诱宝 by 风烟幻(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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诱宝 by 风烟幻(5)
·殿堂中巨大的火烛闪烁飘忽,像是有什么神灵招抚着这殿中所有一切的存在··点点光莹,若是换个角度,都像是透着泪珠的模样··“我没有玩——我要去找父妃——呜呜呜——我要去——”·纪连翰肥嘟嘟的小腿一蹬,眼看着就将自己的头送到了那黑色的绸带圈中。
眼泪是真的··伤心也是真的··想死——嗯,其实“死”是怎么回事,此时此刻的小小纪连翰还不清楚,他只知道,这是唯一能再见到父妃的办法。
嬷嬷不老是拍着他说,“唉,终有一天,你们会在地下相见的·”·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去地下··去了地下就能见到父妃了。
一个孩子简单而直白的逻辑总是最真实,最有杀伤力的··纪连晟气的脸色铁青,见纪连翰还在闹,居然连他的话也不听了,心想一定这几日他在行宫从学,日里太过繁忙,忽略了这个弟弟。
他缓和了一口气,一挥手:“你们先都下去,下去·”·宫侍们进退两难,终于还是被皇帝斥了下去··天子威严,不可冒犯··扇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月夜沉寂,浮生世事有如潮水一般,汹涌而来,溺人于无形··荆棘丛中下足易,月明帘下转身难··皇宫无非就是一个牢笼,禁锢着冤死的幽魂,也禁锢着此生此世再也无可抵达的想念。
纪连晟忽然有些心疼面前这个孩子·要知道,他才只是一个孩子……·一个本应该健康快乐,无忧无虑成长的孩子··然而,这个尊贵身份给予他的,却是世上最残忍的掠夺。
不过朝夕之间,从天入地··“下来·”纪连晟看着他,眼神淡漠,语调就更是清冷··一句听似轻飘飘的话,却,比方才的份量更重的了些。
自从他登基之后,九鼎至尊的身份变化让纪连晟清楚的知道,他是这世间一切的掌控和主宰·谁,都不能忤逆他的话··兄弟俩的眼神,势均力敌··最终僵持了一刻,还是纪连翰开始显得有些心虚了……他是想死,但……他好像没有办法,在哥哥的注视下就这么一下……死了·“我……”·他口里吱吱唔唔的,大口大口的吸气,委屈的不得了。
生子强强宫廷侯爵·孩子,是世界上最不会掩饰自己情绪的动物·这是一种不沾瑕疵的纯净··“我……,……我……”·“阿哥知道你的心思,你是想常皇妃了,对不对”·纪连晟向前了一步,挑眉看着面前屁大点儿,就已经颤颤巍巍学会用命挟持自己的孩子。
“嗯”·纪连翰点点头,玉珠一样的眼泪“吧嗒”就掉了下来··“那你告诉阿哥,阿哥陪着你一起想,好不好”·纪连晟走到桌前,向纪连翰伸出手。
他手心平展,洁净修长,在火光的淡淡扫拨下,纹理间若有光辉,如玉一般坚实纯净··“唔……”·纪连翰不知怎么的,几句话就被纪连晟软化了,他站在高高摇晃的椅子上,向下看了看,目光一瞬间就像是想扑到纪连晟的怀抱里一样。
烛台上的烛火快要燃灭了……人影忽然明暗,忽然清晰··“哥哥给你带了一个礼物,下来看看”纪连晟见自己的话产生的效果,这小子从来是吃软不吃硬,更走近一步。
纪连翰站的太高了,高的快触到了房梁,高的任何一个姿势摔下来,若是脑袋着地,这辈子也就了却了··纪连晟能感觉到自己的内心都扭到了一起,但他还是要故作镇定,让纪连翰先安安稳稳的爬下来。
“哥……”·纪连翰被鼻涕呛一口,红扑扑的小脸喘不上气,他含含糊糊的喊了一声··“哎”纪连晟轻应一声,赶忙上前准备去抱他。
谁知纪连翰突然脚下一滑,瞬间踩空,“咣当”一声正正的将自己砸到了那绸带套里··“啊”他颈部被拉扯的瞬间窒息,双脚一撇一蹬,脚下的椅子顿时散了。
纪连晟心中惊的连反应时间都没有,伸手就扑上去接他··“咣……咣当……劈哩啪啦……”·一阵混乱中,先前纪连翰自己拼的椅子都纷纷砸了下来。
纪连晟好歹还是抱住了纪连翰,两人重重摔了下来,砸灭了巨大的灯台··地上一阵青烟扬起,火烛霎灭··“呃”纪连晟倒吸了一口冷气,怒喝道:“翰儿”·落地的冲力将他们分开,他手中好像只抓着纪连翰的衣裳一角。
门外侍从们听到里面的动静,一涌而入··有人上去寻摸,有人赶忙找着灯笼照亮,恍惚了一下,众人才看到皇帝正狼狈的倒在一堆劈碎的桌椅,身旁还有那四脚朝天的胖小子。
“还好还好没事……”·宫侍们连忙去扶这东倒西歪的兄弟俩,将纪连翰捡了出来··谁知,纪连晟却歪地上像是动不了了。
“陛下”宫侍惊疑之间声音都变了··灯笼一照,只见纪连晟的脸色比鬼还骇人··“陛下……”·纪连晟像是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咬牙一喘,手指发颤的,轻轻拨开自己胸前那一堆乱七八糟的黑绸。
“天那——天那血——”·有人连忙踉跄的奔出去请太医,有人则赶忙跪下给纪连晟按住胸前的伤口。
周围一阵惊呼,将摔的迷糊的纪连翰也吓醒了··他连忙爬到了纪连晟身边,本就通红的眼睛,呆呆的望着面前的人··烛台上的长烛针,正正的插在了纪连晟的胸上,血源源不绝的从他那玉色的长衫里涌出,浸透了一片。
“哥你怎么了,哥……”·纪连翰抱紧他,手足无措,从头发到脚趾都在发抖··纪连晟此刻似乎也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但他看着面前毫发无伤的纪连翰,还是舒了口气。
是想训他,可他实在没有气力训他了··他摸索了一下,终于在胸口心脏的部位找到了那颗小小的云中玉璋··华贵,汀透,带着一股温润··他将那颗玉璋放到了纪连翰的手中。
“哥……哥你不要死……哥……”纪连翰被他无言的表情顿时吓哭了,哇——的嚎了起来··“谁要死了”纪连晟疼的嘴一咧,简直想揍他,可话还没飘出来,他的神志就已经脱壳了。
“哥——”·耳边最后的一寸记忆,成了纪连翰的撕心裂肺的唤叹。
“哥……”·冬月明辉当空,浮生流转多少年之后,纪连翰在一股令人窒息的氛围里惊醒··他下意识的摸上脖子,全身颤抖··梦魇……·原来,都是永无止尽的——梦魇。
第79章 第七十七章·权力是一把锋利的刀,所以这世间大多只剩下被阉割的灵魂··纪连翰倚在黄梨木圈儿椅中,一只手拖着下巴,静静的看着面前桌案上的蓝虎裘和紫金鹤绶。
他的目光深沉专注,好像要从这蓝虎裘和紫金鹤绶中看出什么一样·但,可惜,蓝虎裘就是看上万遍,还是蓝虎裘,那紫金鹤绶看上千万遍,还是……紫金鹤绶。
这是大梁国身份地位的象征,同时,也是权力的枷锁··纪连翰在反与不反之间沉沉浮浮多时,理智和心中残存的情感冲突也日益对决到了巅峰··他很痛,过往的人生中他体尝过不同的痛,但唯独这一次,最让他心中恐惧和陌生。
生子强强宫廷侯爵·这是一条无可回头的路··底线一旦冲破,只要他树敌于他的哥哥,此生便再没有周旋的余地··谁……都再没有余地。
“殿下……太后那里,大概近日就是这样了……”·常驻宫中大内的探子正恭敬的例行奏报,宫内的吃喝拉撒事无巨细,只要是纪连翰想知道的,他便都能知道的清清楚楚。
“嗯”·纪连翰听到这一句恍然感到自己有些走神,他敛了敛眉,沈声问:“说什么”·那探子呵呵轻咳一声,好像早就看出王爷有些走神,继而道:“奴才说,太后那里近日有了新宠。”
“新宠”老调新弹,纪连翰并不陌生··“是的,近来太后和这名叫申合钟的内卫走的很是亲近……”·纪连翰站起身,没有显露新鲜感的眼中带着几分看好戏的鄙夷。
郭太后守寡这么多年,从来都是个不甘寂寞的主儿,对这宫中高大英俊的内卫总是情有独钟的很··上一次那个小东西叫什么来着……这么快就又翻篇儿了·“皇帝知道么”·纪连翰淡淡问道。
那探子眉眼一低,声音轻,却说的十分确定:“自然是知道的,但皇帝似乎并不想打草惊蛇·”·“太后留宿他了”纪连翰听到这儿,倒是想摸摸他们到了什么程度。
“……”探子静而不答,却也没有否认··多年在这宫中刀尖上行走的训练,足以让他游刃有余的应付王爷的讯问··“去领赏吧”纪连翰挥挥手,一句话就将他斥了下去。
“是,王爷·”·这探子听罢便迅速的撤了下去,衣襟一闪,像阵风一样,来去两无踪··纪连晟与郭太后的母子关系紧张,纪连翰一直清楚。
皇帝的眼中容不得沙子,太后表面上清修佛心,实则却有凡人难以挣脱的旺盛情/欲··纪连翰轻轻咂了咂唇,盘算着若是他们两虎相争……朝中,会出现什么局面·无论是什么局面……,一定会是对自己有利的局面。
是夜,一张由伶人精心谱写好的小曲儿在清辽城的顿时传唱开来··这曲中的唱词十分隐晦,却映- she -了那深宫内苑中不可言说的荒/- yín -之事,让人瞠目结舌。
曲苑伶人见这噱头十分诱客,添油加醋又将这事端的来龙去脉修的更加逼真繁复··大体是讲某朝的太后早年命运多舛失了夫君,偏偏这宫中内侍中却有如同这先皇一般长相英武俊美男子让太后垂怜不已,两人一来二往,恋的痴缠,让这皇宫大内都犹如无人之境,荒/- yín -无道伤风化、泯人心。
天下没有传不进御案的消息,这小曲儿的唱词没过几日便原原本本传到了纪连晟的眼前··当今圣上勃然大怒,拍案而起··“谁写的”他猛的抽起这面前的白纸,上面的黑色字迹简直就是狂袭而来的耳光。
这种公然对于当朝太后的非议,让他的颜面尽失·念及太后丧偶孤寂,这些年,他尽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这一次,究竟是谁,在肆意大作文章……·“臣,不知啊陛下”禀奏的内臣见皇上少有的震怒模样,已经吓的不轻,唇齿间磕磕碰碰,倒是不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青史名标无节妇,内廷宫中喜盈门,愿结当世不老春……好”纪连晟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但这一次,他实在是被这打油诗气的牙齿咯咯作响。
慈恩宫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谁传出的宫廷这些人居心何在有何图谋·一连串儿的问题“唰唰”闪过,纪连晟怒斥道:“立即抓捕所有散布谣言者”·那跪在地上的内臣显然也是老手,他细思了一下,回道:“陛下,您不觉得奇怪”·奇怪呵呵,纪连晟当然觉得奇怪。
他甚至要在胸中呼之欲出一个幕后主使的名字··但身为帝王,他能这样空口无凭的臆测么不能·甚至,对于纪连翰,他眼下就能翻手至对方于死地么·以纪连翰手中所掌控的实力,不,现在还不能·如果真的是他……·无风不起浪,太后若真是没有令人抓住的把柄,想必……清者自清,这风言风语也伤她不及。
可她偏偏偏偏……·纪连晟想到此,恼怒至极,厉声呵斥这一干手下去做他们眼下应该做的事··几个内臣连忙领命去了。
“齐歌”·皇帝在昭耘殿中高声一喝,已经吓的齐歌顿时散了几分心神,他一直站在门帘外,连忙几步赶了进去··“打开密室,拿那几卷画。”
纪连晟一声吩咐,显得有些心烦意乱··齐歌站的远,看不清纪连晟的神情,但这语调中的烦乱他却听的分外清楚·齐歌不敢多言,腰间细拨了拨一串钥匙,拿出其中一把,几步走到书斋的一侧墙壁上,插进钥匙,细细旋转几次。
·“咔——”壁后的一扇小门显现出来,甬道只容一人大小··齐歌进到那小门中找寻了一番,约莫眨眼,便抱出了几幅画卷。
他吹了吹那画卷上的浮尘,边际上封存的金箔展现在明艳的灯火之下,灿灿绚逸··齐歌毕恭毕敬的将那几卷画捧到了纪连晟面前·皇帝面色不佳,让齐歌放下画,便先退出去。
齐歌只得领命··生子强强宫廷侯爵·纪连晟挑亮灯火,一言不发的注视着这面前的几卷尘封的画卷··它们是长燕宫不多的宫廷御用画师遗存,十多年前,是他亲手将这些画卷从长燕宫挪移了过来。
接着,皇帝亲手用一只启信的玉刀缓缓、缓缓的切过那封卷的金箔··其中一副画卷十分完好的渐渐推开,展露在他的面前··画中两人一坐一站,咫尺之间恩爱非常。
不错,正是先皇和常明涟··画中坐着的俊秀男子,穿着宽大的淡紫色长衣,拖拽至地的衣袂上绣满了白鹤,腹部高高隆起,正是临产时的圆润模样·只见他神态闲静,嘴角眉梢,都淡淡透露着常人所难以企及的幸福和满足。
他一手搭在肩上,扣着先皇的手,一手则轻轻拢在腹上··先皇英武出尘,耀华如昼,一张成熟干净而棱角分明的脸,在心上人面前只是写满包容和宠溺··纪连晟一手轻轻摩挲着这画上栩栩如生的两人,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脑中闪过的是阵阵令人发麻的空白。
记忆在时空中扭转,切换,一瞬间,他彷佛又一次抵达在了那一日,正午,母后寝宫的门缝前··他亲眼看着母后将一包白色的粉末,缓缓的、一点点搅拌进了那金制的御碗汤药之中……·想到这里,纪连晟的指尖恰好触过了画中父皇的发髻,他沉默了一刹,用世间无人能够听到的低语,轻轻的叹道:“父皇……”·说到这里,他突然变得有些哽咽。
“您永远都不会知道,夺去你- xing -命的……是……”·第80章 第七十八章·活里雅没有想到自己竟会在这宫中,遇到一个这么像自己妹妹的姑娘。
正是夜幕低垂的时候,长年宫北厢房的便门外,瑟缩着一个弱小的身影·那模样十分凄孤,像是风一吹,就能轻易卷走一样的单薄··活里雅刚到长年宫不久,对这里也还没有尽然熟悉,生怕做错了什么牵连了慕容钦哲。
可……人的善念多半时候是无法压抑住的,他走到那小姑娘身边,弯下腰,用那带着大漠口音的话,问道:“姑娘……姑娘”·只见那扎着辫子的小姑娘身体微微一颤,稍稍刚抬起头,脸上的五指血印便赫然显现了出来。
她遭打了活里雅心中一怒,一把抓过她的手,问:“你是谁究竟怎么了为什么……在这儿”·那小姑娘欲言又止,眼角带着泪,打转却努力让它不要滴下来,无助的模样分外惹人心疼。
活里雅的妹妹和她年纪正巧相仿,虽说只是普通的牧民之家,在家里却被父母捧在手心的宝贝儿一样的疼着·可这深宫内苑中,说到底仆从的- xing -命不过有如草芥,想起来便让人恨的很·“唉到底……”·和多半老实善良的人一样,活里雅也是不太擅长言辞,他一急,倒是有几分结巴了。
“慕容公子……我想见……慕容哥哥……”那姑娘啜泣了一声,用带着干渍血污的手,擦了擦眼泪··少使果然……,怪不得她会在这长年宫外瑟缩着,原来她认识公子。
活里雅路见不平,看不得她这幅走投无路的样子,连忙回到长年殿··“少使,门外有个姑娘,说要见您·”·活里雅一句话,慕容钦哲有些惊讶。
这宫中,与他相熟的姑娘……,阿橙……难道是她她不是在慈恩宫当差么怎么了·“她发生了什么事”慕容钦哲皱眉。
“脸上受伤了,像是受了刑·”·“受了刑”·慕容钦哲一听,心中“咯”的一下,一种巨大的不好预感袭来。
待活里雅引着他走出便门时,阿橙一见到慕容钦哲便艰难的挪过瑟瑟的身体,“砰”的一声,跪倒在了慕容钦哲的面前··“慕容……慕容……公子……”她啜泣着,压低声音,匍匐在慕容钦哲脚下。
“你怎么到这儿来了”慕容钦哲弯腰,扶起她,对视着她的眼睛··她过的并不好,至少,没有自己在慈恩宫那时好··当日太后赐毒酒时,正是阿橙去齐歌那里报信,才- yin -错阳差的保住了自己这条- xing -命。
想来,她是有恩于自己的··“……”阿橙嗓子里十分哽咽,呜呜了一阵,抽泣起来,什么都说不出··慕容钦哲看看便门外的长道上还好没有人过往,深知这不是说话的地方,便让活里雅领着阿橙进了长年宫。
一盏明灯,一杯热茶,些许过后,阿橙的情绪缓和了许多··“究竟怎么了……”·慕容钦哲看着她,心中怜惜·他自知这宫中是十分势力的场子,人靠衣装,佛靠金装,而这衣衫褴褛的奴婢此生下场无外乎几种而已。
阿橙现在的处境和当日她报信应该不无关系,说到此,自己,也是有责任的··阿橙带茧的双手捧着热茶,缓缓喝下两口,好不容易提了口气,沉沉了心绪,这才说道:“那一日,我正路过太后的寝殿窗外……,只听见有个男人和太后说笑的声音……”·“……”·慕容钦哲微微一僵。
“那笑声……”阿橙不知该怎么解释这种带着纠缠情/欲的笑,她还是个豆蔻年华的姑娘··“我……不知那是谁,从窗边轻轻的走过去,恰巧那窗……开着一扇……,我……”她说到这儿,一顿,垂下眼帘。
生子强强宫廷侯爵·慕容钦哲像是有些猜到,他轻问:“你看到了什么……”·阿橙的脸霎时羞的红一阵紫一阵,完全不知该怎么开口形容那两人纠缠在床上的场面。
“公子……您能让我……来……这儿么……”·阿橙话到嘴边说不出口,索- xing -就咽了下去。
“你想来长年宫来这儿”·慕容钦哲听的有些意外,毕竟自己现在身子已经不如往常,任何人到这长年宫侍奉都要经过皇帝的授意。
“我想跟着你,慕容……哥哥……”阿橙一字一字,说的恳切,说的十分真挚·就像那段日子她每日都认认真真给慕容钦哲送饭,和他聊天一样,在她心里,她早已将面前的公子当成自己的亲人一般。
在这孤冷的宫中,少有的,可以依靠的亲人一般……·慕容钦哲看活里雅眼中带着愤怒和不平,同时,也带着恳求··不用说,阿橙脸上的伤正是因为这件事才落下的。
太后若真是在宫中如此不检点,被皇帝整治应该也是迟早的··“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情…”·“杀了……太后……”·至此,慕容钦哲脑中忽然闪过那个双目无光的人影对自己所说的话,那一日他在生死之崖徘徊时,那人所说的话。
阿橙既然在慈恩宫已经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虐待,再回去显然不是长久之计··但,私自收留她一定要经过皇帝的许可··“这件事还是要告知陛下……”慕容钦哲淡淡一句,站起身子,他几步走到瑟瑟发抖的阿橙面前,弯下腰,抚住她的肩头,道:“你还是先回慈恩宫去,容我想想办法,可好”·阿橙一听慕容钦哲的意思,心底翻滚起了一种无边的厌恶和恐惧,她拨浪鼓一样的摇头,道:“不……不……不,我不想回去我不想再回去”·那慈恩宫的掌事揪住她头发猛的向墙角撞,一巴掌一巴掌甩在她脸上的一幕又再眼前上演了,连带着的是全身几乎凝固的血液涌上头,血色充满了眼眶。
起码在这长年宫的一刻,她好歹觉得自己多少能够主宰自己的命运,一旦回去……·“公子求您……求求您,留下我行吗……阿橙愿意终身侍奉公子……慕容公子……”·阿橙一把抱住慕容钦哲,在他面前跪下,不断的恳求。
慕容钦哲被她这激烈的情绪招惹的有些不适,他轻轻安抚住她,道:“办法总会有的,你先别急·”·生怕她会闹出- xing -命,慕容钦哲吩咐活里雅先暂时留下阿橙在这长年宫,给她清理脸上和身上的伤口。
二人刚退下,他便将贺九招来,问道:“陛下今日可在宫中”·与曲六贴身侍奉不同,长年宫和其它各宫之间的来往走动,通常都是贺九在张罗。
“回少使,陛下在宫中,但……好像……”·“嗯”·贺九有些迟疑,敛了敛神色,才探过头去,轻轻在慕容钦哲耳边道了几句。
“当真么……”慕容钦哲有些惊讶··“昭耘殿那边是这么传出来的·”·不知为何,无独有偶在这寒夜之中,忽然天边一声惊雷炸裂,罕见的大雨倾盆而至。
第81章 第七十九章·个体的幸运在于能够亲证他人的不幸··这,注定是一个不宁静的夜晚·风雨交加电闪雷鸣之中,隐隐夹杂着宫内狭道里不绝于耳的吵嚷和仓促脚步声。
慕容钦哲坐在桌前,手指轻轻抚过桌上玉瓷茶碗的边缘,反复来去,像是不停止的在思考着什么一般··他的双眼目光警觉而镇定··与此同时,长年宫中每个人,都在屏息凝神,努力着察觉着周身正在发生的事情。
这是一种嗅觉,更是一种判断··穿过这一层层的宫墙,皇帝的寝宫殿堂里,究竟在发生着什么是否就如同贺九所说的那样,臣子、亲王、与太后俱在……他们……究竟要做什么·罕见的狂风暴雨交织来去,昏暗了天地,却难以昏暗当朝皇帝灯火通明的殿堂。
纪连晟倚在龙椅中,习以为常俯视天下的神情,完全漠然了身边那正襟危坐的郭太后的存在··他是这帝国的唯一主宰··没有任何人,再可以违背他的意愿。
从此之后,他的疆域之中,只有“臣服”二字··璋王、裕王、甯王、这些……素日里清辽城中跋扈张扬的亲王们,此时此刻在昭耘殿中,沉静的有如失声的玩偶。
卢少情正在跪在殿中央,一五一十的阐述着自己对宫中二皇子命案的梳理和判断··在这世上,有什么会比突如其来的命运,更诡异·就在卢少情决定再次提审那嬷嬷时,她却突然暴死在了大理寺的暗狱里。
一具尸体一口棺材,似乎顿时湮灭了所有来之不易的线索··身为父亲与帝王,这是纪连晟不得不面对的伤痛和命运挑衅·既然他不可回避,便只能坦然··“陛下,经过查验,这嬷嬷确实是自然死亡……臣知道这实在是难以想象的巧合,但……”·但,它却就这么出其不意的发生了。
卢少情长于贵胄优渥之家,浑身上下自有一股贵族子弟的坦荡沉静,在大开大合的人生际遇中,亦能弄潮戏浪的魄力··“你认为她可疑”·生子强强宫廷侯爵·纪连晟冷冷一句,殿中静的令人窒息。
卢少情听皇帝这么问,也不躲闪,叩头道:“是,臣确实认为她可疑·”·“为什么”·纪连晟接着问··他要知道他的臣子的判断,这个贴身服侍二皇子的嬷嬷究竟怎么可疑在卢少情眼里,当日除了大意之外,还有什么,是他所不知情·卢少情顿了一下,像是斟酌什么,又道:“虽然缺乏足够的证据,但臣觉得……二皇子落水事出蹊跷,若是嬷嬷一直如所说紧跟着皇子,不至于眼看着皇子落水而不伸手搭救,除非……”·纪连晟是一个懂得放权的帝王,这件事既然他已经全全交给了卢少情——这个他所信任的臣下,他便不会再轻易染指他的职权范围。
·“除非……她说谎·当时根本没有像初审时所说那般,一直跟着二皇子,以至于皇子出现意外,在水中溺毙·”·当着皇帝,推翻大理寺一审时所认定的嬷嬷供词,基本上卢少情已经站在他所有顶头上司的对立面了。
从这一刻开始,他未来是生是死,完全要看皇帝的心情··卢少情一句话,令皇帝不语,太后却是忍无可忍的爆发了··“混账这么个混账死也不能放过勒令凌迟尸首诛三族”·郭太后一句叫嚣,一如既往的发号施令。
她的宝贝爱孙,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断送了一条- xing -命,真可谓是大梁国运不幸·“这就是卢卿最终的判断”·纪连晟问的清冷。
卢少情明白这是潭没有人愿意碰的浑水··皇帝、太后、元妃、以及这裕王王妃娘家举荐的嬷嬷,没有一个,是他所能够招惹的起的·说到底,大理寺的触角根本伸不到这场命案的源头。
孤胆侠义,秉公执法,有时在这深宫中不过只是令权力碾压的幼稚笑话罢了··但毕竟天理犹在,身为大理寺少卿,他深知该不负皇恩,不愧本心,秉公执法,陈情己见。
皇帝既然能将这个案子下放给他这个大理寺少卿,就一定有他的意图··“是的,陛下·”·卢少情放下卷宗,叩首道··纪连晟听罢,不置可否,只淡声吩咐:“下去吧。”
“谢陛下·”·卢少情领命,快步退了出来··这嬷嬷在没有任何探视和饮食的夜里暴死,是他所不曾预料到的·诚然,这件案子,他完成的并不令自己满意。
但,这世界上,有完满的事么·卢少情深舒了一口气,看着廊台外唰唰不停的大雨,低沉夜色里,远处天际云层中闪现着诡异的蓝光,更在心头增添了几分压抑。
谁知,那身后看似表面平静如水却实则暗流涌动的堂皇大殿,此刻,才正是引爆这天地压抑的主战场··“陈卿,你查到了什么”·卢少情方才退了出去,纪连晟身边的暗卫总管便立刻登场了。
纪连翰在沉默中,观察着纪连晟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在他的记忆里,他的哥哥绝少会是这样一副面孔··这……不禁,令他有些陌生··而他身边的裕王不知是太老,还是太胖,或者这殿中的气氛实在灼热的紧,明明大冷天,却不停的滴汗,拿着手帕,擦来擦去,抹的额头油腻。
“臣详细查过当天蕙和宫的出入记录,正如大理寺所审,并无异常·但……,夜里……”·“夜里”郭太后猛的倒吸一口气。
纪连晟脸上波澜不惊的平静,他只是一直依在龙椅中,静静听他的臣下所要说的话··“据查探,皇子溺毙的当夜,有人避开宫中守防,潜匿入蕙和宫的水潭边,搜走了一些珍宝。”
在座无不瞠目,纪连翰也倒是佯装出了几分惊讶和关切,心中却大叹:“不好”·风势急转,顷刻间,矛头就变了方向··“珍宝”·“是的,陛下, 珍宝。”
暗卫统领素来行事缜密果断,答话同样整洁利落··“哪来的珍宝”·纪连晟在这时站了起来,他只缓缓几步,便悠悠的走到自己的桌案台前。
他如刀锋一样寒凉的目光看似在俯视着面前跪着的臣子,实则在俾睨天下一切众生··“据这些金果上的铸字判断,应当是……慈恩宫中所出。”
纪连晟一挑眉毛,转过头,正视着他的母后,轻问道:“母后宫中,可有失窃”·郭太后此时已经意识到了什么,但又由于心中的亲情和长久以来- cao -纵皇帝的惯- xing -而显得极不适应,她面色扭曲,一把捂住胸口,嘴巴张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还没等郭太后仓促之间咽下这口惊讶之气,只见从殿外又被皇帝的两个暗卫拖上来了一个人··郭太后已老,眼神好不容易定睛在那衣衫褴褛的人身上时,她几乎惊叫一声。
“啊——”·像是一个莫大的秘密或是耻辱被公布于众一般,除了向来高贵的颜面扫地之外,则是喷涌而来的愤怒和被利器深扎的背叛··面前的俊美可人儿,不正是她这些天的床上弄臣申合钟么·“皇帝这……”·郭太后本能的一站而起,厉声呵斥道:“这是哀家宫中的人,你是在怀疑哀家杀了你的皇子”·纪连晟对视着她,他连睫毛动都没动,淡淡道:“怎么会那也是母后的亲皇孙。”
·生子强强宫廷侯爵皇帝和太后当众剑拔弩张,这可是此朝前所未有的戏码,让作壁上观的三位亲王看的心惊肉跳··“朕只是怀疑,这个奴婢,偷盗了母后的珍宝……母后知不知情”·纪连晟从上到下,扫了身着华服的郭太后一眼,他在审视她,也在鄙夷她。
这种强烈的抗拒与鄙夷从帝王目光中,洞悉的一览无遗··“人赃并获,你可有话说”陈涛喝问··申合钟听罢疯狂的扑向郭太后,却被身旁侍卫狠狠遏制:“太后……救我……啊……太后救我啊……那些金果……确实是您……赐……”·“闭嘴”郭太后双目圆瞪怒喝道·历来禀信颜貌身材即是一切资本的武夫申合钟,何尝见过这种被大梁国五个最具权力权威的人集体碾压的场面·他早已慌乱丧胆的不知所措,只能不停的求饶……祈望太后成为那颗唯一闪亮的救星……·可他偏偏愚笨到不明白一个最简单的道理:很多时候,越当你视一个人为救星,她却偏偏恰好视你为灾星。
当着皇帝与亲王的面,郭太后撇清关系还避之不及,何谈救他·他们从来不是一条船上的人··鱼水之欢,那不过是眼过烟云罢了··谁当真,谁就输了。
纪连翰心中耻笑,面上却不露痕迹,鹬蚌相争,他乐得见此情此景··纪连晟没有给眼前两人周旋的余地,家丑不可外扬,身为帝王,他已然颜面尽失。
一句话,就为面前这太后宠臣的- xing -命做了定夺··“据大梁律,偷盗宫中财物,理当示众斩首·但朕念你侍奉太后有功,赐于宫内就地正法·”·皇帝的话刚刚掷地,还未等回音的罅隙,两个暗卫已然将一只直绳套在了申合钟的脖子上,狠狠的向两侧撕扯去。
申合钟的脸瞬间变了颜色,狰狞的彷如鬼刹,他跪在太后的面前,一手伸向她,像是在索讨什么一样,挣扎……再挣扎……·随着他身体的挣扎,那两个暗卫猛的又收紧了手中直绳,让那绳子顿时变成了一把锋利的刀刃,“嘎”的削断了申合钟的魂魄。
郭太后已吃斋念佛多年,何尝见过如此惊秫怂人的场面,还是自己的情夫,还活生生的发生在了自己的面前··申合钟咽气时手还伸向自己,保持着最后的姿势··像是勒索,也像是讨命。
皇帝的雷霆手段顷刻就让她见证了自己枕边人的毙命……甚至没有给她任何解释的机会··郭太后眼中通红,全身颤抖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就那个曾经对她俯首帖耳的儿子吗……这就是她一手扶持上皇帝宝座的亲生儿子么……·天呐——·当她颤颤巍巍转过双眼的同时,申合钟的尸体已经迅速被拖了下去。
一切干净利落的就彷佛一场噩梦,一刹那结束,像不曾发生一样··但……世界,从此不同了··郭太后只觉得眼中一阵晕红涌上,天旋地转,她“噗哧”倒在了身后的座椅中,脸上尽是颓丧,口中不停的吐出白沫。
“宣太医”纪连晟迅速下了吩咐,他显然并不意外··在场的裕王已经汗流浃背- shi -透了朝服,甯王更是脸色惨白的半天回不过神,至于璋王纪连翰……该装的惊讶他都装到了,但心底,清清明明的一片清楚。
这申合钟是皇帝蓄意杀给他看的··面前的道路,或许,在这一刻,已没有了其它的选择··若他不选择臣服,下一个死的,就是他自己··世间最好看的,就是聪明人的对手戏。
知己知彼··当一帮太医从容妥帖的护送太后回慈恩宫医治时,皇帝旨意裕王和甯王跟随一并而去··几近子时,殿中令人窒息的高压,却仍然彷佛一点就爆。
纪连翰静观着面前发生的一切,当吵杂尽散,只剩下他和皇帝二人在殿中时,他没有说一句关切或是周旋的废话,只是从椅中站起来,径直走到了皇帝的面前··跪下,并沈声说道:“陛下,臣弟愿为国封疆。”
纪连晟负手而立,不发一语的凝视着匍匐在自己脚下的纪连翰··这么多年来,他从没有见过如此虔诚和恭顺的弟弟··“皇帝陛下,臣愿封疆。”
纪连翰的声音回荡在空间和时间里··作者有话要说:·2018年第一更·第82章 第八十章·一夜之间,大梁国的天,变了··璋王府彻夜灯火通明,下人们行色匆忙,来来去去搬弄着各式正在打点的行装。
纪连翰被限三日内离京封疆,皇帝再没有给他任何周旋的余地··哥舒宝珍身为王妃,在这种惊然的动荡变化中,第一次感觉到因为自己地位身份而与之俱来的无常。
但……无常,有时候,未必不是好事··纪连翰封疆的路途遥远,说到底,这日子不比在京城中过的滋润舒适·大梁国的规矩,封疆的王爷通常也只能携带正妻和其他有子嗣所出的妾侍随行。
眼下,既然纪连翰膝下无子,这妾侍……·哥舒宝珍想到这里,心底突然“砰砰……”了几声,不易察觉的笑容在嘴角不合时宜的挂了起来。
王爷会只属于她么……从现在开始……·会么……·她轻轻一问,心中像初恋的花绽放了一样,带着馥郁,在夜色中,伴着月光开合。
生子强强宫廷侯爵·想到这儿……,她居然有些感激这“天赐”的良机,感激这将能与纪连翰独处的日子··可世事最可叹最荒谬的地方,也正在于此。
即便同床共枕,这枕边人的心思,也永远如隔山海··哥舒宝珍一心想着她的夫君,而他的夫君,却在此时此刻,满心说不清的遗憾,惦记着那如今皇帝哥哥的枕边人,他的钦哲。
曾……是他的钦哲··纪连翰书房已经在过去的两个时辰内被几近清空了,除了案台上的几卷卷宗,笔架,翠石春燕砚台·这屋中的一切,就像他的心境一样,空空落落。
他提笔速速写下了几行字,将那纸张叠拢,装进信函··灯的火光,轻轻的映照在他的侧影上··这是一个成熟男人的面孔,冷峻中带着一股逼人英气·沉默,神/韵却反而显得更加诱人摄魄。
一个男人不说话时的样子,有时,反而是最好看的··只见他眉间轻轻一敛,像是带着叹息一般,稍稍放纵着自己心里的遗憾和不安··王妃、妾侍……所有这些庸脂俗粉,统统占据不了他的半点儿心,不过是例行公事的存在罢了。
当曾经属于他的人莫明属于了他的哥哥,并怀了身孕时,却荒谬的勾起了他巨大的执念和占有欲··他当真不再……爱自己了么……·纪连翰羞于去想自己可能被爱的理由,因为他的一时残忍,像利剑一样,早已戳透了那人的心。
可是,为何他心中,还是那么隐隐渴求……他的钦哲……啊……·人生最令人心痛的,莫过于希望了·封疆是他身为王爷不可推脱的职责,他必须尽快离京,但这并不代表在这京城之中,至此他的势力和爪牙全无。
慕容钦哲怀胎孕子,几月之后临盆之时,以这宫中的格局和太后的- xing -子,还不知要掀起什么风浪··他上一次有孕临产的时候,已经在自己手中濒临死境了一次,然而,这一次呢……·虽然那肚中的孽种不是他的骨血,但纪连翰莫名……莫名的,不想慕容钦哲再有任何闪失。
·这是在赎罪么·是像命运讨得自己的那份救赎么…… 还是……,在试探再想拥有他的那颗心……·纪连翰一闭上眼睛,灵魂之中就莫名的闪现出了慕容钦哲的那双眸子。
清亮,含蓄,坚定,带着柔柔的忍耐,和对美好的相信与希冀··他再也没有见过这样一双摄魄的眼睛了··自从他的父妃被虐杀之后……再也……没有了……·可自己却辜负了他。
人的命运总在不自觉的复制着上一辈的轮回,这是人- xing -难以摆脱的枷锁··悲剧的开端很少会以喜剧而收尾··尘世间一切彼此追逐,在命运的轮转之下,最终,都会并入红尘万丈,灰飞烟灭。
纪连翰恍然的想抓住什么,时光流走,他却丁点儿,什么也抓不住……·十指空空,宿命在指尖流逝··纪连翰呆坐在椅中,看着指尖,就这么静静的,出神……·夜空中一轮明月,似乎从来不为任何有情人泛着天长地久的光亮。
同一天幕下,那深深幽幽的大梁皇宫之中,瑰丽堂皇的床帐内,有人低低一呼、一吸,每一次的呼吸,都在眉间中显着几分不适的艰难··伴着渐渐急促的呼吸,慕容钦哲睁开了眼睛。
痛……·他轻轻抬手去摸那感知疼痛的下腹,身体却像被什么所钳制住一样,绵软无力··他不知自己是怎么了……这种感觉,十分陌生诡异。
难道这腹中的胎儿有变……·他轻轻的侧过来,撑起身子,伸手拉开床帐,想唤侍从··灯火幽明,被风轻轻敲打般闪烁来去,一股奇异香味扑鼻而来。
一个人,有如鬼魅一般,就正正站在他的床前,盯着他看··慕容钦哲心口一窒,被吓了一跳,他很艰难的喘了口气,再定睛一看时,从脚趾到头顶的每根毛发都觉得不好了。
“你……你来做什么……”·慕容钦哲轻轻喘气,下意识的护住自己的腹部··他的卧房之中,咫尺之地,容纳不下曾经的仇怨与痛楚。
那人也不说话,像是怕惊扰了房外的侍从一样,他只是几步上前,就单膝跪在了慕容钦哲的床边··伸出手,轻轻的,碰触着他被下的双腿的轮廓··“别碰我……”慕容钦哲摇头,却一丝力气也没有,他护着腹部,带着极度厌恶的神情向床边挣扎着退缩。
“钦哲……”那人极低的一叹,“我本不想来……,却还是忍不住……”·慕容钦哲只觉得要呕吐,胸腹内都纠缠到一起一样,他喘息了一口,狼狈的不断摇头,却说不出一句话。
“不——”这个字,是他的选择、是他的意志··是抗拒、是拒绝、是在否定曾经和眼前人的一切··腹中的孩子是无辜的,他不想这个孩子再遭受任何的不幸。
“你不想见我,对不对……”那人轻轻隔着被子抚触着他的肌骨,一叹又一叹··“你……不想我……对……不对……”·慕容钦哲略略挑起长眉,远远的瑟缩在床边一角,像是和面前人隔着万里江海一样遥远。
他的眉间透着冷漠和鄙夷,他的眼中带着身不由己的无力,说道:“别碰我……我……”·生子强强宫廷侯爵·他一手撑着床面,一手护着肚子。
世事让人难堪,亦同样让人决然··“我明日要离京了,只想走前,再来看一看你……”·那人轻轻的道,说着从衣襟里取出了一封信函,放在慕容钦哲的枕边。
“凡事当心,这宫中说到底,鬼比人多·”·慕容钦哲冷眼望着他,不发一语··怎么,你难道曾经是人么…… 心中冷叹一句。
“钦哲……”那人望着慕容钦哲陌生而虚弱的眼神,一刹,就像什么心里什么破碎了一样,他伸手一向前,想去抓住什么··慕容钦哲却猛的又向后一躲,瑟缩在了床端的角落,他的身子实在绵软无力,却不妨碍他毅然的决心。
罢了……·那人怔怔的,一手悬空··像是被自己的心魔又好一番戏弄一般··烛台上滴答的火烛,像是通着人- xing -,就在那人双目渐渐落寞低垂的时候,一并,燃灭。
整个卧房寂静无声,陷入了无尽的黑暗之中··第83章 第八十一章·若世人说星空最明亮深邃,那是一定没有见过你的眼睛··纪连翰的神思在那双眼睛的瞳孔里徜徉着,像是在光中游弋一般,自由舒缓,无边无垠。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多久之前有过这样的感受了……·“王爷……,王爷”·小厮的轻唤声渐渐将他的神志勾了回来。
“嗯——”他轻轻一叹,屏息,睁开了眼睛··窗外的天还黑着,离那蒙蒙亮时还差着稍许,经过一夜的准备,今日也就定然要离京了··他将那封信函装进了一个匣子里,挥手招来了小厮。
“将这封信交给京城‘长为客’的李掌柜,他会知道本王的意思·”·他轻轻一句嘱咐,却也再并无它言·时下能为慕容钦哲所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不过一句话的功夫,窗外的天好似忽然就亮了起来,抑或只是幻觉……·长夜无尽··纪连翰挑开目光,注视着那床前最近的一株蔷薇,随风蹁跹,远香凌尘……·那铮铮傲骨盛放在夜色中的样子,像极了……·想到这儿,纪连翰的心中,莫名一动。
可长年宫这此夜的光景,就没有这么悠然了··太医跪立在慕容钦哲的床边,双眉紧蹙,神色十二分凝重··这慕容少使下夜里就不停的呓语,神志混沌,浑身潮热……侍奉在身边的仆从们吓坏了,毕竟现在这少使状况非常,担负着的可不只是一人。
·皇帝夜宿的迟,却也在清晨时分特地赶了过来长年宫··皇帝的态度代表着皇帝的心意··皇帝宠着的心上人,这宫中自然也无人敢怠慢分毫。
或许是因为元妃那一胎,纪连晟心底深处存在着愧疚,总是生怕慕容钦哲这腹中的孩子会招致什么厄运··因而,也就分外小心··皇帝坐在床边,静看着太医为慕容钦哲诊治,一语不发。
慕容钦哲像是在幽幽的叹息,长长的眼睫紧闭着,丝毫没有转醒的迹象……·口中却反反复复的道“不……,不——”·他究竟在拒绝什么……还是……从前的过往·纪连晟连日疲惫,这家里家外的事都不甚顺心,让人焦心气燥,不由的轻咳了一声。
谁知,仅一开始,这不争气的身子却不停的狂咳了起来··“陛下”齐歌就站在皇帝身边,一看这架势瞬时慌了,连忙去取药··纪连晟面色沉静,却带着显而易见的恼怒,他一手推开对自己贡药的总管,喝道:“朕问你要药了吗”·齐歌见皇帝那副强撑的样子,真是要记得直跳脚,又万万不可顶撞,只能软下来,劝道:“陛下,……您怎能不进药呢”·任何人在对现状感到无能为力的时候,通常本能的反应都是自责。
在皇帝的世界里,亦是同样··即便,他有杀伐决断的权力,但他改变不了时间,也,永远不可能控制命运··种种错综复杂的际遇向潮水一样涌来,即便身为帝王,他只能一一招架。
赏一时鱼鸟忘情喜,令我已忘机更忘己··这从容悠然的世间之美,于纪连晟而言,总是近在咫尺,又遥遥不可企及··他厌恶十指上沾满了别人的命运和鲜血,却又无法挣脱这种自保的驾驭。
他厌恶这种对于药物的依赖……·他的身躯和精神,似乎都要被那些看似渺小的药丸所- cao -纵和摆布··他是统御天下的帝王,却甚至无法掌控自己呼吸·荒诞——·“咳——咳咳——”·纪连晟这么一恼,咳的更凶了,面上都失了血色,一身雍容舒雅的白衣,只将那面色衬的更加惨淡惊人,坚/挺的鼻梁薄净的透亮。
皇帝的身子稍微前倾了一下,像是做出了巨大的妥协一般,那齐歌手里供着的药夺了过来,一吞而尽··“砰——”·紧接着,狠狠一甩手,将那药瓶砸了个稀烂。
屋中的仆从们都吓的屏住了呼吸··皇帝迁怒这药瓶还好,要是迁怒于人命……·在所有人战战兢兢的状态中,慕容钦哲微微的睁开了眼睛··他下意识的就伸手去触摸自己的肚子……好像……有什么忽然之间,变得不一样了……·生子强强宫廷侯爵·是不是这个孩子……·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看清了床帐,看清了身旁的医官,搅动着神志夹杂着睡梦中的一幕幕,潮水一般的向他袭来。
腹中紧随而来的,是……痛……·“唔——”他的腹部已经隆起了,昭示者那个小生命在茁壮的成长··但……这个生命即将面对着的,究竟是……怎样……的命运……·慕容钦哲感觉到异常的无力,他喘了口气,涣散的焦距,才又一次看到了站在床边的纪连晟。
是他……·皇帝的模样,熟悉,而又陌生··熟悉,是因为,他在一日一日的相处中,渐渐走入了自己的生命··陌生,是因为,他的存在,无法匹敌那曾经翻江倒海置人于死地的记忆。
人的神魂,很多时候,被禁锢在记忆的魔咒之中··一个“忘”字,参透禅机,不过亦是一个“空”字··仅此而已··风来疏竹,风过而竹不留声;雁度寒潭,雁去而潭不留影。
事来而心始现,事去而心随空··世间,真正能做到的,又有几人……·慕容钦哲为自己挣扎而感到莫名的悲哀,意识和潜意识相并行的存在,在撕裂着他的神志。
若方才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在梦中游走……·他难道,还在思念着他……·不……·不——慕容钦哲仰起头,一口气挣扎的就要起来。
可他没有力气,又孱弱的倒了下来··“陛下,少使的心神十分不安,是否,要用药——”·那医官看慕容钦哲的状态不稳定,也顿时有些按捺不住的惊惶,因为他深知这面前人对皇帝的意义。
“怎么了……”·纪连晟一步上前就将慕容钦哲抱了住,紧紧的护在怀里··“……你究竟怎么了”皇帝一声声的叹着,将慕容钦哲在怀里抱的更紧。
像是怕一松手就会失去他似的,他总是这般孱弱的令人怜惜··慕容钦哲哽咽,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发生了什么·不过一场梦境……·“陛……下……”他轻轻的吐出两个字。
纪连晟轻轻安抚着他的背,让他不必说话·他用最大的忍耐和镇定,一点点的向慕容钦哲注入安定的心- xing -··有孕的不适,他都可以谅解··但这宫中的游魂,却仿若从未消失般的令人感到不安和惊异。
长年宫中夜里发散的这种香气,像极了……·纪连晟一手护着慕容钦哲,转头对齐歌吩咐道:“将朕的侧殿收整妥当,接少使过去,不可有一点大意·”·“陛下”齐歌骇了一跳,这可是亘古未有的事情。
纪连晟的神情已然不容许任何人的质疑和抵触,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这确实有违祖宗礼法,但眼下看慕容钦哲的模样,这一胎兴许不会很容易··他想尽可能的保护他和腹中孩子。
“好些了么”他抱着慕容钦哲,怜爱的看着他,每一句话都像清泉一样,涤荡在慕容钦哲的心底··柔柔的··慕容钦哲一手护着肚子,一手轻轻的抬起来,放在了纪连晟的手中。
皇帝一把就接住了他的手··眼前的这个人,怎么可以这样的依赖自己……·这种温柔的依赖,让纪连晟胸中感到莫名的动容。
此生为人,虽是天潢贵胄,他却从来没有过这种感受……·或许,他一直就是在等这样一个人··他的存在和他的爱,可以穿透所有执手光- yin -,让他此生为人没有任何的遗憾……·不是么·第84章 第八十二章·慕容钦哲入住皇帝的寝宫这消息,迅雷一般传遍了大梁宫廷的每个角落。
这是宫廷中前所未有的荣宠··元妃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几乎凝滞了··她神情没有一丝变化,却更加反衬出一颗心已经在这失宠的牢狱里,渐渐燃尽,捻成烟尘。
一切,都似乎再无法回头了··即便皇帝再对她有那么一点点可能的回心转意,她的尊严、她的骄傲、她曾经对这份感情所有的期许,却也,都……回不到过去了。
有人说,世间的情爱··是蜜糖……也是利剑……·是灵药,亦同是毒/药··饮鸩止渴的人,往往是爱的最深的人··相思无极,孤夜长寂,直等到所有的眷爱都化为烟尘时,才会明白……或许,这世间……本……就没有所谓的天长地久的爱情……·有的,或许,不过只是刹那的依恋和痴迷罢了。
是自己太美好了··所以一直痴痴的活在想象中,以自己的意愿塑造着一个理想中的爱人··元妃幡然醒悟的时候,窗外正刮起一阵幽风··嫣红的花瓣,纷纷落下,像沾染着神灵一般,在风中盘旋,寻找着自己的归处……·她睁眼看着,呼出带着香泽的一口气,轻轻拿起梳妆台上最艳丽的唇纸。
抿在了唇上··像吮吸着那心爱之人的肌肤一样,吻了……又吻……·生子强强宫廷侯爵·思芳见元妃妆泽明艳,神情却出奇的冷淡落寞,心中空空的没有着落。
自从那慕容钦哲占据了后宫的荣宠之后,所有的嫔妃都似乎已经成为了摆设··有子嗣的还好,可借着接着子嗣的契机接近陛下……·这没有子嗣的,落得,连个周旋的棋子都没有的境地……·天呐命运,到头来,怎么竟然会是这样的安排……·思芳深吸了一口气,整了整心绪,将手中的香炉燃好,给元妃的梳妆台案上递送了过去。
这是番邦进宫的一种青柚香,带着一股轻轻的茶味馥郁,十分宁和,十分安然··那烟尘从香炉中淡淡腾空而起,温暖的火苗,在香炉里蔓延开来,显出淡淡斑驳的红迹。
“思芳……这唇色,好看么……”·元妃望着铜镜中年华盛放的自己,轻轻一句··“好看啊当然好看了娘娘……您涂……”·思芳刚想送上一句最顺口的安慰时,元妃却打断了她。
“陛下最喜欢这个颜色了……总说,佳人与明华两相衬……”·元妃拿起梳子,细细的梳理着自己乌黑的长发··身体发肤授之父母,没有不爱惜的理由。
“嗯”思芳小心翼翼的,生怕碰触到了元妃的痛处,只是淡淡应着,站在她的身边,看着她梳妆··一时间,屋子里静的,像是没有人存在一般··只剩下缓缓腾空的烟尘……·“今日,是我和陛下大婚的日子……”·元妃拿起一只带着金丝流苏的梨花簪,轻轻的插在了发梢上。
“娘娘……”·思芳想劝,却又不知如何开口··面前的人不过是深爱着自己的夫君,有什么错……·“但……陛下已经不记得了……”·元妃恍然对着镜中的自己,笑笑。
那笑容很淡然,淡然的像是心境如同一根羽毛……·“陛下怎么会不记得呢”思芳一步上前,伸手拿过梳子,为元妃梳着后面的发髻。
“陛下一定会记得的,只是政务繁忙……”·元妃也不恼也不怒,像是早已知天命一般,笑笑道:“不必自欺欺人……一个人心里有着另一人的时候,怎么会……这样……”·思芳语塞。
她看着镜中光华艳放的主子·不自觉的在心底一万次一万次的轻唤道:“我的心里,就有你啊……”·这么想着,她突然就不得不将眼神避开。
像是那眼中的情意完全会瞬间背叛自己一样危险……·“新来的那个几个男妃,如何了”元妃不知为何,突然转开了话题。
这宫中的时间太多,清闲的人,总要话题来消磨··老太后近来病怏怏的窝在自己的宫里,不问世事,似乎大有收敛··后宫平静,传来传去的,都是那有孕的慕容少使如何获得了皇帝的恩宠。
人,只要活着,一颗心就总会时刻充满欲望··这也就是为什么人- xing -总是危险的··你争我夺的,有时,或许也并非皇帝陛下首肯的圣宠,而是想获得一种胜利的快感。
才不是,这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哀凉··“陛下似乎对那几人无意,所以……”·思芳不知该怎么回,正踌躇间,只听元妃叹道:“是啊……陛下是个专情的人……”·这“专情”二字,曾是她毕生的渴求。
谁能料想,如今却成了刺耳的嘲讽··对一个人的专情,从来都意味着对他人的绝情··元妃站起身子,缓缓走到院中,抬头看着日头照- she -的方向··光,总是令人温暖的。
无时无刻,不是如此··天空,总是宽广无垠的··任何雄鹰都可以自由翱翔到自己想去的地方……·可她今生身为一个女人,家族的贪欲注定了她的道路与命运……纠葛其中,她从来没有过自主的选择。
她今生成为了皇帝的女人,这天下之大,却偏偏没有她可以再容身的地方··皇庭极处的这层层高墙下的孤冷,单是想想都会令人颤栗··“思芳,你说,人有灵魂么……”·元妃望着远处天空之上,冲向九霄的飞鸟,不自觉的轻轻问道。
她像是站在一个最光华盛放的年龄里,体尝着无常命运扔来的残羹冷炙,却连反抗的机会,都早已被剥夺的彻底··君为臣纲,夫为妻纲··天下何其广阔,她却只是一个人的附属,无处躲藏。
她突然……特别……特别,想为自己活着一次··哪怕……只是短短一刻……也好……·“娘娘,思芳是从不相信鬼神的。”
思芳似乎体察到了什么异样,一口气,说的彻底又决然··“是么……”·元妃目光呆呆的,看着远远的九重天上,像是在放飞自己内心的渴望一样。
“那你说,一个人的灵魂,怎样才能真正的自由……”·她沉默一响,彷佛根本没有听到思芳的回答,又轻轻的问道··生子强强宫廷侯爵·* * * * * * *·劳模来了……ORZ·第85章 第八十三章·短短时日,这大梁皇宫中的昭耕殿已经为慕容钦哲开了两次特例。
让人瞠目的同时,也不禁感叹皇帝对这慕容少使的宠爱与对以往的任何人,已经是天壤之别了··齐歌深谙君心难测的道理·或许,陛下的心- xing -也就如那六月天的雷雨,说变就变,根本没什么前兆和条件可讲。
说到底,这宫中的所有嫔妃也不过是陛下的私产而已,翻云覆雨,不过在皇帝的心念之间……·太后从来没有首肯慕容钦哲的地位,因而,时下这少使的承恩,则像是皇帝与太后争斗示威的战利品。
齐歌在这宫中沉沉浮浮了这么多年,早已看清人是靠不住的,时运……也是靠不住的……·恭恭敬敬的侍奉慕容钦哲,他做的到,毕竟这慕容少使十分难得的有了身子。
说道男妃产子,自从常明涟之后,在这宫中,还是头一遭··但将自己的身家- xing -命牵系在这皇帝于慕容钦哲的宠幸之上,齐歌总觉得不靠谱··他与慕容钦哲走的过分亲近,便与太后那边走的会过于疏远;他对皇帝忠诚不假,但万一……皇帝这不争气的身子有了变化……来日……又当如何面对太后和那些张扬跋扈的王爷们·齐歌一边为慕容钦哲照看着进奉的食物,一边站在窗前左思右想。
发呆了片刻,侍从一掀门帘进来,齐歌这脸上已经立即变得波澜不惊,任何情绪都隐藏的很好··“总管大人,少使说他身子没什么大碍,想出去走走·”·那侍从恭敬的禀报道。
齐歌神色一敛,哼了一句:“这哪里是他能说了算的陛下让他卧床养着,就必须安养……”·说罢,便带着几个随身的侍从提着装好的各式补品,大步流星的去侍奉侧殿的慕容少使了。
这昭耕殿的侧殿十分宁静典雅,一盆兰花矗立在殿堂的入口,枝蔓清妍··慕容钦哲养了一日,觉得自己身子已经无大碍了,便想回到自己的住处··别人眼里,在陛下的侧殿是恩宠。
在他的心里,这只是一时无奈的不自由··昭耕殿的气氛可不比自己的地界,侍从们出出进进都带着在这宫中最高等级的惶恐和克制·每个人脸上,都只是例行公事的恭敬,不带半分感情。
他惦记着活里雅、曲六、贺九和阿橙……·他想……·慕容钦哲轻轻在圆桌旁坐下,双手扶着案台,身上还是觉得乏力··纪连晟日夜繁忙,安顿他在昭耕殿休养后,也便一直没有再出现。
但能看出来,所有侍从的尽心侍奉都是经过皇帝陛下的授意··慕容钦哲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不知这不安是来源于腹中的生命,还是看似触手可及却实则渊深莫测的境遇……·案台上搁着一些书,都是皇帝挑选给他看的。
无非是一些休养心- xing -的书,本无什么深刻的用意·慕容钦哲拿起一卷,细细读了几张·书中跳出一个“璋”字,却突然让他若有所思··齐歌带着侍从例行的进来请安,见慕容钦哲坐在桌边,立即上前道:“少使,您怎么起来了大夫交代的,让您好好卧床休养……”·慕容钦哲淡淡道:“多谢总管大人……我没什么事了”说着,他稍稍抬起了眉角,像是带着试探一般,又道:“是不是能……让我回到长年宫……”·他说话的语气很轻,听起来像是有些无力,但眼神却依旧是明亮坚韧的。
“这怎么成陛下交代的,让小的们好好伺候您,您要安心休养啊……”·齐歌一步上前,一句话就堵住了慕容钦哲的念想。
慕容钦哲似乎早知如此的微微一笑,恍然、无奈··他不过是皇帝的囚徒,不是么·如今这腹中的骨肉,更像是一种无极的宰治··他将自己的骨血植于自己的腹中,任由他/她一天天的长大,长成人形,赋予神灵。
人与人的相融,就是如此奇妙的过程··“少使,您有所不知,陛下下令清整长年宫,专程请了法师·”·齐歌任由侍从们“哗哗”的将食物摆满了一桌,这是符合身份地位的恩赐。
“法师”·慕容钦哲有些意外,不知为何,腹中突然跳了一下,他轻轻伸手抚在腹部上··“陛下还是怕有什么冲撞了少使……”齐歌弓下腰背,小心翼翼的为慕容钦哲递上汤羹。
汤盅里的汤冒着热气,慕容钦哲停了一刹,接过那汤羹··不知为何,他突然想起纪连晟和自己在长年宫的那一夜,皇帝在床上所说的话··这宫中究竟发生过什么……·“有什么会冲撞我”·慕容钦哲看似满不在乎的一问。
是人是鬼他都很好奇··齐歌却点到为止,收放自如,陪着笑脸道:“少使不必多虑,安心在这儿歇着·晚些时候,陛下会来看您的……”·一句话,便为这一夜提前做下了注脚。
话说,就在与此同时··宫中的医官正跪在皇帝的书案前,双手低垂,仪态拘谨,眉眼间尽是一派惶恐之色··“陛下……依臣之见,少使此次的病症怕是……”·纪连晟不发一语的沉静面色,让那医官更是紧张的窒息。
“恕臣斗胆……”那医官深吸了一口气,速速道:“依少使眼下的状况来看,他曾经应当是产育过的……,但极度伤了身子……”·生子强强宫廷侯爵·他有这么不堪的过往·皇帝的心,像是被在人前扒/光了一样。
在他的臣子面前,连任何遮掩都没有留下··这就是齐歌当初所谓的“不干净……”这就是他所谓的“故事……”·是么……·纪连晟站了起来,他几步踱到那医官面前,站定,正开口想问什么……话到嘴边却突然堵住了。
他什么都问不出来··在烧掉那一叠卷宗时,这些事情都已经是既定了,不对么……·他早已决定让慕容钦哲的过去过去,不对么……·他从来自信能够驾驭心爱之人的心,不对么……·但为什么此时此刻,还是像有人在他心上扎下一把刀一样为什么·难道这就是爱这就是爱所带来的终极占有欲·即便他占有了慕容钦哲的当下,他也永远无法占有他的过去……·他为谁曾甘愿怀胎孕子·一种一涌而上疯狂的嫉妒和不甘,让纪连晟咬牙切齿,他清醒的认识到了自己不过是个凡人。
在情场之中,他从来都是胜者,他根本没有过输的机会··“还有……陛下……”·那医官已然哆嗦的像是不顾- xing -命了,跪在地上,干脆当着皇帝的面全盘而出。
“从脉象上看,少使腹中此次怀的应是女胎……”·第86章 第八十四章·大梁皇帝子嗣单薄,这是世人周知的事情··自从二皇子伤逝之后,这宫中也只剩下唯一一根独苗。
说当朝皇帝不忧心子嗣的事,绝不真实;但,若是说纪连晟过于将子嗣的事情放在心上,也真不尽然··即便寻常人家,开枝散叶也是自然之事,更遑论帝王家··可偏偏,这当朝皇帝,一心一意渴求一个与自己心爱之人诞育的子嗣,而不仅是责任的敷衍。
多年后,他终于等到了这个机会··意料之外,寻觅之中··如此的期许,必然对慕容钦哲腹中的骨肉寄予厚望··若是诞下男胎,顺理成章,便会成为这当朝最尊贵的继承人。
但……世事,当真就能皆人所愿么……·纪连晟听了医官的话,眼神清明,却足足沉默了半响··他明白,天意,不可违抗亦不可强求。
若这一胎是女,也未尝……不好··短短一刻间,心潮翻滚,贪嗔交织,凡人俗骨终究难以从尘世的欲望之中遁逃··空山花落,幽人未眠。
飘渺孤鸿影翩跹九重天,世间情眷只在两心一诺间··也未尝……不好……,不是么·他压抑下了心中的渴望,几步走回桌案前,轻轻将握成拳的手,下意识的搁在身边桌上。
皇帝的站姿在光影下,显得落寞而优雅··笔挺的脊背,修长的脖颈,焕发着光亮般的肤脂,高高的鼻梁上嵌着一双在沉静中洞悉万物的眼睛··每一个细节,从这个角度看上去,都和画中人一般。
令人触目而不能忘··纪连晟是一个相信一见钟情的人··虽是皇帝·但他从来不可置信的相信一见钟情……·那是一种“心动”的感觉。
一见,便将一个人深刻在心底,终此一生,再不能忘记……·在过往漫长的人生里,这种“相信”在他人意志的摆布中,在食之无味的婚姻中,渐渐成为了落荒讥讽的奢望。
他在人伦中挣扎,却像永远无法登岸的落水者一样狼狈和绝望··命运总是三分天注定,七分人追求··爱情总是说不清所以然··喜欢,本来就不需要原因。
可以是一句话,可以是一个眼神,可以是一次温柔的碰触,甚至……可以是彼此贴近时的轻轻呼吸……·一切都是带着体温的真实··在血肉之躯中融合交织,在时间空间里延展体验……·投入的爱情,是这么美妙的感觉。
纪连晟挥退了一干侍从,一个人静静的靠在舒软的紫檀圈儿椅中··他望着灯火,凝心静气,将神思汇聚到一点上,脑中渐渐浮现起和慕容钦哲相处的每一个点滴。
每一个,他所能记起的点滴··第一次在母后的院落里见到他时……·只不过是一个卑微的渴望活下去的人罢了,他轻轻捧着雨水,白皙的肤色在日光下柔和温暖的让人不禁想伸手触摸。
华光四- she -的宴席之上,他舞姿超逸,化身为飞天翱翔的雁,振翅雄飞高举,俯身暗蕴寥落凄迷··他一心渴求一个生死相许的“情”字,像是符咒一般,那么清明的刻在他眼中光华里。
在这莫大的皇宫中,几乎所有嫔妃都好争宠,却从没有任何一个人,堂而皇之的用一种超凡震慑的姿态,展现过这种渴求··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纪连晟想着想着,不知为何,忽然间,心中感到特别安静··他轻轻伸手合上面前桌案上摆放的几卷折子,宣告这一日的劳碌告终··“齐歌”·他站起身,轻唤了一句。
齐总管站在外殿听见皇帝的声音,立即就闪了进来··“钦哲今日怎样了”纪连晟询问道··生子强强宫廷侯爵·“回陛下,少使好多了,说是想回长年宫。”
齐歌如实道··前所未闻··纪连晟有些意外的侧下了身,扫了齐歌一眼,愣不知该说什么··齐歌低着头也不用看,就知道皇帝心头意外。
也对,这宫中争宠的伎俩无所不用,不都是为了能皇帝更加亲近些么这慕容钦哲倒好,呵呵……·“长年宫做法七天,务必要干干净净。”
纪连晟一边吩咐,一边就向殿外走··齐歌小碎步跟着,压着嗓子问道:“陛下,长年宫中的香气时有时无,实在无法找到源头……”·纪连晟身为九五之尊,可十分不屑那些个怪力乱神的说辞,斥道:“怎么不相信是人做的”·他一句话,齐歌就住了嘴。
大梁宫廷几百年间的冤魂不在少数,若是都往这上面靠,怕是不会有一天清静日子··“奴才再去细查·”·两人说着话儿的功夫,也就从正殿绕到了偏殿。
慕容钦哲歇在这里,夜已经深了,殿内的主灯也早已燃灭··站在殿外通夜侍奉的侍从,见皇帝不经意的驾临,也并不意外,立即打开殿门迎纪连晟进去··“睡了”·皇帝轻问。
那侍从点点头,压低声音的道:“是的陛下,少使已经歇下了·”·也对,时辰不早了··有孕的人,本就嗜睡,寻常··纪连晟本想转头就回自己的寝殿,但不知为何,一念之间,他站住了。
目光穿过殿中的长廊,他看着远处微明夜灯下,拢着的薄薄床帐··心头被那床帐之后睡着的人,撩动了起来··夜风轻邈,绵绵若丝··慕容钦哲的神志在半睡半醒之间游离,腹中的胎儿在夜里并不安静,时常让他的下身感觉不适。
他轻轻侧过身,呼了口气,想寻找一个更舒适的姿势安放自己的身体··忽然,只觉得床帐撩动了··一个人轻轻的靠了进来··“啊——”一句哽在喉间的惊叹,没有发出声音。
他很快就意识到,是皇帝··也只能,是……皇帝··出其不意的惊扰还是让慕容钦哲受了点惊吓,他皱起眉,一手轻护住长长衣衫下的腹部,轻声对着纪连晟道:“陛下……”·纪连晟看他的眉目,就知道他的身子还是不大舒服。
他已然更了顺滑的亵衣,却全然没有睡意,满心翻滚的,都是对面前人的占有欲··床上这个有孕的人,怎么可以如此动人……·慕容钦哲一个淡淡的蹙眉,就将纪连晟撩拨的难以自持。
纪连晟一言不发的伸手拥住了他,一手覆在他的腹部上··慕容钦哲的肚子,有些凉··“嗯——”他轻哼了一声,侧过身,什么也不想说,只是任由着皇帝抚触自己。
是接纳,也是忍耐··纪连晟轻轻的抚摸着他已经隆起的肚子,来回几次,忽然感受到了那小小生命的蠕动··慕容钦哲深吸了一口气,将双手架在纪连晟的双肩上,反扣住他。
两人的动作默契也和谐··不知为何,纪连晟就是想要他,十二分的想要他··想要面前人从发丝到指尖的每一寸身体和灵魂,都完完全全的属于自己··他一个吻就落在了慕容钦哲的额头上,顺着那个方向,吻到了他鼻尖,他的薄薄的口唇……带着清泽的洁白牙齿……·几乎是与此同时,慕容钦哲忽然睁开双眼,直看向纪连晟。
因为在他身体最脆弱的地方,是那么真实的感受到了他坚硬的欲望··第87章 第八十五章·人的身体,总比心更坦诚·欲望当前,从不折中··纪连晟望着眼前人,双手指尖感受着他的体温。
他的眸子是那么明亮,即便在无光的夜里,竟也是……泛着和煦柔翳的光……·“钦哲……”他心中轻轻叹了一声,将自己的身子送的更近。
慕容钦哲稍稍仰起头,喉结缓缓突立了起来,脖颈上一条优雅的弧线,仿若雁翼一样··他并不享受此刻的欢愉,心神若即若离,却又无法抗拒皇帝声势浩大的热情。
慕容钦哲反复轻轻的抬起手,像是要护着什么……却不知……该放在哪里,只在身侧游弋……·“陛下……”·慕容钦哲口中呢喃,望着面前的帝王,也不知如何开口……·他一唤,纪连晟便将他抱的更紧。
几乎是一刹的瞬间,就进入了他的身体··体温的相溶,让世间对持的魂魄合二为一··脉络中的跳动,和每一次的呼吸,都成为了生命共振的合奏··纪连晟几乎可以猜想到他所曾经历的所有,几乎可以找出任何摒弃他的念头,可偏偏……偏偏他的心中就是对面前人充满了巨大的爱怜之情。
人可欺人,却不可自欺··尤其是这个对天下任何人都可以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帝王··纪连晟将已经有孕的慕容钦哲掌控在自己怀里,将自己的身体嵌在他的身体中,将自己的眼神完全倾注在他的神魄内,一并呼吸……却还是不够满足。
他真的完完全全属于自己么……·纪连晟轻轻摩挲着慕容钦哲的脖颈,顺势吻到了他丰腴渐起的乳/首之上··生子强强宫廷侯爵·天下有孕的男子是不是都如此,纪连晟并不清楚,但慕容钦哲的身体,当真甚是美妙……·远处飘渺的光合着月色,洒照在他一头如瀑的长发上,发丝琐碎缠绕,肤色若雪,带着汗渍的温度里,也泛着一股清香。
神若光,情若风··愿借夜色一寸,纵情燃尽红烛,送君入幽梦··身寄此间,不恨天涯远··人世情怨纷扰,转头希音落落,万事亦皆空··他齿间轻动,含住了他竖起的乳/首,随着下身的律动,吮吸了一下……又一下……·慕容钦哲的身体微微颤栗,纪连晟每一次的入侵,都让他本就敏感不适的身体更加抗拒……·一个“不……”字在喉中绕,他不知道怎么拒绝皇帝,真的……不知道……·慕容钦哲一手撑住腰,面色难耐,双脚死死的扣在纪连晟大腿的两侧。
体温交织的摩擦,越演越烈··“唔——”皇帝完全没有预兆的一咬,让慕容钦哲终于难耐的呻/吟出声··他直挺挺的,几乎反- she -- xing -的扶着腰要坐起来。
可偏偏皇帝的身体完全挡住了这条路··慕容钦哲只能颓然的倒下在他的怀抱里,任由他抚触和再次攻击自己的身子,一次……又一次……·“不……,陛……下……”不知过了多久,慕容钦哲几乎从牙缝里虚脱的蹦出了几个字,不可闻的轻。
他的额头布满了汗珠,而那汗珠,很多竟是从纪连晟脸上滴下的··皇帝的汗珠,滴答、嘀嗒的点在他的肌肤上,顺着额头的线条,并入了慕容钦哲的眼中,不知怎的,又混在了怅然的泪泽里,顺着脸颊流淌了出来……·慕容钦哲微微侧过脸颊,但掩饰……怕只是徒然,因为皇帝看到了。
纪连晟见他这么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没有半分享受,心中“唰”——猛的暴怒起来··可他从来都是一个极为克制的人··这世上的人想爬上这张床的,难道少么……这世上想得到他这颗心的人……,难道少么……·纪连晟真想拨开慕容钦哲那皮肉之下的一颗心,好好看一看。
看看那里面究竟除了自己,还装着谁·“朕不喜欢勉强……”纪连晟正在兴头上,慕容钦哲的神情却突发的让他没了任何兴致。
他喘了口气,仓惶的抽出了自己的欲望,一手撑在慕容钦哲身旁的床案上,另一手不过几下,就为自己疏解干净了··纪连晟只觉得身子和心,都像被抽空了一样,空落落的。
他身子向后一靠,脊背坍塌松软的靠在床柱上,眉目无光的喘息着··大概是憋闷,喘着几口,就咳了起来··慕容钦哲失神的躺在皇帝的面前,直挺挺、硬梆梆的,甚至凌乱的衣衫也没有伸手整理。
他不知自己像什么··隆起的腹部,告诉着天下人,他的身体早已完全被皇帝宰治··破碎的内心,告诉着自己,他的支离破碎或许已不是今生可以痊愈,即使他想……·他的双手麻木而冰凉的放在身子两侧,心头的怅然甚至感受不到血脉中的体温。
“钦哲……并非……不情愿……”不知过了多久,他轻轻道出一句话··皇帝像是受了伤的困兽一样,静静的靠在自己对面的床帐里。
衣衫凌乱,长发披散着的慕容钦哲艰难的挪动了一下身子,撑着爬了起来,向纪连晟靠了过去··“陛下……别……”·他伸出手,轻轻的、伸出手,向着纪连晟,渴望有如哀求。
腹中一动,又一痛,慕容钦哲下意识的捧住肚子,心中绞痛,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自责与愧疚,让他不知再如何开口··陛下大概不会再要他了……·这宫中……怕是亘古也没有一个人敢如此对待眼前人……·他伸出手,却迟疑,彷佛差指尖一寸的距离,也再够不到他了……·第一次见他时,他站在光下,静默的审视着自己。
他在自己面前从来没有如此……沉静的可怕,像是有什么要爆发……·纪连晟望着面前人向自己靠近··或这眼前人,也要像所有在这宫中渴望荣宠的人一样,奉承讨好自己,无止尽的……掩饰真正的想法和欲望……·他从来坐在高高在上的云端。
这匍匐于脚下的人,心,从来真假难辨··日子长了,他也早已懒得去辨··但这一颗心……不一样……·他不能退后,便只能向前。
慕容钦哲抚住腹部喘息的一刹,突然感到自己抬起的手,被一只温暖包容的手握住了··然后,一个胸膛紧紧的靠在了他的心外,将他的身体和灵魂,都包容在了真实的体温里。
“钦哲……看着我……”·纪连晟抱着他,像审视天地初开时尘世间唯独的情爱一样··他没有再用“朕”一类的套话。
没有身份,也没有距离,更没有隔阂··“看着我……”他紧抱着慕容钦哲,对视着他的眼睛,像是在说:无论你的心中有多少伤痕,看着我……··生子强强宫廷侯爵慕容钦哲的身上颤栗而滚烫,皇室宫闱,这是他不曾渴望过的体贴与柔和。
殿内最后一颗灯烛燃灭了··随着烟尘,最后一丝光亮都消无踪迹……·“我怕黑……”·慕容钦哲靠在纪连晟的怀里,轻轻的三个字。
与泪俱下的同时,这无尽的暗夜似乎又一次复原着那棺材里的一幕··“若有来世……别再爱我……”·“吱呀——”一声棺板合上,无论他内心在怎样嘶喊,都似乎- yin -阳两界注定相隔距离。
命运的吊诡,在于多数人都无法重回人间看一看··皇帝不知用了多大的忍耐和多大的包容,将脸贴在慕容钦哲的脸旁,双手抱着他更紧了··“还怕么……”·他温柔的问。
声音就像光一样··慕容钦哲哑然,只是一手护着肚子,一手轻轻抬起来,抬到了纪连晟的眉鬓之间··轻轻的抚摸来去··像是要记刻住他的轮廓一样的认真仔细。
纪连晟拎起那只在自己眉鬓上扫来扫去的爪子,护在唇边,吻了吻··他想叹“世上能让朕这么对的人,也只有你了……”,可终究,他什么都没说。
·床帐之中,静然,宁然··而窗外月夜下,一朵粉色的花蕊,在清风抚触中,渐渐的绽放开来··第88章 第八十六章(上)·帝王的世界,情爱绝对不是生活的全部,甚至……只是太小的一部分。
纪连晟与慕容钦哲躺了一夜,也失眠了一夜··静静的深夜里,他拥着慕容钦哲在怀里,两人都无言,只是一并呼吸··他以为慕容钦哲睡了,慕容钦哲也不敢侵扰他休息。
直至……不知捱了多久,慕容钦哲在他怀里实在撑不住了,压住腰杆,翻了个身,这肚子里就酸疼的受不住了··慕容钦哲一手抠住被褥,额头渗着冷汗。
纪连晟神志在半睡半醒间感觉到了什么,睁了睁眼睛,伸手去摸慕容钦哲··他知道他的身子如今非比寻常,也从太医那里知道,他的身子受过重创……或许,和他的心一样。
“……”·纪连晟没有说话,只是翻过身去捞慕容钦哲,却意外的感觉到他身子的失常··几乎是与此同时,纪连晟心生懊悔。
他该更体贴他才对,这一夜,不管自己有多么强烈的欲望,也不该如此对他……·“齐歌”·纪连晟一手翻过慕容钦哲,将他搂在怀里,也不再问一句,就高声喝道。
本就快到了伺候皇帝梳洗更衣的时辰,齐歌一直候在殿外,听见皇帝猛的一声高呼,心里一惊··这慕容钦哲入宫后就没有平顺过,不知冲撞了哪番神灵··“在在在陛下,奴才在”·皇帝入寝,齐歌不敢失了礼仪,只在殿外迅速答道。
“去请太医,还有,拿些热水来·”·纪连晟架着慕容钦哲,让他实实在在的贴着自己··“是”·齐歌听皇帝的声音就明白事关紧急,立即去安排,命人点着灯烛进了寝殿。
火光,瞬时就照亮了整间屋子··帐子中的脸,惨白的不可言说,有若鬼魅··纪连晟一夜未眠,也十分疲累,但慕容钦哲的模样实在让他忧心··这是一种在遇见他后,反复出现的爱怜之心。
他总是脆弱的像一碰就碎的琉璃··纪连晟突然意识到,自己不能够再这样对他,如若还想他平安的话……·侍从们很快就递上了热水,白净的瓷杯里,冒着温腾腾的热气,掀开帐子,送到了皇帝手中。
纪连晟还穿着亵衣,长发披散,一手环抱着慕容钦哲,慕容钦哲靠在他怀里,双手护着腹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皇帝接过温水,送到慕容钦哲口边··他吃力的睁开眼睛,却一口也喝不下,恍然的摇摇头。
“陛下……”·慕容钦哲不愿失仪,可此刻腹中翻腾的感觉,实在让他全身失力的痉挛……,这个孩子或许……·纪连晟心中带着歉疚,他本就是让慕容钦哲在自己宫中休养的,又怎么能……·“嘘——”·皇帝轻轻一个字,拍了拍他,示意他什么都不用说。
不用客套,也不用讨好自己,只要让自己爱着他就好··纪连晟一直抱着慕容钦哲,直至火速赶来的御医为慕容钦哲诊治完,这手也始终没有松开··他并非第一次做父亲了,但他发自内心珍视慕容钦哲腹中的孩子。
这或许就是义务和爱之间的区别吧··天,就这么亮了··第89章 第八十六章(下)·谨慎为上,太医决定为慕容钦哲用银针安抚身心,纪连晟短暂的权衡之后,也算默许了。
眼看着几根细巧的银针,整齐排列的扎在慕容钦哲双腿和脚掌上,纪连晟扶着他倚靠在自己怀里,静静等着下针的效用··慕容钦哲苍白的额头上不断渗下汗珠,本就消瘦的轮廓乍看上去竟显得有些突兀惊心。
长长的双睫上沾染着薄薄的一层- shi -雾,让人看不清那双瞳的神情··他只觉得无处安放自己不由自主的身子,即便在这普天之下最尊贵的人怀里,也异常难耐。
生子强强宫廷侯爵·腹中的疼痛不断的牵扯着他的记忆,又回到了曾经撕心裂肺的一幕中……·些许年过去了,为什么……他的心……还竟是这么痛……·为什么……·“咳——,唔……”慕容钦哲扬起额头清咳出声,紧接着深深的喘息了一口气,微微隆起的腹部在紧贴的亵衣下陡然的凸显了几分。
纪连晟被怀里人搞的有些无所适从,不知自己做什么才会让他好受些,只能抱着,一并沉默着,一手绕过他的身子,轻轻的贴在他隆起的肚脐上··温热的掌心按在那里,慕容钦哲感觉到腹部之外轻柔的一股暖流,他不自觉的仰了一下身子,侧身靠在纪连晟胸膛上,感动并感激的道:“好多了……”·不过三个字,纪连晟悬着的心,也算落地了稍许,他点点头,温声道:“不要多想,安心休养。”
说着,他略略断了一下,像是思虑什么,紧接着,皇帝终于又道:“……在你生产之前,朕不会再碰你……”·慕容钦哲听罢闭了一下双眼,他觉得皇帝或许完全曲解了他的意思,又或许……他自己也真不知道这身体坦诚的答案……·他明明是渴望面前之人的,又为什么……偏偏身体会拒绝……·他真的无法勉强自己一丁点儿么·还是……·“陛下,钦哲并不是这个意思……”·纪连晟抱着他,听他解释,只觉得心头生趣,似笑非笑的想着这人夜里的那番模样,继而问道:“你是什么意思……”·眼前一闪而过慕容钦哲侧着脸冷冰冰的表情,眼睫上夹杂的不知是汗还是泪水。
肚子里揣着他的孩子,却对他如此抗拒……·他究竟是爱他,还是不爱他·纪连晟自从略懂情/事开始,这皇宫之内,还第一次有人如此在床第之上对他。
惊讶,亦感叹··“或许,钦哲只是……怕……会失去……这个孩子……”·慕容钦哲轻轻的托起手掌,扣在了纪连晟手上,也扣在了自己稍有感知的腹部上……·那里,一个融合着彼此骨血的小小生命正在悄然成长。
纪连晟神情肃然了一些··或许,他对于这个小生命的感知并没有慕容钦哲那么丰富,他确实忽略了钦哲身体的承受能力··“你想要他/她么”皇帝反问。
并非第一次为人父的纪连晟·对于一个生命诞生已然不会感到兴奋·但他还是会好奇,尤其这个由他唯一男妃诞育的子嗣,注定将会与众不同··“想。”
慕容钦哲一口就道出了答案·他靠在皇帝的怀抱里,感到了一股来自他骨血之中的体温,亦感受到了他的呵护和诚意··这些日子以来,他都在逐渐适应着这个属于自己的新角色。
但愿……自己做的好……·双腿和脚掌上的银针渐渐起了效用,慕容钦哲只觉得腹痛一点点缓和消散了,身上有了些气力··纪连晟无意再问什么,因为再多余的任何一句,都像是对自己信心的出卖。
他抽出覆在他肚脐上的手,环抱着他,渐渐的用力,将他完全的抱在怀里··紧紧的抱在怀里··吮吸着他周身带着汗渍的真实味道,那像是他独特的印记……·他无法告诉慕容钦哲,自从第一眼见到他,他每一天都想见到他的渴望。
他也无法告诉慕容钦哲,自从他在自己面前化身翱翔于天际的雁时,他就深深爱上了他……·他更无法告诉慕容钦哲,他每一夜,都想他··每一夜入眠之前,睁眼闭眼之间,都是他的眉目,都是他眸子里闪耀的光。
斯人如画,画如诗··他似乎什么都想告诉他,却又同时选择了什么都缄默··纪连晟厌恶成为言语的奴隶,因为自小太师就不断的嘱咐他帝君寡言的要义。
他不愿说,但他……什么……都做了··甚至被自己疯狂的身心所绑架,他……都做了……·慕容钦哲一个温和的“想”字,肯定了他对腹中骨肉的渴望。
纪连晟静了半响,依旧是抱着他,只是这一次,他的身体贴着慕容钦哲更近,几乎将自己的头埋在了他如瀑漆黑的长发中··“很好·”·皇帝轻轻的道。
第90章 第八十七章·爱,是信,更是勇气··晴空放亮,齐歌见皇帝在寝殿里护着慕容钦哲,丝毫没有上朝的意思,也不便多问,连忙去通传宫里的司礼太监··等撤去了银针,殿内的仆从一一退下。
慕容钦哲似乎也想起了时辰,他知道纪连晟通常并没有辍朝的习惯,今日……这般倒是有些折煞自己了··“陛下不上朝么”·他轻问道。
“你想让朕上朝么”·纪连晟双手环抱着他,淡笑着回道··“钦哲受不起……”慕容钦哲深吸一口气,转过眼神,看了一眼纪连晟的侧脸。
他的神情宁和而笃定,双眼只是直直看着前方的床帐,唇边漾起一抹笑意··伸手拨开慕容钦哲鬓角的长发,别在耳后,纪连晟更紧的贴在他的脸边··密实的床帐合着,狭小局促的空间里,只剩下幽然独处的两人,彼此的呼吸和心跳声,似乎都分外分明。
生子强强宫廷侯爵·慕容钦哲不知该如何说那些官话,正踟躇之间,只听皇帝道:“朕今日想讨个闲……”·他的声音甚为闲适,收放有度··慕容钦哲想,怕是这朝里朝外的事儿,近来也还算清明安定。
皇帝想难得想偷懒,不如,就顺着……他的意思吧……一年到头,想必他也甚少歇息··纪连晟摩挲着慕容钦哲靠在自己大腿内侧的腿,手掌划过时掌心的温热像一股热流,从每一处纹理向里撩拨着慕容钦哲的情/欲。
慕容钦哲全身遍布着一种说不出的烫热,内心也在皇帝温柔的抚触下,不知不觉的灼烧了起来……·这床/第之间,是他们二人的天地··忽然之间,他轻轻在纪连晟的怀里转过身子,一手扣住皇帝的肩,一手搭在皇帝的腰上。
纪连晟十分坦然的看着他··他微微扬起嘴角,那里像是封存着一抹和煦的笑··面前的人,真是有趣,这会儿……又是怎么了……·慕容钦哲的姿容可谓俊雅之间糅合着媚色,眼角眉梢悉是摄人心魄的诱惑。
纪连晟看着他,亦彷佛是欣赏着一副天成之姿的画··一动不动··不愿错过他的每一个神情,不愿错过他的每一次举手投足··尤其是眼下,他有了身孕,这滋味也更非比寻常……,不是……·纪连晟一尺距离之遥欣赏着他的怀中人,慕容钦哲坐姿时的长发低垂,来回搔动着他的腿侧腰腹,像是这世间最自然的撩拨……·出人意料的,慕容钦哲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将脸贴了过来,紧接着……呼吸,再进一步的,将自己的唇,主动的……送到了纪连晟的口唇之前。
含住了皇帝温润炽热的唇瓣··纪连晟双眼一怔,倒是小小的吃了一惊,不过,随即,他便释然了……·看来这人夜里的不适都已过去了··“陛……下……”·慕容钦哲双手圈住纪连晟的脊背,更紧的向他怀里贴去,直直的正面着他的心房,将他的口唇含的更紧……更深……,齿间碰触,唾液交融……·纪连晟虽说夜里已然疏解了一次,可他还是难以经得起慕容钦哲如此投怀送抱的撩扰,他双臂紧托住他的身子,一把就将他揉到了自己的怀中。
难道,这人想要自己……纪连晟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他也并没有节制,紧接着,他便自然流露的笑了,笑纳了慕容钦哲的热情。
慕容钦哲这进宫之后,一直可是几近禁/欲般的抑制着自己··这样的他……真是第一次见……·床帐中的热度,陡然升高不少,两人双臂双腿的摩擦,让空气中更有了几许旖旎的色彩。
·欲如桃艳,情似水澄··慕容钦哲不知怎么了,只觉得全身像是完全被欲望支配一样,不自主的由衣领掀开了皇帝的亵衣··这是不是大不敬的动作……他甚至都没有过分的思虑……·他只是遵从这一刻身体内的欲/望驱使,想更紧……更紧的和他在一起。
或是由感动而来的心动··或是身体需要的自然语言……·在纪连晟体温的融化下,慕容钦哲像着了魔一样,完全卸下了所有防备和伪装,冲破了所有繁文缛节的隔设……·他伸起双手,将皇帝的亵衣一剥到底……·一具成熟紧致男人的身体完全袒露在了他的眼前,肤色带着自然的光泽。
“朕说过,在你生产之前,不再碰你……”·纪连晟咫尺之间,托起慕容钦哲的下颚,看着他··皇帝的眼神,总是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力量,即便是在最温柔的场景之中。
他淡淡的几个字,就将慕容钦哲的神志牵回了几分··但……身体是世间最坦诚的东西··慕容钦哲摇头,修长的手指爬上了纪连晟的脖颈,他轻轻道:“不……陛下……”·这个“不”字,慕容钦哲在他面前说的似乎最多。
但每一次,似乎都是不同的意思··此时此刻……·此时此刻……·慕容钦哲的身体非常柔软,而在他虚弱的时候,更显出几分与众不同的诱人之感。
他吻着纪连晟,从他的唇到他的脖颈,到他的肩胛……再到他的胸膛之上……·那里有着一块伤疤,伤疤之下泛着有些乌黑的青泽··慕容钦哲略一怔,几乎是与此同时,他听到了属于这个帝王心跳的声音。
纪连晟双手握住慕容钦哲的手,他似乎也被慕容钦哲眼下的举动所感动了,十指相交,二人更紧的贴在了一起··“陛下……”·慕容钦哲长长的呼了口气,闭上眼睛,像是将对方的体温烙在自己的身上一般,微微的挺了挺肚子,完全将腹部贴在纪连晟的小腹上。
他口中的两字,十二分迷离··体温升腾,又骤然,让纪连晟变得异常清醒··“陛下——”·一股春日清风穿越过时光的长廊,有一个衣着华丽腹部高高隆起的人,在侍从小心翼翼的搀扶下,渐渐向自己的眼前走来。
“陛下……”·那人裸露着双足掠过玉石廊道,在一步步向前之间由风褪下了衣衫··生子强强宫廷侯爵·足月临产的饱满身形,昭示着他是这个帝国后宫中最受宠爱的唯一一人。
只见他轻轻的走进那温泉池中,渐渐靠近那个向南而坐,闭着双目,正在等他的男人··第91章 第八十八章(上)·[本章节已锁定]·第92章 第八十八章(下)·岁月荏苒,那曾经热欲交织的二人早已化为了烟尘……·在这世上,原来,没有什么是时间带不走的。
纪连晟想着想着……身子轻轻一凛,更紧的抱住了眼前人……·慕容钦哲已然习惯了他的怀抱,也不由自主的……渐渐爱上了这人拥抱自己的感觉……·在他心底,他明白,想与君王共白头是荒谬的……可是,一旦落入了情爱的缚网,这种荒谬的渴望便渐渐成为了执念……·他能么……·真的能么·即便身怀有他们二人的骨肉,即便眼前有着漫长的光- yin -之途,即便……他们二人真正的两心相许……·他能么……·这是命运,也是造化。
他前世修过么·慕容钦哲的额头轻轻磕在了皇帝的额头上,不轻不重的,吻着他高高的鼻梁,寻索着他鼻翼的两侧……·“陛下……”他轻轻的一唤。
纪连晟的神情享受且放松,微微的点了点头··他很少这样,又或者说……他从未这样卸下防备,容许另一人宠爱和取悦自己的身体··身为帝王,嫔妃他有过,床第之间的欢爱,他也不曾少过。
但……他从来……没有一刻,有过这般两心相许的感觉··原来……尘世间的相爱,是这般令人迷醉··与生俱来的尊荣与地位,让纪连晟无需向这天下任何人证明什么,但在他的内心深处,一个孤独的影子总在痴痴渴求幸福的佐证。
人是无法欺骗自己内心的··爱与不爱,在某一个时刻,总是沾染着神的灵- xing -一般,在心中清明··纪连晟怜惜的回吻上了慕容钦哲的脸颊,甚至那被烙上了字的印记,穿透脸颊的每一处肌肤,融入了自己的体温。
忽明忽现的眼前,闪过父皇和常明涟欢爱时的种种……·他抱着实实在在的怀中人,第一次扪心自问,一直以来,这种爱情,是不是……才是他内心之中真正渴求的……·慕容钦哲在某些地方,很像常明涟。
却但愿,他的命运,不会重蹈那人的覆辙··爱上一个帝王,注定了此生的不平顺·这些,纪连晟都懂··即便他使出全身解数护佑着他,然而,个人的力量终究是有限的……·他受到的宠爱越多,也就越会成为这后宫中的众矢之的。
令人癫狂的仇恨与嫉妒,在母后虐杀常明涟的事件中,让纪连晟刻骨的感受到了人心的叵测与歹毒··而这个人……是他的亲生母亲……·有一种无法挣脱宿命的无力感,常常在纪连晟心中若隐若现。
每一次的敌对,每一次的争执,每一次的博弈……每一次的试探,每一次的设防……·每一次……心中的……哀叹……·若此生,他并非出身帝王之家……若此生,他没有周身权力枷锁的束缚……他究竟会是怎样的一个人呢……·兴许,会更快乐……·纪连晟睁开眼睛,望着面前慕容钦哲的眉目。
他眉梢柔和有度,眉间却显着一抹难掩的锋利·他双唇圆润饱满,却因有孕不适却略显得有些苍白……·他眼皮薄薄的,双眼大大的,黑曜摄魄,明亮时有若晨辉,凄迷时渊若深海。
他的鼻尖,带着一种男人的飒飒英挺,左边鼻翼上,有一颗极小的暗棕色痣··这是一副令任天下何女人看到,都会沉迷动情的俊美面孔··然而……他却偏偏,成为了属于自己的人……·若是有来生……他与他,还会相遇么……·若是有来生……父皇与常明涟,还会相遇么……·即便那人已被挫骨扬灰,早已尸骨无存……然而,他的魂魄还在么……·纪连晟越是这么想,越有一种无法节制的心痛涌了上来。
人生,最恨不得已··人生,最憾不长情··一个“恨”字,一个“憾”字,锁住了多少人毕生的心神,和生生世世轮回往复中的寻觅……·皇帝拨弄着慕容钦哲的长发,忽然之间,就觉得有些累了。
“钦哲,朕想歇歇……”·他淡淡的道·眼神中尽是宠溺的温柔··慕容钦哲望着皇帝的眼神,也觉得他看起来是有些疲累,问道:“陛下想在哪歇着……”·床帐之中尽是欢情的余温,纪连晟一时还不想回到自己寝殿中那冰冷硕大的床榻上。
他侧过身子,一手撑住额头,侧躺了下来,理了理亵衣,淡淡道:“在这儿就好·”·接着他向慕容钦哲伸出手··皇帝的指尖修长白净,姿容的温柔,让人不忍拒绝。
·生子强强宫廷侯爵慕容钦哲于是也便侧过了身子,躺在了纪连晟的身侧··纪连晟又一次伸手抱住他,一手轻轻的搭在他的肚子上··缓缓的抚摸着他那微微隆起的腹部,感受着里面的那个游动着的小小神灵。
窗外一阵清风拂过,风铃“叮咚”发出了声响··“太医说……你腹中怀的是女胎……”纪连晟在慕容钦哲身后,轻轻缓缓的道。
慕容钦哲听皇帝这么说,有些意外,也骤然感到忐忑··并非忐忑皇帝是否会喜欢他腹中的骨肉,而是忐忑,皇帝对自己的这片心··他似乎对自己的一切……都了如指掌……·但他却不愿……强迫自己任何……·“陛下失望么”·慕容钦哲清楚在这大梁宫中诞育男胎子嗣的重要- xing -,也清楚一个失宠的人会被践踏到如何境地。
他却还是这么问了··纪连晟并没有回答他,反而双手一紧,将他的肚子怀抱的更近了··“天意不可强求,朕没有特别的想法,唯愿你平安·”·皇帝轻轻一句话,慕容钦哲心中感动却想落泪。
“朕也说过,在你生产之前,不会……再碰你……”·说罢,静了一刻··纪连晟侧抱着慕容钦哲在怀中,靠着他的肩头,不再说话。
均匀温适的呼吸声,在床帐中弥漫开来··* * *·第88章 (上)被锁,暂放于Q群中·第93章 第八十九章(上)·郭太后倚在贵妃椅上,凤游天境的紫色裙裾低垂在地上,身旁站着的侍女缓缓摇着巨大的羽毛御风扇。
齐歌正正的跪立在太后面前,说话的神情小心翼翼,像是一不小心就会被惊雷劈到似的··“这慕容钦哲到底有什么法力……将我儿子迷的如此神魂颠倒……”·郭太后听了齐歌近日的陈报,十分不屑的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齐歌脸上一会儿就变了几种色,忤逆太后的事儿,他不敢也不想做·因此,这话就要回的相当谨慎才行··“听说……他肚子里怀的是女胎”郭太后站起来,几步向齐歌走了过去。
她的声音十分- yin -沉,齐歌抬都不用抬头就能想象到那带着褶子的脸此刻的狰狞··“这个……奴才……”·齐歌刚想推脱自己不知道,就被郭太后厉声吼了一句:“你什么都不知道——”·齐歌的小身板震了一下,抬头求饶道:“太后啊,你说……这种事情,是奴才能乱打听的么”·“都是些饭桶皇帝不缺女儿”郭太后怒目呵斥道:“他是何方神圣生生搅乱了我两个儿子……”·两个儿子齐歌眼珠一转,倒是有些吃惊。
难道……她在说璋王太后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 璋王……·“他肚子里到底揣着谁的种这么个不干不净的东西……”郭太后咬牙切齿,倒像是要把心里所有对皇帝不敢发的怒火,都喷到这小小的少使身上。
“回太后,这……”齐歌意识到纪连晟是不会容忍郭太后这么信口胡言的,讨饶道:“太后,这种话的份量……”·“帝裔的血脉不容混淆,你不明白”郭太后一弯腰,一双如兽凶狠般的眼睛直直的盯着面前的总管大人。
“明白”齐歌也不避讳,他本就是奉命来这里向太后禀报皇帝日常,伺候太后心绪的,他如实道:“正因为明白,奴才才不会乱言非议·”·“你的意思,哀家在乱言……在非议……”郭太后指着齐歌,手指发抖,她生生加上了一句话:“自己的……儿子……”·每一次只要她将母子的情分摆出来,就生生将自己凌驾在了道德的制高点。
齐歌跪着,不再多说一句··郭太后直起身子,环视了一下自己的寝宫··空落落的,除了侍从之外,只有影子相伴··皇帝已经多日没有来这里看过她了,在处死了她的宠臣之后,这宫中就空寂落寞的像寺宇一般。
·当初是她的旨意让皇帝纳男妃··可偏偏冲出了这个慕容钦哲……打乱了她所有的计划··慕容钦哲怀孕的消息,非但没有让郭太后感觉到半点愉悦之情,反而疯狂的激起了她对当年先帝宠幸常明涟的回忆。
世间情种怎么……都出在了这纪连家……·这儿子和老子,怎么生生都是一副痴情模样·为什么……·郭太后的心被怨恨撕扯的厉害,自从当年诞下了这唯一的儿子,床第之间,她便再没有承欢过一次,更遑论先帝的嘘寒问暖呵护百般……·眼中闪过当年常明涟临盆之前的御驾排场,郭太后几乎可以设想如今那慕容钦哲又是怎样一番独占圣宠。
慕容钦哲和纪连翰的往事,她已经查的很清楚了··皇帝想必不会不知道……·不··他还真可能……不知道……·郭太后略略突然抬起眉梢,她转过头,对着齐歌,问:“皇帝这些日子,疏远过慕容钦哲么……”·生子强强宫廷侯爵·无伤大雅的问题,齐歌乐得做个人情。
“回太后,没有·陛下十分疼爱少使·”·“超过以往任何的嫔妃”·“嗯”齐歌点头,跪的端正,道:“能看的出来,陛下是真心喜欢少使……”·也喜欢他那些见不得光的往事……郭太后心中一跳,晦涩的冷笑着,自问道。
第94章 第八十九章(下)·待齐歌匆匆回到皇帝的寝宫中,坐定下来,仔细思索今天太后的话··心里不由感觉七上八下,太后究竟……是什么意思·眼见着慕容钦哲在这后宫中受宠,身侍两朝的齐歌清楚,这会遭来其他人怎样的嫉妒。
且不说那些平日不受宠的嫔妃如何,皇后如何,元妃如何,就是这刚刚入宫的其它几位男妃,怕是也难以招架这清辽皇宫里的残羹冷炙··齐歌双目朝天,轻轻吸了口气。
慕容钦哲的长年宫已然做法完毕,清理干净了·当初揣测的香源恰恰都在来自他寝宫卧床外的窗下一处花坛里··那是一种西域的奇香,看上去和质地和寻常土渣无异,却能在夜里放出令人失魂摄魄的幽香。
这香味虽然还无从考证,却大体应当对是胎儿不利的……否则,慕容钦哲那一夜不会那么痛苦··究竟是谁假手此处放置了香料在这宫中还一时查不出所以然,但……由此可见,这皇宫内院从来就没有过风平浪静的日子。
即便有,那也是表面而已,在这之下,从来都是暗流涌动,争斗一触即发··有人说过,这世间一切口实都是假的,唯有权力的争斗是真的··正可谓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
于这清辽皇宫中,一切俯首贴耳百般依顺,或许亦都是假的,唯有争夺皇帝的那颗心,是真的··但……在这世上,谁能真正拿捏的住另一人的心呢·这心,可是时时刻刻变动着的活物。
今日这样,明日……又那样,后日……呵呵……·谁说的准呢·即便是皇帝自己,怕也会在某一时三刻,发觉自己内心或许没有那么笃定的深爱。
纪连晟靠在椅中一卷一卷的翻阅奏折,边看边咳嗽··虽然贵为帝王至尊,他有时却厌倦自己的身子至极··自从那夜和慕容钦哲欢好后,他似乎就受了风,连日里咳个不停,没有一样药能够止住。
眼下,三年为期的北巡,身为帝王的他,必须一去··但他想带着慕容钦哲一并去··若是将他一个人至于这后宫之中怀孕待产……纪连晟实在放心不下。
若是太后……,或者他的嫔妃……,无论是与谁斗法,初初入宫的慕容钦哲怕是都无力招架··齐歌端着汤药迈着碎步缓缓的溜了进来,像股青烟一样,无声无息的就立在了纪连晟的身侧。
看表情他就知道皇帝的心情和身子一样不舒爽,所以说话必须万事小心··“陛下,喝药吧……”·他将金丝纹龙药罐小心翼翼的放在皇帝手侧的桌几上。
纪连晟看都没看,只是心不在焉的道:“璋王到余州了么……”·这是今日一早纪连晟派他去查的消息·齐歌赶紧回道:“到了。
一路顺利·探使说稍作休整,两日后王爷和王妃会继续启程·”·纪连晟一把挪开自己身上的丝毯,挺起了身子,又问:“太后那里如何”·他将齐歌视为心腹,也就不会绕道荒废口舌。
问的话,都是他径直想知道的消息··齐歌稍微迟疑了那么一点点的罅隙,纪连晟就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皇帝身体虚弱,但眼神从来锋利··齐歌可没胆子诓他,这两条船上行走的腿,被这双眼神一扫,立即就打着颤颤,没用得很。
“陛下,太后似乎对少使……”·齐歌刚一开口,纪连晟便懒得听了··皇帝一摆手,示意他不要说了··连点意外都没有,早已料想如此。
他的母后,如何容的了慕容钦哲……如何容的了如今怀孕受宠的慕容钦哲……如何容的了这个境遇曾经常明涟异常相像的慕容钦哲……·想来那个脸上活生生的烙字,是他的母后赏给慕容钦哲的。
一并,还有一杯赐死的万世光明酒……·眼下必须破除慕容钦哲的独宠,才能护他平安··“朕身体抱恙,传朕的旨意,这几日轮换入宫的男妃侍疾。”
纪连晟一招对策,倒是让齐歌惊讶不小··以皇帝时下的心力和体力,如何也宠幸不了那几个被冷落的小东西··更何况……慕容钦哲这才刚刚送回了长年宫,身子还没稳定下来,若是知道皇帝这边……·“陛下……”·齐歌语调一绕,试探的认真。
皇帝真的想清楚了那几个男妃入宫的使命和目的可就是为了诞育子嗣··如今这慕容少使怀了女胎,倒是给了他们最好的口实和机会··“怎么你还有别的招数”纪连晟瞭了他一眼,冷笑问道。
齐歌摇摇脑袋,只叹这皇帝床上床下都做的辛苦··“少使那边若是问起来……”·纪连晟轻咳一声,缓了口气,才道:“他身子有孕,朕咳的这么厉害,不想过给他。”
“是……,陛下·”·生子强强宫廷侯爵·——— 第六卷 完 ——— ·第七卷·第95章 第九十章(上)·清辽宫阙繁华若尘烟,韶华空逝云淡金樽浅。
为皇帝侍疾的旨意传来,已被冷落多时的莫哲顿时心头一亮··这分明是他一直以来,可望不可即去亲近皇帝的机会,若是这样的机会都把握不住,这今后……·“皇帝除了召唤我侍疾,还有别人么”他突然想到什么,收敛了一下心绪,问的波澜不惊。
那递诏的太监早见惯了后宫中争风吃醋的戏码,故意掐着嗓子火上浇了一把油,道:“回殿下,这自然是有的……陛下对这儿三宫的主子,均有传诏……”·小太监将头压的低低,心气儿却是遮掩不住的高傲。
这些没根的东西本就妒羡凡人欢爱,看戏……就更是乐此不彼··莫哲眼神一闪,生生涌起了几分怒气··不过仔细想了想,皇帝确实不可能只招他一人……罢了,只要得到这个与陛下亲近的机会,也不可谓不难得。
“今夜传的是我”莫哲细看了看那传诏,确认无误··“是的,殿下……”·小太监点头道:“殿下准备准备,过两个时辰,陛下宫中的人就会来接您了……”·准备准备……·莫哲一撩袍摆,站了起来。
本是混杂着逢迎讨好的脸带着几分不屑和隐怒,这一张秀美的脸,如此看上去分外的不自然··那慕容钦哲都已经怀胎要诞子了……自己倒是准备什么……·人与人的命运,为何如此有别·那个入宫之前就已经被/- cao -/烂的玩意儿,凭什么遥遥走在了自己福运之前……凭什么·越想到这里,越想到陛下曾经赐给自己的那幅“明阳椒华”还堂堂正正的挂在面前,便越觉得命运讽刺。
但讽刺归讽刺,皇帝的圣命不可违背·在小太监的催促下,莫哲迅速开始准备夜里见皇帝的礼仪……·从举止到身上的穿戴,到周身散发的气息,再到脸上精致妥当的表情……·每一样,他都尽力设想周到。
眼下这宫中所有人都清醒的知道,长年宫的慕容少使才是皇帝陛下的心头肉··可偏偏男人是世界上最不会委屈自己的动物·这一点,莫哲太懂··若他还在部落中,以王子的身份,怕是早晚也会有妻妾成群……无论遇到了自己喜欢女人或是男人,他都不会委屈自己的心和身体。
但他来到了清辽城,和过去的自己划出了一条鸿沟··命运无法颠覆,时光不可逾越··他再也回不到无忧无虑的当初了··若不能获得圣宠,在这宫中,迟早都不会再有他的栖身之地。
因而……他必须……·莫哲想着,一手翻开皇帝曾经亲赐的梨木柜,打开一枚细秀的小匣子··那暗色的木匣中,露出一抹柔润嫣红的油膏。
乍的开匣时,完全没有任何味道……但稍稍只过了不久……有一股奇异的香味便从那油膏中散发了出来··凝神静气,轻轻允吸一口,让人不由觉得全身舒爽。
陛下……应当会很喜欢……这味道吧……·擦拭雅香是大梁贵族的嗜好,莫哲在部落时就深谙此道··他不但精通,而且喜欢。
勾魂摄魄有时未必需要一副姿容,不是……·莫哲伸开长臂,将膏油分别擦在了自己两处的腋下,轻轻揉搓开来··他望着铜镜中年华绽放的自己,神情中对皇帝的宠幸有一种志在必得的信心。
天下间,没有男人不好色……,不是……·入宫许久,这空瘪瘪的肚子实在煞风景··想着慕容钦哲在皇帝陛下那里承欢,想着慕容钦哲能凭借一个子嗣遥遥甩开自己,想着皇帝在床第之间对着慕容钦哲软玉温香的抚爱……·每想到一处,莫哲的心都像在被鞭笞。
大梁皇帝在莫哲的心中,仿若一尊神祗,忽远忽近,遥遥不可企及··铜镜中,不知怎的,光斑闪烁,一副皇帝和慕容钦哲赤/身欢好的画面映现了出来··长发缭绕,二人交缠。
“啊——”莫哲深深压抑在喉中的一个字在迸发之际被强强的咽了回去··“砰———— ”·紧接着,他一甩手,将手中的木匣狠狠的甩在了映在铜镜的两人之上,砸了个稀碎。
第96章 第九十章(下)·待到夜风轻抚时,一如太监所传报,皇帝派侍从来接莫哲入宫··莫哲在入宫后,还从未踏入过皇帝的寝宫半步··这一遭行走,确实让他感到异常的忐忑。
人总是这样的,想是一回事,真正做的时候,又是另一回事··六人宫轿在曲折的内苑里兜兜转转,不一会儿,就将莫哲抬进了昭耘殿外的前庭··皇帝寝宫的前庭十分开阔,几百年树龄的参天樟树与槐树错落有致,- yin -翳庇人,坛中花草香气雅韵怡情。
莫哲站在那里,望着殿前通明的灯火,感受着别样的尊宠,忽然之间,只觉得自己置身于另外一个世界··这个世界是有等级的··所在的每一个不同等级中,所感受到的世界,亦是完全不一样的。
生子强强宫廷侯爵·因而,有人毕生殚精竭虑向上爬,也只不过为了能够看一看人上人的别样风景……·但,天命有别··有人生来,就坐在这万人之巅。
莫哲深深吸了一口气,一时间将先前排演的种种取悦,都忘了个一干二净,心中只是“砰砰”直跳··“殿下……快……快请进……”·这时,齐歌也不知是哪扇门里冒了出来,快步上前,满脸堆笑。
莫哲打量了他一眼,借着灯火也认的出这是皇帝的御前总管··自然不敢怠慢,他行礼道:“有劳公公带路·”·事实上,入宫之后他在这宫中买通的人不少,消息也来的十分周全。
慕容钦哲在这里住了多久,住在哪间房子里,他都知道的十分清楚……只是……从未有幸,踏入这里看一看··齐歌一边领路,一边道:“陛下还在阅文,怕是殿下需要耐心等上一会儿……”·莫哲边走边环顾四周,心思在琢磨慕容钦哲下榻的侧殿已然是灯火冷冷黑暗。
想来这宫中,今夜,也就是自己和皇帝二人吧……·机会难得而容易失去··莫哲狠狠咬了咬牙,沉住一口气,随着齐歌进了殿中··皇帝的书房大约是世上最为雅致的地方之一了。
灯火柔和清明,空气里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沉香味,让人心旷神怡··齐歌一踏入殿中,便一句话也不多说了·只是摆了个眼神对莫哲,示意他在这里等着就好。
绕过一扇六曲连环清溪飞鹤华屏后,向前的殿室由一层细细的金玉帘隔着,而旁边镂空窗格里隐约闪着皇帝书案前的灯火··莫哲定睛一看,透过那左侧窗格显现的影子,明明就是正在伏案书写的皇帝本人。
他心中一跳,“噗通”就跪了下来··殿中沉静,仅仅偶尔会传来里间皇帝轻咳的声音··不知这样过了多久,莫哲一直朝皇帝的方向跪着,双膝渐渐感觉酸痛。
他低头揉了揉自己的膝盖,这不常行的礼仪确实折磨人··毫无防备的,当他再抬起头时,猛然发觉,皇帝偏偏就已经站在了自己的面前··“呃——”莫哲一惊,下意识的叩首道:“塔塔莫哲,见过陛下”·入宫之后,他似乎还是第一次离皇帝这么近的距离。
近的让人不敢仔细的去观赏他的容貌,近的让人有些……无法呼吸……·“怎么跪着”纪连晟温声一句,点头道:“起来。”
皇帝的一句话,莫哲不敢怠慢,迟疑之间,缓缓站了起来··这时,他才慢慢抬起头,小心翼翼的对上了皇帝的眼神··面前的帝王穿着一身淡橙色的宽衣,闲适雍容,束起的发髻上插着一根修长笔直,尾部又微微翘起如月的玉簪。
簪上的一颗有若夜明珠的珍奇,焕焰着光亮··皇帝负手而立,也正在从头到脚的打量和审视着他··莫哲从来没有离皇帝这么近,换言之、从来没有离大梁国的权力中枢这么近……·帝王的威严成于无形。
当皇帝审视着他,即便不发一语,莫哲也能感受到一种具有压迫感的威慑力··他有些十分不适应,心中的卑微和忐忑,像是有点无法支撑先前的渴望与欲念··“莫哲……”·他又一开口,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听皇帝温声笑道:“怎么这么拘谨”·这是莫哲所没有听过的随和声音,略带着沙哑,却宛如光一样明亮动人。
“莫哲……”莫哲抬起头,又看了皇帝一眼,再一眼……·忽然之间,他发觉自己的心,暖暖的……竟热了起来··这世上,原来,真的存在一见钟情。
第97章 第九十一章(上)·一见钟情··这世人对皇帝的一见钟情似乎并不稀罕,稀罕的恰恰是皇帝心中的一见钟情··莫哲看着皇帝的眼神……忽然就闪烁了起来,脸颊也渐渐变红了。
人的情感有时并非来源于理智,也并非理智所能够克制,身体于心总会更先行一步··纪连晟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他稍稍挪开脚步,从莫哲的身旁绕了过去··“你进宫之后,这是第一次,来朕的寝宫吧……”·皇帝顾左右而言他的问道。
“是的,陛下·”·莫哲答的清清明明,又十分恭敬·他的容貌本就出挑,加上这么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更是让人觉得心- xing -柔和··纪连晟阅人无数,深知这世上,唯有经过时间检验的东西,才是真的。
这人心,是世上最嬗变也最易伪装的东西··不可信,亦不可不信··世间行走的久了,年龄长了,也便会越来越喜欢温柔的东西,包括人……·睚眦必报的狠绝,剑走偏锋的犀利,百般迎顺的讨好,甚至举世无双的才华,都没有平淡的温柔更动人。
纪连晟一眼就喜欢慕容钦哲,恰恰就是他身上焕发的出尘温柔··“委屈你了·”皇帝笑笑,在茶几边坐下··他们二人名义上虽应是“夫”与“妃”的关系,但不知情的看上去,却足足像是平行世界里的两个人。
感情是双向的··一厢情愿永远低贱··生子强强宫廷侯爵·莫哲听皇上一句宽慰的话,却反而觉得和他更加疏远了··他转过身,向着皇帝走了过去。
他不知该跪还是该坐,又或是直直立在皇帝的身旁……这侍疾究竟该如何侍奉皇帝……·纪连晟像是看出了他的困惑,点拨道:“今夜虽传让你侍疾,却实则是来和朕说说话。”
皇帝劳累一日,眉目上带着疲倦,说话的声音不高,却令人不敢忽视··“是、陛下·”·莫哲心中局促,只想靠着皇帝更近一些·他自觉不能与皇帝平座,跪着又太过拘谨,便一委腰斜坐在了皇帝的脚边。
皇帝穿着一双洁净的金龙织锦白绣鞋,长袍微盖着鞋侧,只露出斜半只脚,显得精致而诱人··这世间男人雅致到这个份儿上的……极少极少,偏偏这个人……却是这天下之主。
莫哲想起部族中那些蛮悍勇力,心头相较,不由苦笑……真是天壤之别啊··他坐的近了,皇帝便倏然间闻到了他身上的幽香··这种香味……·宫中用雅香的人不少,纪连晟自己也不能免俗。
但塔塔莫哲身上的味道……却甚为勾人神魂··“嗯……”纪连晟轻轻一挑眉,压抑下去身上对这味道自然的反应。
这便是他今夜所来想要的……不是么·身为这后宫中唯一的帝王,纪连晟有时也怕这些如狼似虎的“嫔妃”们索要自己,不是么·每一个,他都需要安抚,需要周旋,需要呵护,可他的精力毕竟是有限的……,心亦是有限的。
“莫哲没有伺候过陛下,不知陛下……”·莫哲马上见缝插针,表情自然··他言外之意是:只要陛下想要什么,莫哲都愿意为陛下去做,唯愿承欢于此。
纪连晟喜欢坦诚,但不喜欢过于直白的人·他闭上眼睛都知道眼前这些人,想要他什么……但,他既不能随意放纵自己,更不可能让他们怀上子嗣··“入宫后和你的部族联络的多么……”纪连晟温声问道。
“回陛下,不多·”·“那一定,很想自己的故土”·纪连晟看着莫哲的双眼,他善于说话时直视这普天之下任何一个人的眼神,而不躲闪。
“……”莫哲微微垂下头,他的处境艰难,皇帝不应该不知道··当初入了这清辽皇宫,难道不就是为了博得圣宠,为自己的部落在大梁边界角斗中赢得更多的砝码·“思乡之情,人皆有之。
但……莫哲进宫,是为了服侍陛下的,就不会……”·塔塔部立于大梁北疆,百年来骁勇无双,一直是大梁国平衡其他部族的利器··太平之世,纪连翰不愿风烟四起,宁愿守得四方势均力敌,也不愿眼睁睁的看任何一方做大。
“有你这份心,朕很欢喜·”·纪连晟伸手,扶起了莫哲,让他立于自己身侧··莫哲一时间有些受宠若惊了,却还是隐隐压抑着··他知道皇帝时常身体不适,他也知道这慕容钦哲在皇帝这里尽受宠爱,他更知道皇帝膝下已有子女……·可他心中癫狂的想为自己的命运,再努力推进一分。
让这清辽城中的主人,爱自己一分··第98章 第九十一章(下)·莫哲被招侍疾的消息,火速就传到了郭太后的耳朵里··太后细细品味了一下这个消息,只觉得是皇帝的障眼法。
但知子莫若母,皇帝既然连元妃都搁在手边冷落着了,宁愿和这慕容钦哲诞育下子嗣,可见……他如今在皇帝心中的份量……·郭太后心中不甘也不喜。
这并非她看重的男妃人选……更重要的是,他不干净··慕容钦哲与纪连翰的往事,被太后手下的人查出了头绪,虽然不是从头到尾的细节悉数尽有,却也看的郭太后怒火中烧。
纪连翰已被派往封疆,想来当初紫菱的事……怕是这孩子下的杀手吧……·他有这样的胆识,也有这样的能力,甚至将这……哥哥拉下龙椅,也未尝不可企及。
毕竟是她一手抚养长大的·除去了权力地位对自己母子的威胁,那时幼小的纪连翰只是一个孤苦伶仃失去了父母的孩子……·他本能的激起了郭太后的怜子之心。
如今他的羽翼已成,与皇帝也可分庭抗礼……郭太后清楚的知道,在纪连翰的心中永远有对她无法抹杀的仇恨,因此不得不防··凡人家的家事且是一本难念的经,更遑论这帝王家错综复杂的恩怨情仇。
郭太后没有奢望过有人将一个“好”母后的帽子扣在自己脑袋上·她既然杀了常明涟,杀了皇帝……杀了一切令她恼怒,冷落她的人,她便早已没了这般的奢望……去做一个,别人眼中的“好人”。
这是乏味的,也是无用的··在弱肉强食的皇宫之中,若不想落地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下场,若不想被皇帝只手烹滚在无尽的冷宫之中……便要努力去主宰自己所能主宰的命运。
别人看来是狠绝,在郭太后眼里是明智··即便,这种“明智”要搭上别人和自己的身家- xing -命……那,又如何·总好过混混噩噩一世,到死也不明不白的强。
天地之间,亦有天地为鉴··每个人在人生的尽头,都要受到神灵的审判·与其说是神灵,又或许,不如说……是良知··生子强强宫廷侯爵·郭太后没有审视过,究竟随着年纪增长自己是不是变得越发善良……或许是,或许不是。
人- xing -是极端自私的,因而人也是极端残忍的动物··为保自己的一己私利,甘愿牺牲他人- xing -命的例子比比皆有··反而,随着年龄增长,这个女人变得越发独/裁和贪婪,更加的自私。
纪连晟身为她的亲儿子,刻意与她疏远··宫中的嫔妃亦刻意在与她保持着该有的距离··她的弄臣已经被儿子处死了,一生到头,在这看似繁花似锦的皇宫之中,午夜梦回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蚀骨的孤寂恍如一口烈酒,将郭太后灼烧的不那么清醒。
她想- cao -纵和摆布皇帝已然是极困难的事,这条实现自我权力的道路,被如今成熟的帝王堵的死死的··可是……以她的尊崇地位,对于眼前的一切……真能袖手旁观么·郭太后打坐在明黄的蒲团上,细细的思索应该如何打压慕容钦哲,从而将可月泽于这个顺眼的男妃扶植上去。
后宫的子嗣必须增加,否则社稷危矣··慕容钦哲若这一胎注定是女胎,对社稷而言本就没有任何意义··在烛火摇拨的刹那,她突然双眼一亮··“艾儿”她一声吩咐,立即有侍女从帘后走了出来。
“太后……请吩咐·”·那小小的宫女看起来约莫不过十三四岁,说话嫩声嫩气的,完全像一个细秀动人却没有灵魂的人偶··“派人去通传陛下,多日不见哀家十分惦念,让他来慈恩宫一聚。”
·太后主动请陛下前来的时候,并不多··以往都是皇帝陛下带着嫔妃主动来探望太后,但近来几月……稍有变化··“是,太后。”
那侍女领命,见也没有别的吩咐,匆匆便退下了··郭太后眼睛盯着灯火,明亮、闪烁,嘴角边忽然微微牵起一抹诡异又志在必得的冷笑··第99章 第九十二章·这宫中比风传的更快的,就是消息了。
皇帝留宿莫哲的事儿,天还不亮,就在宫中传开了·当然……这也难免少了长年宫··贺九初听小太监一句话,眼神就凛了一下,皇帝陛下在这个节骨眼留宿了莫哲,实在非长年宫之福。
但转眼一想,这天下之大,又有谁能做帝王心头的主宰呢……·皇帝今日喜欢这个,明日喜欢那个……说的准么……·他苦笑着摇了摇头,拿着金盆中混好的温水和干净的布巾,径直去伺候慕容钦哲梳洗。
踏进了殿中,才看见慕容钦哲已经醒了,自己更衣完毕,只是侧身靠在床边,脸色有些苍白··这一大早……又是怎么了……·贺九放下手中东西,连忙上前,关问道:“少使,是不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慕容钦哲敛了敛神情,他对自己的- xing -情从来克制,淡淡的道:“没有。”
事实上,他从头到脚有哪一部分,时下是真的舒服呢·这一胎,委实让他难受的要命··慕容钦哲缓缓站起来,走到桌前,自己将洁净的布巾浸透在了温水中。
怀胎之后,他的手指越发消瘦,骨节在皮肉之下头十分凸显,浸在水中,显现出一抹温和又脆弱的模样··“陛下交代了,要让奴才们陪着您多动动……,今日天气好,少使……”·贺九在一旁递给慕容钦哲新鲜的沉香皂粉,一边道。
慕容钦哲站在桌边,看着自己水中的双手,明显能觉得自己的肚子已然长起,要顶到这桌缘的轮廓了··日子一天一天的推着人向前行,永不回头··“陛下呢……”·他忽然有些失神的,淡淡一句。
不知在问谁··自那一日回到长年宫后,纪连晟便再没有来过·慕容钦哲不知是不是自己那晚到底冲撞了皇帝陛下,还是……·贺九眼神轻轻一晃,看着面前的少使,想想该不该将听到的事儿都全盘托出可又觉得,这样做似乎有些残忍……·慕容钦哲没有再多问,像是根本不期待任何答案一样,只是用手将布巾扭干,拿了起来,仔细的擦了擦脸。
正在两人陷入沉默的时候,窗外传来的脚步声··“阿九”曲六一路小跑过来··“嗯”贺九听他那声音急切,大清早的,不同寻常。
他连忙快步出去,曲六刚好正正将要撞上,一止步,喘着气道:“太后那边有传少使,让立即过去……”·太后传少使·贺九一皱眉,打量了一下院落,活里雅见他们二人站在慕容钦哲的寝殿前,也立即走了过来。
院中的风,忽然莫名的大了起来,扬起树上的枝叉,枝叉上荡起风沙……·贺九是遵照皇帝的旨意来服侍慕容钦哲的,自然前前后后不敢怠慢·但这些日子以来,太后还从来没有主动的召见过慕容钦哲一次。
确切的说,是从那次赐死后,她还没有……这般主动的召见过慕容钦哲··贺九心头有种不安顿时扩散开来,刚提起了去向皇帝禀报的念头,却又生生想起了昨夜他留宿塔塔莫哲的事儿。
若是真这般紧切的去了……似乎,不恰当··“太后为什么招少使”贺九问··曲六一脸难色,道:“我怎么知道一大早的,就派人来通传了。”
生子强强宫廷侯爵·“陛下呢陛下知道么”·“……”·贺九见曲六也是一脸茫然,抬眼看看天色,日头突然被一层云遮盖的严严实实,没有焕发半点儿光亮。
“少使眼下经不起折腾,这事儿……怕是……”贺九回头,透过细密的锦帘看了看殿中的慕容钦哲··“再怕是……太后的吩咐的,也得去啊。”
曲六面露难色,难道这后宫中太后是能敷衍的么·慕容钦哲梳洗完毕,走到榻前,握起一卷书,细读了起来··他倒是不在意这几个人在门前嘀嘀咕咕些什么,他答应过陛下会好好增进学识,于是日复一日,他都会尽力让自己兑现诺言。
活里雅走到贺九和曲六身边,虽然他不是这宫中的老人,但在部落中他也曾一直侍奉大汗,世事浮沉见的惯了·仅凭面色,活里雅心中就有点不详的预感··贺九看了活里雅一眼,他知道自己身为奴才,即便有再多的担忧也不可为主子做主,逾越了本分。
他转身进了寝殿,走到慕容钦哲身旁,轻道:“少使,太后请您去一趟……”·慕容钦哲挪开落在书卷上的眼神,有些意外的问道:“太后为什么让我去”·自从那一日,那一杯万世光明酒之后,这段日子皇帝一直将他保护的很好。
慕容钦哲下意识的一手轻轻摸上肚子,像是要保护什么似的··“奴才不知,但确实……是方才来传报的……”·在慈恩宫的那段日子还历历在目,太后赏给他的一字更是刻在脸上让他永生永世刻骨铭心,此仇似海。
如今她又在打什么主意……自己肚里的这个骨肉吗……·不——·“陛下在哪”·慕容钦哲声调突然提高几许,像是反- she -- xing -的要保护自己一般。
“陛下在宫中……但……”·贺九说的有些犹豫··“怎么了”慕容钦哲回头看他,眼神极冷。
贺九沉了一口气,又像是深深叹下一口气,才道:“陛下昨夜留宿了那塔塔部的莫哲殿下……”·慕容钦哲本就冷冽的眼神,一句话的功夫,就像是冰川凝固住了一般,寒冷的让人窒息。
也对……·也对啊……·这天下都是他的,这宫中……又有谁……试问,不是他的……·那些人还不知如何渴望着要爬上那龙榻呢,不是么……·或许身随心动,腹中狠狠的一踢踏,让慕容钦哲骤然拧眉。
陛下啊……陛下……·慕容钦哲捶了捶腰,才勉强能将身子站的更直··他不想弯腰,也不能弯腰··事实上,在命运面前,即便有再多波折,他也不愿做一个弯腰屈膝的人。
“为我更衣,我要去见陛下·”·慕容钦哲无视任何在情感中的宽容与大度,也无视这宫中汹涌而来的嫉妒与嘲讽··他们之间,永远,容纳不下第三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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