并没有看到任何一名白衣的僧人,一时便多了几分莫名地失落与怅惘。
转而又想,这样的场合,他来干什么呢·这片刻间神情的微妙变化,来得极快,去得也极快,并未引起太多人注意··众人都看着缘灭,等他说话。
缘灭的目光却在下首静坐不言语的顾昭是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才道:“目前看一切经历,包括信物银月钩都对得上·只是武圣娄施主当年弥留之际,也曾留下过些许与其后人有关的线索。
所以,老衲还有最后一事想要验证·”·所有人顿时一怔··就连始终一副怯懦表情站在殿上的娄璋都愣住了,眼神变得有些闪烁,神情中也多了一丝强作镇定的忐忑。
沈独看着,心里咯噔一下,幽幽地冷了下去··不,这娄璋的神情……·不该如此··在这场面下露怯是- xing -情所致,并无所谓;可在缘灭方丈说出还有一事想要验证时,他竟变得忐忑闪躲。
手搭在椅子的扶手上,悄然压得紧了些,沈独不由再一次将目光递向了顾昭··他一身青袍,便坐在斜对面··原本是满面的平淡,但在沈独看过去的这一刻,他目光也正落在娄璋的身上,眉头皱了起来,似乎是也察觉到了什么不对。
在场之人,哪个不是江湖上纵横了多年的老狐狸老狐狸看老狐狸未必准,但娄璋此刻的反应,他们却都是看了个分明的··这一时间不妙的预感都忽涌了上来。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但谁也没说话,只一瞬不瞬地盯着场中··缘灭方丈也是个明白人,娄璋是不是有什么不对,他自然是清楚的,但也不说,只转动着手中佛珠,宽厚地温声道:“娄小施主,敢问你年幼时可曾受过伤,心脉附近是否留有疤痕”·“……”·娄璋原本就病弱苍白的脸色,几乎瞬间就白成了一张纸,变得无限惨然·瘦削的身体抖得跟筛糠似的。
“娄小施主”·缘灭微微皱了眉,又问了一声··先前还在这殿上对答如流的娄璋,这时就跟受了什么惊吓一般,竟是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我、我……”·“怎么回事”·“答不上来”·“老天爷,这人不会是个假的吧”·“这人竟能连顾少山也骗了”·“说话啊”·“对啊,说话啊”·……·殿外围观的众人这时也终于发觉不对劲了,纷纷议论起来,更有脾气爆、- xing -子急的直接朝里面喊,要娄璋说话。
沈独的面容彻底- yin -沉了下来··顾昭也不说话··一旁的陆帆更看了个目瞪口呆,但紧接着似乎就被娄璋这模样给触怒了,竟是猛地一掌拍断了椅子扶手,站起来怒喝:“大胆竖子,你到底是谁,还不速速与老夫招来”·“饶命庄主饶命方丈大师饶命啊”·陆帆横眉竖目,难得露出了几分骇人的凶相,竟吓得娄璋“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连滚带爬地朝缘灭那边逃去,一面逃还一面惊慌失措又惧怕无比地哭喊起来。
“都怪小人一时鬼迷心窍,才在为顾少山所救的时候冒名顶替了娄公子,一念之差犯下大错可小人绝症在身,做出如此选择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一切只是为了活命为了有人给小人治病啊苍天有好生之德,佛祖慈悲为怀,大师大慈大悲度苦度厄,还望大人大量,饶过小人一命啊”·他本就生得瘦弱,一身青涩的少年气都还没褪得太干净,此刻惶恐又畏缩地跪在地上求饶的模样,看着自然极其可怜。
可这一刻,殿内外没一个人生出了怜悯之心··娄璋方才脱口而出的那些话简直像是一把斧头,朝着所有人脑袋上砍了下来,彻底崩碎了那本就已经微茫的希望,让他们最不愿意崩散的美梦成了一场噩梦·这个人,竟然真的不是武圣后人·缘灭方丈沉默。
陆帆愤怒无比··顾昭也豁然从座中起身··唯有沈独还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那看似三魂吓没了七魄的娄璋,慢慢眨了眨眼,笑了一声··第78章 殿外┃顾昭,真较量起来,你赢不了他……·大殿内外, 不管是什么身份地位, 又缘何而来, 哪一个能在最开始时想到如今这发展片刻的安静之后,立刻就沸腾了起来,呵责叫骂之声不绝于耳。
唯有缘灭方丈注视着, 长长叹息了一声··他走上前来一步,目中倒有几分宽厚之色,但问:“也就是说, 小施主并非真正的武圣后人”·“不是, 我不是。”
大约是被周围群情激愤的情况吓住了,娄璋几乎是直接躲到了缘灭方丈的近处, 惊恐地看着周围人,然后语无伦次地为自己解释··“真正的娄公子是病死在医馆里的, 只是……”·原来,这假“娄璋”原本只是皖南百草堂张叔平收治的一名身患顽疾的病人, 只是久病成医,加上有些学医之心,便也拜了张叔平为师父, 学习医术。
同时张叔平还收留了真正的娄璋··真正的武圣后人自小也是体弱多病, 一直住在医馆,一来二去便与娄璋熟了··只是张叔平虽妙手仁心,也算享誉天下的大夫了,可依旧无法治好他先天里带出来的病。
不久前真娄璋终于咽气··在临死之前他将银月钩交给了被自己视作唯一好友的假娄璋,请他摧毁此物, 让它永远不见天日··谁料想,假娄璋见此物特殊,又想起江湖上那有关于武圣后人的传言来,便将此物留下了。
后来又辗转为追魂老魔偶然查知··这一来,才- yin -差阳错,被追杀追魂老魔的顾昭找上门来··那时为他治病的张叔平已经死在了追魂老魔手中,假娄璋知道自己的病若要治好必要找这天下最好的大夫,所以在见到顾昭被追问身份时,心一横便谎称自己便是武圣后人,还因为昔日与真娄璋交好,将过往的细节说得滴水不漏。
顾昭毕竟不是圣人··于是他便这样有惊无险地成功成为了“武圣后人”,直到今天被揭穿··“方丈大师,方丈大师,是小人糊涂,利用顾少山仁厚之宅心做下这等欺天之计,但没想到您法眼如炬,竟一下识破。”
假娄璋说着竟已经哭了出来,“可小人也的的确确是没办法啊小人只是想,若小人是那传说中的‘武圣后人’,不管是落到谁的手中,一定都能得神医救治,活下命来……”·一番解释下来,道明了前因后果。
众人自然还觉得中间存在着颇多的疑点,于是不断地追问着他,尤其是在有关真正的武圣后人的细节上反复问询,甚至是直接询问佛藏,目的可谓是昭然若揭··其中有几道声音,格外尖锐。
“说得真是好听,就算这娄璋是假的,那三卷佛藏就应该保存在禅院吗怎么说陆庄主也是当年武圣的内兄,既然娄公子已经没了,这佛藏总该交给陆庄主吧”··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是啊,难不成就一直在禅院放着”·“谁知道有些人会不会监守自盗”·“说起来那传说中的慧僧善哉修为未免也太高了一些,连那练了六合神诀的魔头都打不过他……”·“……”·这一刻,沈独朝着殿外人群之中看了一眼,但群情激愤,挤挤挨挨,哪里又分得清那话是谁说出来的·他的心,冰冷一片。
就算看不清,他也能轻而易举地分辨出这声音不是妖魔道上任何一个人:妖魔道在他治下,规矩有多残酷多森严,他比谁都清楚,在没他提前授意的情况下,绝不会有一个人敢擅自开口。
更不用说,毁谤的目标还是善哉··那么说出这话的人来自哪边,简直再明显不过··压在扶手上的手指悄然压得紧绷,沈独用一种格外莫测的神情看着顾昭,但最终还是没有发作。
他只是不想再看,也不想再听··从这“假娄璋”暴露出来的那一刻起,今日之事在他眼底便已经成为了一出虚伪的闹剧,再看一眼都是浪费时间··他无声起身,在所有人都顾着声讨时走出了殿外。
这时候,面上皱着眉的顾昭转头看了他一眼,一脸看好戏神情的池饮也转头看了他一眼··山顶上雾气,反而不浓重··日头已经朝着天中升起,照耀在群山万壑之间,一片墨绿的苍茫,偶有一两点飞鸟的影子掠过山野的轮廓。
沈独就站在大殿外走廊下面看··过了有大半刻,才有人走出来,站到了他的身后,笑得有些放肆邪气:“本该最关心武圣后人之事的沈道主今日姗姗来迟不说,在出了这样的事情之后,竟然还自己悄悄离开了大殿,也不怕落入旁人眼中,又要怀疑沈道主做了什么手脚,‘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了。”
“我不出来,他们就不会这样想了吗”·沈独不用回头看,听那声音都知道是池饮,且脑海里同时冒出了前两日他让姚青下去查到的内容。
据传,天水盟少盟主池饮,其为人也邪肆放旷,但表面上看着并无什么大志,也就最近才起了心思在江湖上四处折腾··至于耳上那三枚银环……·说是早在七年之前就打下了,向为池饮个人最独特的标记之一。
“池饮”自还不知道沈独已经暗中派人查过了他,只在他背后,用一种闪烁不定的幽暗目光注视着他,但笑意却没减:“不愧是鼎鼎大名的沈道主,这时候还这样沉得住气。
池某左右思虑再三,实觉得前阵子道主在剑庐所提之建议很好,所以今日特来向道主示好·看如今这情况,正道必然不好再于天机禅院叨扰,最迟今晚便会离开·不知依道主之见,我等何时合作为好”·鱼儿咬钩。
或者……·渔夫放下了鱼饵··沈独笑着,回头来看着池饮,面上分毫破绽不露,只道:“顾昭要回蓬山,五风口乃是必经之地,且在五风口时恰好不与斜风山庄同路,算他们行程,两日后必定在五风口歇上一夜。
不如,你我便约在两日后子时正,共谋蓬山”·“好”·池饮双目中精光四溢,并不掩饰眸底投- she -出来的任何野心,直接便答应了下来。
“沈道主果然做大事的人,痛快·”·沈独向他身后望了一眼,殿中虽没人出来,但凭他超绝的内力已经听见众人在商讨要怎么处置那假娄璋了,便自然地提醒池饮道:“池少盟主还是先回殿中吧,免得出来太久引人怀疑,若被姓顾的察觉到什么端倪,可就不好了。”
“也是·”·池饮自然是一副明白这道理的模样,于是笑着与沈独告辞,只是往回走了有三五步之后,那脚步一下又停住了,他再一次转身看着沈独。
“但想起来,昨夜我盟中属下传来一消息,不知沈道主神通广大,可有听闻”·“什么消息”·昨夜沈独一晚上都在外面,今早又匆匆从顾昭那边来殿中议事,便是天大的消息也不知道,便下意识地接了一句。
池饮看他的目光顿时有些奇异,但也不可能想得清楚沈独为什么不知道,又猜测妖魔道的消息与天水盟的消息相比到底是滞后了多少··但眼下回答却不耽搁··他眸底涌现出几分真假不知的复杂,只叹了一声,惋惜道:“前天夜里,黎老在剑庐中自刎,弟子们发现的时候已经迟了……”·“……”·脑子里“嗡”地一声,就像是在经历了什么巨大的炸响之后,所有的声音都听不见了,只有那不只是从脑海深处还是从心底深处陡然泛滥的因震惊而起的茫然。
他连池饮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只知道回过神来的时候,正好听见大殿中顾昭为那假娄璋求情的声音,只道此人也是可恨之人也有可怜之处,想要禅院与妖魔道这边对他网开一面。
禅院出家人自没话说,可妖魔道就不一样了··人虽是妖魔道半道劫走的,可自天下会一赌获胜后,这人便名正言顺地归沈独了,天机禅院要放过他,说了也不算。
真要饶过这人,自需要问沈独··只是众人这时候才发现,原本应该坐在殿中的沈独,竟已经没了踪影··于是很快,沈独就听见了身后传来的动静··大殿外的人群散开,又都朝着他这个方向走了几步,但又不敢走太近。
紧接着一道极轻缓的脚步声传来,是顾昭潮水分野一般穿过了人群走来··没一会儿就到了沈独旁边··他的胆子是真的很大,虽跟沈独有点不可告人的关系,但眼下是实打实地借着要为假娄璋求情的事情走过来跟他说话。
隔这么远,旁人也不知道他说什么··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所以他的姿态也显得很放松,更是半点不提娄璋的事,只问:“出来得这样早,是看不惯我针对你的和尚”·沈独心底的杀机一下蔓延上来。
只是此刻他站在大殿外走廊的拐角处,一抬起眼来,就能看见那一座高高的佛塔··业塔··还记得昨日刚进禅院的时候,那引路的小沙弥说,这座塔名曰“业塔”,塔前未开的花树则称作“无忧花”,七级浮屠顶端藏着的据传是数千年前高僧杀生坐化后留下的真佛舍利,入药能解万毒。
可这时他什么都忘了··满脑子记住的,也不过那一个“业”字··和尚说,救,不过是渡苦厄,施主- xing -本聪慧,何苦执迷·和尚说,沈独,你还觉得我喜欢你吗·和尚说,你是我罪与业。
于是那满腔的杀机都潮水似的退了下去,露出他心上那一片血淋淋还未有任何愈合的荒原,让他的声音也添上几许虚无与缥缈:“顾昭,真较量起来,你赢不了他……”·他可比你狠多了。
嗤··顾昭兴味地勾起了唇角,微微眯眼时,眼缝里只划过几许暗暗的冷光:“你这样说,我可真想试试了·”·第79章 生死佛藏┃生生死死,多大点事啊。
看开一点……·于是沈独很久没说话··远远的背后有无数双眼睛注视着他们, 可不管是他还是顾昭, 都没有回头看一眼, 也并不因在众目睽睽之下交流- yin -谋诡计而生出半分的心虚。
好像他们真在谈娄璋一样··普通人走一步算一步,聪明人走一步算三步,而顾昭, 走一步也许要往后算个十步,二十步,甚至更远··所以沈独根本没在意他说的话。
但凡他说出来的, 要么是深思熟虑已久, 要么是准备在将来的日子里深思熟虑··前者不会被人改变;·后者暂时还不会发生··而且,这些与他又有什么关系呢·天机禅院的地位太超然了, 而顾昭又是一个野心勃勃的人,即便是未雨绸缪也会先对天机禅院做出一些限制。
先要将其从神坛上拉下来, 才好做后面的打算··沈独慢慢地收回了目光,只道:“你顾昭算得向来是很远的, 打从鸿门宴后我落难以幽识鸟传讯给你,你便开始布局了。
五年下来,你太了解我了·一则刺探出我没死, 还在不空山上, 二则知道我没两年好活必定铤而走险一探禅院·若不如此,见了我当初戴着佛珠、带着画轴下山,你不可能真的视而不见。
你视而不见,甚少过问,不过是因为我此举正中你下怀·而当时的我神思恍惚, 实在懒得在你身上多费什么心思·”·懒得……·呵··顾昭半句都没有反驳他,反而用一种极为明亮的眼神注视着他:“凭什么说,正中我下怀”·“因为你早就关注了天机禅院很久,也忌惮了我很久。
我入禅院,不管最后有没有带走东西,江湖上也势必以为我带走了什么·随后你设了武圣后人的局给我,若我答应,便是今日的发展;若我没有入套,那你自然也会带着那假娄璋上山,只是届时江湖上就更要怀疑对此无动于衷的我实际上已经拿到了佛藏。”
实际上做没做都没有分别··因为沈独是妖魔道上的大魔头,但凡他与天机禅院扯上一星半点的关系,旁人都会想到三卷佛藏上··“你说,若我今早不仅姗姗来迟,还干脆整个缺席了今日的议事,整个江湖将会怎样以为呢”·沈独笑了起来。
“俗话说贼不走空·殿中那娄璋是假的,可你这一趟上山来绝不会无所图谋,所以真正的武圣后人必定隐藏于众人之中,神不知鬼不觉地拿走佛藏·届时被你玩弄于鼓掌的江湖人士自不会怀疑你,反而会怀疑到我这疑点重重的妖魔道道主身上,同时又将东引祸水,借佛藏引发众人对天机禅院的不满,甚至拉了善哉做筏,要武林对禅院生出敌意。
如此一箭三雕,自己却还是干干净净·你说,我现在若把你衣服扒下来,能看到什么”·“哦沈道主竟愿亲自来扒顾某的衣袍吗”·顾昭浑然没有- yin -谋诡计终于被拆穿的惶恐之感,反而与往常一样,姿态里透着几分闲散的怡然。
“那我站这里给你扒好了·”·沈独自然是嗤笑了一声,不至于真的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动手,更何况顾昭是不是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已经达成了自己的目的,佛藏多半已经到手了。
“论心脏,天下谁也比不过你·”·“可你沈道主不也看清楚了吗”顾昭不置可否,“且这也不算骗你,毕竟你我不一直如此吗我是阳关道,你是独木桥,我干干净净,你心狠手辣,江湖人习惯,你我也习惯。”
是啊··他干干净净,他心狠手辣··他习惯了,他也习惯了,更可怕的是这江湖上依旧不会有什么人怀疑,或者怀疑了也掀不起多大的水花··沈独想起了很多,也想起了围绕着武圣后人而明争暗斗的这一群又一群人,话出口却是:“我约了池饮,两日后子时,于五风口伏击蓬山。”
顾昭眉梢微微一挑,顿时了然:“他果然也沉不住气了·五风口乃是回蓬山必经之地,你挑的这地方,他必然不会有所怀疑·那就等两日后,风高杀人夜,为姓池的收尸了。”
沈独垂眸,不置一词,只是又沉默了一会儿,才忽然道:“黎老没了·”·“……”·这消息顾昭自也是知道的,但他也清楚此事之中还有重重的疑点,好端端想要安享晚年的人,连一句话都没留下就忽然自戕,怎么也说不过去的。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只是此刻,他并不想对沈独说这些··“自有江湖以来,‘金盆洗手’都是听着很好,可一旦做了总会引来杀身之祸的事。”
顾昭转过头来,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他,“有的人,放下屠刀便会万劫不复·而比手中无刀更可怕的,是心里没了刀·自金盆洗手不再铸剑的那一刻起,黎炎便该知道自己会是什么下场了。”
·这一番话,分明不仅是评论黎炎··沈独听明白了··他闭了闭眼,张开了手指,感受着风从指间穿过时轻柔又微凉的感觉,顾昭的声音却还在继续。
“黎老铸剑总不爱杀戮,所以他不为自己不喜欢的人铸剑,只希望合适的人拿到合适的剑能做合适的事·可他并不知道,任何一名有心求剑之人,要剑在手,不过都是为了杀戮。
有刀剑便会有杀戮·即便刀剑为止杀所铸,最终也将投入杀戮之中·”·他看着他,声音里已多了警告··“沈独,你一天到晚,别瞎他妈想。”
什么叫“瞎他妈想”呢·沈独觉得自己脑子里冒出来的任何一个念头都正常到了极点,甚至比他过去那一段冗长又无聊的人生里冒出来的最清醒的念头都要清醒。
所以他根本没接顾昭这话··这时只慢慢睁开眼来,重新看向禅院下那绵延的山山水水,然后问顾昭:“这一回我又成了你的挡箭牌,但盟约该还在的·顾昭,这黑锅,我背了;佛藏,你有吗”·“……”·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声音与语气都堪称平淡,可话中这毫无预警的“佛藏”二字,却在平淡中掀起了万壑惊雷·站在沈独身旁的顾昭,一下陷入了沉默。
两人对视··最终是顾昭先将目光移开··他一手负在身后,可手指却悄然地收紧了,一如此刻悄然收紧的心,把所有真实的情绪都包裹进去,不外泄分毫,只假假地笑了起来,道:“有。
可我凭什么要给你”·不给·为什么不给呢·这一个瞬间,沈独心里竟然升起了一种巨大的茫然又好像是某一种飘荡在空阔天际的问题终于有了确切的答案,幽幽地朝着下方沉底,破灭了本就微茫的火星,犹如一盆冷水浇在一团死灰上,连最后那一点余温都不留下。
“这样吗……”·他看了顾昭好久好久,在这难得的一刻里,竟头一次看懂了这个人,于是竟摇头笑出了声来··那是一种已经接受了宿命的平静。
顾昭看着他,第一感觉到了一种近乎呼吸不过来的窒息感,想要冲上去几巴掌摔沈独脸上让他不要再笑出来了,再大声地质问他“你怎么还能笑得出来”,可他到底不是这样的人也不是这样的- xing -情。
此刻所能做的,不过就是看他走下了台阶··他想起自己昨夜将那三卷佛藏一页一页翻过后,那种枯坐了一宿的荒谬··山间的风忽然烈了几分··沈独那厚重而压抑的一身衣袍被风吹得猎猎鼓荡起来,十六天魔银纹似乎与旧日一般狰狞又古拙,可天光照着,竟有一种奇异的惨白。
他走了几步,想了想,又停了下来··人转过身,就这么微微抬头看着还站在那大殿檐下的顾昭,眨了眨眼,声音淡得像是山间的雾气,轻笑着劝了他一句:“顾昭,生生死死,多大点事啊。
看开一点……”·第80章 莫回首┃带好刀,不要回头,也千万不要回来··这世间, 不是每个人活着都有意义的··有人为了喜怒哀乐而活, 有人为了爱恨情仇而活, 可有的人活着,只是为了“活着”这样苍白无力的两个字罢了。
又或者惧怕未知,所以惧怕死亡··从前他总是怕死, 害怕死亡之后的世界,或者根本不存在,可真到了一切生的希望都近乎泯灭之后, 对死亡反而无所畏惧了··世间若没有让你活下去的理由……·那么, 活着有什么好留恋的呢·十年如一梦,恍然都游魂似的飘荡了走。
沈独说完那劝慰顾昭的话, 便带着那一点莫名的微笑,背着手往山下走了··三道山门一重一重, 渐没了他的身影··妖魔道这边的人自然是没想到沈独一句话不说就这样走了,齐齐反应了一下, 才匆忙向禅院这边道了告辞,追着沈独而去。
一群人浩浩荡荡离开··正道这边自然看了个一头雾水,更有人觉得其中势必有些蹊跷的地方, 怀疑起沈独在佛藏之事上暗度陈仓··唯有顾昭立在原地, 心底生出了一种为宿命所捉弄的恍惚,只是被捉弄的这个人,不是他,而是沈独。
“顾少山,怎么样了”·有人见沈独走了, 悄悄凑了上来,试探着发问··顾昭回过了神来,面上露出毫无破绽的笑意,只对众人道:“方才与沈道主颇费了一番唇舌,但毕竟娄璋已经于他无用,所以沈道主还是应允了顾某的求情,答应放人一马了。”
“到底是顾少山宅心仁厚啊……”·“是啊·”·“当真是君子气量”·……·众人闻得这般结果,自然少不得夸耀顾昭宰相肚里能撑船,连假娄璋这样欺骗过他的人都能原谅,还为了他去向沈独求情,实在是令人佩服至极了。
缘灭方丈站在殿门口,就隔着那挤挤挨挨的人群,注视着站在人群中显得温文尔雅的顾昭,心底到底复杂无比,却只能宣一声佛号,道一声“阿弥陀佛”罢了。
一场浩浩荡荡的为武圣后人讨回三卷武学精要的事情,就此在一片喧嚣之中落下了帷幕·既然武圣后人不是真的,那三卷佛藏自然也不能交到任何人的手上,虽然有人提出佛藏应该交给斜风山庄庄主陆帆保管,但禅院这边并未有任何表示,也只能不了了之。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而让武林人士最扼腕的,或许是武圣后人已死这件事··若假娄璋所说是真,武圣后人已经因病去世,那留存在天机禅院这三卷佛藏也许便永远地放在禅院了。
妖魔道因为沈独的缘故,似乎在假娄璋被揭穿之后就对此事兴致缺缺,一早便离开了禅院;正道这边却是多盘桓了半日,才陆续离去·斜风山庄是中午离去的,蓬山与天水盟这边却是无巧不巧都赶在下午一道。
但这时沈独的人马早已经走得很远了··来时他们依着最正常的路线从妖魔道来,回去的时候,沈独却下令,要取道五风口··五风口乃是江湖上一个很极有意思的地方,因为地处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的交界处,所以三教九流人物汇聚,曾是一个不小的都会。
但因为周边城镇热闹起来,距离五风口不远的七里坡地势更为平坦,所以渐渐吸纳了五风口的人气,原本辉煌的五风口也就日渐冷落下来,成了一座荒城··只是说“荒”也不很荒。
正经的商户与住民搬走之后,这里反倒成了江湖人士最合适的聚集之所,依旧有些亡命之徒住在城中或者暂时停留··那里最出名的不是时常发生的争斗,也不是随时能见到的命案,那里最出名的是一根高高立在城中的旗杆。
旗杆上总会挂着人头··若你对江湖上的事情很熟悉,轻而易举便可以辨认出,挂上去的人头无一不是江湖上曾经知名的人的人头··妖魔道道主沈独的人头,在五风口能值万金,只是从没有人能伤到他毫毛,别说是取他人头了。
有关于人头悬赏的事,姚青等人是知道的··听见沈独说取道五风口,众人齐齐都是一怔,不知他是想要干什么:“道主,五风口那边……”·“我说了,取道五风口,不要多问。”
沈独手抓着缰绳,看着那无尽绵延的竹海,心神却还有些恍惚,他想起了自己来时看见这一片竹海时满怀的期待与忐忑,但最终一如他第一次住进那一片竹海一样,走时什么也没能带走。
那竹舍已经没了人,和尚该也看不到吧·众人已经明显感觉出沈独不很对劲了,姚青更是有些担忧地皱起了眉头,只有裴无寂隐约能从沈独的态度里感觉出什么东西来。
但破天荒地,他没有说话··妖魔道的人马于是便听从了沈独的吩咐,改道向着五风口的方向去··行了约莫两个多时辰,到得一片稍稍平整的山谷,便都停下来饮马修整。
裴无寂一个人坐在了溪畔一块石头上··沈独远远便看见了他,然后走了过去,站在了他的身后,笑着问:“看过了,想好了吗”·暗红的衣袍,有一角搭在那长满了墨绿色青苔的石头上,浸了一点溪水,呈现出一种格外幽暗的颜色。
裴无寂知道他会来找自己,但没想到这样快··“你就这般一刻也不能容我吗”·“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人跟人能聚在一起已经是缘分,最终都会被生死分开。
早一些散,晚一些散,又有什么分别”·沈独却很看得开,就站在他背后,看着他的背影··还记得当年不过是个桀骜瘦削的少年,如今即便是随意地坐在这里,也已经有了不同寻常的威势,宽厚的肩膀似也能担起风雨。
“裴左使,这世上或恐只有一个沈独,但又绝不仅仅只有一个沈独·江河湖海,广阔无边,若能抛下了所有的羁绊与束缚,再出去看看,也未尝不是一场涅槃。”
有一片飞絮落在了裴无寂肩上,沈独伸手为他拂开了··“我是你的劫难,却不是你的救赎·我生来属于妖魔道,而你只是误入歧途·”·裴无寂察觉到他的动作,却不敢回头去看他,怕自己一看就心软,一看便舍不得。
只是在想起那山门前与沈独交手的和尚时,依旧生出了一种难言的讽刺··彼时沈独看他的眼神,又与自己有什么区别·这天下,都是我爱的不爱我,我不爱的偏爱我吗·他看着溪水中那破碎的山峦倒影,问了一句:“他便那样好吗”·“……很好。”
沈独沉默了片刻,还是微微笑了出来,这般回答他··于是这一刻,裴无寂那满心的属于荒唐的愤怒,忽然就炸开了,惹得他将手中那没盖上的水囊猛地砸进了溪水中,一下就站了起来,转过身来与沈独对视·他比沈独还要高。
这般突然站起来的时候,就拥有了不一般的压迫力,看上去犹如一头择人而噬的野兽··周围姚青等人听见这动静,几乎齐齐看了过去,悄然按住了腰间武器,警惕了起来,防备着下一刻将要发生的变故。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沈独似乎早料到他会如此愤怒一般,只垂眸去看那沾在自己指间的飞絮,又看它被风吹远了,低低道:“便像是你看我一般,千错万错都成了千好万好,我看他也是一样。
往日想起来都觉得甜,如今见与不见都觉得痛·我放过了自己,也放过了他·裴无寂,你放过我,也放过自己吧·”·每一字每一句,都是尖刀在剜心。
裴无寂终觉得被他伤透了心··他几乎是退了一步看着他,才能将胸膛里灼烫翻滚的情绪都压制在平静的外表下,然后道一声:“好·”·十年的错爱。
他放弃了父母的仇恨,在无解的爱恨里煎熬,在求而不得的苦楚中挣扎·一切的一切,到今天不过换来一句“放过我,也放过自己”……·可其实,他一点也不想放过。
只不过是你想,我便如你所愿罢了··莫名地笑了一声,裴无寂定定地看了他半晌,似乎是终于觉出了他的狠心与绝情,竟转身就走··马儿便在一旁喝水。
他走过去冷着脸,翻身便上了马,只是驾马跑出去半段之后,又将马头调转,踩着那涨满的溪水,来到了沈独的身前··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哗啦啦……”·溅起的溪水透着漫天晴光,溅- shi -了沈独的衣袍,让他仰起了脸来看他。
裴无寂面无表情地将腰间那一把用了近十年的刀解下,朝着他递过去··没说话,但意思很明白了··沈独的目光于是从他的脸上落到这一把刀上,静默了许久,终于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当年初得此刀的时候,他也不过是一个单纯而欣喜的少年罢了·如今再拿着此刀,却早已没有了当年的心境,甚至也无半分欢喜之情,有的只有一种世事易变的苍凉。
连铸刀人,都已撒手人寰··沈独心下复杂了许多,但此刻只低低唤了一声:“裴无寂·”·裴无寂缰绳一拽便想要走,只是他这样轻缓到几乎听不见的一声唤,却一下让他停下了所有的动作。
他转头注视着他··沈独走了上来,站在那块石头的边缘,笑一声,伸手抓了他胸前衣襟,迫使他乖顺地朝着他俯身,然后亲吻他微皱而凛然的眉尖··不带有任何爱欲。
裴无寂忽然就红了眼眶··他瞪大了眼睛看着他,想要向当年大胆在他面前耍赖不想练武一样,求他不要赶自己走··可一切言语在他注视之下,又都没了声息。
沈独放开了他,将这弯月似的尺长短刀,放回了他的刀鞘,笑着一拍那马,只仰首看他道:“带好刀,不要回头,也千万不要回来·”·离开这里,离开我。
远远地,天涯海角,再也不要回首··那高高的马踩着溪水,向山道上去,终是渐渐去远,消失在浓绿的山麓之间,再也寻不着半分踪迹··第81章 半开兰┃僧人拈花垂首,静默的身影。
为什么要让裴无寂走·在离开不空山的一路上, 姚青脑海里都盘踞着这个问题, 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裴无寂可不是当初谁也打不过的少年郎了, 他几乎知道妖魔道的所有秘密,对他们了如指掌,还有不俗的武功, 更不用说沈独连刀都给了他。
让他走,无异于放虎归山··可即便是她想要问,也问不出口, 因为沈独的神情是那样如常, 仿佛自己做的这件事与往常让裴无寂去某个地方办事一样,也并没有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那等惊世骇俗之举。
众人从来都知道他与裴无寂关系不一般··但也只是知道罢了, 亲眼见,这还是头一次··气氛顿时变得无比微妙··沈独却半点都没有在意, 他只是自己在那块石头上坐了下来,仿佛什么也没想一般看着周围的山林。
直到饮马毕, 众人修整好,他才起身上马··妖魔道这头继续赶路··沈独在中间,姚青与崔红各驾一马在他两侧·山野中空无一人, 道中也没有人说话, 除了马蹄声惊起一些飞鸟之外,只觉空山静寂。
直到翻越了眼前的两座山岭,才瞧见了远方的村落··有吟诵佛经的声音从前面山道上传来··“白毫先直指东方,北斗南看古道场·一句西来还送去,燃灯只在此中央……”·像是在吟诵, 又像是在哼唱。
声音有些浑浊的苍老,听不出多少禅意,只是有点市井里的自在··沈独乍听见那一句“一句西来还送去,燃灯只在此中央”时,便猛地勒了马,向着这声音传来的山道上望去。
那是一条从高处斜下来的路··道两侧都是荆棘,显得崎岖不平,一个背了一捆柴的小老头儿一面用棍子当拐杵着走,一面摇头晃脑地在口中念着,倒还没发现下面有人。
“道主,此人有何不妥”·妖魔道中待了多年,姚青虽实在没看出这小老头儿有任何武功,可转头一看却觉沈独面上的神情似惊似怔,便下意识地觉得有什么不对,按住了腰间暗器皮囊。
但沈独只向自己身后众人举手一摆,竟然翻身下马来,向那小老头儿走去··小老头儿还往前走,这一下终于看见人了··他就住在下面村庄里,家里没柴禾了所以上山来打个柴,哪里料着竟见到下头黑压压一群人,差点就吓得趴了下去。
“老人家·”沈独当然没有要为难他的意思,只是笑了一声,对他道,“我等就是路过此处,不过方才经过时听您口中念念有词,不知念的是哪一段佛经,有何典故”·“嗐,吓小老儿一跳,还当是发生什么事了呢。”·见不是杀人越货的,小老头儿放心了下来,擦了一把头上的汗,倒是笑了笑。
“看来您也是来这不空山拜佛的吧哈哈,小老儿我刚才念的这一段叫《念佛孤颂》,听善哉法师说,是那个什么冬什么录里面的·至于典故,这个我就不大清楚了。
法师先教我们读了,说要下回下山才讲呢·”·善哉……·沈独本以为自己已经离这名字远了,怎么也没想到在这样的情形下骤然又听见,一时竟恍惚了一下。
回过神来才问:“那可否请教,全篇怎么讲”·大约是第一次被人问起与佛经有关的事情,加上眼前这青年长得又极为好看,所以小老头儿什么都没怀疑,带了点眉开眼笑,兴致勃勃地跟他说起这一篇来。
前篇是:·白毫先直指东方,北斗南看古道场··一句西来还送去,燃灯只在此中央··绕殿琉璃分外光,七重穿彻四回廊··毗卢弹指开还闭,花落竿头草满堂。
万语千言总是闲,谁能一镞破三关·号天晒热玻璃镜,点着红炉煮雪山··奇哉半夜叫明星,大似呼桓鬼怕名··只为庸医医不得,凭空霹雳一声惊。
一心七日复何疑透过三祇眨眼迟··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鸟道重关啼不住,舍身非望别峰知··来时无口叶归根,火宅莲香不见门。
铁壁银山车撞破,牧牛笛里送黄昏··木鱼一跃三际断,狐尾狮毛埋两岸··归墟漩破旧慈航,过澥麻鞋看铁汉。·破镜抛球总不答,摩醯首在丈头瞎··尘尘八万四千门,只是书夜一百八。
水鸟树林皆念佛,红桃翠竹黄梅熟··野人忘却衣裳恩,布袋街头愁鼓腹··劈澥鹏知灰未乾,君臣宾主滚成团。·双轮不让明珠死,常在金山顶山寒··三圣三摩合十方,破家雨泪痛还乡。
污泥总是莲花国,甘露倾瓶掌上香··西来白社是东林,山色溪声葬古今··法眼攒眉休借问,观莲池和没弦琴··“您要问小老头儿,这都是什么意思,小老头儿不很懂。
不过算日子今天晚些时候,善哉法师便要来我们村中教书讲经了,您要一心向佛,要不来听听正好就讲这一篇呢……”·小老头儿摇头晃脑地把那经文背了一遍,还好心询问沈独。
可站他面前的沈独,哪里还有什么别的心思·只在听见那一句“鸟道重关啼不住,舍身非望别峰知”时,整个人的面色便苍白了下来;又听他念“野人忘却衣裳恩,布袋街头愁鼓腹”,则心痛如绞;及至“污泥总是莲花国,甘露倾瓶掌上香”,已觉世事弄人……·他愿渡他,不过是因为慈悲。
因为“污泥总是莲花国”罢了,可他这样一团脏污的泥淖,终成不了“甘露”,没那倾瓶的掌上之香··沈独还记得清清楚楚,这佛偈是那一封从天机禅院送来的信里写的,那时他只知写信之人是善哉,却不知善哉便是他,于是那信竟看也没看一眼,便搁在一旁。
如今了然,已- yin -差阳错、时过境迁··他一个人在原地站了很久,想事情怎么平白到了这一步,又想他若早点看见和尚的那封信是否会有点不一样的改变,可到头来终究无解。
他还是他罪与业··那为他背佛经的小老头儿见他半天不说话,暗道纳罕,只是家中还有人等着,也不好等多久,便嘀咕了几句,又摇头晃脑地念着那佛经,背着柴禾慢慢去远了。
“法眼攒眉休借问,观莲池和没弦琴……”·过了许久,沈独才回过了神来,念了一声··这时崔红、姚青二人已经站到了他的身后··崔红的眉头紧紧皱着没说话。
邀请却是到底要担心他几分的,上前问道:“道主,你没事吧”·“没事·”·沈独想,都已经过去了··他笑了一声,只向姚青伸出手去,道:“就是忽然想吃糖了。”
姚青顿时一怔,但还是赶紧将那小小的糖盒取了出来,递给沈独·沈独将那糖盒打开,一块一块方块状的冰糖便松散地躺在盒子里面··他拿了一颗,放进了口中。
只是抬头时却看向了崔红,唇边的笑意挂起来,只道:“说起来,小时候第一次吃糖,还是崔护法给的·从那以后,虽然总被你耳提面命,可也总没戒掉这嗜甜的毛病。”
崔红与姚青,几乎是看着沈独长大的··原本赶路赶得好好的,结果半道上放走了裴无寂不说,遇到个老头还停了下来说了好一通话,现在更回忆起以往来……·不知怎么,让人觉得不很妙。
崔红其实都要忘记还有过这么一段了,如果不是沈独提起,只怕就要与其他庸俗的记忆一道,深埋起来··他恍惚了一下··在沈独说这话的时候,他便想起了很久以前的那个沈独。
那时东方戟还未到间天崖,连蚂蚁都舍不得杀的沈独还是那个浑然不似长在妖魔道的沈少主,成日跟在他身旁问外面的世界如何,又问他为什么道主最近看他的眼神总是很奇怪。
知道一切的崔红,忘记自己是怎么说的了··他只记得自己说了假话,然后给了沈独一盒糖,过了没三天,便从山下带回了东方戟,从此沈独有了一位妖魔道上人人喜欢的师兄。
陈年往事,本应该放进灰尘里··崔红抬起头来,只对上了沈独此刻那含着一点笑意的眼眸,只是不知为何,已生出满心的悚然·“咔嚓”,轻微的脆响,那冰糖在沈独的口中碎裂了,化作忽然浓郁的甜。
“啪·”·他垂眸看了一眼,竟将糖盒盖上了,转手递给崔红··一句话没有··崔红伸出手来,只从这一双眼底看见了无尽的复杂,仿若旧日时光在长河里流动,可最后一刹那都归于了虚无。
他听到了沈独轻飘飘的声音··是忽然的一句问:“崔叔,你至今也觉得,我不如东方戟吗”·那个在妖魔道上近乎于禁忌的名字脱口而出的瞬间,一种席卷生死的危机感便已经疯狂涌上。
只是再想逃已经迟了··在崔红的手摸到那糖盒还没来得及撤走的时候,他的头颅便离开了脖颈,“咚”地一声滚落在地·没有任何人看清沈独的出剑·他的六合神诀,在这一刻已然臻至化境,雪鹿剑出更是悄无声息,剑锋落时,人头也落。
糖盒跟着掉在地上,糖块浸了血,像玛瑙··姚青整个人甚至都还没有反应过来,只不过觉得眼前被那雪蓝的剑光一晃,身旁的崔红便已经倒了下去··她睁着眼,只能看见眼前的沈独。
冰冷的脸上溅了血,眉眼间的戾气没了,可平静的瞳孔下是更骇人的凶杀冷酷···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没擦脸,也没擦剑,沈独随意地将剑还了鞘,甚至都没看崔红那身首异处的尸首一眼,也没看那散落的糖块一眼,只奇怪地叹了一声:“想活的不能活,能活的不想活……”·这话所有人都听见了。
可这时候,包括姚青在内,所有人心底里第一时间生出的竟然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恐惧··为方才那笑语之间突然翻脸的杀戮……·仿佛这一路来那种奇怪的感觉都是错觉,沈独还是那个沈独,喜怒不定,动辄杀伐,永远不会变得更好,只会变得更坏。
他衣袍上还沾着血,也没管所有人是怎样神情,只利落地翻身上马,然后道:“不必为他收尸,就这么放着吧·”·该看到的人总会看到的··话毕,已是当先打马而去,向着五风口方向去了。
日已过中,渐渐西斜··这一片连绵莽苍的群山,依旧保持着一种似乎永不改变的平静,除了偶然起落的飞鸟,便像是一幅静止的图画··不空山上,所有不速之客已去。
小沙弥宏本手中抱着几卷刚抄好的经文,走在善哉的身后,脸上还带着几分兴奋,没办法收住自己叽叽喳喳的话语:“我还是第一次要去村落里呢,到时候善哉师叔也在那边讲经吗那这样的话他们可要羡慕死我了,又能听到师叔讲经……”·后山脚下这一段路,并不平坦。
僧人垂首看路,走了下去,却只任由那小沙弥在耳旁聒噪着,并不接一句话,也未露出任何不耐的神情··或许是不在意,或许是没听见··山下又是那一片茫茫的竹海,翠色的竹叶摇动起来,像是在山与山的沟壑之间镶嵌上一块又一块碧绿的翡翠。
林间那条小道已落满枯叶··善哉望了过去,想起自己自上一次后便再未踏足竹舍,这一时间本该心如止水,可脑海中却蓦地冒出某一个人在佛堂上那些大胆放肆的污言秽语,还有最后那荒凉的眼神……·止水微澜。
原本该向前的脚步,在这片刻的沉思与游移间,已转了方向,竟向着那林间竹舍去了··直到站到了竹舍门前,他才反应过来··这一时想要再退,又忽觉退也无用,本心便在此间,纵使此刻离去,也并不代表他从此便不牵挂了。
只是在将那门推开之时,到底有种恍然如梦的错觉——·早已有月余没人踏足的屋子里,竟然干干净净的一片,没落下半点灰尘,桌椅床榻都摆放如旧,仿佛才被谁整理过了一般。
书架上,经卷不再,已空空如也··但角落的画缸里竟还插着一封系上的卷轴··善哉立在门前,天光将他的影子拉长,却无法掩去他此刻突如其来的怔忡。
还有……·心颤··没有理会身后宏本疑惑的声音,他迈步走了进来,从画缸中将那一幅画取出,便已认出这是昔日沈独画过但被他添了几笔的那幅画。
于是就这样拿着,好半晌才放到了案上··系着的细绳一解,修长的手指推着画幅朝一侧慢慢滚动,昔日那一幅春兰图便缓缓展露出来··众开我不开的野春兰。
舍诸兰而择未开兰的蝴蝶··还有……·那静静躺在画卷最末,随着画幅被打开,终于展露在人眼前的那一朵小小的绿萼春兰··细长的- jing -,半开的花。
一瓣瓣浅绿裹着花心,正在绽了些许而未盛放之时……·只是放了有些时候了,没了新采时的柔韧鲜活,在他用微颤的手指将其拾起时,已有枯萎之态··“善哉师叔,你怎么了”·小沙弥宏本在门外朝里探头,只觉这一刻这在天下享有“慧僧”之名的师叔脸上,竟透出几分悲苦难辨,一时有些吓住。
可回应他的,只是僧人拈花垂首,静默的身影··第82章 血溅五风口┃东方师兄,我想杀你,已想了十年了··“吁——”·行进中的马被勒紧了缰绳, 迅速地停了下来, 一身华服的池饮看着前方的骚动, 忽然就皱了眉。
“前面怎么回事”·“回禀少盟主,前面道中发现了一具尸首,似、似乎是妖魔道中人的·”·回话的人有些战战兢兢, 还有些不敢确定。
池饮面上顿时便露出了几分惊色,几乎是下意识地朝旁边看了一眼··另一侧便是蓬山的人马,顾昭一骑当先, 也停在半路··在他看过去的时候, 顾昭也向他看来。
两人对望了一眼,但都没有说话··池饮先下了马去, 朝前面几名天水盟弟子围着的地方走了过去,顷刻便闻见了那还算新鲜的血腥味儿, 待得仔细一看那身首异处的尸首时,面色便陡地- yin -沉下来。
顾昭随后来, 也认了出来··崔红在妖魔道上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跟随了两任道主,先辅佐了沈独的父亲, 后又跟了沈独·虽在裴无寂出现之后, 地位便落了下来,可好歹也是个护法,在间天崖上颇说得上几句话。
可如今……·就这么睁着一双不甘也不信的眼,脑袋在一边,身子在一边··“若没记错的话, 崔红本是与沈独一道走的,不该一个人出现在此地。
且这下手干净利落,脖颈伤口处都没什么皮肉翻卷,要么功力深不可测,要么神兵利器吹毛断发,或者……”·顾昭想了想沈独平日的作风··“两者皆有。”
然后他无声地转过了目光去打量池饮的神情,只可惜隔着一张人i皮面具,实在看不出面具下到底是什么真神情··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只隐约感觉出,似乎不很好。
于是他眉梢微微一挑,唇边多了一分笑意,但半点都没表露出来,只道:“妖魔道上的魔头,不愧是真魔头,狠起来连自己的左膀右臂都能杀·不过如此,于池少盟主与我蓬山的除魔大业,倒是一件好事了。”
“那是自然……”·池饮心底杀机四溢,又看到了那散落在血泊里的糖与糖盒,便冷冰冰地笑了一声,眸底冲涌出几分狠色··“我已约他两日后子正动手,新一日,便是他来年祭日”·“子正吗正好。”
顾昭一脸好像才听闻他们动手时辰的模样,先露出些微的惊讶,接着又恢复了正常,还笑了起来··“那我们要快些赶路,不能让沈道主久等了·”·“走。”
池饮也不废话,看明白了死的是谁之后,便直接起身,返身重新上了马,下令重新开拔··只是有人比较迟疑,上来问:“少盟主,那这尸首……”·“妖魔道上的邪魔外道自相残杀罢了,死了也就死了,与我等何干”池饮的声音里没有半点感情,直接打马从那尸首旁边过去,道,“速速赶路,两日内必须赶到五风口”·“是”·前前后后,众人立刻应声。
于是两路人马在这片刻的停留之后,再次开始赶路,同样向五风口去了··算上沈独,先后是三路人马··谁也不知道,平静了多年的五风口,在两日后的深夜,将会上演怎样一场杀戮。
当初离开妖魔道去赴顾昭天下会之邀的时候,沈独与其余妖魔道的主力人马是分开走的,天下会后一道上天机禅院,便合为了一路··如今从禅院去五风口,也是这群人没变。
只是在半道上,他点燃了一截幽识香,引来了幽识鸟,往间天崖传了信··如今的间天崖上,道中有头脸的人物基本都在外面,可凤箫还在·这算是沈独留下来坐镇后方的后手。
打架凤箫不行,但后方调遣却不成问题··他信中让她收信后立刻派道中最精锐的隐杀堂弟子赶赴五风口,听候调遣··所以在两日后清晨进入比起当年已荒凉了许多的五风口时,妖魔道这边其实是两拨人马。
只是一拨在明,跟着沈独;·一拨在暗,已先一步伪装成常人入了城··城中心广场高高的旗杆上什么风帆也没挂,就一颗不知几个月前挂上去的头颅,那人脸上的肉都已经被天际飞来飞去的乌鸦与秃鹫吃了个干净,就留下个光秃秃、空洞洞的骷髅,完全看不清是什么模样,自然也无法辨别身份了。
沈独从下方过时抬头看了一眼··高高的旗杆,黑沉沉乌压压的天幕,怎么看都是一个适合杀人的下雨天··他们找了一家破败的客栈先歇脚··裴无寂走了,崔红没了,跟在沈独身边的一下就只剩下一个姚青,难免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感。
尤其是沈独告诉她,夜里有事··有事··这是沈独喜欢的两个字··他若要出去杀人,或者要带着他们出去杀人,从来不说什么直白的屠戮的话,只说“有事”,好像即将要去做的是多稀松平常的事情一般。
中午时候他用了些饭··下午在暗处探听的人悄悄来禀,说是天水盟的人已经到了,就在另一条街上的客栈住下,而蓬山却还要晚一些,约莫子时才到··沈独听了没搭理,只在屋内修炼六合神诀。
一直等到入夜了,姚青捧着外面送来的一封信函敲了门,他才收了手,将那已趋近大成的满身- yin -冷内力敛起,道:“进来·”·姚青推门进来··信也呈了上来。
沈独起身来接过,拆开看了一眼,便笑一声扔回了桌上,只去取旁边挂着的垂虹剑,但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拿了雪鹿剑:“所有人都到了吗”·“都在附近了。”
姚青知道他问的是另一拨人的事情,但依旧不明白这是要去干什么,所以有些茫然··“道主,我们这是”·“你自己看看。”
沈独示意她去看那信··姚青从桌上将那信捡起来凑灯下看了一眼,便陡然一阵心惊肉跳:“算计顾昭,今夜子时,突袭蓬山人马可道主,这池饮狼子野心……”·“谁说我要夜袭蓬山了”·沈独没待她把话说完,那薄薄的唇一勾,便是满面的冰冷,还有一种由心而起的邪气。
“传我令,立刻集结今夜,我要池饮项上人头”·什么·他竟是要直接对池饮下手·而且不是这信中约定的子时正,而是这比约定时间足足提早了一个半时辰的亥时·姚青完完全全没有想到,更不知道沈独到底是什么打算。
只是他面目冰冷,甚至已经将雪鹿剑出鞘,擦去了剑上的血气,分明是主意已定无论如何也不会改的模样了··她想了想,还是收敛了惊色,下去传令··如今妖魔道是两路人马都在,且都是精锐中的精锐,除非池饮早有准备,不然被沈独杀上门时,怎么也躲不开死路一条·沈独原本与顾昭约定子时正一道对池饮下手,叫他插翅难逃。
只是顾昭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实在是太清楚了··对他来说,杀池饮是很要紧的一件事··其他事与顾昭合作,被他算计,不算什么,但唯独这件不能·方今天下,他谁也不信·什么子时正夜袭都去见他妈的鬼·真正子时去的都是傻逼·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亥初一刻令下,亥初二刻趁夜出发,- yin -霾的夜空里无月无星,将所有人的行迹藏匿,也让妖魔道这黑潮似的一群人悄无声息地拔除了天水盟所宿客栈外的暗桩,- yin -森而悍然地杀了进去·刀光剑影,惊呼惨叫·不知是哪一方的人马砍断了烛台,火烛点燃了客栈的桌椅与木栏,模糊了所有人染血的面目。
沈独倒提着长剑,踩过了脚下的鲜血与火光,站到了大堂那通向二楼的楼梯下,抬了那一双不轻不淡的眼向上看去··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是“池饮”。
这时他刚抄起了双钺将一名朝他袭去的妖魔道精锐砍倒在地,鲜血溅了满身,也让他这一张脸充满了狰狞与恼羞··在看见沈独现身的那一刹那,他什么都明白了,什么夜袭顾昭都是狗屁·从头到尾,沈独的目标就他一个·他想着至少要提前半个时辰,先下手为强,谁料沈独更狠,竟直接提前一个半时辰打了他个措手不及·心底恨极,声音也已扭曲:“沈独背信弃义,你可是真狠毒”·狠毒·沈独慢慢地拔剑出鞘,就站在下方注视着他,一双眼底是寂灭的杀意,只道:“我有今日,不都拜你所赐吗东方师兄,许久不见。
我想杀你,已经想了整十年了·”·剑起,是他已至化境的六合神诀·第83章 神诀大成┃刀剑不惧,行尸走肉··在被剑光笼罩的那一瞬间, 池饮, 或者说东方戟, 甚至有些恍惚,只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一声“东方师兄”,瞬间揭破了他戴着的面具, 在他根本没想到的时刻,捅出了他真实的身份。
什么时候……·当初那个半点心机都没有的沈独,变得这样恐怖·还记得自己杀光了所有的同伴, 成为了最终活下来的那个, 于是终于得了被崔红带上山的机会,从此拜了道主为师, 成了他唯一的关门弟子,也由此认识了沈独——·一个简单懦弱到浑然不似出身妖魔道的少爷。
是的··少爷··穿衣吃饭一盖要人伺候, 对妖魔道上的事情虽耳濡目染知道很多,自己却连杀死一只蚂蚁都觉得恐惧, 在当时早已经见过世间诸多残酷事甚至也做过诸多残酷事的东方戟而言,这样一个人的存在,简直是对他最无情的嘲讽。
所以打从见沈独第一面起, 他便不喜欢他, 只是碍于他是道主的独子,并不表现出来,相反还对他颇多亲近,以迷惑旁人··他练武很有天赋,速度很快;·沈独于此一道却好像十分愚钝, 崔红姚青两人教什么他学起来都很慢。
时日一久,比较之下,妖魔道上便都知道谁才是下任道主的人选了··印象中的少年,不知什么时候便开始变得孤僻,总是一个人待着,好半天都不说一句话·只是在对着他时,沈独也从未表露出过什么恶意。
可越如此,东方戟也越不喜欢他··于是有一天他哄骗他一道上了间天崖绝壁,问他想不想知道下面是什么样,便随手把人推了下去··那时候,他心里竟然生出了几分可惜:若沈独这样的人不是生在妖魔道,不是道主的独子,不是对他有太大的妨碍,那也许这样的人活在世上,还是会有些意思的。
但也就这么一点可惜罢了··他是杀过人才上山来的,早养成一副冷血的- xing -子,害了沈独之后甚至连脸色都没变,照旧回去练功习武··一连三天,什么事都没有。
沈独失踪的事情自然在妖魔道上激起了很大的波澜,道主与道主夫人派了很多人前去找寻,只是都没找到··他那时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了··可是谁也没有想到,第三天的黄昏,沈独一个人满身的狼藉,踩着如血的残阳,从外面走了进来,然后若无其事地跟所有人说,是他自己贪玩走丢了路。
什么时候,沈独成了他的噩梦呢·大约,便是那个时候开始吧··当时的东方戟无论如何也想不通,内力粗浅、杀只鸡都要发抖不敢动手的沈独,到底是怎样从那深渊绝底之中爬了出来。
简直像是恶魔从地狱中爬出……·之后的沈独看起来还是当初模样,可细微处给人的感觉完全变了··他没有对任何一个人说自己被他推下去的事情,好像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见了他也依旧叫一声“东方师兄”,在道主与道主夫人的面前还是那懦弱仁善模样……·那时的沈独,多恐怖·分明已化身成了恶魔,可所有人都不知道,除了他。
就这样静默地伪装着,直到那一天,所有最- yin -暗的情绪,在杀戮中爆发……·那一天,沈独看他的眼神,与今时今日,何其相似·“铮——”·剑来时,迅疾而猛烈,分明是沈独持剑而上,可落在人眼中之时却好似剑光携裹人而上,惊艳且凶险·东方戟人站在高处,又是眼看着沈独动手的,按理说可以有足够的闪避时间。
可沈独的剑,怎会快至此境·完全是觉得寒光在远处一闪,剑已经到了身前·湛蓝的雪鹿剑剑身,有一种澄澈而忧郁的美丽,剑尖那一丛白雪似的颜色,却带给人彻骨的冷凝。
东方戟后脑勺都跟着发麻··在这凶险而根本来不及避开的一瞬间,他只能抡了手中双钺朝着那剑砍去·“当”·一声脆响过后,那弯月似的钺竟直接被雪鹿剑一剑斩断·剑庐所出之神兵,从来是名不虚传·更何况,是这等绝世之作·东方戟一时恨到心头,但反应却一点也不慢,趁着这一钺将沈独阻断的功夫,已毫不犹豫翻身上了楼上围栏,踩着连行五步竟上了柱,暂避沈独锋芒·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十年前沈独有无伤刀,十年后沈独有雪鹿剑·“黎炎那老不死的可当真是喜欢你,当年你还是个废物的时候便为你打造了无伤刀,反倒置我于不顾,可算是瞎了一双狗眼。”
东方戟还带着池饮的面具,但那一身独属于他的狂傲已半点不加掩饰,耳廓上三枚并不属于他的银环更添几分邪肆,只意味深长地笑道,“你猜,这老头死的时候说了什么”·“是你……”·当日在天机禅院大殿之外,便是“池饮”亲口将黎老自戕的消息告诉沈独,那时他心底便怀疑黎老并非自戕,金盆洗手也不过只想安度晚年罢了,若不想活,何必金盆洗手·如今听得东方戟这一句,他什么都明白了。
在他短暂而- yin -郁的少年时期,黎炎大约是唯一一位喜欢他- xing -情,也不觉得他废物窝囊的长辈··所以即便后来变了,他对黎炎也从不敢放肆··就是这样一位老人,竟被他昔年的师兄痛下杀手·“先是崔红,后是你父母,然后是黎炎……”·在沈独新的攻击到来之前,他已经扔掉了那不趁手的独钺,只往腰后一摸,便抄上了一对寒光闪闪的银钩,笑容里的恶意毫不遮掩。
“沈独,你活这许多年,还剩下什么”·这无疑是要激怒沈独的一句话,沈独听了个清楚,只是他的反应却并不是东方戟想要的··换了以前,他早就杀红了眼。
但此时此刻不过是冰冷地看了他一眼,继续挥舞着那雪鹿剑,一步一步地逼近,用最浑厚最霸道的内劲,- cao -纵着最精妙最迅疾的剑法,一寸一寸地逼杀着他躲闪的余地·“当”·“当”·“砰……”·……·整座客栈已然化作了火海,双方人马乱战成一团,谁也没功夫再去注意楼上激战的二人,在一片喧嚣沸腾的喊杀声中也完全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
厮杀间,只有炽烈的火光·映照在沈独的眼底,也映照在沈独的剑上·“砰”·剑光如瀑飞旋,挑开了东方戟紧握在掌中的锋锐银钩,分明轻巧的一剑竟震得他虎口崩裂,霎时见血·二人力量之间的力量对比已经完全拉开,这些年来修炼六合神诀的沈独,被称为“整个武林的噩梦”绝非虚言。
再不见昔日仁慈··每一次攻击都精准得好像早已经在心里计算过,甚至就连他遁逃的方向都一清二楚,每每料敌于先·交手不过一刻多,已逼得他左支右绌·东方戟牙关紧咬,退了一步,竟从走道上退入了一间沾了鲜血客房之中,妄图借地形暂缓沈独的攻势,为自己拖延得一些时间,于是闪身避在那木屏风后。
可谁料他避沈独不避·“轰”·掌力汹涌·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硬生生一掌轰碎了屏风,碎屑四溅之间那手掌攻势未止,竟骇然穿过了漫天碎屑,悍然拍在了东方戟胸前·这实在是神鬼也难料的一掌·其实力之强悍,杀心之凛冽,简直令人毛骨悚然·更可怕的是,这一掌,他无法避开·“砰”·先前拍碎那木屏风的掌力有多厚,这一刻印在他胸膛的掌力便有多深·东方戟霎时就吐了一口血出来。
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恐怖的巨物给撞上了一般,竟如纸片一般飞了出去,接连撞塌了两堵隔墙·沈独提剑而来,他心一横竟直接拍碎了自己身后第三堵墙,往后一仰·呼啦·一片冷雨被劲风携裹着,从这突然坍塌的巨大孔洞之中吹了进来,立刻- shi -了沈独的衣袍。
暗光一道也混入这扑面的风雨,向他打来·像是什么暗器··沈独几乎没有深想,下意识便一翻掌中雪鹿剑,已更迅疾的速度将这一道暗光挡了下来。
然而却并非意料之中的声响··“啪”,那一道暗光在被他雪鹿剑挡下的瞬间,竟应声碎裂·不是什么暗器,而是一只小小的琉璃瓶。
瓶碎水溅,一股诡异的奇香,顿时溢散出来,虽有冷雨消弭,却偏为风所挟,霎时便侵入了人的嗅觉·再要闭气屏息,已经晚了··几乎在闻见这气息的瞬间,沈独奇经八脉甚至五脏六腑之间便如突然生出了万蚁噬咬一般,钻心之痛·他脸色瞬间一白,险些没握住手中剑·那东方戟一掌拍碎这一堵墙翻身而下,已是离开了这一间客栈,落到了外面已经细雨密布的街道上。
不远处便是五风口那高高的挂着人头的旗杆··路上一个行人也无··- yin -沉沉的天幕洒下雨水,混杂了血水与泥水,在街道的边缘流动··他按住了自己方才为沈独一掌重击的胸膛处,连喘息都变得费力,可隔着这朦胧的雨幕,依旧能看清沈独那突变的面色。
于是快意也恶意地大笑了起来··声音与雨声交杂,显得- yin -森而冰冷:“这十年来,忘忧水一饮,醉生梦死,可还舒坦”·忘忧水。
沈独都快忘记这东西了··此物原本是妖魔道中用来折磨审讯囚犯时所用,往往能诱骗出不一般的话来,只是被他用在了自己身上··原来是在这上面做了手脚吗·“倒是好算计,未雨绸缪,也算处心积虑了。”
沈独感受着这几乎就要将他整个人都击溃的痛苦,还有体内那陡然疯窜的- yin -邪之力,本该就这样倒下去了,可事实是,他竟将手中剑握得更紧,杀意倍增·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东方戟只当他是强弩之末,注视着他的目光格外嘲讽也格外怜悯:“西域奇毒,无色无臭,在你身上种了有十年。
一旦以百舌香引动,纵使你武学冠绝天下,也不过能撑着多活几天罢了·想杀我,一时的急智是够了,只可惜,长远谋算,你还太嫩”·“是吗”·沈独抬起手来,看了看掌心那因毒忽然蔓延开的暗紫的血丝。
分明已痛如千刀万剐,可体内疯狂的六合神诀之力却仿佛无视了他这血肉之躯里一切一切的痛苦,将他化作了一具无动于衷的行尸走肉··于是凄风苦雨中,他忽然笑出声来。
竟问他道:“师兄,当年重创于我手,远遁妖魔道后,你可有想过,六合神诀如若大成,该是何种模样”·东方戟忽觉毛骨悚然··这一时再看沈独,只觉他站在一片火光的背后,虽满面温和的笑意,却犹如一身鲜血的恶鬼·邪戾猖狂,意欲择人而噬·不,百舌香奇毒,怎会有人中了之后依旧能岿然不动地站着·“不,不可能的……”·他只觉得眼前所见颠覆了自己原本的计划与认知,心神都为之一乱。
沈独却只是举起了剑,看着湛蓝剑身上那一点纯粹的雪色,低叹道:“六合神诀大成,便是刀剑不惧,行尸走肉·它不让你死时,你想死都难……”·第84章 新规矩┃“刚才,我定的。”
话音落, 人已起·此时客栈几乎已经完全为火光所覆盖, 双方厮杀间周围竟也没有一个人赶来, 好似全然寂静无声,空无一人··沈独持剑飞身而下,像是降世的妖魔。
这模样看上去, 哪里有半点为百舌奇毒所侵扰的迹象·东方戟听了他自顾自那一句言语时已意识到了不妙,霎时拔地而起,同时左手一横将银钩抵在身前·“当”·雨幕中竟似溅开了几点火光是沈独那雪鹿剑的剑尖生生刺入了银钩的钩刃之中, 凹陷下去·“砰砰砰”·从高处乘风而下, 挟势而来,那力道直打得东方戟往后急退三步每一步都在泥泞的地面上留下深深的脚印·骇然间再抬首, 对上的是沈独那一双已然微微血红的眼睛·入魔·杀心一起,再不消弭·沈独唇边的笑意来得如此漫不经心, 又如此邪肆凶戾,在六合神诀疯狂的催持之下, 所有的痛感都从身体剥离,逼杀的动作间,反多了一种与此刻气氛并不符合的从容。
只怕是找一个旧日最熟悉他的人来看, 也不敢相信昔年的沈独, 竟会变成如今这模样··换作此刻的他是以往的他,哪里还有妖魔道上那一场祸事·可惜旧事不可改。
剑从来只是一种武器,而沈独如今的境界已经到了指掌拳爪皆可为武器的境界,所以进行攻击的不仅仅是沈独的剑,还有他身体的其他部分··三两下已将东方戟逼入绝境。
剑锋上- yin -邪的冷意随着一道道挥洒的剑气斩出, 爬上对方的手臂与经脉,很快便让东方戟脸色白了下来··六合神诀·六合神诀·都是这该死的六合神诀·东方戟怎么也想不明白,看似懦弱好欺的沈独到底是从何处学来的这等功法,若早早会了又怎会任由他欺凌多年·只是这时候也不是思考的时候。
此时此刻,一个不小心的分神都有可能致使他输掉自己的- xing -命·他所能做的,只有放手一搏·沈独固然是学了六合神诀,可这一门功法在妖魔道上都是禁忌,历任妖魔道的道主,所练的都是最正宗的天魔造化功·而他,便被老道主传了此功·东方戟拼着被沈独一剑砍断手臂的危险,竟强行双手持银钩架起,用力挡了沈独这一击,巨大的反挫之力逼得对方不由撤剑回身·这一刻,便是他的机会·天魔造化·这一门功法似乎早早便预料好了他们妖魔道上人总会预料到的窘境,特有一道绝地反击的法门,只是需以逆转自己周身经脉中流动的劲力为引,以功力受损为代价,所以非万不得已不能出。
但眼下却顾不得了·火光照耀下,东方戟那一张脸也陡然狰狞起来,在这一片雨幕中痛苦地怒喝了一声·贲张的血脉,突起在脖颈之间。
他脸上露出了难言的痛楚之色,双目中的疯狂却开始燃烧·“铮——”·沈独回身一剑若挽天河一般倒折而来,朝他刺去,可剑至的刹那,却忽然失去了目标·东方戟竟化作了一道浓黑的影子,遁入黑暗·“刷拉拉……”·子夜的雨,渐渐变得大了起来。
身后那着火的客栈里厮杀已渐渐停止,远处却有隐约的马蹄声传来,似乎是有很多人到了··沈独持剑站在雨中,朝着其余三面浓黑的- yin -影中望去,可除了雨声与喊杀声,什么声音都没有。
但他知道,东方戟还在··他就借着天魔造化功那近乎于燃魂一击的隐匿之能,躲藏在黑暗中某一个地方,伺机而动,要取他- xing -命·“嗒嗒嗒……”·马蹄声更近。
妖魔道的人毕竟要多一些,也要精锐一些,此刻已然将天水盟的人马屠戮殆尽··有人远远看见了来人··那一时间便大喊起来:“正道有人来了”·“快,快去前面”·“魔道妖人还不速速受死”·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接二连三的呼喝顿时就起来了,其中还有一道已经上了几分年纪却还中气十足的声音,听着有些耳熟。
在这声音响起的刹那,沈独便朝着那声音来的方向转了一下头,似乎是有些惊讶,分散了注意力··于是就是这一刻·一缕幽微的银光竟自他身后那一片火光中冲出,化作了一道疾驰的电光,直向沈独后心袭来·“噗嗤”·尖利的银钩瞬间透入人体·带着腥气的鲜血应声涌流出来,将银钩上那一点银光染红,也将地面上淌开的雨水染红。
重新现身的东方戟犹如附骨之疽一般贴附在沈独的背后,偷袭得手的这一刻,心底竟涌现出一种不敢相信的狂喜··然后便狞笑了出来··他手腕一动,便要将那穿透沈独后心的银钩抽离,以再给他一记致命的重击·可他没想到,他用力拔了一下,竟没能将银钩抽离·那弯曲锋锐的钩身,就好像是被什么坚硬的东西卡住了一般,又好像是被什么更强大的力量死死地攥紧·多年来生死危机里练就的直觉,让东方戟瞬间意识到了不对。
只是这时候,背对着他的沈独,偏偏在此刻说出了一句足以扰乱他心神的话:“我猜,顾昭一定也告诉你,他子正会来吧”·“什么……”·几乎是下意识的,东方戟诧异的声音脱口而出。
只是还没等他理清楚沈独这一个“也”字里所潜藏着的巨大而惊人的隐秘,一股冰寒的冷意已从他身前穿透到了他的身后··东方戟竟觉得有几分恍惚。
他低下头来,只看见雪鹿剑那湛蓝的剑身穿过了自己的腹部,鲜红的血将那剑身染成一片妖异的深紫·于是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他中了计··在这种关键的时刻,好歹也是妖魔道上当了十年道主的大人物,沈独怎么可能会犯那样轻敌的错·那不过是卖了他一个破绽。
而他天魔造化功在身,不能拖很久,难免情急失了判断,轻易落下他故意设下的陷阱··在他银钩楔进沈独后心的时候,阎王殿便也向他敞开了大门··于是在他为那一句与顾昭有关的话分神的刹那,沈独毫不费力,反手一剑倒刺而来·他甚至都不回头看一眼。
拥有无比的自信,这一剑会中,这一剑将定下成败·他才是真正地疯了……·竟是不惜丢了自己半条命,也要杀他·“噗”·剑收时,无情无感。
腹部的鲜血顿时朝着外面喷溅,东方戟不过踉跄了几步便站不稳了,眼前也跟着模糊起来,一下栽倒在了地上··他的银钩还留在沈独背后··只是沈独浑然感觉不到一般,手提着雪鹿长剑,完全没将那逐渐靠近的正道人马当一回事,只是一步一步向东方戟走来。
这一时的记忆,忽然便开始倒流··沈独笑了起来:“东方师兄,我到底还是感激你的·”·冰寒的六合神诀之力,透过方才那一剑已经完全摧毁了东方戟体内所有的经脉,让他因为痛苦和寒冷发抖。
他看着沈独向他靠近,却一点也逃不开··为雨水模糊的视野里,沈独这一张脸上的神情,与十年前那一夜,何其相似·“你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吗”·“受了伤之后,他们只是伤得很重,就倒在台阶上。
你以为那一晚我没有继续追杀你,是因为你伤了他们,而我这个废物一定会留下救他们吗”·“不,我没有……”·说话间,他的脚步已经来到了他的面前,就这样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像是注视着过往的一切仇恨与云烟。
俯身,将人按进泥水里··冰冷的一剑,割破了东方戟脖颈上的血脉,看那滚热的血忽然奔流,看他痛苦地捂住自己的脖颈抽搐挣扎,却一脸麻木的无动于衷··然后沈独的声音便变得轻了起来,在客栈那轰然倒塌的废墟中,在潇潇的冷雨中,在已逼近至身后的马蹄声中,犹如间天崖上冥冥的薄暮:“我只是站着,看他们跟现在的你一样,瞪大眼睛,挣扎在地上,流干了身上的血……”·他们根本不懂。
或者说,根本不在乎··如果当日东方戟真的成了妖魔道新的道主,那么等待着他沈独的不过是一个死字·在他们的眼中,只有妖魔道是重要的·其他的一切,仿佛都可以舍弃。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不能舍弃他们呢·催动至极致的六合神诀渐渐消弭下去,那万般的痛楚又回到了身上,沈独这时候才忽然有一种原来自己还活着的感觉。
“魔头沈独,你竟敢对天水盟下手”·“你们快看”·“天,是池少盟主”·……·那不知何时已从远处赶来的正道人士,已将这一座成为废墟的客栈层层围住,妖魔道上的精锐是先战过了天水盟,如今再对上这些人自然力有不逮,节节败退。
沈独听见声音,转过了身来,便看见一帮人气势汹汹而来,领头的不是旁人,正是前不久还在天机禅院见过的斜风山庄庄主陆帆··他身子晃了晃,却没倒下··陆帆看着他身后已没了气的“池饮”,面色已- yin -沉难看到极点:“大胆妖人,池少盟主与你无冤无仇,你竟下此辣手今日若饶你,我天下武林公理何在动手”·根本不给人半句解释的时间,也完全没有要听人解释的意思。
陆帆这样的行为,沈独倒也半点不意外··甚至他十分清楚陆帆为何会来··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只是他并没有想到,来的时机会如此地巧,如此地妙,简直像是掐准了来的一般。
相反,本应该来的人,在这时候,却是一点踪迹也无··新的一批人围拢了来,却似乎知道沈独的厉害,并不敢靠他太近,但也完全隔绝了妖魔道其他人过来救他的可能。
姚青等人奋力拼杀,也出不了重围··长箭暗器,飞钩绳索,接连从人群中甩出来,频频向沈独发动袭击··有的从左边,有的从右边,有的从前面……·甚至不知何时,后方也围了人上来。
六合神诀再强,沈独也只是一个人,双拳尚且难敌四手,他一个人在身负重伤的情况下,又如何能在这许多人的围攻之下屹立不倒·刷拉拉……·风急雨骤·众人杂乱的脚步踩踏在泥泞的地面上,刻意扰乱着沈独所有的感知,剑能斩诸般暗器,却防不住脚下突来的暗袭·“呼啦”一,伴着金铁相撞时的沉重声响,不知从哪个方向来的一道铁索在数十道暗器同时向沈独打去的瞬间,将他绊倒在地·“砰”·早已伤痕累累的身体,一下摔进了泥水中,想要以剑撑地起身,可接下来一道又一道铁索已迅速跟上,彻底将他压得半跪了下来,再也直不起身·陆帆眼底顿时闪过了几分喜色。
这一次带出来的诸般好手也完全把握得准时机,眼见得如此良机,更不迟疑,竟是暗器齐出·寒光连闪间,一场残酷的围杀似乎便成定局··这一刻,陆帆甚至已经想象出这昔日趾高气昂格外惹人厌恶的妖魔道道主沈独跪在自己脚底下求饶,为了活命不得不乖乖向自己献上那三卷佛藏时卑微又可怜的模样。
可下一刻,笑意便僵在了脸上·眼见着那已经淬毒的暗器便要尽数落在毫无反抗之力的沈独身上时,一道雪白的身影竟然从天而降·宽大的僧袖在风雨里一卷·那十数枚凌厉的暗器便已经被兜入袖中,再轻轻抖落在地时,已成了一堆扭曲的废铁·“阿弥陀佛”·一声慈悲的佛号,伴随着那僧人竖掌合十的一礼而起,一身雪白的僧袍在这凄冷的荒城里有一种不可侵的凛然,他撑着伞,潇潇风雨仿佛无法沾- shi -他任何一片衣角。
慧眼低垂,是一派安然平和··所有人都愣住了:一为这和尚突然之间的出现,二为他方才那一手所展露的神鬼莫测的修为,三为他本高高在上不该插手此事的身份·天机禅院,慧僧善哉·他怎会出现在此处·陆帆霎时色变,看着僧人那不动而平和的眉眼,心底生出了万般的骇然,但转瞬又化作了无尽的恼怒,一时竟没忍住厉喝出声:“我正邪两道的争端,善哉法师忽然插手,是何用意”·“天机禅院方圆百里,干戈不能动,刀兵不可起。”
善哉那清明的目光,落在陆帆的脸上,看了一眼,但却并未将他此刻的愤怒看进眼底··“此处正在百里之内,贫僧自该插手·”·方圆百里不得动干戈·江湖上向来只传天机禅院有止戈碑,见止戈碑则必须止戈,可那也不过是只是在不空山山门前罢了·陆帆从来没听说过这样狗屁的规矩·他陡然- yin -森冷沉下来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善哉,嘿地冷笑了一声,含着无尽的恼怒质问道:“真是好霸道的规矩可恕陆某孤陋寡闻,今日之前竟是从未听闻不知这规矩是贵院何时定下,又是何人所定”·善哉此时却只想起山门前的对答。
“此一去,便是妄动凡心,破出空门,往昔修行皆付诸流水·善哉,你可想好了”·但有什么可想的呢·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僧人只返身将手中青色的油纸伞轻轻放在了那满身泥泞与狼狈的邪魔身旁,恰为他遮挡去所有的风雨。
目光相触时,浅浅勾了唇··但并未有任何多余的言语,只是回转了身,替他面对了前方无数手举刀剑的面孔,轻执佛珠,一笑答道:“刚才,我定的·”·第85章 答案┃秃驴,你现在觉得你喜欢我吗·原来是他。
竟然是他··终究是他··……·在那晃动的油纸伞落下来, 遮挡了那坠落的风雨, 也遮挡了他视线的刹那, 沈独心底百转千回,但最终什么也没留下,不过那样简单的两个字——·是他。
如此而已··满世界的喧嚣都在这一刻去远了, 冰冷而潮- shi -的空气里原本混杂着的烟呛味儿与土腥气都散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那在他旧梦里萦绕已久的旃檀香息。
抬起眼,只能看见他雪白的袍角··还有周遭远远站着的那许多面色难看的正道中人··分明是一种堪与天下为敌的姿态, 可为什么, 他心底竟生不出一点的担心来,反而满心都是一种奇异的放松。
几滴血沾在眼睫上, 沈独费力地眨了眨眼··在失去知觉倒在那一片污泥里之前,他脑子里唯一冒出来的念头竟然是:老子全盛时都打不过他, 凭你们,也配·沈独很久很久没睡过一个好觉了。
他倒在泥地里酣眠··那曾享誉天下的白衣僧人便挡在他的身前, 庄严的宝相里带着几分微微的冷然,但无论动手激烈到何种程度,都不曾让那乱飞的刀剑, 惊扰他清梦半点。
这是一个染血的夜晚··也是一个传奇的夜晚··在今后街头巷尾茶余饭后种种附会的闲聊中, 它被渲染了太多奇幻不可思议的色彩,可唯有今时今日在场与那僧人交过手的人才知道,一切一切奇丽的渲染在那僧人雪白的僧袍面前,都显得黯然失色。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分明是低眉垂眼的一片慈悲,可竟无一人能在他掌下翻覆, 更无法越过他伤到那本已强弩之末的邪魔半点··言语不能动,刀剑不能损·他就像是长夜里那长明的莲盏上高伫的神祇,让人生不出半分的冒犯与亵渎。
“刷拉拉……”·骤雨倾盆··在那僧人隔山一掌印在陆帆身旁之后,所有人对望了一眼,终于是骇然又忌惮地退走了··雨声盖住了他们的脚步声。
怎样来,便怎样去··除了满地狼藉的鲜血与背后那客栈已经冷却的废墟,什么也没留下··姚青还有些反应不过来··她根本不知道这僧人与自家道主有什么关系,可在见识过他刚才以一人之力逼退所有人的恐怖修为之后,竟有些不敢上前。
于是只能怔怔站在雨里看着··看那一身雪白僧袍终于被雨水打- shi -了的僧人,弯下腰去,将他们那不知是重伤昏迷还是累极睡着的道主打横抱了起来,也没跟他们这些妖魔道的人说一句话,便往这五风口荒城的另一头走远了。
分明才三五步,可人影却一下没了··直到足足半刻过去,姚青才一下反应了过来,瞪大了双眼,发现了这个让她不敢相信的事实:她竟然眼睁睁看着一个天机禅院的和尚,带走了他们道主·“姚、姚右使,我们、我们怎么办”·有人还有些恍惚,只觉得人在梦中,悄悄凑上来,小声地发问。
姚青立刻就炸了,大叫起来:“什么怎么办干你娘道主都丢了还不赶紧追上去找啊”·然而哪里还找得到·早没了影子了。
对沈独来说,这一夜发生的一切都好像一个绵长的梦境·梦里他杀了东方戟,东方戟杀了他父母,然后他忽然又化作当初那个恶意初长的少年,发着抖,却格外冷漠地看着那两个本该与自己最亲密的人流干了血,在痛苦中咽气……·梦忽然就成了噩梦。
到处是血腥的杀戮,滔天的火光,他一会儿拿着刀,一会儿持着剑,在尸山血海里奔走,像是进了一座巨大的迷宫,无论怎么走也找不到方向··万般的惶恐与迷茫中,只有一道模糊的声音在远处响起,可他竭尽全力也无法听清,那声音说的到底是什么。
于是他疯了一样追着那声音去··一会儿觉得那像是寺庙里的钟声,一会儿又换成了哭喊声,一会儿又好似僧人吟诵经文的梵呗……·他走了好久好久,也听了好久好久,终于到了那迷宫的边缘,也终于将那声音听清了。
万般的幻象都消失一空··梦境里只有一间竹舍,是那僧人含笑坐在台阶上,问他:“沈独,你还觉得,我喜欢你吗”·不是贫僧。
是我··沈独一下就醒了过来,睁开眼的一刹那几乎以为自己回到了当初落难逃至不空山的时候,仔细一看才发现环境虽然似极,却不是昔日那竹舍··也是山林里的小屋。
只是要更破败、陈旧一些,像是山间打猎的猎人偶然歇脚之处,漏风的墙上还挂着一张破了的兽皮··他只穿着已烘干的中衣,身上盖着的却是一件雪白的僧袍,而他自己那深紫的鹤氅却被挂在墙角的竹竿上,没被人穿着的时候,那十六天魔图纹似乎也消减下昔日的戾气,变得平和下来。
旃檀香息围绕着他··沈独眨了眨眼,慢慢地坐了起来,轻而易举便感觉到了后心传来的痛楚,反手一摸时才想起,是东方戟那银钩留下的伤··只是此刻那银钩不见了,伤也包扎好了,隐约有几分清苦的药味儿混入这满屋的旃檀香息里。
他莫名便笑了起来··大约是东方戟那百舌奇毒真的太狠,他竟觉得四肢痛痒,起身都觉困难··于是半点也不客气地叫喊起来:“和尚,秃驴”·片刻后,破门外有脚步声传来。
接着是刺耳的“吱呀”一声响,门被推开了,一道颀长昂藏的身影走了进来··一如他所料,是善哉··他听了那一声“秃驴”倒也没什么反应,眉眼轮廓如旧,好看得让沈独手痒,只走到了他身旁来坐下,然后拉了他的手出来,温热的指腹按在他腕间,为他把脉。
沈独眼也不眨一下地看着他··待那僧人按过脉要撤回手时,他却反手来一把抓住了,微微仰脸看他:“老子有话想问你·”·善哉撩了眼帘看他。
沈独心里立刻就颤了一下,可不知哪根筋抽了贼心不死,就是抓住了不松手,反而挑眉,颇有一点作死的挑衅味道··“秃驴,你现在觉得你喜欢我吗”·“……”·就是这样肆无忌惮的姿态,给一点颜色便能开他一条街的染坊,哪里还能见着当日千佛殿上与昨夜五风口那煽情的可怜模样·善哉静默地注视了他良久。
沈独被他这目光看着,一开始还好,没过一会儿心里便开始发毛,求生欲起来,心想做人还是不要太得寸进尺给脸不要脸的好,于是开口就想说“当老子没问”。
只是还没来得及开口,那清隽的面容已忽然靠近··微微干燥的嘴唇上像是坠落了一片鸿羽,一触即离,然后便听得耳旁那和尚轻轻“嗯”了一声,退开些许,笑看着他。
炸了……·全炸了·沈独毕生的理智都在这一刻抛去九天喂了二郎神家的狗,脑子里顿时乱炖成一锅粥,咕嘟咕嘟地瞎响也瞎想,连带着那没几分血色的耳廓都红了起来。
下意识一嘴贱,脱口而出:“和、和尚你脑子什么时候被门夹了”··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第86章 诳语真言┃干枯的春兰,安静而完好地躺在他慈悲的掌心。
“……”·片刻的静默··沈独话一出口, 反应过来, 便想给自己两巴掌, 想也不想便改口道:“不不,是我脑子被门夹了”·僧人看他的目光,深了些许。
但他毕竟不是在这些细碎的言语上纠缠的人, 所以也并没有接什么话,只是平静地把沈独抓着自己的不放的手拿开,放回原位去, 然后才起了身··“我去端药。”
沈独就坐在那破床上, 身上还盖着和尚的僧袍,眼见着他走出去有好半晌了, 才后知地感觉到自己脸颊上微烫的温度··这一瞬间便觉得自己是真被门夹过。
更激烈的事情都做过了,亲一口算个屁有什么好难为情的·只是心里虽这样告诫自己, 可急速运转的脑袋一旦停下来,就会回忆起刚才那轻得好像是梦境的一吻, 还有和尚那低沉醇厚的声音……·- cao -了你大爷。
他抬手按住自己薄薄的唇瓣,才发觉自己手竟有些发抖,心跳也快得惊人··直到过了好一会儿之后, 那和尚从外面端了一碗熬好的药进来, 他才算是勉强平复了下来,但却莫名不敢跟和尚说话了。
那药一递,他便接过来自己喝··分明是能苦掉人舌头的药,若是往日他喝了必定要皱眉嫌弃,甚至干脆放一旁就不喝了, 可今天也不知是心不在焉还是心有所属,恍恍惚惚一会儿就喝了个干净。
善哉并不是多话的人··所以他只是在旁边看沈独喝完了药,又从他手中将那有些残破的药碗接了过来,才重新走出门去··沈独于是觉得,现在真是像极了当初。
那时候他也是被人围攻,几乎到了山穷水尽的境地,一路不甘心就那么窝囊地死了,所以拼了命地要逃到天机禅院止戈碑前··再醒来就在和尚的竹舍里。
也是伤重到几乎不能动,也是和尚在一旁捣药端药,还他妈假装自己是个哑巴··想到这里,沈独不禁有些生气:这秃驴分明好端端地是个正常人也能正常说话,怎么他那时候问“你是不会说话吗”,他居然承认了·还有那个什么“不言”的牌子……·到底都是什么玩意儿·他开始皱眉思考了起来,望着那破窗外的天光与山水出神,直到脚步声再传来,才回头看去。
这一回不是药,是粥··最普通的白粥,只是里头加了些青菜香菇炖着,所以带着几分有温度的香气··这时候,沈独已经喝过了药,只觉得四肢之间那酸麻痒痛之感消减下去不少,身上的力气也回来了,便自己小心地起了身来。
腰背处的伤口有些疼,但于他还算不上什么··只是站起来后被透进来的风一吹,有些发冷,于是便把落在破床上的僧袍捡了起来,自然地披在自己身上,才朝和尚走了过去。
屋角处有一张木墩子做的小桌,另有两把看起来破破的矮凳,僧人粥端进来便放在了那桌上,粥碗边靠着干净的木勺··粥只一碗,勺只一个··沈独自觉坐下来,拿了勺,自己盛了一口吃了,才一口便止不住地笑,眨眼问他:“你煮的吗”·“食不言寝不语。”
善哉却不回答他,只是又走出了门去,这一次并未将门带上·于是沈独便看见了外面丛生的杂草,低矮的山坡,也看见了未披外袍的僧人盘坐在了那一块干净的石头上,垂眸敛目。
这是在打坐··“嗤·”·装模作样··心里不很爽的沈独腹诽了一句,知道这粥没喝完和尚怕不会搭理自己,便干脆真不说话了,埋头喝粥。
这时已经是下午··从昨夜奇袭天水盟到此刻,他几乎可以说是滴米未进,加之受伤损耗严重,所以分明寡淡没什么滋味的粥,竟也很快喝了个干净··待他放下那勺时,才觉有了几分饱腹感。
喝粥的时候也不是什么都没想··比如自己是怎么到了这里,妖魔道上姚青他们怎么样了,最终顾昭有没有到,若到了又是什么样的神情,还有东方戟的百舌奇毒……·只是他抬首重看见僧人时,一起的想法又都烟消云散。
沈独起身走了出去··视野一下就开阔起来··此处应该是距离五风口没多远的山岭,看得出山脉的形状没有不空山那一片那样雄奇,也没有禅院附近那绝佳的山光水色,可陋屋一座在这小小的山坡上,却有一种犹带着烟火气的隐逸隔世之感。
僧人还在打坐··修长的手指慢慢扣着那一串沉香木佛珠,一粒一粒地转动,分明是如此寻常的画面,可沈独偏偏就看出了一种平和的静好··斗转星移,唯心不改。
“喂,和尚·”·他走过去,十分自然地坐在了和尚所坐的那块石头的低矮处,然后歪着头看他··“我还有话想问·”·善哉转动着佛珠的手指略略一顿,侧转眼眸看他,却是约略猜着他要问什么,便道:“你问。”
沈独挑眉:“当初我问你是不是不会说话,你为什么点头还有身上挂个什么‘不言’的牌子又是干什么你是看出了我的身份,故意要骗我吗”·分明是他自己误解,却一副理所当然兴师问罪的口吻,善哉笑了起来:“我修的是‘闭口禅’,‘不言’便是告诉旁人我不说话。
众生生死轮回,一切业皆从身、口、意三者而起,修身、闭口、止意,则罪无所生、业无所起·”·闭口禅·沈独对佛门的东西实在不了解,听他这般说话也没什么太大的感觉,还笑问:“那你是已经修成了吗怎么现在又开口说话了”·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善哉平直的唇线微抿,在他这一问后看着他,竟有片刻的沉默,然后才摇头。
“并未修成·”·“那没修成会有什么影响吗”·沈独压根儿没把这件事往自己身上想,这话问出口之后反倒是想起另一桩来,眸光流转间,只将两手手掌交叠在了善哉盘坐的左膝,将下颌搁了上去,从低处看他。
“我记得你还修了不坏身”·掐着佛珠的手指,微微紧了些,善哉垂眸看着靠在自己膝上的人,只觉他眼底藏着笑意,一时竟分不清他的得意,还是促狭。
只是那斜挑的眼尾,勾人得像妖孽··于是也跟着笑出声来,只低低道:“便是千般法门没修成,让你一只手,你也打不过我·”·什么叫“让你一只手,你也打不过我”·这一瞬间沈独差点被这一句话激得从地上跳起来,就要跟这和尚打个三五百回分出高下·可真要跳起来时,又咬牙忍了。
心里一万句“你麻痹”已经骂了出来,可偏偏他还不得不承认,这和尚说的是对的,这死秃驴实力强得让人想把他两把掐死·先前的笑容有些僵硬。
沈独才生出没片刻的愧疚全被压了回去,皮笑肉不笑地咬牙道:“我忽然很想知道,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不是‘上我’,也不是‘渡’,而是喜欢。
出家人,回答一下”·“有真话,也有假话,你想听哪个”·善哉并不介意他此刻的态度,甚至听了他那一句“上我”也没有格外的反应,只是低眉垂眼地看他,这般回答。
沈独顿时皱眉:“你们出家人不是不打诳语吗,怎么还有真话和假话之分”·善哉却不接话了··莫名地,沈独竟有些忐忑··分明问的时候胆子还大得能捅破天,真到要让他选了,又有一种“死秃驴是不是挖了坑等我跳”的怀疑,思虑再三,最终才道:“先听假话。
如果假话很中听,我便不听真话了·”·善哉便笑起来··这一时看着沈独那分明不很平静却还强作镇定的神情,浮现在脑海中的却是那一日出山门在山前溪水里救他起来时他满身的血污,跌在浮荡的水里,是妖魔,却也满身狼狈……·那时便想起那句他总也不明白的佛偈。
污泥总是莲花国,甘露倾瓶掌上香··“假话是:情这一字,起于微末·起时不识,识时难解·救你如救豺狼,好心意你不识还要作贱,而我肉体凡胎非为佛子,所以日复一日耿耿于怀,言不由衷,明知渡你不过白费功夫,或为世间多造一桩杀孽,可终不忍不渡。
情起矛盾间,待能分辨,欲得解脱,便为时已晚·”·莲华开落只一刹,凡心妄动弹指间··僧人垂眸与他对视,只见着他一脸怔然也不知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的神情,心底竟生出几分无奈。
这人是真的心无慧根,榆木疙瘩··于是怕他听不懂,只好画蛇添足地点化一句:“出家人不打诳语,所以告你知,我方才所言,皆是诳语·”·和尚说,我说的是假话。
和尚又说,出家人不打诳语,所以方才所言皆是诳语··沈独愣住了··这前后两番似乎一样的话忽然来来回回地在他脑海里转悠,最终竟让他口干舌燥,面红耳赤,只觉一颗心都要从胸膛里跳出来·连话都要不会说了·再开口,便有一点“死就死了吧”的贪得无厌味道:“那、那真话呢”·真话……·善哉这一次凝视了他很久,看着他微红的眼角,像是古井里扔了一块石头,一如那一日他离开不空山后他再至竹舍打开那一幅画时……·心潮暗涌,难以平复。
他向雪白的僧袖中探了手,取出一物,不曾言语,一双澄澈的慧眼垂下,只向那靠在自己膝上的人展开了五指,摊开了手掌··天光很亮,山间有风··浅绿的花瓣,半开半搭,那一朵已然干枯的春兰,就这样安静而完好地,躺在他慈悲的掌中。
第87章 剖白┃光天化日下,对着一曾守清规戒律的和尚,投怀送抱··善哉是在禅院中长大的, 从年纪很小的时候开始, 便总听着年长的师叔师伯们念经参禅·大约是天- xing -聪颖, 真如旁人所言,有一双慧眼,一颗慧心, 一切经文与功法,皆是过目成诵,上手即会。
只是他从没接触过外面的世界··于是对于那经文上所写的善恶与是非, 总不很明白, 基本陷于纸上··直到有一年,年幼不懂事, 顽劣的- xing -情自然地起来,做下了好几桩错事。
他把后山莲池中的游鱼捞到了岸上, 摆在莲池边的石头上,看那灼烫的日光晒在鱼身上, 看那鱼奋力地挣扎,可无论如何也跳不回水中,反而离莲池越来越远··最终徒劳地张大鱼嘴, 死在滚烫的石头上。
他也把歇在树上的飞鸟抓了, 拿细绳系着它们细长的爪子,让它们只能挂在树上,无法飞走,也就无法捕食,无法充饥··于是一段时日后便只剩下嶙峋的骨架挂在树上。
还有那些总是满山爬行的蚂蚁··它们小得像是微尘一样, 任何一名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都能轻易置它们于死地,更何况是他·随意地掐死几只,然后将尸体摆放在它们经行的道中,看它们的同类爬行过来,在其尸体旁徘徊……·……·这般的恶行,起源于人- xing -中自有之“恶”,是懵懂不知世事的天真的恶意。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因为强大,他可以任意宰割其他存在;·因为弱小,其他存在无法反抗这般的宰割··世间“弱肉强食”之理,就在这样天- xing -的恶中轻而易举地烙印在了他的脑海,即便是后来为禅院师叔师伯们监禁甚至惩罚,他也不曾忘却。
只是后来到底也收敛了··一是因为禅院有禅院的清规戒律,他虽不明白自己错在何处,却也要遵守规矩;二是因为后来年岁稍大,跟着其他年长的僧人们下山,看那红尘俗世纷纷扰扰,看那芸芸众生困于疾苦,只觉人之于天地与当日游鱼飞鸟蝼蚁等类之于他,并无差别。
于是始知,禅院的上师们亲见他当初所行之事、所伤之类为何痛心震怒,又为何要惩罚于他,也知道了这世间何为“善”,何为“恶”··也因为知道,所以时时自省。
凡人之天- xing -皆有善恶,而他因生在禅院之中,所见皆是善,心中反而对那甚少触及之“恶”有着难以压抑的想法··但越是如此,越是自警··只因蝼蚁为恶,纵使竭尽全力,也无法掀起太大的波澜;而人中强者为恶,只需翻手覆手,便可令同类、令他类陷入浩劫。
任何不加节制的力量,都不该存在··天下人只道强者总能自由纵横,无物能挡、无人能敌,殊不知越为强者,便越当约束··尤其是心有恶念偏又十分强横之人。
若不如此,害己倒也罢了,最怕的是不仅害己还要害人··所以纵使心中有万般烦恼之念,善哉也从不敢放纵自己,一日一日埋首于佛经之中,试图从中得到无上圣解的开悟。
可他从没想过——·会遇到沈独··一个臭名昭著、杀人如麻的大魔头,提起来便叫大部分江湖人闻风丧胆的妖魔道道主··他更没有想到,遇到这个人的时候,他已然是强弩之末,拼着那最后的一口气,从峡谷外踉跄地行至止戈碑前,然后颓然地倒下。
那时他便站在第二重山门前面··眼中所见,不是什么身负重伤的妖魔道道主,只是一种剑走偏锋、一意孤行的恶··于是他救了他··既没有被谁看见,也没有告知禅院的任何一个人,只是为他采药治病送饭,冷眼看他分明看不惯自己还要与自己虚与委蛇时那隐隐带着不耐的神态,还有满口胡言、真真假假不知的戏谑。
如是,心如古井不波··直到那一日,他当着他的面,故意跟他作对似的用竹筷碾死了那一只小小的蚂蚁……·他第一次动了怒··只是多年来严谨的修行已经让他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怒意,并没有因此对他动手,更没有如当年师叔伯惩罚自己一样惩罚他,他只是收了原本带给他的菜,仅留了一碗白饭。
那一晚回到千佛殿后,他连吟诵经文都觉得恍惚,只是枯坐在那佛龛前思考,为何这世间天- xing -本恶之人一心向善、日日克己以自省,而天- xing -本善之人却一头扎入恶业之深渊而毫无悔改之心·沈独问他,你愿渡我吗·他摇首给了他回答,不愿。
可待那一日看见他随手画了扔在案上那一幅春兰图时,偏又生出一种别样的心思来··提了笔,却在案前站了许久··然后才落下了那一只等待兰开的蝴蝶。
善哉想,自己终究是矛盾的,生来便在矛盾之中,终究也如这满世芸芸众生一般,不得解脱··在落笔时,罪业已定··只不过那时只以为是不忍不渡,便连在他那一眼之下毁了不坏身,也未对自己的想法产生任何的怀疑,直到看见他盗走佛珠后在千佛殿上留下的那八个字,才觉痛怒攻心,竟生出无由的恨来。
更往后便只听闻那高高在上的妖魔道道主沈独修为尽复,以一人之力连灭两宗,在不空山外造下万般杀孽,回到江湖,继续搅动那血腥的风云··剑庐,八阵图,天下会……·然后挂着那无上的妖邪之态逼上不空山,桀骜且放肆,还敢在佛前大放厥词。
他那时便知自己动了凡心,只是他向来是理智压制冲动之人,一个是邪魔,混在妖魔道上,不愿向善;一个是和尚,待在天机禅院,不忍为恶··南辕北辙莫过于此。
所以在他于佛前逼问之时,他动怒,也第一次没有压抑住那自- yin -郁心底爬出的恶念,放纵了罪业,也要他断了妄念,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动心并非无解。
一如他这十数年来在苦修中压抑恶念,养善心、行善事,纵使一时怅惘他也可将这妄动之心压下,在青灯古佛前忏悔,让世间尘念都埋于死灰··所以直到沈独走,他也再未出现。
本以为一切便到此结束,尘埃落定,可谁又能料想,在那样偶然的一个下午,偶然的一个动念,他又走进了那一间本已经不再居住的竹舍,看见了那一幅画,还有那一朵半开的兰……·于是所有的界线轰然倒塌。
所有先前被压抑下去的,都十倍百倍地在他心底重燃,翻天覆地··就这样小小的一朵兰花罢了……·“这便是我的答案·”·他的目光垂落在这枯萎的兰上,弯起的唇角弧度不曾落下,声音在山风里,清净又平和。
这样的一个瞬间,沈独看不懂他的眼神··他只觉得这里面藏了太多太多复杂的心绪,而他又是一个对佛门经卷一窍不通的愚者,根本无法去解读,索- xing -也就不去解读。
因为根本不需要··他只需要看清楚,这一双眼底,此刻只倒映着自己的轮廓,就已经足够··心变得炽烈而滚烫··沈独狗胆一下包天,完全无法控制住自己,竟在这时直起身来按过去亲他。
呼吸混乱而急促,一如此刻翻腾的心绪··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柔软而颤抖的唇瓣印上僧人那含笑的薄唇,艳红的舌尖热辣而大胆地顺着他微启的唇缝送入,既无法压抑这一刻的热情,更无法控制这一刻的迷乱。
沈独想,他是不要脸了··光天化日之下对着一个曾守佛门清规戒律的和尚投怀送抱,欠- cao -得不行··第88章 难眠┃睡你麻痹起来嗨··善哉回吻了他。
并不显得十分激烈, 无论何种动作都透着一种奇异的温吞之感, 唇舌交缠之间, 便变得暧昧且潮- shi -,隐约之间又好似蕴蓄着什么火种,要将此刻贴在一起的两个人燃烧殆尽。
只是到最后也没做什么··一则是善哉冷静且克制, 除了回吻他之外再没有什么出格的举动;·二则是……·气喘吁吁吻毕后,沈独便尝到了“冲动的惩罚”,几乎是在攀着僧人的肩膀退开的片刻里, 就一下皱了眉, 龇牙咧嘴地“嘶”了一声。
善哉看出来了,便恰到好处地伸出手去, 扶了他一把,以防他在这石头上跪不稳倒下去··只是唇边笑意却是控制不住地荡开··一时竟多了些许促狭味道:“怎么了”·怎么你麻痹·沈独听出他话里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来, 想起自己先前投怀送抱时的激烈,只觉臊得脸都红了, 于是干脆地翻了个白眼忍着痛调整了自己的姿势,扶了自己腰一把,趴伏在了和尚盘坐的腿上。
再开口却是挫败:“腰疼……”·东方戟下手是要他命的, 那锋锐银钩直楔进肉里, 便是他之前在昏迷状态,取出来也必定是更伤一分的··药再好也得恢复,现下还疼着呢。
方才他一时情动扑上去,就是伤还没好就忘了疼,反折腾着拉扯到了, 没一下倒下去都算是能忍了,哪里还生得出半点兴风作浪的心思·善哉于是垂眸,将那一朵半开的枯兰收了起来,又将手掌覆到他腰背伤口上面,温厚的内力往内涌动。
没片刻,沈独便觉舒坦了··只是暂时不痛了之后,他反而趴在和尚的腿上不动了,也不说话了,眼帘低垂下来,浓长的眼睫在眼睑下投了深重的- yin -影,有一种奇异的- yin -郁。
风动云走··天光为移动的云影遮盖,在苍翠的远山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的轮廓,偶有飞鸟从层云下飞过,像是天空里的一块墨点··沈独于是觉出了一种眷念。
他眨了眨眼,莫名一笑,然后“喂”了一声,不抬头地问道:“我是不是要死了”·僧人手指微微一僵,但没有答话··沈独便伸出手去,顺着他们身下这块石头上延展的线条描绘勾勒,又换了一句更直接的问:“那什么百舌奇毒,若没把握,东方戟不会用来对付我。
你说,我还能活多久呀”·“……”·善哉看不到他的神情,只是觉得沈独声音越轻,越似不在意,便越有一种锥心的隐痛,在他身体里蔓延。
他听到自己微哑的声音:“你想活多久”·什么叫“你想活多久”·说得好像他想活就能活一样··沈独想翻白眼,可不知为什么没翻出来,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以前我很怕死,可又觉得活着很煎熬。
到如今这境地上,生生死死,反而看得很淡了·往日只是活着,如今才算活过·和尚,我现在只想,还活着的时候,都同你一起·”·一片小山坡。
一座破木屋··一块大石头··僧人坐在那石上,他则靠在僧人的腿上,身上随意盖着的是那雪白的僧袍,分明是身份迥异的两人,这时竟呈现出一种亲密的依偎的姿态,好像生来便该如此,没有任何不自然。
·沈独一下就想起了武圣和陆飞仙··还记得当初他与顾昭一道去益阳城看那所谓的武圣后人时,两人谈起多年前的娄东望与陆飞仙,他忽然问顾昭:当年陆飞仙只剩下一年左右的时间,却偏遇到了武圣,她当时是怎么想的·顾昭凭这一句猜他要死了,却没回答这问题。
到眼下这境地上,他依旧不知道当年遇到武圣的陆飞仙是什么想法,但于他这个已经在江湖上搅动遍了风云、见过世间一切生死别离之人而言,竟只有一片的坦然··我属意之人也属意于我。
世间还有什么事比这一件更让人高兴呢·死亡其实并不是一件令人恐惧的事,令人恐惧的只是临到头要死了不仅两手空空,心也空空,活了跟没活一样。
“和尚,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草地上一只蚂蚁爬了过来,正好顺着那石头的纹路爬到了沈独的指尖上,他于是停下来,看着那蚂蚁,却忽然问他。
僧人转过眼眸来,也瞧见了那蚂蚁··他看着沈独的指尖,没有动作,只回问他道:“什么事”·小蚂蚁爬过了沈独无名指那透明的指甲盖,绕着他的手指爬了一圈,才找见正确的旧路,又从他掌下爬远了。
天光照着他手背,蜿蜒的血管脉络里有怪异的紫··沈独注视着那隐约的紫有一会儿,才道:“不要回禅院,也不要去拿舍利·我死之前,你都不要走,陪着我,好不好”·救得了一时,救不得一世。
百舌奇毒不过是逼到喉咙口的一把刀罢了,便是暂时将这刀移开了,六合神诀也是悬在他脖颈上的一柄利剑,要不了多久就会落下··他本是该死也必死的人··人之将死,自私了一辈子,再自私一把又何妨·他都知道业塔里有一枚真佛舍利,能解万毒,善哉又怎会不知道可他不想他去。
他只想和尚陪在他身边,一直到他死··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只是他这话出口之后,善哉久久没有说话,沈独也看不见他表情,只当他是生了气,但也不去劝,只是仗着他喜欢自己,执拗地问:“问你呢,好不好”·“……”·依旧是良久的沉默。
久到沈独以为他真生气要不搭理他了,才听到那一声低沉的、沙哑的:“好·”·于是沈独终于高兴了··连年缺觉的他,又挑起了别的话头,像学堂里的学生、禅院里的沙弥一样,拿自己之前在那砍柴老头儿那边听来的《念佛孤颂》请教他,让他一句句讲给他听。
只是才听了没几句,便又睡着了··待在和尚的身边,他似乎总能睡得很安稳,没有了江湖上一切的刀光剑影,褪去了腥风血雨砥砺出来的凶煞戾气,显出一种雨后晴日般的平和宁静。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并没只待在这木屋里··五风口已经位于东南西北的交界处,可算是地处中原地带了,往西往北是山,往东往南是平原与水乡··沈独待不住,偏想要出去看出去玩。
他是妖魔道十年憋久了,日常处理的都是血腥杀伐的事情,看似刺激,实则枯燥·如今眼看着就没几天好活了,自然懒得再去管这些,只有意地不去询问江湖上的消息,想各人自有各人的命数,没了他妖魔道不会死,武林也不会倒。
所以只尽情地玩··去过了颖都城的灯会,游过了太虚湖的碧宫,看过了出云山的日出,甚至还兴起带善哉去了一趟八阵图··不必说,玄鹤生差点惊掉了下巴。
江湖上这些天来早就炸开了锅,因为天机禅院慧僧善哉忽然出现从斜风山庄庄主陆帆手中救走了大魔头沈独,后来蓬山第一仙顾昭赶到,没发现别的,倒是撕下了戴在那已经掉了脑袋的池饮脸上的面具,揭穿了这一位少盟主一直是上一任妖魔道道主关门弟子、也就是沈独师兄东方戟假扮的事实。
而沈独与善哉却是就此销声匿迹··谁能想到他们忽然出现在八阵图·玄鹤生之前痴迷阵法,又对沈独好奇无比,所以以雪鹿剑与沈独打赌,为他布了一阵,最终还是输给了沈独,被他破阵出来还拿走了雪鹿剑。
忽然见着他出现,身边还带个和尚,表情那叫一个精彩··只是沈独却懒得搭理他,半点也不客气地让他摆阵,说想让自己一个朋友试试能不能在半个时辰之内破阵。
玄鹤生是何等骄傲之人·他悉心布置的阵法怎么可能有人能在半个时辰之内破阵明知是激将法,可他还是中计了··而且,更令人倍感打击的是,沈独带来的那个和尚,竟然真的在半个时辰之内破去了他所有的阵法……·一点渣都不剩。
在那一个瞬间,便是素为人称作神鬼莫测之奇才的玄鹤生,都生出了一种轻生的念头,更想要立刻把沈独这大魔头就在八阵图的消息捅给天底下所有人,让正道的伪君子们冲过来砍死他·只是还未等他将这想法付诸于行动,沈独那贱人便已经带着他的和尚潇洒地告辞了。
玄鹤生气昏了头··所以他妈的你来一趟只是为了带人来羞辱老子吗·“哈哈哈,笑死我了……”·江边的码头上,伤已经好了许多的沈独踏上了船,却还止不住地笑,若不是扶着身旁和尚的肩膀,这会儿怕都掉进了水里去。
“你刚才看见他表情了吗让他在老子面前装……”·上回到八阵图,破阵可花了沈独好一阵的心思··出来之后那玄鹤生还皱眉,说这阵法可以更好,保管让他下次来的时候花十天半个月都出不来。
哪里想到,打脸来得这么快呢·沈独纯粹是闲着没事儿蛋疼,正好路过八阵图,心想自己死前这段日子过得这么痛快,怎么着也得给旁人添几分不痛快,所以才跑去给玄鹤生添堵。
善哉是知道他的··虽然觉得这似乎不大好,但似乎也没什么不好,便也随他去了··眼下是黄昏时分,残阳将尽,只有一点艳红的影子铺在澄碧的江水上,粼粼的波光揉碎了光影,打小的船帆大都停靠在了渡口,只有几条晚归的渔船挂上了渔灯,还在返航的路上。
两人登上了那乌篷小船,顺江而下··江景看了小半夜,沈独便开始犯困,于是善哉停船靠在了江边的苇荡里,与他一道并躺在窄窄的船中,听着江水流淌的声音入睡。
·他是佛门弟子,虽离开了禅院,可并非就不向佛了,更不用说打小养成的严谨又自持的习惯··人躺下时的姿势都很好看··只是他越如此,沈独越睡不着。
风吹过苇荡的声音,明显极了,混在江水流淌的声音里,可无论如何也掩不了此刻他心跳的声音··跟和尚睡觉,着实是一种折磨··这些天来沈独已经算是看清自己的本- xing -了,打从第一天和尚睡在他旁边起,他脑子里种种龌龊的念头就没下去过。
天知道有多难入睡·光是肢体有意无意间的触碰,都能引得他口干舌燥,因爱而起的欲根本压不下去··事实上这些天来沈独晚上就没睡着过。
他是想对和尚动手动脚,可动一半又会被和尚按下来,看得见吃不着,可偏偏和尚又是为了他好,他还不能说什么,便只好忍了··连日下来,他并没有哪怕一丁点的纵欲过度,可眼下却多了一圈青黑,看着就跟一天到晚没干什么正经事一样。
沈独很郁结··今晚也一样,规规矩矩地躺在和尚旁边,然后瞪着眼睛看那低矮的船顶,听着身旁和尚平顺和缓的呼吸,火气莫名地就上来了··凭什么他睡老子不能睡·越想越生气。
报复心一下就起来了··沈独咬了咬牙,只暗道是忍无可忍:今天老子睡不着,谁他妈也别想睡·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念头一冒便压不下去。
他转头看了身边和尚一眼,外面为江水映照的月光有一些映在他清隽的轮廓上,简直像是佛堂上最完美的雕塑··于是他手脚并用,八爪鱼似的翻过去,自己褪下了亵裤,光着两腿就坐在了他腰腹间。
然后扒开他的衣裳,修长的手指按住他结实宽阔的胸膛,居高临下地睨视着已被他吵醒睁开了眼的僧人:“别睡了,起来,老子想- cao -i你·”·第89章 情相悦┃也很,喜欢你……·善哉的修为是很高的,睡得也不很深,早在沈独翻身坐他身上那一刻就已经醒过来了。
一双眼在昏沉的黑暗里望着他··沈独忽然就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但转念一想,情之所至则生欲,连生死都看淡了,面对自己内心这些欲念,又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他埋下头去吻他。
- shi -润的唇瓣紧紧贴着他的唇瓣,舌尖也带着些微的颤抖滑了进去,勾留着他与自己一道··很快就听见了一声无奈的叹息··于是僧人原本温和寡淡的唇舌,开始逐渐升温,是缓慢而有序的回应,并不杂乱,感受上也并不给人狂热之感。
可带给沈独的,偏偏是一种几乎让他整个人头皮都为之炸麻的灼烫··沈独突然觉得有些丢脸··于是他带着微微报复- xing -地咬了他嘴唇,想咬出血来,但真到了用力的时候又舍不得,便成了一种说轻不轻说重不重的啃咬。
“你知不知道,上一次我想弄死你”·他喘息着,缓缓退了开,唇瓣微红,话语出口时却荡漾出一种让人魂酥骨软的暧昧··一双眼是平静的,但又有一种危险的择人而噬。
僧人几乎一下就明白沈独说的“上一次”指的是哪一次了,只用淡静的目光注视着他,而后静默无言··但这无疑更激怒了沈独··他想起了当初差点气得和尚吐血的第一次来,喉咙里便溢出了些许笑声,顺着僧人下颌往下,吻住他喉结,照着那凸起处便轻啃了一口,引得僧人微微吸了一口凉气。
接着那吻便越发往下,似知道僧人此刻内心己掀起了波澜一般,越加放肆起来,很快就到了僧人的腰腹位置··只是并不将他己然情动的物事释放··沈独起了坏心,非要隔着那一层略显粗糙的布料亲吻它,含住它,用舌头描摹出它的形状,唾液润- shi -了布料,使其紧紧地贴合在它周围,于是显出了那巨大而骇人的轮廓。
他的唇舌是温热的,口腔也是温热的,更不用说是此刻温度上升的、带着颤抖的身体··沈独整个人都像是一块炭火··偏偏在他将僧人点燃的同时,被他舔舐吞吐得- shi -润的地方,又因为他偶尔的离开,而被进入小船的风吹得微冷,但下一刻又会包裹进那狭窄的温润中。
第一次的时候,善哉对这天下闻名的大魔头,情动并未至此,所以虽受他万般撩拨,却也强绷了那一颗不动之心··第二次的时候,是他恨他恼他既惩罚他也不愿放过自己,所以虽心动情动却也忍耐下来,并未表现出分毫。
及至如今……·爱明情白,又如何能如止水般无动于衷·沈独卷曲的唇舌抵弄着那一层粗糙的布料在他硕大的火热之上摩擦,细碎而刺激。
而他吞咽间偶然的皱眉与时不时悄然抬起观察他神情的目光,却都透出一种无意识的勾引与煽情··他周身所有的火热都朝腰腹下去··在这一瞬间只想填满他,侵占他,脑海里滋生的是无尽的欲与念,拖拽着他朝无尽的深渊里去。
这是不对的··心里一个声音明确地告诉他··可他的身体与心似乎完全剥离开了,或者说在他心底深处也许并没有那么在意那些已经烙印在他心底的清规戒律,于是在他的撩拨下渐渐不能自持,甚至伸出了手去,抚摸着埋首于他腹下的那人的脸庞。
修长的五指,干净得纤尘不染··触碰也很轻微,只在这刹那便使沈独一颤,停下了自己原本在继续的所有动作,脸颊竟腾地一下红了起来··他抬首注视着僧人,目中有难言的情愫。
善哉便被他这骤然柔软的眼神击倒,心湖里微澜的一片,这一时便坐了起来,又将趴在下面的沈独扶了起来··沈独自然地跪坐在了他身前,怔怔看他··善哉于是埋下头去亲吻他额头,眉梢,眼角,顺着鼻梁往下,如他方才亲吻自己一般亲吻他的嘴唇,试探- xing -地将自己的舌头探入他的口腔。
沈独一下就控制不住地完全硬了起来,那物的顶端十分失礼地翘了上来抵着僧人敞开的腰腹··突如其来的刺激与触碰,令他颤抖··于是生出了莫名的羞赧来,他下意识地弓了腰朝后退去,不想自己此刻的反应为僧人所察觉。
但紧接着,在这绵长的一吻中,一只原本扶着他脖颈的手已经悄然地落下,顺着他突出的锁骨朝着他胸膛滑来,修长的手指指尖只不过是在他那突出的小点上轻轻滑过,便激起他浑身的战栗。
·一开始这手指似乎只是无意地划过··只是沈独突如其来的反应实在太明显了,以至于善哉轻而易举地察觉了他的敏感,于是移开的手指又重新爬了上来,在他乳尖抵弄。
连着方才一直在他唇齿间留恋的唇舌也下移,将他空虛的另一侧也含入了口中··沈独喉咙里顿时泄出了几分难耐的呜咽之声··原本低垂的脖颈一下就仰了起来,像是溺水的人一般急切地将脑袋向水面上伸,以求得那微弱的呼吸。
修长而脆弱的脖颈,便暴露在微冷的空气中··他无法形容自己此刻的感觉,只觉得自己整个人的理智都被善哉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搅得毁灭一空··无尽的爱欲升腾了起来,将他携裹。
沈独甚至忘了自己一开始的想法,完全地沉浸在僧人难得主动的动作中,胯下那一处更是硬挺地发疼··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于是他难以自控地伸出自己的手去,上下游移,为自己抚慰了起来,口中更是溢出细碎的呻吟:“唔嗯,哈……”·这样的声音,无异于热情的邀请。
僧人在听见这几乎能勾动人内心最深处欲念的声音的瞬间,动作便停了一下,但紧接着便似惩罚他的放浪一般,微微用了力一咬,在他因- shi -润与红肿而显得- yín -糜的乳首留下一小圈牙印。
“哈啊,你、干什么……”·这般的动作,引得沈独一阵惊喘,近乎责怪一般问他,可早己为欲望携裹的声音又哪里听得出半分的责怪,反成了一种全新的勾引。
回应他的是僧人的一声笑,还有那因埋首于他胸前亵玩他乳尖而显得模糊的声音:“你又在干什么”·沈独乍一听没反应过来··但下一刻原本探入他衣袍里抚摸着他脊背的手掌便朝他身前移了过来,轻巧地落在了他胯间那硬挺之物上,也自然地碰着了他正在动作的手掌。
人对于自己的动作都是有预料的,所以自己挠自己痒痒反而会不痒,但若是旁人动作起来,一切便成了未知,无论做什么都会形成一种直达脑海的刺激体验··一如此刻,此刻的沈独。
僧人的动作完全处于了他的意料,以至于他身下这滚烫之物在被他手掌碰着的瞬间竟弹跳了一下,在僧人掌中塞得更紧··沈独本以为这只是个意外,但僧人接下来的举动让他整个人都陷入了僵硬,周身所有的战栗的感觉一道朝着他灵魂深处挤压,从尾椎骨上爬了上来,炸裂了他整个脑海。
那一只温润如玉的手掌竟在抚慰他··生疏的动作,是一种探索着的尝试,可却在瞬间让沈独不知今夕何夕,更不知身在何处··这是平日抄写经文的手掌,也是平时敲打木鱼的手掌,是佛堂上会拈了香供奉佛祖的手掌……·沈独永远记得自己夜闯干佛殿的那一天。
就是这修长完美的手掌,打得他失去了一切想要与之一战的痴心妄想,轻缓转动的五指有拈花的慈悲,让他想起雪山顶上那开落的莲花··可现在,这一只手掌触摸着他胯下的硬物,揉搓侍弄……·几乎是在脑海里冒出这认知的瞬间,沈独便觉一阵颤抖,还没等僧人再多套弄上几下,便在他掌中泄了出来……·“……”·“……”·静默的小船中顿时只听得见外面潺潺的水声,僧人满手的粘腻没有说话,沈独原本就红的脸这一瞬间更是红得滴血,觉得丟脸至极又忙不迭捞起垂落在一旁的袍角要帮他擦手。
“沈独……”·善哉察觉了他的动作,重抬起头来印上了他的嘴唇,在他睁着眼怔忡地看他时,便微微地叹息了一声··“没事·”·分明是温柔的口吻。
沈独一下就红了眼··僧人又吻他许久,直亲到他喘不上气来,跪在他双腿间跟烂泥一样的时候,才带着几分小心地放开了他,轻声道:“腰伤还未痊愈,你趴下吧。”
沈独便乖乖翻过身去趴下了··借着这样将脸埋入臂弯里的姿势,也正好遮掩一下自己脸红心跳的模样··他身上的衣袍还未褪下,两条笔直修长的大腿却光溜溜地,在那凌乱的衣袍间若隐若现,完全是一副任人宰割的乖顺模样。
善哉的呼吸陡然浊了几分··他的手掌从沈独的脚踝慢慢往上爬去,一点一点抚过他腿部每一寸,然后抵达腿根,将他臀上那半遮半掩的衣袍撩到他腰部挂着,那挺翘雪白的臀便完全露了出来。
大约是察觉出这种姿态太过羞耻,沈独有些不自在地扭动了一下··这原是他下意识地举动,殊不知落入他身后僧人的眼中,又成了何等一种勾人又浪荡的邀请··那温厚的手掌便在他臀上一捏。
柔软的臀肉顿时在他指间挤压出了不同的形状,也让沈独才好了一些的战栗重新上涌··手指上还留着方才身下这人出泄的粘稠,善哉想了想,便就着他泄出这东西,伸出手去,分开了他臀瓣,将修长的中指挤了进去。
狭窄的- xue -口被手指撑开··内里的甬道显得很是逼仄,但因有着那粘腻的润滑,少了许多干涩,在进出之间慢慢便变得顺畅起来··也许是因为空虛了太久,也许是因为人心底里都期待着更大的放浪,又也许仅仅是因为身后这人而起的情动,沈独这一处隐秘- xue -口的反应要比他此刻乖乖趴伏着的姿势热情出很多。
僧人的手指进入时,它便放得更开,以使那手指进得越深;·僧人的手指抽出时,它便悄然地缩紧,像是在邀他停留··但僧人始终是不疾不徐的··他修长的手指在他体内进出,约莫进出十来下之后,指节处便微微屈起,顺着沈独肠壁蹭了进去。
也不知是触到哪一处- xue -道,沈独竟控制不住地惊叫了一声··那不是他往日所知道的自己的敏感之处,而是一处全新的,几乎是在瞬间便让他身体绷直,连着脚尖都勾了起来。
他只有用手指塞了自己的嘴,才能将惊喘的声音压下··但紧接着就是更刺激更舒服的快感从后- xue -处传来,这和尚简直像是比他还了解自己的身体一般,根本无需触碰他身体其余的地方,光凭手指便让他有一种魂飞魄散之感。
“哈啊,啊,嗯……”·终究还是没忍住,沈独额头上都是一层薄汗,甚至周身的皮肤都跟着变得粉红,时而高亢时而隐忍的低吟,与周遭水声混杂在一起,在这江上静夜中滋长出暧昧的潮- shi -。
·他要疯了:“死、死秃驴,哈啊,你他妈是哪里学来的本事……”·善哉慢慢退出自己的手指,便看他- xue -口粉红色媚肉翻开,已经被开拓了不少的- xue -口张开着,在他换了三根手指重新挤入的时候便像是迫不及待一样将他吞了进去。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依旧是耐心的开拓··在听见沈独这一声听不出是欢愉还是痛苦的叫骂之后,他只是淡淡道:“贫僧略通歧黄之术,且学什么都很快……”·贫你麻痹的僧·重新挤进来的手指是三根,一下就加了两根,大幅度地挤压开了他的肠道,几乎是将他所有即将脱口而出的脏话都塞回了嘴里。
破碎的呻吟里是他破碎的声音··“去你大爷的,嗯啊,哈,哈,啊,学、学好不容易,学坏、倒、倒是他妈的很、很快……哈啊……”·僧人便无奈地笑出声来,只担心他不舒服,于是直白地问他:“不舒服吗”·“……”·这要叫他怎么回答·沈独这一回是真的要疯了,想嘴硬说一句“不舒服”,可身体里传来的阵阵快感都要将他整个人淹没了,想要说“舒服”,又实在难以启齿。
这和尚一定是他妈故意的·哪里有做着做着一本正经问这种的话的·他这念头一冒出来就炸了,让他咬牙忍住了从唇齿间溢出的呜咽,气急败坏道:“- cao -老子就是了死秃驴哪里来那么多废话”·“……”·僧人动作一停。
片刻沉默蔓延开来,沈独趴伏着,听不见背后有任何动静,忽然就觉出了几分害怕,求生欲极强的他立刻便想要往前爬··只可惜,他是什么动作,全然落入了他身后僧人的眼中。
才往前逃了没一小段,就被僧人一把抓住了他在光影映衬下显得有些纤细的脚踝,拽了回来··然后扶住他腰,猛地楔了进去··已经开拓的后- xue -被人这般用力地插入,几乎立刻就起了反应,像是受惊的珠蚌一样骤然紧缩起来,将僧人骇人的巨物包裹夹紧。
沈独立刻就叫喊了一声··他激烈的反应也引起了身后人战栗而悠长的吸气,像是被这一刻进入他体内的感觉所掌控,又像是借此来舒缓内心那将身下人按着一顿狠- cao -的欲念。
善哉缓缓地挺动着腰,抽弄起来··他素来恪守清规戒律,从未尝过女人的滋味,也并无一试的兴趣,只因他情系的不过是身下这妖孽··紧致的内- xue -里一片温暖。
只是他胯下的凶物更为滚烫,一下连着一下地顶弄进去,撑开里面一道一道褶皱,一点一点往更深处去··初时还觉得巨大难以容纳,有一种绷得太紧生怕会连肚子也一并撑破的恐慌。
可随着僧人放缓了节奏慢慢地抽弄,原先的紧绷慢慢消失,开始变得放松而舒缓··那是一种醉酒的酥麻之感··沈独无法自控地随着僧人的动作摇晃,在渐渐觉得能适应屁股后面夹着那物的尺寸之后,便开始变得难耐起来,像是有什么邪恶的东西在他身体深处拨弄一般,让他想要得更多、更深,也更激烈、更凶狠。
他在等待··等待僧人加快自己的动作··可身后那人却似对他此刻的感受与欲望一无所知一般,依旧保持着最初的频率慢慢地- chou -插··沈独想说又不敢说,只能紧咬着自己的下唇,隐忍地咽下所有的声音,可整个人的身体都己沉入了欲望的潮水之中。
挺翘的臀悄悄地抬了起来,迎合着身后那巨物的进犯··膝盖半跪,腰挺臀翘,狭窄的- xue -口不知餍足一般吞吐着那滚烫硕大的肉刃,身体的曲线因此变得格外勾人。
那原本已经泄过一次的玩意儿,在快感与羞耻的双重夹击之下,竟又颤颤地立了起来,随着僧人的撞击而晃动··也许是察觉到了他的配合与饥渴,僧人的动作终于快了起来。
“啪啪”,每一次都顶弄到最深处,也顶弄到让沈独最舒服的那一处,有力的腰腹撞在他臀部,最凶狠时连挂在外面那两个鼓鼓的囊袋都险些要送进沈独身体里去。
快速的动作,带来用力的摩擦··沈独的身体终于被完全打开了,强烈的刺激引得他肠道中开始分泌肠液,让僧人的进出更加顺畅,也更有一种破除了禁忌之后的肆无忌惮。
他昏沉的脑海早就已经晕晕乎不知所以了··这一时间连自己名姓都忘了,只跪趴在地上放任僧人的- cao -弄,甚至迎合着、鼓励着,让他更深、更剧烈也更霸道的占有自己、侵犯自己·“哈啊,哈,好深,太大太深了,呜,啊……”·所有羞耻的心都抛开了,沈独啃咬着自己的手指,几乎被僧人- cao -得合不拢嘴,上下两张口都有- shi -滑的液体淌了出来。
小小的乌篷船在江边无人的苇荡里晃动,沈独也随着僧人剧烈的动作而晃动,仿佛自己就是那条小船··汗液沾- shi -了他的身体··他整个人都跟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分开跪着的两腿颤颤,渐渐已经快跪不住了,但每每滑下来的时候都会被僧人顶上去,拋在云端。
善哉看不清他的动作,却能听到他的声音,- cao -得越狠,嘴里便越是没有禁忌,什么“好大”“好深”“好棒”“不要”都从那颤抖的唇瓣里发出,更不用说那挺着腰毫无原则朝他胯下送的动作,伴着口中早己荤素不忌的浪叫,让他胯下凶物又涨一分、硬一分。
没有人在见了这般的沈独后还忍得住··便是他有这数十年动心忍- xing -的修行,也完全栽在了他的身上··善哉插入的动作变得更快,更猛,也更烈。
一下一下全顶到最深处,像是连他肚子都要戳破一般,带着一种让人魂酥骨软的凶狠··沈独便也随之叫喊了起来,嘶哑的声音里终多了几分哭腔,强烈的刺激让他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于是疯狂地想要逃开,可那汗津津的腰又被僧人紧紧地攥住,并且朝着那凶器上面按。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哈啊,不要,不要求求你……”·他有一种几乎要被捅穿的错觉,于是大声地求饶,同时也下意识地并拢了双腿。
·但这动作无疑是将僧人夹得更紧了,收缩的- xue -口和内壁都昭示着他即将招架不住的状态··于是僧人丝毫没搭理他的求饶··最后的几下动作只顶得他连叫都叫不出来,在他肠道最剧烈的绞紧的刺激中- she -了出来。
一股又一股的白浊全注入了他身体的最深处,让沈独一阵头皮发麻,身下也失了守,竟在随后毫无防备地也- she -了出来··整个人便一下瘫软了下去··他软得烂泥似的两腿再也跪不稳了,一下便跌着滑了下去,己被- cao -得发红的后- xue -也从僧人凶物之上退出,浑浊又粘腻的浓精被带出来一股,顺着那被- cao -得难以闭合的- xue -口淌出来,滑到股缝里去,而僧人那凶物中剩余的部分则都泄在了他被撞击拍打得发红的臀上,红白间的狼藉,- yín -糜至- yín -乱。
沈独已经不知快乐为何物,整个人都还沉浸在方才高潮的快感中还未抽离出来,像条鱼一样翻过来喘息,用那一双被汗水浸得微- shi -的眼眸看着跪立在他两腿之间的和尚。
然后抬起手背来遮了自己的眼··只笑:“善哉,我真喜欢你……”·僧人凝视了他半晌,看着他那被自己咬过而留下好几道牙印的手掌,也看着那手背遮挡下的眼角,忽然滑落的水珠。
一颗心便彻底为他化开··他俯身,温柔而强硬地拿开了他挡着自己双眼的手掌,于是看清了他眼底的泪痕,还有里面还来不及遮掩起来的坦诚的情与爱··沈独哭了。
他便埋头凑过去问他,也吻干他眼角泪痕,轻轻道:“别哭……”·“老子那是爽的·”沈独嘴硬,且嘴贱,“再说老子哭不哭干你屁事……”·善哉也不搭理,更不生气,只含着沈独的唇瓣,用舌尖舔弄着他下唇上留下的红肿的牙印,过了许久,待他整个人都舒缓平静了下来,才慢慢笑了一声,道:“你哭的样子,让人更想要你……”·要到你哭不出来。
分明平和而舒缓的声音,落在沈独耳中,却带上了炽热的温度,也让他为这话中的意思颤抖起来··只是要逃开的时候才发现手脚发软··在善哉的手底下他就是那案板上的鱼,又怎么可能逃得开·唯一的不同只是,先前被- cao -是趴在下面,现在被- cao -是被抱在怀里。
他的动作温柔的强硬,一如他落在他身上的吻·后- xue -里的粘腻都还没来得及清理,就被僧人那重新滚烫坚硬起来的- yang -具插了进去,在那清晰的撞击拍打之声外,更多了些许令人脸红心跳的噗嗤之声。
像被破开的橙肉一样,汁水横流··最开始沈独还有几分反抗的力气,到了后面便是任他施为,被他一下一下送去了云端,顶弄得瞳孔失焦,双眼失神··到最后,连哭喊告饶的声音都变得嘶哑……·沈独疑心自己是被翻来覆去弄了几次,- cao -到后- xue -熟透,填满了东西,连闭合都做不到,只能任由它们淌落到双腿间,成为他放浪而迷醉的明证。
他想,往后再不敢提一个“- cao -”字了··意识迷糊之间,有什么温暖的东西一路从他脖颈蹭上了耳垂,然后贴着那发红的耳廓,溢散出低沉而笃定的声音:“也很,喜欢你……”·第90章 朽木为琴┃“不骗我”“不骗你。”
一晃六七日过去了, 遁出凡俗的时光好像漫漫没有尽头··可也只是好像··其实沈独是知道的, 所以对于正在经历着的每时每刻, 他都格外地留念,想要用力记得更深更清楚一些,最好是过了奈何桥, 喝了孟婆汤,下辈子也忘不掉。
这一天他们已经顺江而下,到得下游一处市镇, 路中见有一老叟抱一朽木掷于道, 沈独怎么看也不过一块破木头,并没怎么在意·但与他同行的善哉见此, 却停了脚步,竟将那块朽木拾了起来。
沈独便挑眉:“你捡它干什么”·善哉修长的手指将那块朽木上沾着的泥土都拂去了, 只朝他一笑,道:“是块好木, 或可为琴·”·做琴·就这么一截朽木·沈独背着手立在街上看他,心底里只生出几分荒谬之感,但又因为这和尚总有不寻常的本事, 所以他倒也不敢立刻就下断言反驳, 于是颇带着几分“看你表演”的味道,凉凉道:“那我可要开开眼界了。”
善哉也不辩解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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