诱宝 by 风烟幻(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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诱宝 by 风烟幻(4)
·雅致,清怡··慕容钦哲从被囚禁的小院儿转到这里,只觉得是天壤之别的境遇··身边换来的两个仆从也看上去是经过精心挑选的,做事十分妥帖··夜色虽然已经深了,他坐在厅堂之中,只觉得心况怡然,完全没有倦意,不想睡下。
忽然侍从贺九从外面快步走了进来,声音里带着惊喜的禀道:“少使,快接驾吧,陛下过来了·”·这么晚了……·慕容钦哲心中微微一惊,自他醒后,纪连晟已然几日没有出现了,今夜这是怎么了·他赶忙站起身子,却因为身体虚弱有些没站稳。
一旁伺候着的侍从曲六连忙伸手扶住了他,“少使,当心·”·慕容钦哲实在不懂这接驾的礼仪,正在迟疑之间,只见纪连晟已经带着几个随从,披着月光走进了庭院。
不过是远远一望,他似乎就看见了正向自己走来的那人眼中,月华一般的炯炯清亮··第60章 第五十九章·“钦哲见过陛下,给陛下请安……”慕容钦哲当即跪下,按照宫中的礼仪给纪连晟行礼。
他穿着宽大的薄桜色棉布长衫,恍若浓墨一样的黑发随意用一根通透的玉笄束在脑后,未施脂粉,俊美而略带苍白的脸上却泛着让人过目不忘的自然光华··纪连晟也没说什么“不必行礼”之类的套话,只是快步上前,伸手将慕容钦哲扶了起来。
皇帝的掌心莫名温热,弄的钦哲心中一烫··他们二人比肩而高,当慕容钦哲抬起眼睛时,恰好对上了皇帝正在望着他的眼神··皇帝似乎是在审视着他究竟恢复的如何。
几日不见,他只是从侍从口中听到钦哲在逐渐恢复,亲自确认了,心中才终于感觉宽慰··纪连晟的目光和煦又轻柔,却带着一股坚定而清明的力量·这分明是一双极有见地而不盲从的眼睛。
“身子好些了么”纪连晟握着他的手,轻轻问道··“谢陛下关怀,好多了·”·慕容钦哲也不抽开自己的手,就那么任由皇帝握着,淡淡的回道。
他也在逐渐适应着纪连晟的存在,适应着他的生命里终将走进的另一个人··纪连晟回想起那一日将他救下时惨淡惊心的模样,只觉得经过几日调养,面前的人已经是焕然一新。
·“齐歌”·“陛下,奴才在·”·齐歌几步走到帝王的身后,静听吩咐··“让他们将东西搁在这儿,就退下吧。”
纪连晟一直在观察慕容钦哲的表情,他的专注倒是让钦哲有些不好意思了,略略的撇开了目光··“陛下,您今夜……”·齐歌跟随纪连晟多年,顿时明白皇上今夜不只是来看看慕容钦哲,而是要歇在这里,便不再多语,赶忙应道:“是,陛下。”
·生子强强宫廷侯爵说完,他便张罗着侍从们将带来的食盒一个一个整齐摆放在殿堂右侧的束腰桌几上,待放置妥当后,齐歌便带着一干随从退到长年殿外··若是皇帝今夜留宿这里,他们也得守在殿外等待传唤,只是……尽量不打扰陛下的雅兴。
桌几上的食盒,都是纪连晟差下人们为慕容钦哲准备的补品,此次一起带了过来··这一切,来的都有些突然··慕容钦哲也并没有想到,他们之间的第一次正式独处会是这样的情境。
但……或早或晚,这都是他必须所走的路··“陛下今夜要在这儿歇着”·慕容钦哲轻轻的探问道·说不出心中是忧还是喜,他一时间似乎还没有办法完完全全接纳面前的人。
“对,你不高兴吗”·纪连晟笑笑,牵着他就向着内殿西门的寝殿走去··皇帝掌中的温度越来越让慕容钦哲觉得有些灼烧,抑或是他心里的忐忑渐渐让他难以自持。
别人求之不得的恩宠怎么在他这里,却像是酷刑纪连晟见着他的表情,知道今夜如此突然到来,或许有些为难慕容钦哲了··但他已然封了少使,终究是属于自己的人,早与晚,根本没有区别。
慕容钦哲并不知道该如何依照礼数伺候面前的帝王·事实上,已经有些年,他没跟任何人有过肌肤之亲了··风月之事,岂止是生疏二字可以一言蔽之·两人走到寝殿中,床榻舒适整洁,曲六在屋中放置的火盆还在莹莹燃动。
空气里是一股带着沁人芬芳的暖暖温度,流走来去,十分撩人··纪连晟这日政事繁重,身体也略显疲惫,双眼下泛着淡淡薄青色··慕容钦哲干干的站在纪连晟身边,不知如何动作,是帮他宽衣还是先为自己宽衣究竟该做什么·脑中一片空白,随即,肢体像是僵住了一样。
纪连晟见他拘谨的模样只觉得有趣·只见他轻轻一拍掌,曲六就从外殿闪了进来··这小崽子以前是在昭耕殿伺候皇帝的,做事利落,忠心不二,心思也是极其细腻灵光。
纪连晟专门挑了他和贺九二人来长年殿伺候慕容钦哲,极有深意··曲六驾轻就熟的迅速为帝王更了衣装和鞋袜,又端上了热水擦洗和漱口·稍许过后,本就俊雅的皇帝看上去更凭添了几分舒爽和清濯。
他从曲六手中取过一只金丝缠绕的细秀宝盒,打开,轻轻点了几下其中的雪润色油膏,擦在了自己的右颈上··这才挥退了曲六,陪着慕容钦哲在床边坐下··寝宫的门,此时,完全关闭了。
偌大的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的心跳··烛火像是明晰慕容钦哲此时此刻忐忑的心情一样,伴随着悠风,来去回荡,扫出一股股莫名真实幻变的光影在人脸侧··慕容钦哲知道帝王要对他做什么。
但他还是……,全身硬梆梆的,连同嘴角和眉梢都没有丝毫放松的迹象··倒是纪连晟,他见慕容钦哲的身体还是如此拘谨,倒也没有太过在意··因为人最能出卖内心的地方,是眼睛。
他的眼神,明明告诉自己,他是想要的·只是……不知如何翻开这一页,不知如何开始……·他不知如何接纳自己,难道自己就知道如何宠幸男人·纪连晟心中苦笑,这还真是他此生独独的第一次。
两个人这么干坐着,岂不是辜负大好夜色·纪连晟抬手撩起床帐,拉着慕容钦哲躺了下来··慕容钦哲全身都是冰冷的气息,连同两颗眸子,都不像是另一人的体温能够暖热的。
从方才到现在,他没有对自己说一句话··但,他想要他··今夜在书房听政的时候,他就突然想要他··这种欲望在见到慕容钦哲的一刻,突然之间,再也无法克制了。
他曾经自觉不会爱上男人,但眼前这个人,他只是不经意中那么略略看上一眼,就心生怜爱到自己也难以解释··爱,到终极,是一种占有··他不但要占有他的身体,他更要他的心·即便……那很难。
但,值得一试··真正的征服总是伴随着极大的成就感,而掳人易,获心难·两情相悦终究靠的是此生机缘··慕容钦哲就这样躺在了纪连晟的身边。
两人之间只隔着咫尺的距离,似乎都能够听到帝王的心跳··这颗心主宰着自己以至这个国家的命运··这颗心……似乎这般热切的,想要自己。
慕容钦哲碰触到了纪连晟在锦被中的手,帝王指尖的温度似乎更灼人了……·两人之间,一股幽香夹在体温中散逸萦绕开来··慕容钦哲回想起了皇帝方才在颈上点擦的那丁点儿油膏……味道好香……·这香味是雅趣,也是信息。
它不断通过嗅觉提醒着慕容钦哲,放松、放松些……·打开身体,随之,打开神灵……·他已经多年没有过与人之间的这种亲密接触了·上一次,想起来,都彷佛还是噩梦……·“你知道这长年殿的来历么”·纪连晟没有理会全身紧梆梆的枕边人那不由自主的防备,而是绕开话题另辟蹊径,轻声问道。
他的声音极好听,温暖而带着一股旭日春风般的成熟··“不知道,陛下……”·慕容钦哲过了半响才好不容易回了几个字··手掌却被纪连晟握的更紧了。
“想知道么……”··生子强强宫廷侯爵纪连晟抚着他的手,忽然探起了身子,正正压在了慕容钦哲身体的上方,看着他明亮的双眼,问道。
·* * * * * * *·下章若被锁,会放到Q群里·第61章 第六十章·“很久以前,这宫中曾有一位寂寞的帝王……”·纪连晟缓缓讲述,在开口说这第一句的时候,一个轻轻的吻就落在了慕容钦哲的额头上。
“他很喜欢一个人,而……那人却心爱着他的弟弟……”·他顺着的他的眉骨,一寸一寸带着温润的气息啜吻到了他的耳畔··一点都不意外。
那耳骨圆润而冰凉,唇尖的触感像极了隆冬凌雪的白梅瓣··慕容钦哲听到这一句时,心中一窒,脊背竟是冒出了冷汗··皇帝究竟知道些什么·纪连晟似乎十分自然的被慕容钦哲的身体所吸引。
他年纪已过而立,却从未尝过与自己同- xing -之人相悦相欢的味道··原来若是一个对的人,感觉竟会是这般销魂……·他一点点的寻索着,认知着,像是拨开云雾想看清什么一样,吮吸着慕容钦哲的耳骨,在他耳旁轻轻的继续道:“他们爱的疯狂,结果……那人竟触犯了国法家规,怀上了他弟弟的骨肉……”·慕容钦哲听到这儿,心都几近凝固了。
他还应该听下去吗逆来顺受的听下去么……难道他还有别的选择吗·这天地间,除了面对,他能去哪·慕容钦哲十分不堪的闭上了眼睛。
往事的一幕幕如潮水一样,翻涌而来,在瞬间就几乎将他的神志淹没··他不想也不愿回忆曾经的一点一滴··若是面前的人依旧让他无法逃离记忆的牢笼,他宁愿以死抗争·谁知,纪连晟却绕过了他的耳畔,重新将吻落在了他紧闭的双眼上。
那吻醇郁而温柔,温度久久覆盖着双睫,慕容钦哲有那么一刹,完全被这温度中那个所蕴含的感情所触动··“帝王气急了,当众拔剑杀死了……他的弟弟。”
纪连晟在每一处吻的间隙中带过一句话,徐徐叙述,全然不喜不怒的平静··听到此,慕容钦哲睁开了眼睛··这并不是他和纪连翰的故事,不是……·难道……在这古老的大梁国皇宫中,却曾经发生过和自己经历如此相像的故事·究竟是什么人,有过这般的境遇·历史为什么总会有惊人的巧合·“而那个人……也并没有如期生下孩子……”纪连晟的吻滑落在了慕容钦哲的脸颊上。
“他……死了”·听到这里,慕容钦哲诧异而又带着几分好奇的问道··“对……”纪连晟也没有避讳,他轻轻吻着慕容钦哲的脸,扫过他的鼻梁,直至他的嘴唇。
饱满而清秀的双唇,洁白整齐的皓齿之间,完全是一股甘甜的气息··“想知道……他死在哪里么”纪连晟吻住那一双唇瓣,伸出舌尖轻轻在他的口唇中捣了一捣。
皇帝的吻技果然要比自己高明许多··不知为何,直觉告诉慕容钦哲,或许……就在……·他的心猛的一沉,在接纳着皇帝之吻的间隔中,询问道:“在这里……”·纪连晟听罢,无言的点了点头。
“就在这张床上……”慕容钦哲一口冷气倒吸,差点儿没呛到自己,扶住压在自己身上的皇帝,惊问道:“就在这儿”·纪连晟见他完全没了刚才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笑着点头道:“对。”
慕容钦哲听他这么说,突然一声叹息,像是被什么蜇到一样,身体一仰就弹了起来··大半夜的,也太渗人了··原来这床上,还死过人。
不……他不想住这儿··他一要仰身起来,正巧磕在了纪连晟怀里,皇帝双手将他抱了个满怀,十分惬意的拥住他在双臂中··稍有情趣这么一调剂,气氛顿时没有刚才沉闷了。
“朕是逗你的”纪连晟仰头笑了笑,圈着慕容钦哲在怀里··这宫殿本就是他家的·自然他说什么是什么,慕容钦哲被他这么一捉弄,顿时气鼓鼓的,真是又气又觉得好笑心中,却不知为什么还是有些隐隐不安。
皇帝无端说这么个故事,究竟是什么意思·“这长年宫以前是朕曾祖父的书斋和花苑,他极喜欢牡丹,所以院中繁簇锦绣,种着各色番邦进贡来的牡丹。”
纪连晟笑着解释道,不想慕容钦哲因为方才的事和自己制气··“原来是这样……”·慕容钦哲靠在他怀中,也不再躲闪了,轻轻又问:“那‘长年’又是什么意思”·“长年啊……”纪连晟看着怀中甚是俊秀的人儿,稍稍将身体侧过,又一次放平了慕容钦哲在榻上,道:“朕的曾祖父在后园写过一副对子‘天下八方清晏,人间四季长年’祈望寿永绵延。
于是这儿就被称为了‘长年宫’,如此而已·”·皇帝这次应当所言非虚,慕容钦哲才略略露出了一点儿笑意··纪连晟看着他的眼睛,他也望着纪连晟,不知是谁的目光先稍稍一动,烛火幽荡,将对方的影子打散。
慕容钦哲发觉纪连晟正注视着他脸上那个被太后烫的“奴”字,一下整个人就变得很不自然··生子强强宫廷侯爵·这个字是他心头的痛·也是他的无奈。
在这宫中没有权势便只能忍受任何降临在自己身上的莫名欺凌··他略略拨过自己的长发发梢,想尽力的挡住那个字,自欺彷如它不曾存在一样··谁知,纪连晟拢过那缕发梢遮住那个刻字,审视着慕容钦哲的脸,神情十分珍惜的道:“好看。”
说着,又一把拨开了那缕乌泽的发梢,赫然将那刻字显露在了自己面前··“大成若缺·”·他注视那个皮肉之中的刻字,像是在品鉴什么一样专注。
然后,他说了这四个字··纪连晟轻轻的一吻落在了在他的鼻梁上,温声道:“也好看·”·慕容钦哲多少对中原的文化是学过一些的,尤其是许多经典的典籍,自从他儿时,父王就请过中原的先生一部一部的教他。
·大成若缺是什么意思,他清楚清晰的明白··因为明白,所以才甚为感动··原来这世界上最完美的东西,也都会有自己的残缺所在·而往往也正是因为这残缺,才反而令它的完美更加真实而独特。
某种意义上来说,残缺才成就了完美··或是感动、或是感激、或是钦慕……慕容钦哲在不知不觉中抬起了双手,圈住了纪连晟的脖子,他的身体不可抑制的在这一刻,想与他面前的男人亲近。
身体的欲望,是永远不会骗人的··破除一切凡尘俗世的道德与伦理禁锢,只是身体之间的彼此坦诚与需要··纪连晟的欲望也已经完全的苏醒了,他抱着慕容钦哲,寻索着那个最令人销魂摄魄入口……·可他毕竟是个男人。
而他对男人……完全没有经验……·一次、两次……反复尝试了好几次,纪连晟似乎才寻摸找到大概的去处,额头上都急不可耐的布满了汗珠……·紧接着,就在烛火燃尽最后一分光明的时候。
他深深、深深的被那包容之处接纳了进去··幽幽漆黑的寝殿之中,尘世间的两个人,终于在这一刻——融为一体··—第四卷 完— ·第五卷·第62章 第六十一章·“哎呀呀——你看那人间世上,从来离别多欢聚少。
大丈夫当求那紫蟒常踞,觅那万古封侯,不该空守故园终老……”·是夜,清辽城··璋王府几百年的红木戏台上,且看那长髯持重的黑衣末角儿字正腔圆的将戏引起,一句唱出,余音绕梁。
铜锣、铙钹瞬时合击相奏,渐而加进的乐器立即烘托出风声流水、波涛起伏,彷如那剧中人纠结忐忑的心境一般··哥舒宝珍坐在看池的上席中,在她身后错落的坐着王府中的家眷,只是她身旁的座椅却还是空空如也。
戏都开场半天了,纪连翰还压根儿没入座··这戏,名叫《寻夫记》,是哥舒宝珍专程点的一折·她看这戏的蕴意好,本是想借此机会敲打敲打和自己关系大有缓和的夫婿。
谁知道,纪连翰见着这戏名便只觉得她无聊·整整一夜,都在和他的几个幕僚一起商议事情,直到这戏快结束了,人还没出现··哥舒宝珍叫人去请了两次,未果。
直到第三次,纪连翰不胜其烦,看这夜也深了,才遣散了众人,慢悠悠的从书斋到了戏楼··似乎这京城中历代的璋王都爱听戏,几百年来,戏楼修葺、翻新、加盖多次,如今是富丽堂皇流光溢彩,在京城的私家戏楼中首屈一指,与纪连翰万人之下的身份十分相配,仅次于皇宫中的凤仪阁。
璋王一到,戏台上的角儿们便演的更带劲了··哥舒宝珍见纪连翰终于是赏脸来了,心中窃喜·纪连翰却压根儿没看她,只是好奇那今夜那台上的旦角儿究竟姿色如何·都说这披香班的旦角儿翠瞳,是清辽城里新近的一等一绝色,闻名不如见面,今夜算是一睹芳姿了。
只见那戏幕一转,一位旦角儿新妇正坐在那小小轩窗之前,神思黯然,低低吟唱着:“自从你我天各一方,鬓发为谁梳妆簪钗生暗尘,如我误青春。
镜中细发青丝终染雪,孤鸳形单影只难度夜·唉——”·一段唱词像是碰触到了哥舒宝珍内心的部分,她倒是有几分感同身受,不禁提起了手中的丝帕子,擦了擦眼下那若有似无的泪珠。
这种自哀自怜的戏路可不是纪连翰的心头好,他宁愿看那武生嘶吼着来去大战几百回合的戏码··正觉得百无聊赖,戏楼侧门的门帘被“唰”的翻起,一个褐衣侍从疾步的走到他身边,呈递上了一封信。
在璋王府,这种褐衣侍从只会递来监控宫内的消息··纪连翰神色一敛,拿过信,拆开··白纸上的几排黑字赫然告诉他一个令他十分不痛快的消息··他的哥哥册立慕容钦哲为少使,并且宠幸了他。
他的哥哥……终于……占了曾经属于——只属于自己的人··他的哥哥……·纪连翰那张素日里桀骜冷漠的脸,似乎一瞬间就气的狰狞了起来。
他掌中一紧,就狠狠将那张信纸揉搓成了一个球儿,继而,在他掌中化成了纠缠凌乱的丝缕··哥舒宝珍一转头看到纪连翰的神色,吓坏了,究竟发生了什么·那戏台上的角儿们对台下的变故一无所知,只是十分投入的继续演绎着方才的戏曲。
此时,只听那旦角儿,扶了扶眉鬓,柔媚又凄婉的唱道:“一别经年杳无音信,往事难回首,无端暗里神伤·有道是天罗地网,也难觅那负、心、郎……呀,负心郎——”·生子强强宫廷侯爵·“够了”纪连翰一声怒喝,一掌就差点儿将身旁的桌案震碎。
王爷的怒喝声恍如惊雷一响,瞬时台上台下的戏班演奏都戛然而止··究竟怎么了自己唱的不够好·台上的翠瞳素日里不过是在戏楼和京城的大富之家演过,登台王府还是第一次,和那些鲜花繁锦掌声雷动比起来,几时见过这种场面难道自己演的不好,不入王爷的眼…… 想到这里,她整个人都瑟瑟发抖了起来。
纪连翰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了··但方才那三个字着实刺痛了他的心,莫名的,让他不可抑制的感到极度愤怒·慕容钦哲今生今世,不是只该属于他一人么·慕容钦哲不是心里爱的只有自己么·他本该至死如一,不对么·纪连晟……你几乎拿走了属于我的一切,现在,就连这么个故人,你还要……他早被我- cao -/过了,你不知道不知道·只见王爷一发火,那披香班的角儿们都跟惊弓鸟兽一样,在台上顿时就要散了。
哥舒宝珍被弄得好不尴尬,忙轻声问:“王爷,这戏不好看么”·“你自己慢慢看吧·”纪连翰冷着脸,搁下一句,便抽身离开了戏池。
他快步走回书斋,立即命人将方才遣回的幕僚们都叫回来··短短不过须臾的时间,几人就又一次都聚拢在了纪连翰身边··要说最近,朝廷上风波四起,皇帝早将纪连翰手下一派的官员摸的清清楚楚,这些人大多已经被皇帝明升暗降,夺了实权。
·皇帝兵不血刃不过几招,就已经大有架空璋王的势头··若是在听之任之,由着皇帝这么做下去,怕是……再也难有回头之路了……·除了……接受封疆。
周择看着纪连翰,实在是急在心里·他们一干跟着王爷的人,在朝廷里如今是越来越难做了··“王爷,您究竟怎么打算”·周择苦口婆心,实在是见不得纪连翰在关键时刻如此儿女情长优柔寡断。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这大梁国血腥的宫变例子,亲王将在马的皇帝拉下来,自己成功上位,翻翻国史也并不少见··帝王之位,本来就是能者居之。
你给皇帝留余地,他未必会给你留退路··反复几次遗失良机,以后要是再想回头……恐怕……·“事不宜迟啊,王爷·若是决定封疆,就该立即离开京城;若是您不想封疆……那……”·周择将“那”字说的弯弯绕绕,极有深意。
王爷不是没有反心,他对屈居人下的日子早已受够了这点,周择看的清清明明··正因为如此,他才敢不断放大自己的野心,去煽动王爷的心思。
纪连翰似乎一直在思考定夺,他几步走到自己的剑架旁,双手抚着那只绝世奇珍的笠影剑,来来回回··一股杀气,升腾而起··纪连翰本就是在边疆带兵征战多年的战将,搞一场武力夺/权的宫变,只要他想做,根本轻车熟路。
“王爷,时不待我啊——一定要快——”·周择又苦劝了一次··突然,纪连翰“哗”的一声,狠狠将那剑身从剑鞘中抽出。
宝剑凌光四- she -,寒气逼人··第63章 第六十二章·卯时刚到,慕容钦哲在一阵喜鹊叫声中睁开了眼睛··殿中的火盆里发出滋滋的“噼啪”响,周身尽是一股温润清新的空气将他包裹起来。
窗外枝头上,喜鹊正在“喳喳呀呀”叫的尽欢,天际的颜色微微吐露了一点光莹,长年殿里却已经被烛火照的通明··身旁锦被叠的十分规整,昨夜的欢爱倏的全然没了踪迹,唯有一抹余温仍然温暖着慕容钦哲的身体。
慕容钦哲听见殿中动静,略略撑起身子,见曲六正在伺候纪连晟穿衣··原来他早已起来,也已经梳洗过了,难怪这殿中泛着一股清香··朝服是齐歌连夜里从皇帝寝宫送过来的,一层一层紧致厚重。
皇帝穿了朝服,生生就和便服时的他就有些不一样了,多出了几分距离··“钦哲”·纪连晟像是透过床帐瞧见了慕容钦哲撑起身子的模样,轻声唤道。
一夜之间,有些什么就突然不同了··在人的一生之中,总会有些日子值得铭记,因为这种日子总是悄然之中赋予了生命崭新的意义,与过去划开了一道深深的鸿沟。
慕容钦哲心头慵懒,并没有答他,而是侧身又躺了下来··不知为何,他身上似乎又一次感觉到纪连晟昨夜的那种抚触··这种温柔的抚触让他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深深感觉到一种久违的呵护。
“起来,和朕一起用早膳·”·纪连晟一句话,下了命令·他自己径直就向外殿走去,没有丁点儿流连在慕容钦哲的床榻前··慕容钦哲也只得起身、穿衣、梳洗,略略折腾了半响,这才一切就绪。
他掀开门帘,见皇帝面前的圆桌上已经摆满了丰盛的早餐··纪连晟每日早上的事务都安排的十分紧凑,因而也十分重视这早膳·通常是他一人吃,而今天却是慕容钦哲陪着他一起。
昨夜一场欢好,今早再看彼此的时候,有什么就不同了··纪连晟挑了一眼身边的人,他明明还带着几分慵懒的睡意,那双清明而动人的眼睛,惺忪自然·长长眼睫微微低垂,像是在告诉身边人他的困倦一般,舒然的神情又同时好像是一种无声的引诱。
·生子强强宫廷侯爵这还是皇帝第一次见慕容钦哲刚刚睡醒的样子··他喜欢··“睡的可好”·纪连晟伸手给他盛了一碗青花瓷煲中的烫牛乳,牛乳上热气腾腾,氲氤着一股浓郁的香。
慕容钦哲没有料到皇帝竟会这般待他,倒是有些受宠若惊般的端了过那盛牛乳的碗,轻轻道:“陛下……”·纪连晟看了他一眼,笑道:“醒了”·昨夜慕容钦哲睡在他怀里的时候,像个孩子那样,乖巧安静的无声无息。
安静到他似乎极度珍惜这个怀抱,生怕夜里的真实,也会像梦境一样,一醒就散··人的浮生不过弹指三万天,有时候兴许会觉得,一刹便是永远··而永远,就是在这宇宙中永恒存在的东西。
所谓爱情,不过是画地为牢,将自己囚禁在一个个小小天地中·自此悲欢喜怒都紧紧跟随着另一个人的心跳而动……·慕容钦哲刻骨的明白爱情所对称的伤痛,但这一次,他还是义无反顾的跳了下去。
他甘愿,即便只有这一刻,明日就灰飞烟灭,那又如何·至少他有过··人生可以有遗憾,但不能后悔··所谓后悔,便是对自己年华的辜负。
浮生若梦,缘何不纵情高歌·“醒了·”·慕容钦哲嘴角边微微扬起一抹笑容,轻声回道··他是真的醒了。
从昨夜,从过往··他觉得自己从来都这么值得被人理所应当的呵护和爱着··“谢陛下……”·他喝了一口那温热的牛乳,奶白的汁液上晃着几片油晕,香醇而诱人。
纪连晟见他默默的将这牛乳都喝了,也很高兴·毕竟慕容钦哲的身体前段时间受损严重,还需要时间恢复··皇帝期待着见到一个更焕然一新的钦哲··两人一起用了早膳。
食不言、寝不语·纪连晟用膳的时候并不和慕容钦哲说话,但他还是有意无意的看了好几眼身边的人··像是一眼看不到,他就会跑了似的··快用完膳时,曲六忽然端上了一个玉盖碗,放在了慕容钦哲的面前。
“这……是什么”慕容钦哲侧过头,看了看身边的帝王,有些不解··丰盛的早膳都已经完整摆放在了两人面前,纪连晟也已经吃的差不多了,现在又是上什么·纪连晟见他如此好奇的神情,卖了个关子,淡淡一笑,拿过手边丝帕子擦了擦嘴角,才道:“打开看看”·说罢,他便起身,准备要离开了。
早朝之前的时间就这么多,昨夜他宿在钦哲这里,还得必须回一趟昭耘殿··慕容钦哲一干人于是行礼拜别了皇帝··等他再次坐下,打开盖碗的时候,才看到这竟又是一碗粥。
粥煮的琳琅满目,粳米里加着各式干果,香糯可人··“这究竟是什么”他本已经吃的差不多了,但看着这么美的粥,还是觉得有些胃口。
贺九拿着一枚玉调羹,递上,喜滋滋的道:“这啊,这是陛下赐给少使的‘四宝汤’·”·“四宝汤”慕容钦哲一挑眉毛。
什么意思他可从来没有听过这种吃食··“少使,您看看……这其中有……红枣、花生、桂圆……还有……”曲六指着那碗中沉沉浮浮,已经煮的粘稠的各式干果,道:“还有这个,莲子。
连起来是什么”·他们一前一后围着慕容钦哲,两人的声音都像是带喜似的,弄得慕容钦哲也被他们感染了··他微微笑笑,道:“我真的不知道……”·在大漠中的物产本就不丰盛,从来没有像中原人在吃食上会搞出这么多名堂。
“早生贵子啊,少使·”曲六也不遮掩,嘿嘿笑道:“陛下是希望您……早生贵子呐”·啊·慕容钦哲连起这一串儿东西的名称,才恍然明白,又蓦的想起方才纪连晟临走时含笑的眼神。
原来是这样··他猛的羞红了脸·原来这都是皇帝安排好的,那昨夜呢……他知不知道……或许……·时隔几年,他真的会再有一个上天赐予的孩子么·而这另一半,竟是当朝的帝王……·会吗·第64章 第六十三章·“二皇子慢点儿……唉,别跑啊慢点儿啊——”·一条曲折蜿蜒的绿茵小道上,一个老嬷嬷正踉踉跄跄跟跑在幼小的身影之后“噗哧、噗哧”的大口喘气。
可那小小孩童还是一溜烟,一阵风一样,乐呵呵的向着朗朗葱郁的花林里跑去··几乎没有人,可以束缚住一个孩子渴望亲近大自然的天- xing -··元妃倚在窗前,一声不吭的望着那个小孩的身影,神情落寞。
齐婕妤坐在她对面,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香茶··“姐姐,这事情过去也就过去了,好好养着身子,往后日子还长着呢……”·她看似像是在劝元妃,可神情上却是难以掩饰住那隐隐中幸灾乐祸的意味。
元妃失去了一子,于她这个二皇子的亲娘,又有什么坏处·自从没了圣宠,元妃对这些小嫔妃们处心积虑想跟她玩的把戏,已经懒得招架了··她们一定很得意吧不得宠而隐忍了这么多年,终于看到时下自己的境遇,一定很开心吧·生子强强宫廷侯爵·呵呵。
元妃现在除了纪连晟的心,什么都不在乎··这些人爱怎么想,大可怎么想;想怎么笑,大可怎么笑··她脸色惨白,声调淡淡的说道:“妹妹近日来我这儿走动的可是越来越勤了,以往一年可都见不到妹妹几面。”
齐婕妤听罢,略略一笑,道:“自从有了二皇子,这日子啊,也就越来越忙了·姐姐身子不好,妹妹以后应当多来看看姐姐才是·”·这蕙和宫的门庭终于冷落,齐婕妤看在眼里,自然是喜在心上。
站在一旁伺候着思芳听她这么说,只觉得犯恶心,撇了撇嘴,便拿过那已经水迹空空的茶壶,掀开门帘,去厢房煮水了··元妃笑笑,懒得搭她的话·说来说去,都要落在她有一子,而自己膝下子女全无的事实上。
“姐姐知道不知道,这宫中啊,最近都在传陛下得对那新宠特别的好·”·齐婕妤别的不拿手,戳戳是非,传传闲话,总是手到擒来··当日在太后宫中的惊世一舞,纪连晟对慕容钦哲在众目睽睽之前表现出的好感还历历在目。
如今,这慕容钦哲的得宠也并不在元妃的意料之外··皇帝身边的人本来就像走马观花一般·他是帝王,充满了选择权力,今天爱这个,明天要那个,又有什么稀奇·“怎么,妹妹心痛了”·元妃拉了拉身上的绒毯,笑问道。
“心痛”齐婕妤可没有想到元妃还会突然这么讽刺自己,愣了一下,慌忙道:“怎么会呢,妹妹福薄,陛下从来就没有……”·她正说着,抬起头一碰元妃的目光,只见那目光中除了蔑视还是蔑视。
元妃平生最鄙夷这些落井下石的鼠辈,她是失势了,但毕竟,皇帝也曾经非常宠爱过她,而这些人……一辈子怕是连这恩宠的边儿都没沾过,哼··元妃的眼神像是在说:“知道就好。”
齐婕妤身上一僵,沉默了半响,正想着该如何接这元妃的话·突然,窗外一声惊吼,将她手中的茶震的洒了一身··“啊——二皇子啊……”·尖叫声中带着一种凄厉到令人绝望的不安。
是那嬷嬷的声音··齐婕妤一下就慌了神,连忙起身,扔下茶杯,猛的跑了出去··元妃被刚才那一声叫喊吓到了,像是出了什么事·这毕竟是在她的宫中,她下榻穿鞋,赶紧跟了出去。
齐婕妤往殿门外一跑,眼看着那嬷嬷手中托着一个- shi -漉漉,耷拉着脑袋的孩子,向自己走来··整个人在瞬间,像是被石化了一样··元妃在她身后跟着走了出来,一见那场面,心头一窒·二皇子刚刚还在她眼前跑了过去,这是怎么了不过转眼的时间啊·“你……你——”·齐婕妤站着不动,全身都在猛烈的颤抖着,指着那嬷嬷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娘娘快救救皇子吧,他、他落水了啊——”·嬷嬷一句狼嚎一般的哭丧,将手中的孩子慌忙放在了地上。
本就是冷天,云厚光薄,此时像是有一道光照在那小孩儿发青的脸上·只见他紧闭着细致的小小眉目,嘴唇发青,脸上的头发凌乱披散,到处都是- shi -漉漉的水珠。
齐婕妤爱子心切,这才像是猛的回过了神,冲了过去,一把将儿子抱在了怀里··“儿子,看看娘你怎么了啊——啊儿子”·她反反复复将怀中的儿子揉搓来去,但那刚才还活灵活现奔跑着的小生命,此时却已经完全对娘亲的呼唤没了任何回应。
他全身冰冷,体温像是在消散··她能怀抱住他的身体,却抓不住他在逝去的神魂··“发生了什么啊——你说”·齐婕妤双目睁的惨红,像是一匹要吃人的母狼似的,对着那嬷嬷嘶声竭力的吼道。
任人也经受不住这顷刻之间,从天入地的变故··“二皇子在玩,跑着跑着……”那嬷嬷跪在她面前,泣不成声,这孩子一旦殒命,难道这宫中还有她的活路么·突然她猛的甩了一下头,指着端着铁水壶走过来的侍女思芳,恶狠狠的道:“是她就是她”·思芳听见嘶嚎声快步从厢房赶了过来,刚走过来,只见那老嬷嬷居然在指着自己。
齐婕妤转头一看,居然她指的是身后的思芳··“她刚刚走过长廊,皇子就落水了啊就是她她害死了皇子”·那老嬷嬷声色俱厉之间又开始嚎啕大哭。
“血口喷人”元妃一听就愤怒至极,喝道··齐婕妤听到那“死”字,只觉得全身上下的血液都瞬间凝固住了,她的孩子怎么会死方才还好好的,怎么会死怎么会·“不——”·她赶紧抱起怀中的孩子,不管不顾一切,迅速的冲了出蕙和宫,向着皇帝所在的地方奔去。
“救救我的孩子——啊——救救我的孩子……”·人命关天,时间危急·见到皇帝,兴许他的孩子就还有一线生机。
谁料想,皇帝当日并不在宫中·昭耘殿前,只有卫队的副统领吴真当值··本是十分清闲一天,却突发了这么件人命攸关的意外,还是皇帝的二皇子,吴真是也骇了一跳。
吴真一掐孩子的脉搏,神色凛然,扛起孩子就疾速往宫中的太医院送,这些娘娘们的脚力哪比的上这武功高强的卫队统领··几个太医围着救治了半响,半个时辰后,终于有人神情萧然又沉痛的走了出来。
生子强强宫廷侯爵·“快去给太后和陛下送信吧……”代诚说的十分不忍··吴真一看他的样子,已经心中了然··那孩子送到的时候就好像已经没了气息,这命运多舛,大概……·“我的孩子怎么样了”齐婕妤慌张的上去,一把抓住代诚的衣服,死死揪住他不放。
“婕妤……您节哀吧……”·代诚摇了摇头,神情惋惜··他轻轻一劝,齐婕妤整个人像瘫了一样,慢慢的滑落了在了地上。
手指向前,像是要抓住什么,面前却又空空如也··嘴里呢喃着失神的反复道:“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啊……我的孩子……”·第65章 第六十四章·纪连晟带着朝臣们视察清辽城中祭天神坛的修整工程,忙碌了一天,这脚还没踏进宫中,噩耗就悄然而至。
好好的儿子,居然一日之间落水死了·纪连晟愤怒至极,遣人将齐婕妤和元妃都唤来昭耘殿传问··齐婕妤只是哭,一个劲的哭,排山倒海的哭,神志都不怎么清明了。
丧子之痛实则锥心刺骨,她怎么都没有想到,命运的无常竟会如此轻易就落在她本就不怎么走运的头上··元妃也像是受到了惊吓,毕竟这事是发生她宫中的水潭里。
她有些日子没有见到纪连晟了,无端端出了一条人命,又是皇帝的儿子,她真是百口莫辩,难辞其咎··皇子殒命自然同样惊动了太后·纪连晟本就子嗣单薄,元妃的儿子没成活,这眼看着只有两个乖孙承欢膝下。
太后看在这二皇子的份上,才有时对齐婕妤另眼相加,毕竟这宫中由来就是母凭子贵··简直晴天霹雳·“都是些饭桶连个孩子都看不住”太后气的心肝都要碎了,指着跪在地上的一干人等,不停的大肆喝骂。
子嗣夭折,在宫中虽说并不少见,但多半因为疾病难以回天··这种光天化日之下殒命的事情,即便翻透大梁国的皇家史档,相信也并不多见,怎么偏偏就会落到本朝头上·二皇子或许刚刚学步不久,十分顽皮,但怎么会一眼没看住,就落入水潭,丢了- xing -命呢·那老嬷嬷已经吓的六神无主,什么事都往思芳身上推。
反正当时园中除了她就是二皇子,只看到思芳从旁经过,不是她推了皇子又会是谁·纪连晟靠在椅子中,静静的审视着跪在地上的元妃。
她一言不发,只是咬着嘴唇,隐忍之间,克制着所有的情绪··齐婕妤为什么会到元妃那里·儿子落水的时候,她们在做什么·元妃究竟有没有让思芳杀了他的儿子……·纪连晟想到这宫中嫔妃们为了争宠,阳招- yin -招历来无所不用其极。
他用药夺去了元妃腹中骨肉的生命,她难道就不会嫉恨自己嫉恨齐婕妤这活生生的乖巧儿子·“是她老奴冤枉啊,太后明察陛下明察……”·那老嬷嬷头磕得像是捣蒜一样,“砰砰砰——”不停,一个劲儿的对着郭太后和纪连晟推脱自己的责任。
“陛下,思芳只是经过那水潭旁的长廊,去给娘娘们烧水,真的没有看到二皇子,更没有推他”思芳对于这种莫名的栽赃,实在怒不可遏。
但二皇子确实是在她们蕙和宫中没的,而元妃和齐婕妤的关系也从来说不上太过融洽,陛下究竟会怎么定夺·太后联想到元家最近的变故,元妃失去一子的痛苦,联想到这宫中嫔妃们曾经使用过的手段,沈声喝问道:“元妃,是不是你让思芳杀的皇子”·殿中里里外外顿时静的落针可闻。
像是每一个人的呼吸声,都清清楚楚的被铭记了下来··时间,在这一刻,无比漫长··元妃咬唇都要咬破了,她像是受到了莫大的侮辱和诋毁·元家失势、小产丧子、再无圣宠,这些她都忍耐了下来。
但如今……这种无端的栽赃和诋毁,像是在试探着她人格的最后一道防线··她实在……实在……无法忍受了··她默默的抬起了头,眼神十分决绝,冰冷而坚定。
一刹间,她对上皇帝正在审视她的眼神··在这世上,谁都可以不懂我,唯独你不能··在这世上,谁都可以辜负我,唯独……你不能··因为我们彼此爱过。
“不会是芊芊”纪连晟看着她,一句话,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听的清清楚楚··元妃像是喜极而泣一般,如释重负,突然就流下了眼泪··“陛下知我……”·她微微一笑,带着眼泪,轻轻的说道。
纪连晟心中极痛,这儿子虽说不出在他宠爱的嫔妃膝下,却也毕竟是自己的亲骨肉·如今,这么突兀的就没了,实在是……社稷之忧··郭太后听纪连晟这么一句,也不敢轻易将这人命扣在元妃头上。
宫中最近不宁,郭太后又气又恼,总觉得什么冲撞了自己··“即便不是她杀的,也死在她的宫中,身为嫔妃难恕其罪”郭太后恨声道。
这元妃膝下无所出也就算了,还莫名折腾死了一个皇子,荒唐·纪连晟半响没有再说一句话,看着面前这一干人,心头却冰冷之至··他的孩子死了,而这些人跪拜在这里,不过是相互推诿责任。
有什么比的上活生生的一条- xing -命呢·“都下去,这件事交给大理寺”纪连晟站了起来,他不想滥杀无辜,因为这对他而言,实在太容易了。
就是将她们都杀了,难道他的儿子能够起死回生·生子强强宫廷侯爵·他不想指责元妃,因为他看的到她心中的伤痛··他也不想训骂齐婕妤,因为丧子之痛,已经够让她癫狂。
他不能忤逆太后,因为长幼尊卑孝道为先··他只能将这哀痛和忿恨,连带这一日的奔波疲惫装进自己的心里·孤家寡人,慢慢忍受·谁让他是这天下之间,最堂而皇之尊贵,也最理所应当孤独的人呢·皇帝不耐的挥了挥手,一屋子人在惊愕诧异之间,便匆匆退下了。
元妃原本还有话想对皇帝说,但见到纪连晟铁青的脸色,还是知趣的先退了下去··郭太后坐在椅中,不断的叹气·一会儿,又流了泪·折腾了半响,见皇帝就是不和她说话,便由着侍女扶了出去。
纪连晟突然觉得很累,身为帝王,他对这突如其来的世事无常也实则毫无反击之力·他必须再以一个父亲的名义,埋葬一次自己的儿子··光想到这一点,他的心就像烂了窟窿一样,呼呼的向里刮着刺骨的冷风。
难道真是上天对他的惩罚·纪连晟不堪的用十指捂住了眼睛··他忍不住眼中的泪,却不想在这世间有任何一个人看到自己的哀痛。
他像一个受了伤的困兽一般,囿于在无人察觉的角落里,独自感知一切··偌大的殿中,似乎只有玉漏的声音·点点声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告诉着他,时间是永远在不停流逝的。
一切,都会过去··一切,都会成为回忆··齐歌作为一直在皇帝身边伺候的人,目睹着皇帝亲历的悲哀劫难,不知该劝什么·正踟躇良久,却见慕容钦哲带着曲六来了。
想必他是听说了宫中发生的祸事··近来这两个多月,慕容钦哲是皇帝最亲近的人;长年殿,是皇帝最常去的地方··像是彼此之间的默契一样,他轻轻的、轻轻的,几乎没有脚步声的走了过去,走到了皇帝的书案前。
他没有说一句话,而是微微俯下身体,握住了皇帝覆在眼睛上的手··只是这周身气息的味道,纪连晟便知道是慕容钦哲··这段日子,他对他身上的气息,已经十分熟悉了。
“陛下……”·慕容钦哲望着纪连晟,几乎目光交触的一刹那,皇帝便能感受的到,他的体谅和温柔··一双通红的眼睛,无言的告知了他心中的哀痛。
慕容钦哲失去过孩子,这种痛苦,他十二分的明白··他知道,这世间最珍贵的,有时并非语言的开解,而是无言的陪伴··此时此刻,他就是想陪着纪连晟。
即便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只是两个人静静在一起,也是好的··“朕没事……”·纪连晟拂开了慕容钦哲的手,恍然的侧过头,轻轻一句,像是还想掩饰自己心中的痛苦。
“咳咳——咳——”·他突然猛咳了起来,一手扶住椅背,几下咳过去,不但没有平复,反而越来越厉害了··慕容钦哲和纪连晟相处的这段日子从没见他这么咳过,一时间,也吓了一跳。
“药”纪连晟捂着胸口,艰难的开口··站在一旁的齐歌见状,不知拿了什么,几步冲过来,慌忙递给了纪连晟一个玉瓷瓶··瓷瓶中倒出的药丸,瞬间就被纪连晟如数全都吞咽了下去。
慕容钦哲看的心中一惊··纪连晟吞药的熟练样子完全不像是突发急症,而像是宿疾重犯··他究竟怎么了·“陛下可好些了”慕容钦哲扶着他,忐忑又关切。
稍过须臾,纪连晟的脸色才转还一些,但还是十分苍白··“好多了……”纪连晟清了清嗓子,理顺了气息,他原本明亮温和的声音,顿时变得沙哑异常。
第66章 第六十五章·还没待两人多说几句,宫中掌管礼仪的士官便来请示该如何为小皇子安排后事··纪连晟于是又在昭耘殿中和他们说了一会儿,慕容钦哲一直侯在外殿。
齐歌就站在他身旁,慕容钦哲想到刚才的事,于是问道:“公公可知道陛下为何咳的那么厉害”·齐歌神色黯淡,小心翼翼的道:“少使,这件事,说来话长……”·慕容钦哲听他语带迟疑,便也不好多问,只是道:“陛下经常这样么”·齐歌没有答是,也没有答不是,略略苦笑一下,回道:“看来少使心中已经有陛下了。”
他一句话,倒是有几分点醒了慕容钦哲的心··所谓感情,说到底,不过是在乎··在乎一个人的悲喜,在乎一个人的健康,在乎一个人独自舔舐伤口时候的哀痛,在乎一个人静夜三更时的孤凉。
初初踏进这宫门的时候,慕容钦哲心里也曾种着功利的种子,这是一种因缘·他只是想复仇,而对于重新打开心扉,再去爱一个人,在这皇庭极处,恐怕只是奢望。
但如今……·似乎他的心,在不知不觉中,起了变化··纪连晟的喜怒悲欢竟如此牵系着他的心,他不愿见到他哀痛,也不愿见到任何疾病折损他的健康。
这……算是爱吗·或许吧··爱情本就是十分模糊而难以描述的感动,可以是一个人的回眸,可以是一个人的轻轻一唤,可以是一个人指尖接触时的体温,也可以是不经意间的偶然相遇……·总之,就是心头,因为另一人的存在而起落,颤动。
慕容钦哲在外殿侯了几近一个时辰,纪连晟才重新招他进去··他们的日子在这高墙砖瓦之间的狭小空间里展开,日复一日,并没有多少新意··生子强强宫廷侯爵·待他再进去的时候,殿中已经焕然散发着一股木槿花的清新香味,足足盖住了方才的药味。
这刻意的欲盖弥彰倒是让慕容钦哲再一次见识了纪连晟的体贴··他不愿让慕容钦哲将他与任何疾病联系起来··纪连晟坐在书案之后·案台十分整洁,右侧累放着不少奏折和书,一摞一摞的,打眼看上去,就能体会到一个勤政帝王日常的辛苦。
其中,桌上那龙首玉印玺十分耀目··古人说多藏必厚亡,甚爱必大费·这清辽皇宫中几百年来积累起的种种珍宝,在未来的某一日,就都会流向何方呢·人生天地间,其实,来去都空无一物。
谁都不可能真正占有什么··即便,他有着眼下的无上权力,看似可以主宰众生的沉浮··但,生死界限,始终依然是不能逾越··纪连晟饱尝了丧子的痛苦,这心里的痛,不可丈量。
他甚至在此时此刻,想不出任何一个能让自己好受些的方法··谁都可以选择回避,唯独他不能··家国诸事,纷纷纭纭,大到定落乾坤,小到纤毫必现,都在耗损着他的精力。
慕容钦哲刚刚走过去,纪连晟就向他伸出了手··他的神情已经缓和多了,但双颊上不知为何,还是有些红色潮热··对于纪连晟丧子,慕容钦哲不知该说什么,以他的身份似乎说什么都不太合适。
这昭耘殿他也并不熟悉,只是,想陪着面前的人罢了··夜色渐渐低沉,也快到用晚膳的时辰··“钦哲……”·纪连晟是没有一点胃口,但他怕慕容钦哲不垫点吃食夜里会饿。
“陛下·”·慕容钦哲的- xing -子本就十分温润内敛,这一点纪连晟十分喜欢··他拉着慕容钦哲,问:“想吃些什么让他们下去准备。”
“陛下想吃什么”慕容钦哲看着眼前人··纪连晟摇摇头,他实在是疲累的很,什么都没有兴致··“陛下这样是不行的。”
慕容钦哲从来不是一个任由情绪左右自己的人,他同样不喜用情绪去左右别人··纪连晟轻轻一叹,胸口像被大石压住一样,抑郁难言·自己的亲生骨肉就这么毫无征兆的突然没了,他该怪谁他又能迁怒于谁·这难道不是天命对他自负和寡义的鞭笞……·原来,所谓这命数,并非人能全然掌控和预料的。
他统治天下,心中了然··但于自己身边的至亲,牵绊住了人的感情,取舍之间,便不再那么容易··他很想对着慕容钦哲说:我心痛·可他说不出口,也羞于说出口。
他是臣民眼中的真龙天子,或许,就不该心有凡情··纪连晟抚了抚慕容钦哲的长发,黑黝柔顺,泛着一股怡人的光泽·他的发质有些坚硬,并不像女子那般只是柔滑如缎,其中像是带着几分骨质,硬朗而坚韧。
“那朕陪着你,一起吃”在慕容钦哲的抚慰下,纪连晟也不再拒绝用膳,说罢,便让齐歌下去准备··今夜整整一晚,他什么都不想做,什么都不想想。
只想和慕容钦哲一起,荒废这月夜时光··或许,幸福,就是此生能找到一个愿意与之荒废光- yin -的人··自从有了和慕容钦哲那一夜开始,纪连晟的心头,再无他人。
慕容钦哲沉浸在一种像是久违,又实则从未有过的包容和温柔中··纪连晟每看他一眼的时候,他眼中都像是分明写着“朕中意你”这四个字··帝王的眼神清明而干净,带着暖暖光亮,虽然不语却胜过千言万语。
世间真正的有情人,总是通过眼的神灵直摄内心··华灯初上的时候,两人终于围坐在了昭耘殿的膳桌前··因为宫中皇嗣伤逝,这一夜,端上来的全是素餐饮食。
纪连晟本就不太爱吃肉,一直以来饮食清淡,这宫中的厨子自然是投皇上所好,不敢失职半分··这素食与否,有时对纪连晟根本没有区别··慕容钦哲生长在大漠里,自小尝惯丰盛肉食奶酪,这口味和纪连晟自然大有不同。
他看着一桌子齐聚的素菜,想起纪连晟第一次假扮宫侍去慈恩宫给他送饭的事儿,心头顿然暖暖的··这事儿过去这么久了,他似乎还清晰的记得那一日,他站在树下,对着自己微微一笑的样子。
时间有时候会磨损记忆,但,也会让一些浸透神情的片段,越发光亮起来··“多谢小哥·”纪连晟端着青花梵纹瓷碗,夹起一筷子菜,忽然像是自娱般的自言自语了一句。
“嗯”·慕容钦哲看他,有些不知所以··“不记得了”纪连晟那一筷子菜正停在半空,他也不看他,只是淡淡的道:“这是你对朕说的第一句话。”
“……”·慕容钦哲惊讶之余,感叹皇帝的心细如发··他对自己那日说过的话,一点儿都没有印象了··一筷子枞菇炖笋刚刚入口,原本是极好的美味,不知为什么,慕容钦哲才刚刚咽下,便觉得胃中翻滚如浪,弄的他十分恶心。
·慕容钦哲不想在纪连晟面前失仪,但太快了,这身体的反应,根本不由他的理智来控制··他身体稍稍向后一弓,连忙捂住嘴,想站起来·可还没站定,口中的东西就已经涌了出来。
“怎么了”·方才还好好的,这是怎么了·纪连晟见慕容钦哲有些不对,伸手便扶过他,两人狭促的身距之间,慕容钦哲稍稍一晃,竟没忍住就吐了到了纪连晟的身上。
纪连晟皱眉,看着慕容钦哲··生子强强宫廷侯爵·长衫上的污浊他可以不管不顾,这一刻,他只想知道慕容钦哲究竟是怎么了··皇帝没有责备他一句,立即唤人去请大夫。
毕竟这枞菇是野生进贡入宫的,不能排除之中会有毒- xing -,冲撞了身体··慕容钦哲被搞的十分狼狈,他实在不知自己为什么突然会这样,捂着胸口大口的喘气。
谁知,或许是天意垂怜,两人竟然迎来了意想不到的消息··“恭喜陛下,恭喜少使”·太医诊脉一刻,便立即匍匐在纪连晟和慕容钦哲脚下。
纪连晟着实不是第一次当爹了··这场面,于他而言,并不陌生··但,他的内心还是抑制不住的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震动··难道说,慕容钦哲和他……·他看向慕容钦哲,端视着面前的人儿,一刻也不想将眼神挪开。
慕容钦哲像是也顿时明白了自己身体的反应,原来……·说不上是惊喜,但慕容钦哲着实感动··“恭喜陛下,这实在是我大梁之福啊”太医跪在二人面前絮絮叨叨的声音似乎都被隐去了。
这一刻,在纪连晟和慕容钦哲眼中,世间只存在彼此··于此同时,一颗小小的心脏,在慕容钦哲的腹中,开始缓缓跳动··第67章 第六十六章·纪连翰本就举棋不定烦闷的心,如今又被突兀的戳进了一剑,慕容钦哲居然怀孕了。
宫中传来的消息,慕容钦哲和他的哥哥,居然有了孩子·这个本该生生死死一辈子只属于自己的人,居然摇身一变,成了他哥哥的宠爱之人。
讽刺么·意外么·纪连翰或许早已想到会有这么一天,但他万万没有料到这一天竟然来的这么快。
像是惊雷后紧接着的暴风骤雨一样,风起云动,丝毫不由他这个看客主宰··万语千言也述不尽纪连翰此时心中的愤怒··但……他又能怎样除了接受这已成的事实。
他能怎样·这段日子他深感自己被困在了这清辽城,皇帝对他是防而又防,剥除去了他手中在京城内外的管辖兵力不说,还在逐渐架空他在朝中的势力。
那御赐的蓝虎裘和紫金鹤绶明晃的放在自己眼前··皇帝不过是需要一个人,主动屈膝跪在他的面前,请求封疆··西疆之外的几个小国经年累月在不断的骚扰本朝,纪连翰深知,若是无意在这京城中登顶皇位,便只能另辟蹊径,请愿封疆再逐步扩大自己手中的势力。
京城相容二虎或许太过拥挤,但皇帝一定需要他所信任的人守边··大梁国历代权势鼎盛的亲王们,多半都驻边守疆··一来,当朝皇帝与其让个外姓重臣手握雄兵,倒不如信任自家兄弟。
二来,这京城之中,确实除了赫赫皇权,再无他人自在的容身之地··纪连翰当年北疆一战成名时,就深深明白这个道理·但纪连晟嫌他年纪尚轻,封疆或许火候不到,才命他先回京城清辽,再做打算。
一呆,就是这么些年··万古纲常,君臣礼法,这些都是自小教化深入骨髓的东西··纪连翰顺连起从幼时到这一刻的所有记忆,除了叹息命运的不公之外,他也无法找到一个合适造反,一朝至那人于死地的理据。
毕竟,这件事太过重大,除了让那些依附自己的野心家称心如愿之外,于国于家,都并非幸事··纪连翰看着面前那蓝虎裘,色泽斑驳,盈诱夺人·这是大梁亲王衣制中最高的绶礼,他的哥哥,也给了他。
他还能甘愿拱手给自己什么……·天下……·不··绝对不会·在一场殊死搏斗你死我亡的权力斗争里,任谁都不可能轻身而退。
义不掌兵,情不立事··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他究竟应该怎么抉择……·是动用京畿附近他所有能够调动的兵力,围剿皇宫,发动宫变,取而代之·还是,听之任之,俯首帖耳甘愿千里封疆·天下已经太平已久,治大国如烹小鲜。
免去这私人的恩怨,和自己的熏心利欲,真要坚定这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的决心,也需要一个口实··能让天下百姓信服的口实··但诚然而言,纪连晟算是个明君。
朝廷内内外外清明有度,礼法井然,没什么乌烟瘴气、小人当道的局面··该……怎么办呢·纪连翰在心中盘算,他离这皇帝的位置,也不过一步之遥了。
真正阻碍他向前一步的……是什么·每一次气血冲头时,他都免不了要动反心,但最后……总是莫名来去几回,又将心念压了下去。
他究竟爱权力,还是厌倦权力·他在迟疑什么……·难道,是因为兄弟之间,这最后一份血浓于水的感情……·纪连翰和纪连晟一样,他们彼此都没有同母而出的同胞兄弟。
在皇室贵胄的亲王之中,他们相隔最近,一起长大·在这红墙高瓦之间,留下过许多相伴奔跑嬉闹的身影,和幼年时的回忆··回忆,总是动人的··但回忆,也是属于死亡的一部分。
没有人可以在回忆中生存,时间的每一刻,都在变化··人,在光- yin -的变迁中,也会不断的改变··莫说今生无缘不相知,更叹曾经相知又如何·纪连翰在反反复复的犹豫之间,遗失了时机,也丢下了部下的许多支持。
混迹官场,站队为王··生子强强宫廷侯爵·这些京城官僚们挂着自己脑袋跟着王爷混,冲着的是荣华富贵,可不是为了来日被皇帝一一凌迟的··周择作为鼎力戳动纪连翰反心的人,已经被王爷这幅心- xing -游移的德行,搞的没了脾气。
·赵见之倒是悠然自得,他没有那么大的野心,只盼望和一溜串儿的妻妾们过几天安生富贵日子··他轻轻抹了抹胡须,盯着面前棋盘上的卧槽马,手指一挑,稳稳就落在周择眼下。
“将军,周大人·”·赵见之在王爷的幕僚中,算是脾气十分温和·也对,人的脾气和欲望普遍都成正比··他欲望不多,野心不大,与世事的冲突不多,这脾气自然也难大起来。
赵见之- yin -- yin -一笑,一举凶招直抵周择的老窝··周择明显心不在焉,被赵见之这么一耍,眉毛都要气的瞪了起来··“我说,你怎么了这么明显的棋局,也看不出来”·赵见之“啪啪”的收拾起手中的滑石棋子,呵呵笑道,论棋艺他能取胜周择的概率并不大,此次纯属侥幸。
“唉——”周择一口接着一口的叹气··这些年纪连翰对赵见之从来都不会特别亲近,赵见之也明白自己无法完全取得璋王的信任,但……他的内心里,还是蠢蠢欲动,希望能够改善这种这状况。
“叹什么气”赵见之问··“王爷,实在是让我……”周择那“失望”二字的词儿从牙缝里蹦不出来,只能李代桃僵再用了一个“唉——”·“唉”赵见之见势也顺着他唉了一声。
他现在觉得能好好活着已是大福,这些人实在太折腾了,想要的,太多了··周择见他那欠揍的神情只想上去给他一记爆栗,不过想想他如今人模狗样的任职吏部,还是忍住了。
“陛下这两日辍朝,为什么”·赵见之利落的将那些棋子都装进竹盘中,突然冷不丁的问道··这几日朝中颇有传言,有说是皇帝病了,也有说是后宫出了大事。
皇帝的家事,哪里是周择这样的人能够议论的·只见他撇了赵见之一眼,冷笑:“好奇会害死人,不知道”·“我从来就没当自己还活着,嘿”赵见之根本不太在乎,周择虽说是个烂脾气,但他们相交多年了,说到信任,还是极有的。
“大概是因为那新宠吧……宫里最近传的厉害……”·周择呷了口茶,神色漠然之中带着几许不得意··当朝皇帝似乎从来就没有赏识过他,否则,他也不必混迹在王爷的麾下。
“从此君王不早朝啊……不早朝……”当是什么大事儿,原来如此·赵见之哼着小调儿,端起茶盏··“新鲜吧,都说这慕容钦哲不是凡人,将陛下迷的神魂颠倒。”
周择语带鄙夷,十分不屑··嗯·嗯——·赵见之突然一愣,盯着他问:“你说……那人叫什么”·周择只嫌他啰嗦,不耐烦的道:“说是叫慕容钦哲,怎么了”·慕容……钦哲……·钦哲……·这是个在大梁极为少见的名字,因为这是大漠塔尔语中一颗天神之星的发音。
赵见之眼前彷佛突然又看到当初在客栈的那一幕··面前的男子端着热腾腾的药碗,安静的一口一口喝着汤药··那药味挥发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宁和又惑人。
赵见之不曾少见美色,但着实,他没有见过比面前之人,更标致的男人··真是既有英气,又融媚色,出世难觅,入世难寻的尤物··“你叫什么名字”·他忍不住好奇,轻声探问。
“钦哲·”·那男子缓缓咽下了碗中最后一口药汁,也不看他,淡然又冷漠的回道··第68章 第六十七章·一叠压着封印的密函卷宗放在了纪连晟的面前,皇帝看着它,若有所思。
“陛下,这些日子所查证的关于慕容钦哲的全部身世经历,都已经封在了密函之中·”·他的暗卫统领陈涛正跪在他面前,一身不可掩饰的风尘仆仆告知了这段日子在外奔波的辛劳。
正可谓神龙藏深渊,猛虎步高岗··皇帝虽说坐镇在这碧瓦朱甍的清辽京城纹丝不动,但他手下的爪牙,层层递进,通过鳞次栉比的渠道,可以伸触到帝国疆域的任何一个角落。
他想知道的事情,没有人可以蒙蔽他··陈涛这一去,还并不知道宫中已然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慕容钦哲已经从一个籍籍无名的候选,成为了皇帝眼下的心头宝,有了封地,亦有了名号,更有了皇帝的骨肉……·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皇帝的宠幸在一个人身上能够停留多久,向来,从无定数··但这大梁国帝王的血脉,似乎自古就浸透着情种的根苗··都说红尘易渡,而心魔难破··单单一个“执”字,就能就在岁月沉浮间,辗转揉碎多少人毕生的神思。
陈涛见面前的皇帝似乎略有迟疑,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是好··身为暗卫,自从进宫入行时,就深知这行事之间分寸的厉害··皇帝一时想查谁,或许是怒不可遏,或许是心血来潮,或许也只是寻常猎奇,而他们却可能要为这查证出的消息搭上项上人头、身家- xing -命。
生子强强宫廷侯爵·“陛下……”他微微抬起头,看向天颜··纪连晟的手指轻轻滑过那密函的褐红色封印,在这封印之后,装着慕容钦哲,这个他现在枕边人的前尘往事。
他的喜怒哀乐,他的所遇所求··这些纸张上的字,累土成丘,像是一个魔盒一般,点点滴滴浸透着光- yin -时间的绝妙··只要打开它,是不是慕容钦哲这个人便对他而言,会更清晰一些……·是么·纪连晟知道慕容钦哲是个有故事的人,这在登楚阁验身落选的时候,他就已经了然于心。
他初初选择慕容钦哲不单只是因为厌倦太后对自己婚姻大事的- cao -纵,还伴随着对这个人过往的好奇··皇宫之中的生活,太单调枯燥乏味了··这后宫之中的嫔妃们,对他也是千篇一律的俯首帖耳恭迎顺从,无趣的很。
他不过是渴望一种逆反的调剂··但,在他第一眼见到慕容钦哲的时候,他的初衷悄然不见了··面前的人,正双手捧着雨水,轻轻啜着。
他周身是这般的洁净,在树荫下,焕发着一种清润自然的光华,醇厚而怡人··用雨水止渴,在这宫中,恐怕宫女侍从们都忍耐不住,面前的人,不过只是渴望活下去罢了。
这绝不是入宫时他渴望的处境吧,那究竟是什么能让他在如此绝境,孜孜坚持·是信念么还是对于厄运挑衅的不屈服……·无论是哪一种原因,都足以令纪连晟觉得感慨,随之,变得感动。
然后,他看到了他的眼睛··登基这么多年,他早已经习惯了俯视众生,很少会有人胆敢对视着他的眼睛,即便有,也难寻这种自然温柔,直抵内心的神灵··他喜欢他的眼睛。
尤其是经过这段日子的相处,他更喜欢他的眼睛··无论这双眼睛有过怎样的过往,历经过怎样跌宕不堪的曾经,他都愿意包容,并且相信··自打幼年在宫中习字读书起,就记得太傅教过自己,这人与人之间争斗必不可少,于是尔虞我诈灭绝人伦的事儿也就史不绝书。
但是,做为君主,顺应天道乾坤,不可有悖礼法道义,始终还是要铭记“厚德载物”这四个字,如此,才能有福泽庇荫子孙后代··元妃腹中的孩子以及皇子突变逝去,让纪连晟饱受到了他试图主宰命运却反被命运嘲弄的苦涩。
眼下……慕容钦哲腹中的孩子……他甚爱甚惜,不愿再出一点儿差池··再说,鉴于这大梁的祖律,本就看重和男妃所出的子嗣··于他这一朝,还真是头一遭。
“先放在朕这儿”纪连晟抽回了手,在案桌上轻轻敲了一下,又问道:“只有你一个人,全部看完过”·一听纪连晟的语气,陈涛的脸色立即就变了,赶忙俯首敬声道:“回陛下,是的,臣……”·他还没说完,纪连晟便打断了他。
“不要对任何人透露·”·皇帝沉厚的声音让人不敢有半点儿敷衍··陈涛脊背上已经惊出了冷汗,这与当时纪连晟执意要查慕容钦哲此人时的态度已然不同。
“下去吧”纪连晟不愿再多说,一声吩咐,便要终结这段对话··他实则不愿滥杀无辜,但慕容钦哲的过往曾经完整的晾晒在任何一个属下面前,都让他觉得十分不自在。
没有人喜欢被人窥视,地位越尊贵,这种厌恶也便越甚··“陛下,有件事,臣觉得还是应当告知陛下……”·陈涛并没有马上起身,而是想先前就准备好什么似的,继而说道。
纪连晟抬眼看他,神色冷淡··“这一次在慕容部查证此人身世的时候,大汗耶索托请微臣将这慕容钦哲曾经的仆从一并带来了清辽·”·“哦”纪连晟略有些意外。
“他眼下就在宫外候着,陛下是否有意讯问”陈涛说话的分寸拿捏的十分得当,一看就是多年行走御前练成的素养··“叫什么名字”·“活里雅”陈涛答的清明,又道:“据说他曾经在慕容部侍奉了慕容钦哲多年,陛下若有任何……”·纪连晟只问道:“这个人的底细摸的可清楚”·“自小长在慕容部,身世清白,确实只是慕容钦哲最亲近的仆从。”
纪连晟听陈涛这么说,也便不再多问,眼下慕容钦哲有了身孕,能在这宫中有个故人陪着,也是好事·何乐不为·“留他在宫中,你先下去。”
谁知陈涛却到此却似乎还有迟疑,只见他望着纪连晟,话到嘴边又不知……·“怎么,还有事”纪连晟倒是被他这番进退两难的模样逗笑了,嘴角略略扬起一点儿笑容。
皇帝的笑容仿若光··顿时就照的陈涛战战兢兢的心,一片暖洋洋··“陛下,太后那边似乎也派人去查证了慕容钦哲的身世,这个……您知道……吧”·一句话没有利利索索,而是拉的很长。
这母子之间的事情,本不是身为暗卫的陈涛应当插手,但……一片忠心日月可鉴,他忠诚皇帝,便誓死效忠··纪连晟的笑意更深了,倒是想问他,“你觉得朕知道么”·他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扬了扬手。
陈涛马上会意,立即就恭敬的退了下去··空无一人的昭耘殿里,只有净玉墙在灼灼日光的映照下散出迷人摄魄的光泽,灵动的光影,好似曾经主宰过这帝国生息的圣灵。
生子强强宫廷侯爵·钦哲……,朕究竟该不该看·纪连晟重新将手放在了那叠密函卷宗上·密函很厚,说明这其中的信息,绝然不少。
若是打开它,他们的距离,却会越近……还是越远……·钦哲啊钦哲,你可是给朕出了个难题··略略想了一刹,纪连晟突然唤道:“齐歌”·齐歌连忙应声从外殿闪了进来,叩首道:“陛下吩咐。”
“去备马,今日天好,朕要出宫·”·纪连晟一站而起,说着就大步向着殿外去了··齐歌连忙跟上,领命道:“去哪儿啊陛下您要……”·“京郊,对了,去请少使。”
“陛下要和少使一起去”齐歌一愣,要说这么多年皇帝还没跟后宫中的任何人一起在京郊遛过马呐··纪连晟笑,只身就出了昭耘殿,撂下一句话让齐歌自顾回味。
“他长在大漠,骑马,他擅长”·第69章 第六十八章·秋高气爽万物悠然的天,立马塬上,环顾旷野山川,嘉树林林,葱茂勃发··有的枝叶红透漫山,伸展着树干恍若剑虹直冲天际;亦有万年常青的松柏如画,蜿蜒翠色将山峦点透,静若处子水波,千里绵绵不绝。
这立马塬,是在清辽城郭外,梁重山脉延展山脊下的一处山塬··正可谓背山面水,乾坤正定,风水俱佳,福祉无量··山与塬之间的川道中,一条粼粼光波,娴然悠悠的河流,平静、缓缓的,朝着那天际明媚之处流动着。
这条河流,自古是谓重明河··纪连晟与慕容钦哲立马在高高的塬坡尽头·面朝雄浑壮阔的梁重山山脉,低头便是那娓娓长清的重明河··人与景俱在,山同水奇佳。
慕容钦哲胯/下的玉璁儿十分安静,低着马头,左右轻轻摇晃着,温和又恬静··纪连晟原本还有些担心慕容钦哲无法驾驭这匹西域进贡而来的烈马,毕竟他已经有了身孕。
谁知慕容钦哲天- xing -好自然,不过几招安抚,拍了拍马鬃,又俯在玉骢儿两只呼扇呼扇的耳朵旁说了几句什么·这玉骢儿便变得出奇乖顺,倒像是有几分久别重逢似的。
这大概,就是缘分吧··出了皇宫,虽说身后还是站着一队尾随的护卫,但慕容钦哲已经感受到了久违的自由··放眼山川河流之间,万物勃发,生机盎然,心境也便在瞬间变得极为旷达。
他不知道纪连晟为什么心血来潮要带着自己出宫,但他着实喜欢这种安排··纪连晟在丧子之后,人骤然似乎瘦了许多·在日暖秋风之中,看起来竟是如此单薄。
这样单薄的身子,支撑着这天下……·慕容钦哲不知为何,心头竟有了几分怜惜之情··皇帝远目眺望,像是在远处的日光下,寻找着什么。
忽然,他抬起牵着马鞭的手,对钦哲指这远处的山脊上,道:“钦哲,看那儿·”·慕容钦哲顺着他的手向前望去··山脊上恢宏醒目的建筑并入了他的眼中,那是……·“是朕曾祖父的陵墓,这一处,叫思陵。”
纪连晟像是对慕容钦哲说,又像是与自己的对话一般·他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在风中让慕容钦哲听的清楚··慕容钦哲对这清辽城城郭的景致并不熟悉,只能顺着纪连晟的话,建立自己对这片土地的认知。
纪连晟说罢转头,对着慕容钦哲微微一笑··那笑,很含蓄,有几分不像一个帝王应该有的冷酷和决绝,然而透着一股幽幽的光明··像是在咫尺间,就能温暖到一个人的心。
“再看那儿——”纪连晟又一扬马鞭,对着慕容钦哲指向西北方山下的一处的建筑··不用多说,又是他的祖宗·慕容钦哲心头暗暗的想,但他还是洗耳静听,不露声色。
“那是属于朕的……”纪连晟脸上十分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极为平常的事情一样··慕容钦哲心头一跳,倒是顿时变得有些不知该如何应对。
他的陵墓……·“陛下……”慕容钦哲欲言又止··在大漠之中,各个部族都没有什么建筑陵墓的习俗。
当人故去之后,无论尊卑,都埋于地下,回归自然,不树碑石,也自然让任何觊觎尸骨的人,无可惦念··但大梁国,是不同的··纪连晟恍然淡淡一笑,又看了一眼慕容钦哲,却什么都没有说。
可是那笑容,却甚是勾人,分明像是在问慕容钦哲:“若有一天,我们都故去了,你愿与朕同葬么……”·慕容钦哲只是松了松马缰,任由玉骢儿几步上前,走到了纪连晟的身边。
他们比肩而立··天地之间,他们比肩共视前方··身后的红尘滚滚像是无言的背书,彷如一个转瞬,只要一步向前,便可以抛纵繁华,了却今生··纪连晟在看远方,慕容钦哲则在看他,看他的侧影。
这并不是一张他当初想象的,薄情寡义的面孔··在人的所有五官之中,神思由眼动,气华由鼻生··他的鼻子十分好看,挺立、饱满,却又带着一种温润的细秀。
他矗立风中,然而那勃发昂首的英姿却不被半点儿风吹而鼓动,直直的、稳稳的,像是有盘根错节植于地下的枝干一般,岿然屹立··“陛下为什么带钦哲来这儿”·慕容钦哲望着他,轻轻开口问到。
风无停,而命无常··生子强强宫廷侯爵·他望着纪连晟就像在望着一个入景入境的画中人一样,这普天之下最尊贵的人,就站在他的身旁··“这段日子变故太多,想带你看看风景。”
纪连晟胯/下的座骑元宝岂是一个“顺”字可以形容的,一匹黑的发亮的高头骏马,像是透着人的神灵,却甘愿在他身下安安静静··“很美。”
慕容钦哲微微笑笑,皇帝这片心意,他很感动,但他无法想象皇帝事出无因的特意将他带到这立马塬上··他已经打开了自己全新的生活,努力在拥抱和适应命运给予他的新变化。
这腹中的孩子,应该会一点一点如期的长大··纪连晟心中确实有一堆话想对慕容钦哲说,他也想问··尤其想问诸如:钦哲啊钦哲,你告诉朕,你的过往究竟是什么样的·但智慧告诉他,家事国事天下事,所谓的“明白”二字,不过是一把锋利的双刃剑而已。
坐在高堂之上,对于群臣,他事无巨细不可不察··对于慕容钦哲,这一刻,他却不想也不愿··毕竟当一个人陷入爱情时,纠结于对方的过去只是对自己毫无自信的表现。
纪连晟相信自己的判断力,更相信自己的眼力··他决定让一切过去··否则,这未来的路,他们必定会走的太过艰难··塬下的重明河奔流滚滚,涛声朗朗,水波声在敲打着岁月的节拍。
“钦哲,你知道这河水为什么奔流东去”·纪连晟静静望着塬下渐渐溶溶,叮咚剔透的水流,忽然问道··“河水向来都是东流而去的,在大漠之中,也是同样。”
慕容钦哲答的简洁,用着生活中他最质朴的常识··纪连晟摇了摇头,说道:“不·是时间从不给它们回头的机会·”·他俯视着重明河,就像俯视着尘世间这条属于人生的时光之河。
纪连晟不知从衣袖中拿出了什么,他向前双指一夹,便有什么“咚”的落入了河水中,激卷起一抹浪花,转瞬,又被波澜水流冲的倏然无踪··在那东西入水的一刹,只听皇帝问:“若是时间能够倒流,你想回到过去么”·慕容钦哲微微一怔。
第70章 第六十九章·“我只活在当下·”·慕容钦哲神色淡然,一句话答的十分清明··纪连晟只是触景随心而问,他对慕容钦哲的回答没有任何既定的期待。
但他的话还是让纪连晟感到些许意外,又或许,是欣慰··纪连晟转身看慕容钦哲,恰好他也正在望着自己··壮阔无极的天地都恍若画卷的背景,轻尘不染,一刹,即是永恒中的永恒。
人寄命于寸- yin -,浩荡宇宙之中,俯仰之间便已倏然光年··纪连晟不自觉的跳下了马背,向着慕容钦哲伸出手··他于是将自己的手交到了皇帝的掌中。
皇帝的手心热烫,像是会灼人那般,焕然的展示着生命的力量··慕容钦哲牵了牵衣领,也下了马背,站到了纪连晟身边··一个人自有独独属于一个人的气息。
他开始熟悉纪连晟身上独有的气息,这气息就仿若是一个人的印记一般··多年之后,兴许早已物换星移,兴许前尘尽忘,但唯独那人身上的气息,却会历久弥新,在呼吸之间,赫然隐现。
纪连晟也不理身后站着多少人,他只是牵着慕容钦哲,一同看尽这人间风景,亘古山川江流,激势雄图,天霄崩云··他一手牵住慕容钦哲,一手揽着他的腰背,此时此刻,他怀中像是只有一人,实则却怀抱着两个生命。
纪连晟看他,眼神无言,却温柔涤荡··慕容钦哲看着帝王的目光,也在日月换变,朝夕相处之中,渐渐变得坦然而清透··感情,能够通过瞳孔的目光直摄心底。
这简直是万古不易的真理··风,游走,游走在两人的耳畔边上,薄薄的、柔柔的,来回骚动着有情人的心弦··光,飒沓,飒沓而又沉静的轻轻落在两人的眉眼上,像是将那眼角眉梢,睫毛肌理,每一处细致至极的地方,都照的纤毫必现,毫无隐匿。
肉与情,魄与灵··纪连晟看着他的样子,实在动情,本想吻他,但身子略微靠近的一刻,他却偏偏不想了··将两情相悦的人抱在怀里的时候,连天都会宽恕你做任何事情。
但激则难久,水盈必溢,这日子是日复一日的平淡,人便也要学会享受这平淡中的真意··纪连晟圈着他,一手抱着他的腰,在这山塬之巅,清风光里,轻轻摆动了起来。
两人的身影合为一体,步调缓缓··慕容钦哲没有想到皇帝竟会这般抱着他,舞动起来,一时也有些意外,他笑道:“陛下,这是怎么了”·“嗯”纪连晟也不看他,反而手中将他抱的更紧,让他感受到自己身体真实的温度。
“享受这一刻·”·皇帝平平淡淡的五个字,却透着温暖慕容钦哲心底的力量··如今这一幕,和他刚入宫时已经完全不同了··那时候的所有顾虑和期盼,都在这一刻,尘埃落地。
他能够感受到,纪连晟是敞开心扉,一点一点的,在接纳和包容着自己··或许,这才生活本该的真意吧··“钦哲,你喜欢什么”·纪连晟在他耳边问道。
“我……”慕容钦哲随着他的步子,东南西北的方向不停的放眼望去这人间美景,心头悠然··曾经在徒单部时,他也是有很多喜好的,譬如读书,譬如写字,譬如放马草原奔腾追日,譬如静听山河奔流花鸟虫鸣,譬如……·生子强强宫廷侯爵·“你喜欢什么,朕便想和你做什么。”
纪连晟宠他,便宠到了真心里·只要慕容钦哲所想做的,他都会尽量满足他··慕容钦哲想了想,温声道:“陛下教钦哲读书,可好”·现在腹中有了一个骨肉,他总得顾及这孩子的安危,读书,总是好的。
纪连晟听罢,也不觉得意外·慕容钦哲本就是个十分沉静的- xing -子,读书写字,在这宫中,是修养- xing -情最好的方式之一··“想读什么”·“陛下喜欢读什么”·慕容钦哲倒是有些好奇,身为帝王他本应该自小就纵观书海,品鉴世事,他究竟喜欢什么·想到云雨的第一夜他居然给自己讲鬼故事,这长在深宫中的人,可一点儿都不乏味。
纪连晟想了想,道:“朕读的你未必爱看,这样吧,昭耘殿中有朕的藏书斋,这天下好书无所不有,你若是喜欢,便自己来看·”·接着,他又道:“选到了喜欢的,朕便给你讲书。
如何”·慕容钦哲觉得这个提议不错,立即答应,点头道:“那要辛苦陛下了·”·都说人生在世,要阅人无数,要行万里路,要读万卷书。
在辗转漂泊的日子里,这前两项慕容钦哲约莫都做到了·但读万卷书,他虽然十分好学,却从未有这般静然怡然的时间,容许自己真正的增加学识··不可不谓是一件憾事。
说到老师,这天下间,有谁会比当朝帝王是更好的老师·再说,若是能潜移默化的影响自己腹中的孩子,岂不更好·皇帝一言九鼎,当日,这昭耘殿的书斋就对慕容钦哲独自敞开了。
原来这书斋就在净玉墙的后面,长长的夹道两侧,错落有致的摆放着各式各样的书卷··因为常有人打扫清洁,在这帝王的书斋中,即便是最古老的藏书,那上面也没有沾染丁点儿污垢。
慕容钦哲从没有一次见过这么多书卷,他被眼前的一幕所震撼··太阿在握,权倾神明··纪连晟好读书,乐读书,上有所好下必趋之,臣子们自然是争相增进学问以博圣宠。
皇帝都如此孜孜不倦乐见好学,那当朝俯首在他膝下的这些簪缨世胄之家,又都该是怎样一番景象·慕容钦哲矗立在两处直顶屋梁的巨大书架之中,不禁反问自己。
第71章 第七十章·卢少情从书堆里抬起头来,宽大的书案上累放着林林总总各种卷宗和书,他轻轻揉了揉困倦的眼睛··已经三更时分了··在他书案正后方是一块椭圆形的挂式玉照壁,那照壁两旁分别挂着一副联子,上面写着:积善人家庆有余,向阳门第春常在。
卢家梳着羊角辫儿的小厮正端着汤水进了门,“吱呀”一声,门轴忽悠悠的动出了声音··“老爷,睡不睡啊”·那小厮努着嘴,嘟囔了一声,“啪”的将手中托盘放在了桌上。
这屋中没旁人,小厮口中的“老爷”不就是这年纪轻轻,还嘴下没毛的英俊公子吗·不错,正是卢少情··他名卢真,字少情。
可别小瞧这年纪轻轻的“卢老爷”,此人生于大梁百年卢姓望族,出身名门,少有弘才,人皆赞叹其禀赋聪颖··十六岁时便一举破格中了进士,还不到弱冠之年,已然任职大理寺丞,行走在那一派沉稳持重的老臣之间,自然是鹤立鸡群。
七年后,进为大理寺少卿··正是少年得意,风流无量的模样··卢少情从这一堆足以埋人的卷宗里站了起来,拂了拂衣袖,几步走到桌几旁,一看那托盘里的汤盅,便顺手端了起来。
睡前一碗汤,他们卢家历代的惯例··小厮站在一旁,也是困的不行,直直的两颗眼珠都钉在卢少情动作上,巴望着他快点儿喝完,快点儿梳洗,快点儿上床睡觉,自己也算完了这一天的活计。
可偏偏,他急,卢老爷却不急··卢少情端着那冒着蒸腾热气的汤盅,一手缓缓搅动着瓷调羹,像是在想着什么,心不在焉··看那小厮急不可耐又无可奈何的神情,便知道,这种场面于他而言,根本就是家常便饭。
等了大半会儿,那一口汤才送进了嘴里··“好喝吗老爷”小厮赶忙问··“嗯”卢少情点点头,淡声说道:“很甜。”
小厮向上翻了个白眼,简直对这种敷衍了事十分抓狂,非常不满的道:“这是咸肉肘子汤老爷……”·卢少情也不理会那小厮的情绪,像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想里,他又吞了一口汤,只问道:“波儿,你说,淹死一个人需要多久”·小厮波儿被老爷这千奇百怪不搭调的问题,早已折磨没了脾气,悠悠的道:“一会儿吧,一会儿就能淹死。”
“一会儿是多久”卢少情又喝了口汤,再问··“一会儿,就是一会儿”波儿看着那汤碗喝的快差不多了,抹干净了桌上的汤盘儿,随时准备开撤,冷道:“老爷,后院有水塘,您要是不睡,去试试,就知道一会儿是多久了”·“一个孩子,多久能被溺毙呢”·卢少情听了也不生气,将那汤碗喝的干干净净,只是里面的咸肉肘子他是分毫未动。
倒不是不爱吃肉,只是他怕麻烦,弄的满手油腥,等下还要再擦洗··“老爷啊,这都三更了,您说您到底睡不睡明早还得早起那……”·波儿见他那投入专注且心无旁骛的神情,自知自己说的话和放屁没两样,老爷就是听见也选择听不见。
·生子强强宫廷侯爵“你先去歇着吧,不用管我”卢少情温声说了一句,便挥手让波儿先下去··说来这波儿也伺候了他近十年了,随着官位升迁,在他口中卢少情从少爷变为了老爷。
要说到这主仆之间,情分更似亲人·所以,卢少情从来不和他计较,这越不计较,也就助涨了波儿的小- xing -子··波儿一看,老爷就是又要看案看到深夜的架势,长长的叹了口气,便摆放好汤盅,端着汤盘儿出门了。
夜正深,烛火撩动··万籁寂静,卢少情似乎能够很清晰察觉到自己的呼吸声··案头重叠,只影孤光,提笔蘸墨,下笔行文,千言成篇……似乎,自从他进了大理寺,这日子就一直是这么过来的。
但论他手头曾经接过的案子,还没有一出,能够比得上眼下这个孩童的命案··因为这孩童正是当朝皇帝的次子··依照大梁的祖律,皇子逝去的第二日已经入殓,第五天已然下葬。
但这个案子,却才刚刚开始··案子看似十分简单,涉及的人也并不多,就是发生在元妃的蕙和宫,皇子嬉戏落入了水潭中,当场溺毙··皇帝哀痛,将这件事全全交予了大理寺,也算是交给了卢少情这个来日的股肱之臣。
自从当年殿试一见,以卢少情的才学品行,皇帝一直对他青睐有加,刻意培养提拔,只盼他来日能够更加为国效力,为君分忧··卢少情深谙皇帝的意图,接到审查皇子命案的圣命之后,不敢半点儿疏漏,连日查证走访,将蕙和宫都快查验的翻了过来,只希望能够尽快找到真相。
多年的经验告诉卢少情,一旦涉及命案,真相往往扑朔迷离,彷如潜匿在云雾之中··元妃……和齐婕妤不在场,当时蕙和宫中还有谁能够轻易的接触到二皇子·二皇子真的是自己落入水中……·还是有人推他……·若有,会是谁·他的死,对谁会有好处……·卢少情一环接着一环的琢磨,烛火摇动,将他的侧影越发映照的刚正不阿,伟岸分明。
原来一个人的蔚然光华,可以这般清晰的呈现在他专心致志的时候··门又“吱呀呀……”一声响了,夜风猛的一动,像是捎进来精灵古怪的鬼魅一样,“呼——”的就煞灭了一颗蜡烛上的火苗。
却见波儿也不知手里拿着什么,闪了进来··“怎么没睡”卢少情一看是波儿,惊讶道··波儿展开手中的披风,几步上前,就给卢少情披在了身上,叹道:“波儿还是在这儿陪着老爷吧,夜里风凉。”
卢少情拽了拽那披风,这才感觉身上是有些凉,还是波儿想的周到··波儿见一只灭了,一转身去点那蜡烛,却不知身上什么轻轻牵动了一下卢少情的披风。
卢少情目光一凛,像是突然被什么点醒了似的··“若是当时这嬷嬷看着二皇子,必然不会见他溺毙在水中而不救……除非……”·波儿在不管他在口中说什么,只是起火点灯,顿时这堂中光明焕然。
“除非,有人拉住了她……或是,有什么事情……拉住了她·”·卢少情神思一振,转身,便提笔蘸墨在摊开的卷宗上,写下了一行字。
第72章 第七十一章·元妃总觉得思芳这些几日有些不对劲,但到底哪里不对,她也一时说不清明··毕竟皇子在自己院中伤逝本就是件极为不幸的事情,每个人都似乎因此而受到了惊吓。
但……思芳表现出的状态,却比这“惊吓”二字更为严重··她从来行事伶俐,十分周全,但近来却总是常常一个人闷闷的呆坐在角落里,神色窒闷。
·元妃实在不忍看着思芳这幅模样,终于摸上她的肩头,问道:“你究竟怎么了这几日……”·思芳眼神一震,慌忙反应过来是元妃在和自己说话,急喘了一口气,脸色煞一下又青白了许多,仓促道:“没,娘娘,没什么。”
她擦了擦鬓角上,似若水雾又实则汗珠的- shi -迹,侧过身子,拿起了手边的活计··“思芳”·元妃轻轻又唤她··身为她的陪嫁侍女,这些年,元妃自认还是了解思芳的,见她这幅心神不定的模样,一定有什么困扰。
大理寺的人接连来蕙和宫中查探关于皇子意外伤逝的事情,这询问的证人,自然首当其冲是思芳本人··思芳的口供已经陈录在册多时了:她并没有见到二皇子落水,否则她肯定会上前施救。
事发之后的口供并没有出入··但……元妃从她人前人后细微的表现,还是察觉出了异样……·“娘娘”思芳站在她身旁,却不敢抬头看她。
她们做下人的历来习惯隐藏自己的心思,前前后后行事卖命也不过是图主子在这宫中有个亮堂的前程··“思芳,心里是憋着什么话,不敢和旁人讲么”·元妃一句话,就切到了思芳心坎儿上。
看着她低头沉静的模样,元妃越发肯定自己的猜测··“在这宫里,若是和我都不能说真话,大概……这世上也就没有旁人了吧……”·元妃叹道,抬手轻轻拨了拨思芳耳旁的碎发,像是呵护又像是调/教她的心思一样,温柔的动作中带着不可抗拒的压制。
“娘娘……你……”思芳的心停了一下,终于被什么敲打似的,顿了顿嘴唇,才迟疑的又道:“娘娘信鬼么……”·生子强强宫廷侯爵·鬼·元妃盯着她看,万万没有想到从她嘴里会说出这般怪力乱神的痴话。
这世上哪有鬼,只有比鬼更薄情寡义的人罢了··“从来不信”元妃淡淡的道··这时,她滑过手,牵起了思芳冰冷的手指··那手指介于粗实和细腻之间,昭示着它们的主人,于宫中也一直处在这种半主半仆的尴尬境地里。
“唉——”思芳一叹,神情惨淡的道:“我就知道娘娘不信,所以我一直不知该怎么说·”·“说说看”元妃听罢却来了兴趣。
她握着思芳的手,一点点的,用指尖脉络里的温度暖热着她的皮肉··两人向殿中的长榻上走去··自从元家败倒,她小产之后,这蕙和宫中门庭清冷多了,看来看去,也就她们二人相依为命,形影相吊。
皇帝的恩宠,恐怕在余生,她都不可指望了··长年宫传来的消息,每一夜都在无声无息的撕扯着她想要卷土重来争夺圣宠的欲望··毕竟,她还年轻,余生无尽的漫漫长夜,失去恩宠,在这宫廷中……该如何度过……·只是一个念头,就足以让元妃心底深处感到寒冷的窒息。
她的夫君怎么会钟情一个男人·她的夫君……怎么会,就这样,爱上了,一个……男人·而这个男人竟还为他孕育了子嗣……·呵呵……世情何其荒诞。
倒退一年之前,这是她如何也不曾料想过的境遇··她原本以为她的对手是皇后乌禾氏和那些不成器的嫔妃们,谁知,呵呵……人算不如天算,原来,这才是天机。
原来,什么,都是可能的··原来,他与她之间,此生终究只是彼此过客··让他死掉子嗣,大概也是老天对他薄情的惩罚,不是么·自己肚子里的孩子,死了。
而这,二皇子,也如此荒诞的死在自己的院中··太后居然都放出话来,说宫中唯一的命根子大皇子,再不可与这晦气满门的蕙和宫有半点沾染··原来,自己的命运,终究都掌握在这母子的口中。
任他们翻云覆雨,自己也只能默默承受··这不是“无奈”二字便可以写尽的悲哀·身为女人,在情感中争夺一份尊严,有时,往往比登天还难。
有心的,永远要输给无心的··有情,永远被无情践踏··只可惜这种蚀骨明净的贱道理,在元家这种簪缨世胄之家,永远不会有人告诉自己··元妃看着思芳,微微的笑笑。
她的笑,即便冷冷的,都透着一种迷人的神思··每当她这样笑的时候,思芳都有些不敢去看她的眼睛··“那一日,我走过长廊去烧水,一直觉得长廊边草丛是在动的……”·“可那一日,并没有什么大风……”·思芳回忆着,身上突然觉得什么就不对了,不知是血液骤冷,还是背上爬起了鸡皮疙瘩。
她声音略略颤抖,道:“我似乎看到了一个人影,光很暗的人影,而那边却又没有任何脚步的声音……”·元妃握着她的手,让她尽量安定的说。
“我没有多想,绕着长廊走了过去·去烧水……不久,却听到那嬷嬷呼叫的声音……”·元妃当时坐在殿内,事发的前后,她有印象,思芳说的确实差不多。
“为什么牵扯到鬼”·元妃有些困惑,这孩子多半是顽皮自己掉进水中的,当日她的宫中并没有外人··“不知道……或许,或许是我多疑吧……”思芳摇了摇头,像是有几分在退却自己念头一样,叹息道。
可是就在她一转头时,目光却突然对上了元妃身后的那一双烛台··眼前忽然闪过了一幕··就在元妃小产的那一夜,她候在左右伺候,快到清晨时,突然好好的一双火烛,才刚刚燃起,就在一刹那同时霎灭了烛火。
屋中没有开窗,也没有风··难道是幻觉……不·思芳惊异·连忙上前将烛火重新点燃··但总觉,这殿中有什么不对了……·“这件事,你和大理寺的说了么”元妃问。
“没有,什么都没有说·我怕……”思芳略微迟疑··“你怕牵连到我”·“嗯”思芳咬唇点点头,终于抬起头,看着元妃。
她的目光有些颤抖,像是带着忐忑,又带着保护的欲望,然而瞳孔深处,却是那般清亮,那是渴望··“你怕……伤害到我”元妃轻轻探过头去,在她耳旁,轻轻再轻轻的问道。
思芳感觉到她的气息,瞬间全身僵滞,像块木头一样,呆立在那里··“我不怕·”·元妃的嘴唇贴在她的耳畔,一股热意像激流一样,决堤一般涌进了思芳的胸口中,汪洋肆意。
“这世上,没有鬼……只……有……活生生的……”·在那个吻覆盖在思芳灼烧的脸颊上时,她才开始审视着她的侧影。
而她用这句话的最后一个字,为这句话做了注脚……·她吸了口气,像吮吸自由那般轻漾··“人”·她说道··* * * * * * *·最近忙的出奇ORZ……·生子强强宫廷侯爵·第73章 第七十二章·“这世上没有鬼,都是人干的。”
卢少情在胸前摇了摇一根手指,晨光下,一句掷地有声的话,踏进了大理寺的庭院··抱着一堆如山卷宗的波儿斜眼瞅他,只觉得那英俊公子哥儿身前的手指,像极了春裕楼戏台上旦角儿的兰花指。
“老爷,您今日还进宫么”·刚房门,波儿连忙迫不及待“啪”的将那堆卷宗扔在了卢少情的桌案上,哼了一句··“看情况吧,陛下也没有宣召”卢少情照例站在门槛前,拿着拂尘扫荡自己的腿脚。
他喜欢一尘不染··重要的事说三遍··他喜欢一尘不染··他喜欢……一尘不染··他的习惯如此,- xing -子亦如此··在他眼中,这世界上黑是黑,白就是白,正义与邪恶对立,好人与坏人分明。
如今已经阁升卢家“老老爷”的人,也就是他爹,用一世混迹官场的经验,在他自己看来是“语重心长”,在卢少情看来是“迂腐不堪”,不厌其烦的对卢少情讲:·“这世上人欲即是天理,大多时候是非颠倒,黑白混淆,你小子进了官场可不能一副青天得志的欠揍模样,佛挡杀佛,魔扰斩魔。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是单传独苗,早日给卢家传宗接代,才是正事……”·每次,他还没嘟囔完,卢少情早一溜烟儿窜了··他才多大·就要当爹·呸才不·他连爱情的滋味都没尝过,结哪门子婚眼下,他爱的,只有这案头累累案子……·伸张正义,匡辅乾坤,是他平生之志。
为此志向,万死不辞··卢少情惯例般的每天抬脚进门便闪过一次自己的宏图壮志,可肚子却不争气的咕咕叫了起来,这才想起眼下这“生计”问题··于是乎,从衣衫里摸出了俩铜板,招来波儿,吩咐:“去,街角买两个油饼。”
波儿瞪他这一副游弋在书卷里从不知油米贵的蠢模样,嘻嘻道:“老爷,你这俩铜板,只够买半个油饼……”·卢少情摸摸头,挑眉:“嗯真的不是都俩铜板俩油饼吗”·“对那都是波儿给您垫的”波儿一咬牙,撇了他一眼,一副无可奈何上辈子定是欠了他的神情,赶忙去了。
卢少情不以为然的皱了皱眉,转眼,也便全当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他本就是痴人呆人,自我净化的能力极强·不会因为任何人,任何事,干扰到自己的心神。
他想做什么,就一猛子扎进去,不回头的做了··读书如此,科举如此,为官,亦是如此··他在宽大的桌案前坐下,焚起了一颗香豆,那正是西域最好的六魄子千年檀香,研开辟庸墨,提笔,蘸墨,翻开卷宗最上的一本,读了起来。
这是那二皇子随身嬷嬷的口供··卢少情翻来看去,总觉得这口供有些可疑··首先,她说她一直跟着二皇子,只是几步没追上,一眼没有看到二皇子··那“一眼的时间”,绝对不够淹死一个人,即便是孩子。
其次,她说是思芳推二皇子入水,但思芳早已否认,连皇帝也不信元妃会有此动机··有皇帝的信任作为背书,蕙和宫杀人的可能- xing -究竟有多大·如果真要杀人,又为何要明目张胆在自家门口杀·不应该啊……·卢少情抬起左手,轻轻抹了抹下颚,这是他在思考时,特别习惯做的一个动作。
紧接着,他提笔在卷宗上写下疑点··这嬷嬷要么是完全没有看到二皇子入水,忽略了一刻,孩子淹死了··要么是完全在一旁,眼睁睁看着二皇子淹死。
无论是哪一种情况发生,她都是当时在第一现场,看到二皇子淹死并捞起他尸身的人··但,究竟是哪一种情况·根据她所说,思芳刚刚走过长廊,皇子就落水了,是她害死了皇子……·嗯·那当时她在哪里这紧急时刻不靠谱、专推卸责任的供词在卢少情眼里,简直就是逻辑混乱。
她要么在二皇子身边,要么不在··而,结果都是皇子死了··如此推理,若她在,她便是眼睁睁的看着皇子淹死的人··若她不在……她为什么而不在·在那水潭周围,哪里的视角范围可以清晰的看到思芳从长廊上走过·思芳与这件事,蕙和宫与这件事,究竟有没有关系·毕竟元妃刚刚丧子,她想在自己宫中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童,实在太容易了。
嫉恨,是能够让人癫狂的东西··卢少情对人- xing -深处的幽微,没有把握··皇帝或许可以相信自己曾经的枕边人,那是因为内心的感情··但一个大理寺少卿心中,有的,只是理智的标尺。
必须再提审一次那嬷嬷……,他亲自提审,确定供词·必须再亲自去蕙和宫中丈量事发现场与那长廊的距离,他必须知道那嬷嬷究竟是在哪里看到的思芳。
·他边想,边迅速的在卷宗上写下一行一行的字迹··这是他的习惯,也是他的效率··所有的思路都完整无缺随心随手的记录在卷宗两旁,留待以后翻看,熟稔案件的来龙去脉。
完全陷入沉思的他,突然发现自己眼前一个明晃晃的油饼,正在摆动来去··哎呀香味诱人——·生子强强宫廷侯爵·卢少情,也是卢少卿,喜欢吃油饼那是读书时就有的习惯。
尤其是天寒地冻必须早起苦读的时候,这街角炸油饼味简直赛过任何人打锣叫早··“唉多谢,波……儿”·卢少情赶忙放下笔,那“儿……”还没唤完,才猛然发现自己手边根本没有能够擦油汁的软纸。
波儿像是早已料到他的反应一样,魔术一般,又从另一只手上伸来几张草色的软纸··“周到,周到”·卢少情笑纳过来,连忙衬着软纸吃起了热腾腾的油饼。
这会儿子离真正大理寺早庭时间,还有一个多时辰,正是晨光最美、最飘柔清濯的时候··“老爷,真奇怪……”·波儿反复进出了几次门厅,像是才把外面烧热的水端了进来,伺候着卢少情喝些温热的茶饮。
他一边干着活,一边说··“奇怪什么”卢少情吃东西有些慢,雅致嘛,从得付出时间的代价··“街角侧门那儿停着官车,这么早,在装那么大的木箱子,要干嘛大理寺还要搬家”·波儿将茶壶端到卢少情面前,正是他最喜欢的南疆碧螺春泡马乳片,估计在大梁国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第二个喜欢这么吃的。
可他偏偏从小就爱··一杯当年新茶碧螺春,用泉水泡开,等茶叶都完全泡舒展了,再扔进去一颗马奶片,搅拌均匀··奶茶,是也··“木箱子”卢少情咽下一口奶茶,随口问道。
心中突然一闪:官车·“是啊,好长……”·卢少情眼神一震,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完全顾不上再品那热腾腾的奶茶,几口将手中剩余的油饼塞到了嘴里,连忙快步出门。
“老爷”波儿见他身姿轻盈,一闪就如风一般出去了,骇了一跳··心想:这么多年了,难道他幼时学的那南华山武功,功力还在·啊·第74章 第七十三章·清早,曲六正在仔细的清扫庭院,却见齐歌领着一个陌生人来了。
祖宗终日伺候皇帝,这么早就到长年殿可是极少见的事儿,曲六放下扫帚连忙快步上前,跪下问安道:“祖宗您早呐,这是……”·说着,他扫了一眼齐歌身后的那个人,只见他身材挺拔,目光炯炯。
穿着和自己相仿的宫中衣裳,但神情中却自有一番壮阔天地,不像宫墙之内的咫尺方寸能够束缚住的··“少使起来了么”齐歌看着长年殿的门庭,问道。
“起来了,早起来了·”·曲六跟随齐歌这么多年了,见总管大人的脸色,便知道他的意思,连忙引着齐歌向长年殿走去,边走边道:“祖宗您稍后,小的去通传。”
说罢便快步先进了长年殿··齐歌站在殿外,打量着整洁雅致的庭院,宽口的琉璃花缸里,那几株九重葛已经安然移过来了··要说,这慕容钦哲果然是有回春之功,珍视万物生灵之意,生生将这几株九重葛养的又发出了枝叶,繁茂雍怡了起来。
花草的神灵,有时,与人相通,更深懂栽花人的养护意旨··恃强凌弱是人- xing -中最卑劣的一面,有时,看一个人如何对待弱小的态度,或许才能够真正感知到他的善良。
齐歌心中感叹··“祖宗,少使请您进去”曲六一掀门帘,笑脸迎人··齐歌也不理这臭小子的满脸堆笑,冷着一张四季迭替却寒暑不变的严肃脸,踏进了长年殿。
长年殿中温暖怡人,晨光投- she -在正厅中的桌几上,那里正放着一盒皇帝御赐的八宝水仙,开了花,炯然幽妍仿若婵娟··慕容钦哲正坐在桌旁,手持一卷书,安然沉静的读着,听齐歌进了殿,这才抬起了头。
谁知……·“活里雅……”·齐歌身后的人让他目光一亮,简直不敢置信·“公子”活里雅见到慕容钦哲竟也是一时激动难挨,再也克制不住,张口就唤道。
这惊喜让慕容钦哲露出了难得的笑容,他起身便走了过去,对着齐歌问道:“公公,这是”·齐歌敛了敛神情,恭敬道:“陛下念少使有了身子,准他过来侍奉在少使身边。”
活里雅进宫后经过了一系列极其繁琐的严查,到这一刻之前,他也并不知慕容钦哲在这大梁皇宫中的境遇究竟如何··齐歌这么一句,他才知道,原来慕容钦哲已经有了身孕……·这是真的么……·世事神奇,真是难以置信。
当初在慕容部相送的时候,只是祈望公子进宫后能得偿所愿,大仇得报,但这一切……又谈何容易·其他各部对这大梁侧王位置的觊觎,均不可轻视,公子又如何能够脱颖而出真正收服帝王的心神·活里雅实在是没有想到。
在慕容部,他侍奉了慕容钦哲整整三年的时间·三年的朝夕相处,他渐渐将他当成自己的亲人一般··记得那时,他刚来到慕容部,长途跋涉让身体十分瘦弱,整个人像是受了巨大创伤那般,常常郁郁寡欢,独自静坐在无人的角落里,舔舐着心中的伤口。
活里雅依照大汗的旨令,日夜侍奉着这个曾经的徒单部王子,陪伴着他,也正因此,而渐渐开始了解他··慕容钦哲待人的真诚与善良让活里雅感动,他们虽有主仆之名,但实则朝夕相处中,又逐渐变得情同手足一般。
直至……慕容钦哲跟随大梁使臣进到了清辽皇城··生子强强宫廷侯爵·清辽皇城何等巍峨壮丽,雄踞于大漠东南一方,辖控南北,统御八荒··任何人,在这千里绵延,连瓦片上都泛着金光的清辽城前,似乎都显得异常渺小。
命运,如风,却又终究会有所归属··只是无人可以揣测,宿命的推手,究竟能将一个人,即便是小心翼翼步步为营的一个人,推到何种境地,得到怎样的结局··活里雅看着面前的慕容钦哲,似乎脸上变得与当初相比更有些丰腴,眼角眉间却附着一股淡淡的光辉。
这种光辉,若是一个人心中没有爱的滋润,是无论如何也不可得现的··活里雅虽是粗人,可这最平凡的道理,他懂··“公子”·他对着慕容钦哲叩拜。
让风尘仆仆的活里雅立即对慕容钦哲改称谓似乎有点难度,毕竟过去的日子里他早已习惯了“公子”这个称呼··但宫里,终究有宫里的规矩··一个称谓是等级的区分,亦是权力的见证。
“要改口,该叫‘少使’了”齐歌在一旁善意的提醒到··“哦少使”活里雅又磕头一次,弄的在旁的人都笑了起来。
慕容钦哲伸手扶他起来,打量着他··似乎这一次再见到彼此时,两人都有些不同了··自己已然是大梁皇帝的少使,而活里雅这身宫内仆从的装扮……他是如何到的大梁皇宫·有些事当着齐歌的面,慕容钦哲不好多问,但方才齐歌已经说了,是皇帝陛下准许活里雅在身边侍奉自己。
这么说……活里雅能够留在宫中……就在自己身边……·若真是这样……,慕容钦哲心中微微一叹,有些感概的道:“陛下真是费心了。”
齐歌看看他,神情淡笑,却不言不语·他行走御前多年,- xing -子自然是极为克制的·该说的话,不该说的话,分寸都把握的清清楚楚··见慕容钦哲还沉浸在见到活里雅的喜悦当中,齐歌也不想多打扰他们,再说皇帝那边还有诸多事儿,便连忙找个借口先退下了。
他刚一走,这贺九和曲六就都一股脑儿的贴了上来,打量着这个刚从大漠里来到清辽皇宫的新人··“你多大啊”·“唉,说说,你会做什么”·“身材这么好,会功夫么”·“每天吃多少”·慕容钦哲只是笑看着他们逗活里雅,也不阻挠训斥。
只要有慕容钦哲在,长年宫中的氛围从来都不那么冰冷压抑··活里雅是个质朴、老实又一根筋的人,哪里经得起这两个混迹宫中多年的小油条如此追问戏弄,脸上不停的冒汗。
慕容钦哲见到他的窘态,轻轻一抬手,让他起来··活里雅会意,缓缓站了起来··“你们先下去,收整一下后院西面的厢房,让他歇在那儿·”·慕容钦哲一句话,便给刚刚才凑上来的贺九和曲六找了去处。
面前,是曾经侍奉过的主子,不错··但经过这段日子的磨炼,一身白色长衫的慕容钦哲已然焕发出了一种与之前不大一样,却难以形容的光彩··崭新,怡人,又且诱人。
活里雅看着慕容钦哲,终于忍不住问道:“公子……不,少使……,这些日子可都还好”·慕容钦哲也不知该从何说起,只是略略点头,淡淡的道:“好。”
活里雅很难想象在面前这副身躯里竟然孕育着一个生命··因为他是这般俊美如画,一笑一动的风姿若是由世上最顶尖的画师采摘下来,必然能令今生后世的凡人倾倒不已。
活里雅不知这一个“好”字之中蕴含着多少经受折磨和走过的艰难··“你怎么来的清辽”慕容钦哲对他此行的目的还是有些不解,毕竟他没有提出过让活里雅来到清辽侍奉自己的请求。
“是大汗让我来的·”·活里雅答的直率简单··“大汗,为什么要这样做”慕容钦哲微微皱眉·慕容耶索托究竟因为什么驱使,做出这样的决定·活里雅垂了垂眼帘,长吁了一口气,像是有些迟疑。
慕容钦哲挑眉看他··“少使,大梁皇帝似乎是派人来查关于您的所有底细了……”·活里雅抬起头,用试探的目光,说的小心翼翼··第75章 第七十四章·重明河的水波轻缓的拍打着河岸,岸边上的细沙被阳光灼的透亮,暖洋洋的一片,合着柔润的风,此刻让人心旷神怡。
水流,又是时光··向东而去,从不回头··江上悠悠去意无休,人间葳蕤醉中忘身··慕容钦哲望着面前的帝王,只听他轻轻地问道:“若是时间能够倒流,你想回到过去么”·若是时间能够倒流,你想……回到过去么……·若是……时光……能够……·不——·慕容钦哲这一夜坐在窗边灯下,细细的咀嚼着那一日纪连晟说话时的神态和姿势,还有……那不同寻常迷人的声音。
他的声音总是很温和,温和之中带着一股若光似的明亮··他真的只是在问自己,若是时光倒流,是否想回到过去么……·还是……他已经知道了什么·这天下之大,他麾下的触角无所不在,究竟有什么自己的往事连同记忆能够真正焚尽般的遁逃……·生子强强宫廷侯爵·一如这脸上的疤痕……·有些东西,刻下了,便是刻下了。
终此一生,再也挥之不去··纪连翰是他的弟弟,而自己和纪连翰的往事一旦被翻了出来,眼下这来之不易的处境又将如何……·慕容钦哲想着,想着,努力一点点变得坦然。
好像这腹中的小生命,无声无息的在给自己注入力量和信念一般··过去,都过去了··即便皇帝知道了一切,那也,都过去了··不是么·慕容钦哲望着面前烛火,透过烛火中闪耀的灯芯,像是在那火光中,又一次见到了纪连晟在河边时的神情。
爱,是包容不了欺瞒的··这几乎是一个普世真理··人与人,无论哪种情谊之间,一旦有了信任的裂痕,也便再也难以复原如初··即便费劲心神补救修复,也依然会留下莫大的- yin -影……·经过这么多年,这一切,慕容钦哲都明白。
就好比纪连翰曾经为他的利益,翻手就至自己死地一样·即便他再捧着心来恳求原谅,他们之间也回不到过去了……·皇帝不可能不知道,若是他知道一切……·慕容钦哲轻轻的叹了口气。
他心中像是有些什么东西被狠狠的压住一样,挣扎搅动的几近窒息··难道他是惧怕不像……·那……难道他在心疼纪连晟的感受……愧疚自己不能坦诚相告曾经的过往……·皇帝在意这些么在意么……·慕容钦哲一遍遍的问自己,以至于他在下意识中站了起来。
窗外的天色已经黑透了,这个时辰宫内各宫都已经安歇了,他却莫名的想见一见纪连晟··只是不知道今夜皇帝是否在寝宫歇着,还是会在……别的地方……·毕竟这宫中太大了,大到映衬的出一个人的渺小,和一个人专情的荒诞。
没有过多的犹豫,披上披风,让曲六掌上明灯,慕容钦哲便匆匆的去了··一路上,灯影摇曳,踏着青石板路,慕容钦哲脑中一片空白··他似乎有倾吐的欲望,什么都想说,又似乎……心中千千万万种缠绕,一句都说不出口……·可深夜要见陛下毕竟是需要理由的,他该怎么说即便纪连晟已然对自己极好,可他毕竟是这宫中最尊贵、亦是主宰一切的那个人。
他注定不可能容忍欺瞒··就这么想着,慕容钦哲已经走到昭耘殿前,脚步一踟蹰,心下猛的一跳,连到了腹部中好像也有了一股莫名的感觉··慕容钦哲站在昭耘殿外,曲六见他一路快步,到了这里反而显得迟疑,心知他拿捏不准夜里来见陛下是否合适。
“少使,不如您站在这儿,容奴才去通禀·”·曲六在宫中摸爬滚打些许年,这察言观色的本领自然早已炉火纯青,再者,他去长年殿之前本就一直侍奉在纪连晟身边,昭耘殿的辖境自然十分熟悉。
说罢,便一溜烟儿进去通禀了··慕容钦哲像是一个局外人一般,站在殿门前,心中泵动的彷佛都能听见那屋中夜漏的声音,从头至脚轻轻的,似在非在,彷佛那璀璨夜空中的繁星洒落,溶溶一身,早已嵌入银河。
这样不知究竟过了多久,约莫有一炷香的时间,曲六才走了出来··慕容钦哲一见他的神情,心中便有了大概··“陛下请少使进去”曲六恭敬的伸出手,一弯腰。
慕容钦哲敛了敛披风,踏进了昭耘殿的院落··不远处殿门前,齐歌立在那里尽职侍奉,衬着灯火,见是慕容钦哲夜里来了,赶忙上前··“少使,您慢些……”·夜路难行,齐歌生怕他折损了身子,毕竟慕容钦哲现下已经不同于往常。
他轻轻伸手一扶,慕容钦哲却淡淡的道:“总管大人不必多礼……”拂开了齐歌的手,他实在还不习惯任何人对自己这般有意的呵护··齐歌脸上顿时有些尴尬,却也瞬间平复了过来,他伸手掀起门帘,引着慕容钦哲走进了昭耘殿。
慕容钦哲极少来昭耘殿,因为这本不是后宫应该沾染的地方··但……他心中的那个人,在这里··殿中很安静·内室的门口放着一口不知道何时运来的宽口三橘色瓷缸,缸中养着莲花,绽放的开着,不蔓不枝,自有一番江边素月秋练的景致。
慕容钦哲的脚步顿了一下,像是在整理心中的什么似的··他想说什么……该说什么……·这纠结的满心困惑和疑虑在进到内殿的一刹,似乎都不见踪影了……·纪连晟穿着一身绛红色的闲服,腰间系着一条玉带,看起来端庄却也闲适,雍容亦带着几分随意,正倚在烛前的长摇椅上看书。
他见是慕容钦哲来了,也没有起身,只是微微一笑,向他递出了手··慕容钦哲有些被他和煦的微笑融化··皇帝虽然没有说一句话,但他分明是在告诉慕容钦哲,见他来,自己是欢喜的。
“见过陛下……”·慕容钦哲不能乱了礼节,他行礼,等待着纪连晟的回应··然而,接下来的事情却有些出乎他的意料··皇帝没有回话,身后却有人有走来,将一叠卷宗,连带着一个莹莹燃烧着的火盆,放在慕容钦哲的身边。
当这一切妥当就绪的时候,面前的皇帝忽然说话了··“朕知道你为什么而来·”·皇帝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不喜不怒波澜不惊,像是在应对一件极为平常的家事那般。
生子强强宫廷侯爵·“拆开看看吧”·皇帝一句话,齐歌便将那叠卷宗交到了慕容钦哲手中··厚厚一叠卷宗上面还盖着封印,看似从未被拆开查验过。
慕容钦哲指尖微微颤动,他似乎预感到了这卷宗之中有着什么……但,当着纪连晟的面……当着他现在唯一心中所惦念人面前……·难以启齿的过去和蚀骨惨痛的经历……·他该……怎么面对·第76章 第七十五章·天与多情,不与长相守。
慕容钦哲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用手指轻轻的拆开了那叠卷宗··虽然他没有看纪连晟,但,他似乎可以清晰的感觉到,皇帝的目光一直就落在自己的身上··他一定在观察自己,一定,也在从举动中解读自己。
拆开卷宗的封页,里面的内页中还带着工整的橘色皇家封泥··那封泥上赫然拓着一个“梁”字··皇帝吩咐下的事情,这仆从们办的可真是仔细又妥帖,慕容钦哲心中暗暗叹道。
自己究竟何德何能让这些人将这过往的所有事情,查验的清清楚楚·苦笑,却无法遁逃··过往的罪业,他必须承受。
慕容钦哲拿掉封泥,一页一页的翻看着这卷宗中记录的属于自己的过往故事··他何时出生,在哪里出生,在哪里长大,他的先祖是谁,他的部落为何被灭亡,他是如何跟着大梁征战的将领到的清辽城,他在清辽城住过多久,在哪里住,又于何时逃回到了大漠中,他寄居在慕容部改名换姓,重进大梁皇宫的种种都历历尽数……·白纸黑字,清清楚楚的全部记录在这密档之中。
皇帝的犬牙果然名副其实,挖地三尺将他的历史翻查的纤毫必现··这卷宗说虽然没有提及纪连翰的名字,多有隐晦,可但凡串联起所有的蛛丝马迹,他曾经爱过的人根本无可藏匿。
人的记忆,有时候,是不能够拿出来晾晒的··就如同人心中最幽微之处的隐秘,对于这种隐秘,任何的窥测都是一种亵渎和冒犯··慕容钦哲近来身子本就变得十分敏感,此刻跪在地上翻看着这些曾经缠绕他心神的往事,不知怎么的,背上霎时又热又凉,一波又一波的潮汗,全身异常的不自在。
殿中静的出奇,皇帝审视着慕容钦哲的举动,却不发一语··直到他看完那卷宗中的最后一张,寂然落寞,纪连晟才道:“烧了吧·”·“……”·慕容钦哲抬起头,看纪连晟十分自若的神情并不像是说笑。
但……为什么他查自己难道不就是想知道自己的过往他让自己当着他的面查看这卷宗,不就是有意要震慑自己……为什么……烧了……·这些足以至自己于万劫不复境地的证据,难道就这般轻易的一笔勾销……他究竟知道其中多少……还是完全……没有看过……·为什么……·慕容钦哲清明的双眼中映透着困惑。
“烧了·”·纪连晟没有多言,淡淡两个字,齐歌便连忙将那火盆端的离慕容钦哲更近了些··慕容钦哲此时此刻,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许一个人不知该说什么的时候,最好的选择,也就是什么都不说。
缄默,是一种中- xing -淡漠的无可奈何··即便如今他已经完全焕然一新的生活着,他依然无法改写过去时光中的自己··两人也不知已经这样虚耗了多久,只是慕容钦哲跪的久了,身子竟然觉得有些不支,他略略一侧的身子斜着挨靠在了光洁的地板上,手指夹出那卷宗中一张一张带着字的信息,放入火盆中,看着它们逐一的燃烧起来。
相爱的人可以形同陌路,·陌生的人可以同床共枕,·感情,一段一段,终需理顺,·且,付之一炬··这段话是曾经在大漠中遇到的一个痴人说过的··记得,他眉间似有一分雪,莹白透亮,长发披散的坐立在篝火前,出奇的淡定又轻然,表情上没有任何起伏,只是静望着手中祭祀烧透的黄纸,像是对着什么人,又像是对着天地神灵,一遍一遍的重复着这口中的句子……·情,是一把可以诛心的剑。
爱恨苦海中纠缠,没有人可以独善其身··皇命不可忤逆,慕容钦哲于是在他的注视下,烧完了所有卷宗中记录在案的东西··殿中的温度热烫的炙人,惹得纪连晟不耐的咳了几声,慕容钦哲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默默的再一次匍匐于命运的判决。
带着字迹的纸,烧透的了,也就焚燃成灰,跳跃的火焰又一次有意无意的锻造着人的神灵··纪连晟似乎看出慕容钦哲被折腾的十分不适,他走了过来,轻轻扶起了慕容钦哲。
这本应该是一个让慕容钦哲感觉到温暖的手,但……此刻他却全身异常的寒冷··“陛下……”·慕容钦哲略略抬起眉眼,轻轻的道。
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砰就会碎一样的,小心翼翼··纪连晟见他欲言又止,深知他此时此刻惶恐的心境,但自己实在无意惩戒慕容钦哲··过去,都过去了。
即便他查慕容钦哲的一切,确实想掀开迷雾将这个人一看究竟··可是真当见他在慈恩宫宴席上以舞明志的一幕时,曾经的动机都烟消云散了··皇帝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牵着慕容钦哲向自己的内殿走去。
·生子强强宫廷侯爵登基这么多年,这宫中还从来没有其他人在昭耕殿入寝,今时今夜,纪连晟为慕容钦哲一人,开了这破天荒的一例··两人宽下轻裘衣带,一并在宽大的床榻上躺了下来。
火光轻轻的燃拨,发出“滋滋”的微微响声,便是这偌大宫殿中除了呼吸之外唯一的调剂··趁着幽明回转的火光,纪连晟将枕边人看的越发清晰,他的轮廓,他的眉眼,他从鼻梁到嘴角的每一处枝微末节。
他抬起手,触摸着他耳鬓若墨的发梢··真的很难想象,面前的人,竟然在孕育着一个生命··“陛下为什么不看……”·两人又静了许久,忽然慕容钦哲缓缓的问道。
他抚上纪连晟的手臂,那渊蓝色的睡衣像水一样柔滑··纪连晟听他这么问自己,微微笑笑,道:“曾经,是想看·但朕喜欢那句「我只活在当下」。”
说着,他攀在慕容钦哲的身上,望着他,像是完全沉溺在他展现的神情里一样,接着,他吻上了他的眼睛··皇帝的唇,有些凉,抑或是慕容钦哲的双眼本就太过炙烫。
“有句话叫做——难得糊涂”,纪连晟说着稍稍一顿,伸手拂过慕容钦哲的大腿根处,将有孕的他紧紧贴在自己怀里··皇帝笑笑道:“朕怕……若是太精明了,就会略过幸福。”
—— 第五卷 完 —— ·番外·第77章 番外 —— 桃李年华·番外 —— 桃李年华·若这世界上没有爱,又为什么会有光—— 风烟幻·* * * * * *·大雪,洋洋洒洒,下的天地之间都失去了边际,只是一片无垠壮阔的混沌。
或许天地初开,本就应是这副模样··徒单钦哲站在窗前,静静望着窗外,他的目光像是落在那风中徐徐旋转的一片晶莹雪瓣上··轻轻的,彷如在欣赏着这尘世间生命的本质。
若是将时光向后推移几千余年,他一定不会想到,在这同一片陆地上,在这蓄积着同样众多熙攘神灵的世间,也是在岁末,有一个称霸全球的科技公司宣告道:在过去的三百六十多日里,这个星球上,最热的搜索词,是——“HOW”·(REVIEW: YEAR IN SEARCH 2017)·This year more than ever we asked - HOW·How do wildfires start·How far can north korean missiles go·How many refugees in the world·How do hurricanes form·How to calm a dog during a storm·How to help flood victims·How to make a difference·How to be fearless·How to move forward·HOW……·How to become a great mom·现实,永远是多元化的,永远是美妙的、是残酷的,永远是不可预知的,当然,也正因为如此,它永远是令人期待的。
芸芸众生俯首在这天地之间辛勤劳作日复一日,每个人都有自己内心之中的追求和向往,随着科技的进步,似乎很多目标都不再是不可企及的··与其说人类是在寻求解答,不如说人类本在询问自己的本心。
HOW……怎样……·无论怎样,人存在的意义和努力都是为了——让生活和世界更加美好··向前的每一步里,都浸透着努力和汗水。
生命的本质究竟是什么这个问题的答案只能在生活追求的本身中找到··而将时光向前回溯到徒单钦哲站在天地间,那独独一扇开着的窗之前的一刻。
一切,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同··他那黑的透亮的双眼正望着窗外,双手拢在一副融融热意的手套里,嘴角边带着旁人不太能够察觉的微微笑意,心中满足··微凸的小腹中,他能够感受的到,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长大着,像是此刻心满意足的借居在这世上最安稳最温暖的地方。
游弋来去,自由自在··天地神灵要经历多少番劫难才能终究化为人形这世间,每一种相遇都绝不是一次偶然··更何况,是心与心的相遇和相知。
徒单钦哲望着旷达的天地,像是在寄放自己如今这不自由的身躯里,却无法抑制的意念··他也在问自己“怎样……”这个词··怎样能让腹中的孩子平安的生下来……·怎样……才能长久的和心上人在一起·怎样……·他发觉自己未来的道路上,有着太多的未知与不可预料,而他却似乎早已无法选择。
虽是大雪漫天,院子里却被清扫的分外整洁,厚塌塌雪都被清扫到了一处,堆积的像一座小土山,很快新的浮雪就又一次落了下来··纪连翰喜欢雪,在院中特意盛放了几口大缸,接着这上天最纯净的馈赠,来日用来酿酒。
他本就身姿挺拔,仪容俊美,矗立在茫沌清皑的大雪中,别有一番说不出的诱人神魄的力量··纪连翰亲自用铁铲将院中台道上的雪清了又清,生怕滑倒了钦哲日渐沉重的身子。
他一边铲雪一边觉得似乎有人在看他,于是,他抬起头轻轻的转了过去··果然,两双明目不期而遇··徒单钦哲似笑非笑,纪连翰的心中却彷如像是被什么化开了一般。
暖意融融··他向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出来吧,外面虽是天寒地冻却别有一番情趣··徒单钦哲笑着摇了摇头,他的笑清恬怡人,像是泉水那般澄明干净,带着柔缓的、源源不绝的生命力。
生子强强宫廷侯爵·纪连翰哪里会由着他又一招手,对他指了指那院中一处的雪堆,转眼的功夫,滚雪球夯雪柱,就给钦哲垒出了一个大大的雪人。
他像变戏法一样,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两块煤球,对着徒单钦哲,摇了摇··徒单钦哲终于……像是认命一样,默许的点了点头,这才由着侍从扶着出了内室,走到院中。
“来”纪连翰伸手就圈过他的身子,抱他入怀,两人手把手的给那雪人上眼睛··“都说画龙点睛才有神/韵,这又何尝不是……点雪成精……”纪连翰握着徒单钦哲的手,两人白皙的指背轻轻相触,将那煤球点在雪人的眼眶里。
若是倒退回当初在大漠废墟中相遇的一刻,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这闲宁的此情此景,但……天命如此,它就是发生了··无可,逆转的,发生了··纪连翰常年领兵,有时这沙场上的事见多了,倒有几分不善言辞,但偏偏在徒单钦哲面前,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
他抱着钦哲在怀里,在享受着命运馈赠给他的幸福··快到年关,诸事清淡,这些日子,只要朝中没什么紧急的事情,纪连翰都在这小院儿陪着徒单钦哲··不知为什么,他的心中总觉得,这种日子,是过一天,少一天……过一天……亦或许,会令他终生不舍一天……·两人这般情意缠绵的,化不开解,也无需开解。
都说这世上的情,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彼此才有了纠缠··徒单钦哲穿着一袭白色的长衣,雍容却也清癯,旁人无法轻易察觉那长衣下已经微凸的腹部,他长发十分随意的束在脑后,泽亮光莹,秀美之间淡淡著染着一股雅致的气质。
自从这腹中有了一个生命,身体逐渐有了些许变化,他越发游走在传统的男女- xing -别之间,- yin -阳莫测··只是,两人夜里身体坦诚交缠的时候,纪连翰才会真实的发觉,其实他对徒单钦哲的了解,似乎永远……都能够更……进一步……·“钦哲……”纪连翰紧握着他的手臂,紧紧的亲吻着他的下颚,他光洁的颈部,直至……他的乳/首……·纪连翰的气力施压在徒单钦哲的身上时,从来是异常粗暴,彷佛只有这样,他才能将身下的人,完完全全的掌控和收服。
徒单钦哲当下最敏感的部分被纪连翰含在口中,他艰难的转过身子,轻轻的呵出一口气··温热的呼吸,像一束光晕,束缚着两个人的神志··然而……情/欲,终究是一种尘世中无上的享受……·人,若是不能与另一人在情/欲之中达到爱,那必定——是不爱。
身为男妃所出的子嗣,纪连翰对男人有孕这件事并不陌生,但……父妃被虐杀的下场,却是纪连翰心中永远的致命隐痛··他一点点向下- cao -控着徒单钦哲的身体,每一寸都贪婪的吮吸和啜吻着,突然,直到了他那已经凸起的肚脐。
徒单钦哲被这密集而沉重的吻弄的有些不舒服,他微微侧了侧身子,谁知这个角度,让那腹部轮廓却越发明显了起来··纪连翰像是被什么扎到了似的,猛的,弹了一下,让出了两人之间的些许空间,又一次将徒单钦哲抱在怀里。
徒单钦哲微微闭了闭眼睛,伸手抚摸着腹部,像是在安抚着这腹中的小生命,些许过后,他才轻问道:“怎么了”·纪连翰勾着他的腿,将他完全掌控在自己手里,声音慵懒,淡声说道:“没什么……”·说着就将他自己的头靠在徒单钦哲的腋下。
很多时候,他只像个孩子··像一个需要温情需要被关爱和理解的孩子··徒单钦哲知道或许纪连翰还一时无法接受自己身体有孕的变化,但既然他选择了要这个孩子,就会一往无前的将这个小生命带到世间,除非……他死了。
“是不是不喜欢究竟怎么了……”徒单钦哲拥着纪连翰,一边轻轻柔抚着他的手臂,一边轻声问道。
“不……很喜欢……”纪连翰摇了摇头,在他的胸口磨蹭几下,又一次含住了徒单钦哲的乳/首··宽大的床榻上,绣锦的褐色床帐中,体温和情/欲在一点点的发酵和吞噬着人的神志。
纪连翰喜欢看徒单钦哲一/丝/不/挂的时候,因为他的身体比例和皮肤都极度的优美,令人赏心悦目··甚至没有一个女人,能与之相提并论··徒单钦哲被纪连翰捣弄的低声呻/吟了一声,他的一缕黑发凌乱的晕开,伴随着似有若无的乳/晕那样,迷离了他的目光。
纪连翰双手托着徒单钦哲的肚子,抱着他重新坐在自己的双腿上··他上一次离一个有孕的男子这么近的时候,还是幼年··这诡异的肚子,就像是一个催命符,终究带走了所有他幼年眷念的东西。
一切,以死亡终结··“钦哲……钦哲……”他一边的叫着徒单钦哲的名字,一遍遍的将自己的欲望送的更深,更远··“在……我在……”·徒单钦哲不厌其烦的应着他,几乎纪连翰每唤一声,他都会应一次。
就像他不忍他的找寻遗失在茫茫人海那样……·他爱怜的托着纪连翰的头,像是已和这个人有着什么千丝万缕再也斩不断的联系一般的望着他··沉静的,充满感情的望着他。
但,即便再清透和智慧的眼神也永远穿透不了人心的私欲··人- xing -是荒谬且复杂的··复杂到一个人终生或许都根本无法自检自己的内心··生子强强宫廷侯爵·他们双手交织,在炽烈的情/欲中寻找彼此灵- xing -的呼应。
有那么一刻,天上漂浮的雪忽然停滞了··天地间,连风,都没有声音··婆娑三千界,常有清明月··徒单钦哲与纪连翰相溶于一体,共享着心跳与呼吸。
“阿翰……”·筋疲力尽时,他不自知的捧着纪连翰的头,痴痴的开口··“嗯……”·纪连翰恍惚的笑意像是游走在云端一般的舒爽。
“你会永远……永远这么爱我么……”·徒单钦哲趴在他的耳边,轻轻、轻轻的认真问道··正使尽情寒至骨,不妨桃李用年华。
“会……”·纪连翰的神志并不松散,须臾之间,便笃定的答道··身体,是世间最坦诚相待的存在··“会·”·他转过身,一手抱紧钦哲,对着他的右耳,像是咒语一般,千万……千千万万遍的道。
* * * * * * *·Greetings! Merry Christmas·番外一篇,感谢今年一路支持我的每一位伙伴!·风烟幻·于 2017年12月20日·第六卷·第78章 第七十六章·“翰儿……下来——”·虚化的光影中,一个身着龙袍头戴玉冠的少年,站定在折叠的扇门前,厉声喝道。
那声音有些远,却又分外真实,像是从未远离一般亲近··他虽还是一个少年模样,却已经有了震慑众生的帝王威严··只见他的眉宇一直紧皱着,眉角上聚起的一滴汗,像是那悬在半空中的心一般,欲落无定。
他面前几层的桌椅上,摇摇晃晃的站着一个小小孩童,稚嫩的双手,正紧紧拽着房梁上倒悬过来的一根黑色绸带·他个子不够高,还不足以将自己的头完完整整的套进那绸带圈儿里,于是他垫着脚尖,来来去去的尝试着,越发失去了平衡。
没错·上吊··皇帝周围站着的一干随从看着都急的冒了烟,来来回回的,直打转转··“还不快上去将他卸下来”·小皇帝一声呵斥,身边两个机灵的宫侍连忙上去准备拽桌蹬椅,将那顽劣的孩子揪下来。
“滚都给我滚出去我要死——你们再动一下我就活活吊死在这里——”·不妨碍那孩子鼻涕眼泪一把抓,眼神却是足足凶狠的厉害,让寻常人看了也要打寒噤。
他正在换牙,说话漏气,但坚决的语气还是明明白白让所有人听的清楚——谁要是冒犯拨他上吊的凳子,他就立即死给大家看·“皇子翰——您——唉”一个年纪稍长些的宫侍长叹一口气,劝道:“这大半夜的,您说您做什么不好,偏偏要玩上吊快下来——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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