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控 by 烟猫与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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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控 by 烟猫与酒
文案:·季然九岁那年,姥姥无意间发现了他父亲季成川的- xing -向,盛怒之下将季然带走,独自抚养·六年后,姥姥突然去世,十五岁的季然被季成川接回家里生活。
父子 亲骨科预警 不适勿进 儿控父亲作作崽·作品标签:都市爱情 年上·第01章 ·季然姥姥死在季然十五岁生日那天··他和同学从KTV出来时是晚上十点多,李鹤阳还跟他勾肩搭背地戏弄:“怎么今天姥姥没有给你电话轰炸过生日有特权”季然笑着用胳膊肘顶他:“滚一边儿去,非得等我被老太太关门外边你们才高兴。”
二十分钟后,等他蹑手蹑脚回到家,屋里漆黑一片,姥姥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沙发上等他回来,空气中也没有排骨汤的香气,整栋房子静得像是没人回来过··姥姥不在家出去找我了·没来由地有点心慌,他“啪”一声打开灯,灯丝亮起的瞬间就看见了躺在地上的姥姥。
上半身在客厅,下半身在厨房,不知道多久了,人已经凉了··季然“咣当”滑倒在地上··经过小区门口时要打卡,闭目养神的季成川被保安的声音拽回来,顺手瞄了一眼手表,时针正指向十一点。
还剩一个小时··他捏捏眉心,问司机:“礼物送过去了么”·司机通过后视镜跟他交流,斟酌着说:“送是送了,就是老太太没让往家里放,您交代过见不着人就放门口……”·季成川打断他:“嗯,放那就行了。”
车在别墅门口停下,季成川一推车门下了地,司机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赶在季成川开门之前开口喊他:“老板”·季成川回头。
这个司机跟了他挺多年,文化程度不高,贵在为人憨厚,开车稳当·季成川看他摸着后脑勺,一脸不知道怎么开口的表情,就笑着踢了踢车门,问:“缺钱了”·司机更窘迫了,赶紧摇摇头,挤出一个不怎么好看的笑脸,小声说:“您要是实在想得慌……就去看看他呗丈母娘不是亲娘,儿子总是您亲生的,再怎么拦着不让见面,那也是亲儿子,总要认您的……”·全公司都知道季成川有过一段不幸的婚姻,妻子早逝,九岁的儿子被丈母娘带走,六年多了,父子俩统共也没见过几面。
季成川没有再婚,晾着身边各色美女于不顾·每逢大年小节的他也不会缺了礼数,既然丈母娘不让他进门,那就买了礼物让人送过去·司机时常干这跑腿的活,那毒老婆子带着老板儿子住在一处老旧的家属小区,基本上每次他把礼物放下,还没走出楼梯,就能听见礼盒从楼梯上“乒里乓啷”砸下来。
公司人多嘴杂,大部分女同事们都心仪季成川,觉得老板可怜,一个人工作生活也没个伴,老子不管儿子不问的,恨不得立马披了婚纱嫁过去照顾他·一部分男同事则满脸“不言而喻”,酸溜溜地嘲讽女孩子们傻:季成川这样的钻石王老五,身边怎么会缺女人人家压根就不想再婚,反正儿子也有了,想怎么玩怎么玩,乐得没人管。
老太太现在再驴,哪天腿一蹬,小孩子不还是得乖乖回季家到时候也长大懂事了,一点儿不用- cao -心,老板过得可是神仙日子啊··司机没掺和过这种话题,每次听到这种论调,他都要在心里啐唾沫。
你们是没见过老板在车里坐两个钟头,只为了偷摸看一眼儿子的可怜样·今天是那宝贝儿子的生日,送去的礼物照例被扔了回来,司机憋了很久,到底忍不住把这些心里话全倒了出来。
一边说一边心头惴惴,还没听说有人敢直接和老板说他的家事,老板的脾气不算好,每年的今天又尤其情绪化,他观察着季成川的神色,预备着他一有发火的征兆,自己就一脚油门逃跑。
季成川不仅没发火,甚至都没有打断他,他依然保持着那副半笑不笑的面孔,还低头点了根烟,眯着眼吐出一口烟气后才点头说:“没错,到底是我亲生的儿子,这一点怎么样也变不了。”
司机摸不准他的意思,试探着小心翼翼说:“您想去看他么”·“几点了我不睡老太太也该睡了·”季成川踹踹车屁股,似乎懒得废话了,赶他:“行了你,赶紧回去歇着吧。”
司机“呲溜”一下把脑袋钻回车内,跑了··季成川没急着进门,他靠在别墅门口慢慢抽完一根烟,回想上一次去偷看季然时他的模样··他知道司机是一片好心。
也知道在常人眼里,父子没有- yin -阳两隔却终日不见面,丈母娘一个老人单独拉扯一个孩子,闹得像仇家一样,简直不像话··可如果司机知道自己都做过些什么,这份好意大概会顷刻间荡然无存,看自己时的眼神会像吞了苍蝇一样透出恶心。
把烟头碾灭,季成川转身进屋··电话铃几乎在同时响起··季成川站在玄关愣了愣,明明是自家的座机,他却感觉响声突兀,一瞬间没能反应过来··座机的号码没有跟外人说过,只用来和家里人联系,那件事之后,季然姥姥再也没主动给自己打过电话,如果打电话的人不是天堂的前妻,那就只有……·见了鬼了·季成川喜出望外,连鞋子也来不及脱,两个箭步闯进客厅里,来电显示赫然就是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举起听筒前,季成川还深呼吸了一下,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冷静,唤道:“喂”·对面传来喘不上气般的抽噎声··“然然”季成川心头一坠,皱紧眉头问:“你怎么了你在哪”·“……姥……”季然仿佛被人掐着脖子,几乎要气若游丝,颤声说:“姥姥……姥……”他急促喘息,使劲咽了一下喉咙才能继续出声:“……了……”··姥姥出事了。
季成川快速设想出最坏的几种可能,他起身从包里取出手机和车钥匙,沉声安抚季然:“然然,听爸爸说,你不要怕,先深呼吸,找个地方坐好,爸爸五分钟就到·现在爸爸去开车,你先挂断,我用手机打给你,好么”·通话结束后,季成川先打给120,以最快的语速交代地址,然后去车库取车,“轰——”地冲了出去。
·第02章 ·季然的记忆从拨出季成川的电话之后就是混乱的··季母去世的时候他太小了,对死亡没有任何概念,有限的回忆里也只觉得围绕在身边的人少了一个,其后,从他真正开始记事起的所有画面,都和季成川有关。
直到六年前,姥姥把他从季成川身边带走··当时的情景他一直记得,每一个细节,每一句话,都像电影一样一帧帧在脑海里重播过无数遍··那天他因为感冒没有去上学,季成川也没有去公司,留在家里照顾他,他喝了阿姨熬得药粥,被季成川抱在怀里哄着睡午觉。
这是从小养出来的毛病,刚失去母亲那阵子他总闹夜,那时候他跟着阿姨睡,半夜时常惊醒,醒过来就哭,阿姨抱着他一哄就是半宿,被折腾得心力交瘁·这是以前听阿姨说的,季然没有这个印象,他从懂事起就跟着季成川睡,季成川不在家他就自己睡。
自己睡的情况极少,除非季成川出差出去外地,不论忙到多晚,也会在天亮之前赶回家·身边缓缓凹陷下去的床铺,结实温暖的怀抱,含混着浅浅烟草味道与原木香气的沐浴液,以及深沉安稳的呼吸,直到那个午觉醒来之时,这些都是一直包裹着季然的记忆。
他是被姥姥骤然拔高的愤怒争吵声惊醒的··“……蓉蓉才走了几年”·季然迷迷糊糊张开眼,盯着天花板愣了会儿,蓉蓉是他妈妈妙蓉的乳名,她去世后,怕季然难受,家里人极少提到这个名字。
季成川对姥姥的态度有目共睹,即使妙蓉去世多年,也没有对姥姥有丝毫不恭敬,一直当做自己母亲般孝敬··为什么姥姥会提到妈妈,并且这么愤怒·季然掀被下床,怕发出声音,他连鞋子也没穿,悄悄推开门,伸出脑袋往下看。
季成川坐在大厅的沙发上与岳母对视,轻声提醒她:“妈,然然还在睡·”·不提还好,一听这话,姥姥怒意更甚,声音都发起了抖:“你还知道然然在睡你心里还有然然这个儿子”她牙关哆嗦,一向慈眉善目的面孔透出羞耻与难堪,还有被欺瞒多年的不解茫然,连出口指责都变得困难:“我说这些年怎么没见你动过再娶的心思,街坊都夸你有良心,我心疼然然没个妈,还觉得对你有愧……结果你根本……你压根就不喜欢女人”·季然楞了一下。
那时候他九岁,对于- xing -别只有懵懂的初步认识,却也知道男女有别,男孩子要喜欢女孩子,女孩子要喜欢男孩子,爸爸要喜欢妈妈,这样才会有自己··什么叫不喜欢女人·他已经从房间里走了出来,站在二楼的栏杆后,从上方偷看季成川。
俯视也无法使这个男人显得渺小,他依然是季然心中高大英俊的那个爸爸,他就那么坐在沙发上,整洁的衬衣似乎比自己睡前松散了一些,右手夹着一根烟,面对姥姥的诘问,他连弹烟灰的动作都没卡一下,他像平时任何时候一样,甚至比平时更显游刃有余,他轻松地,甚至是满不在乎地笑了笑,对姥姥说:“您别动怒。
至少,然然的确是我和妙蓉的骨肉·”·季然姥姥以一种不可置信的眼神瞪着季成川,她做了半辈子教师,授人是非对错,伦理纲常,万万想不到人至老年,先后经历了丧夫丧女之痛,这个在她眼皮子底下“完美”了十多年的女婿,也突然变成了一个扭曲、变态的陌生人。
“刚才那个男孩子……”她看一眼季成川衣领后透出来的暧昧红痕,强烈的反胃使她面目有些扭曲,她想到刚才进门时看到的画面,那个与季成川黏腻在一起,扭动喘息着的男孩……胃酸不受控制地上涌,她反胃,她替早逝的女儿不值,替幼小的外孙恶心:“季成川,你难道不怕遭天谴那孩子也没多大吧大学生” 她痛心疾首,甚至有点恍惚,怒骂:“……他都能跟然然一样喊你爸啊季成川你还要不要脸了你让然然以后怎么做人”·季成川的眼神因为这句话,陡然- yin -森起来。
季然姥姥则在脱口而出后联想到了什么,她僵在原地,瞬间面无血色··“蓉蓉……蓉蓉是怎么走的蓉蓉知道么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季成川的嘴唇抿成一道锋利的线,季然姥姥的思绪已经往越来越糟糕的方向发散,看自己的眼神简直像在看杀人犯。
他怕吵到季然,从沙发上欠了欠身,开口刚喊一声“妈”,就被岳母一扬手,凶狠地打断:“别喊我妈”·姥姥脸色苍白,眼眶猩红,季然被吓到了,身子晃了晃,光裸的脚丫在木地板上蹭出声音。
两个大人慌忙抬头,季然一脸茫然地与他们对视,季成川一下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大步跨上楼梯,把季然抱起来,包住他的腿脚轻轻揉搓,笑着小声试探:“然然什么时候睡醒的怎么不喊爸爸”·季然习惯- xing -揽住季成川的脖子,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季成川,季成川的眼眸深沉,满满倒映在里面的全都是他。
其实那时候的季然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的脑筋一片空荡,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感冒,还是因为年龄太小,姥姥的话他并不能完全听懂·但他知道,一些东西的变化,一定是在那段短暂的偷听里,不知不觉埋下了种子。
他刚要回答季成川的问话,整个人一空,已经被姥姥掇着腋窝从季成川怀里扯了出来··“从今天开始,你不要再见然然·”姥姥紧紧攥着他的胳膊,他感觉疼,剑拔弩张的氛围又本能的使他害怕,他不敢抱怨。
季成川发现了他的不适,皱着眉头上前一步:“妈,你轻一点·”··姥姥把他往身后一揽,转身便往外走去··“你不配·”姥姥冷冰冰地说。
这是季然记忆中,姥姥对季成川主动说的最后一句话··现在姥姥躺在他眼前,一动都不动··季然跪坐在地上不停地打摆子,他小心翼翼地攥着姥姥冰凉的手,骨节已经僵了,握在掌心里像一条没有生命的,畸形的木条。
明明早上出门时还好好的,为什么一回来就变成这样了呢·腿边的手机听筒里不断冒出季成川沉稳的声音,说着他的方位,还有多久就会到··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搅散了室内寂静的气流,季然突然觉得眼前的一切开始摇晃,天旋地转,各种嘈杂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进耳朵里,一片心悸的慌乱之中,家门被“咣”的撞开,季成川大口喘息着,出现在他眼前,身后是鱼贯而入的医护人员。
·“……”·季然张张嘴,没发出声音,眼皮一翻昏了过去,落进一个鼓噪着有力心跳的温热胸膛,有人在亲吻他沁满冷汗的额头。
“不怕,爸爸来了·”·第03章 ·季然醒来的时候是下午,他陷在柔软的床铺里,鼻端萦绕着陌生又熟悉的原木浴液的味道,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六年前那个下午。
门被轻轻推开,阿姨端着热腾腾的汤碗进来,看到季然眨着眼睛看自己,“啊呀”一声,惊喜道:“然然醒了我正想叫你·睡一天了,饿了吧”·还是六年前那个阿姨,最初请她来时为了照顾季然,像半个奶娘,把季然拉扯大。
前几年季然跟着姥姥生活,别墅里只有一个季成川,完全不需要多一个保姆,季成川也没有赶她走,一来她嘴严,干活也麻利·二来他怕哪天季然回来了,一时间找不到衬手的阿姨,季然挑嘴,吃老阿姨的菜吃惯了,不爱吃的饭菜不下筷子。
季然喊了一声“阿姨”,借着她的搀扶坐起来,发现自己穿着一身崭新柔软的睡衣,尺寸竟然刚刚好·想也知道是谁替他换的,他抿抿嘴,靠在床头左右看了看,卧室的陈设跟几年前一样,没什么变动。
阿姨端汤想喂他,他刚睡醒,没洗漱也没胃口,摆摆手示意不想喝,问:“他呢”·阿姨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问:“谁你爸爸”·季然看着她,不答应也不反对,脸上没什么表情。
当年的事季成川没有跟阿姨说过,她在季家待了许多年,主人家的癖好她多少知道,猜一猜就八九不离十··季然这个态度挺让人难受的,阿姨想想当年的小季然,就算没有母亲,他在季成川近乎溺爱的呵护下,从来也没受过委屈,像个小糖人,无时无刻都要黏着爸爸。
阿姨在季家待久了,对季成川有偏向,尽管季成川从来没在家抱怨过他岳母,她还是对于硬生生拆散父子俩的季然姥姥颇有意见··也不知道这么些年她都怎么跟季然说季成川的不是,才让亲儿子对自己的爸爸避如蛇蝎,要不是姥姥突然走了,这孩子慌了神,他连电话也不会主动打来,哪怕现在人都回家了,依然连声“爸爸”也不愿意喊。
她看着季然依然稚嫩的脸,他长高了不少,还是瘦,从小就瘦,尖尖的下巴和鼻子都随她妈妈,五官非常秀气,只有眼睛跟季成川比较相似,却又没有季成川的深邃,多了一层双眼皮,还是孩子眼呢,干净,什么情绪都摆得透明。
再长长,阿姨想,他跟他爸爸毕竟分别了整整六年,再长大一点就好了,多大的生疏与敌意都敌不过时间和血缘··“季先生去处理姥姥的事了·他交代了,晚上会回来吃饭。
你要等爸爸一起吃饭么,然然”·季然猛地一皱眉,想反驳什么,还是没有开口,掀被下床往浴室走:“我洗澡·”·阿姨去给他收拾换洗的衣服放在浴室门前,转身下楼给季成川打电话,告诉他季然已经醒了。
挂了电话后又忍不住叹气,想,然然小时候那么乖,现在都不亲人了··季成川挂了电话,秘书进来汇报老太太的后事安排,他认真听着,点头摇头,否决了几个提议,最后交代秘书:钱无所谓,老太太一生教书育人,要办得风光一些。
秘书正要下去,季成川叫住她,若有所思地问:“你孩子多大了”·秘书莫名其妙:“您忘啦我丁克·”·季成川还真忘了,他笑了笑把秘书赶出去,秘书一出门就跟副秘挤眼:儿子总算回家了,老总要乐晕了。
晕倒不至于,但是也差不多了··季成川走路都带风,下楼的时候顺手替几个实习生摁住电梯,示意她们先下去,把几个小姑娘勾得七荤八素,电梯门刚一合上就捂着心口叽叽喳喳叫开了:“这老男人今天怎么这么要命浑身都是荷尔蒙,你看见他刚才那个笑了么我心甘情愿跟他二婚给他生儿子”·几个老一点儿的忍不住嗤笑:“想得美。
人家正牌儿子终于回家了,能不美么”·季成川美了一路,离家越近反而有点紧张··他问司机:“你儿子多大了”·司机算算,回答他:“下个月就十二了。”
十二跟十五差不多,反正季成川都没赶上,他虚心求教:“这个年纪的小男孩,都喜欢什么”·司机哪能想到昨天还跟季成川叨叨,今天就成真了,季然还真回来了。
他看季成川认真思索这么一个简单的问题,简直替这个当爹的心酸,连忙帮着出谋划策,给了一堆建议,无非也就是各种玩具,游戏机··季成川不太赞同,他常年派人跟踪季然的动向,这孩子不贪玩,偶尔跟同学去游戏城或网吧也是点到为止,很自制。
司机表示这样的孩子太省心了,晚上回家得好好提溜提溜自己那个不上进的··琢磨了一圈,最后还是去蛋糕店,买了些季然小时候爱吃的甜点··他跟孩子分开太久了,感情要一点点修补,喜好也需要重新了解。
·季然从卫生间出来,头上罩一条毛巾,发梢还滴着水就满世界找他的手机,翻了半天没看见,从楼梯探出身子喊阿姨:“阿姨看见我手机了么”·阿姨在厨房正忙活的热火朝天,也喊:“在一楼洗衣间的台子上阿姨现在没手,你自己拿一下”·“没事儿,你忙吧”·季然奔下去,果然在洗衣间找到了手机,未接来电和短信是李鹤阳的,打开微信一堆小红点,都在问他没事吧姥姥走了,让他节哀。
生日当天姥姥去世,确实有点惨··季然点开通话记录,上一条还是姥姥催他赶紧回家吃饭··这一刻,季然才终于清醒地意识到,姥姥已经不在了··同时,他也想起昨晚自己是怎么哭着给季成川打电话,以及季成川如何破门而入,把自己抱进怀里。
跟做梦一样··姥姥如果看见他联系了季成川,大概要气得坐起来打他吧··季然的胸膛突兀地破了个洞,呼呼往里灌着寒风,鼻头发酸·正这时,他听见大门外钥匙响动,有人在开门。
是季成川··季然用手背揉揉鼻子,推门出去,跟玄关的季成川眼对眼,撞了个正着··季成川没想到季然会从洗衣间里出来,他下意识就露出了笑容,冲季然扬扬手里的纸袋,喊他:“然然,吃东西了么爸爸给你带了你爱吃的甜品。”
·季然站在原地,也不走近也不接话,瞄了眼季成川手中的纸袋,神色间竟然有些好笑,没有起伏道:“我不想住这·带我去见姥姥,然后送我回家。”
季成川的手慢慢垂了下去··阿姨听见声音,从厨房出来迎接,面对这父子俩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季成川把纸袋和大衣递给她,示意她继续去忙·脱了鞋子进客厅,季然倔强地站在原地,抬着下巴直视季成川,季成川来到他身前,仔细看了看,季然长高了不少,已经到他胸口了,走的时候还是个小萝卜头。
季然反感他的凝视,他拧着眉毛后退一步,重复道:“我要回家·”·季成川抬手包住他顶在头上的毛巾,轻柔地擦他的头发,依然笑道:“怎么不吹头发”·“啪”季然挥开他的手,毛巾掉落在地板上,他蓬松柔软的乱发下,眼眸亮岑岑的,满满的都是抗拒与嫌恶。
“别碰我·”他说··季成川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温度骤降至冰点··缩在厨房里探头探脑的阿姨不知如何是好,她万万没想到季然会这样,没人这样挑衅过季成川,更别说是他朝思暮念的亲儿子,多伤心啊,她真怕季成川恼怒之下会将季然揍一顿。
那这父子关系可真是要完蛋了·幸好,季成川的手机及时在大衣里响了起来,阿姨小跑着把手机取出来递给季成川,又不敢逗留,在季成川接过手机后又挪回了自己的小厨房。
季成川没有立刻滑动接听键,他任由手机在手里响着,季然下意识瞄了一眼,来电人是个分不清男女的名字··“姥姥已经送去准备后事了·”季成川的话拉回他的注意,“葬礼的时候自然会带你过去。”
季然简直像条浑身戒备的小狗,梗着脖子立马就要接话,季成川却更快一步捏住了他的脸··季然没料到他会来这么一手,他都准备好挨揍时该如何反抗了,冷不丁右边脸颊一痛,他睁大眼睛瞪着季成川,季成川低头俯视他,眯着眼睛似笑非笑,眼神有股狠劲儿,对自己说:“回家你确实早该回家了。”
他明明放缓了声音,季然却感到无比压迫,一时间忘了挣扎,只愣呆呆地立在原地,听他继续说:“乖孩子,有爸爸的地方,才是你的家·”·说完,他又捏了两下,松手的同时恢复了那副慈父面孔,拍拍季然的头顶往书房走,边走边接通那个执着的电话,柔和道:“嗯怎么突然打电话”·季然捂着脸愤愤扭头,整个右脸连同耳廓都因为感到丢人而泛红,目光像刀子一样- she -向季成川。
第04章 ·季成川在书房接完电话,没有立马出去,他给自己点了根烟边抽边回忆··上次跟季然面对面说话还是过年的时候,他给季然买了厚实的冬装,怕季然姥姥不收,就偷偷去学校门口等他。
当时他坐在车里,遥遥望着从学校里涌出的汹涌人流,一眼就认出了他的季然·十来岁的男孩子一月一变样,他记得大半年前的季然比现在还要矮半头,他身子骨不是很好,底子薄,一向不禁冻,穿了件半旧的羽绒服,有点大,不怎么合身,料子也不多好,季然的小脸冻得发白,鼻头通红,埋在同样半旧的围巾里,跟同学嬉笑着往外走。
他打给季然姥姥的钱年年都分文不动,老人家靠退休金过日子,如果只养自己,绰绰有余,多负担一个半大孩子,吃穿玩学哪点不要钱,生活有多拮据可想而知·季成川每天都想念季然,但一定要等实在憋不住了才会来偷看两眼,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他不忍心看见自己的儿子如此窘迫,像个小叫花子,这几乎是往他心口上凿拳头。
季然被带走的最初,季成川偷偷去看他时他还会开心,第一次甚至一见到季成川就哇哇大哭,小小的季然抱住他的脖子不撒手,哭得一哽一哽的,喊着爸爸爸爸,责问他为什么不要自己了。
季成川心都碎了,恨不得把季然直接抱回家,不让他跟着岳母受罪·咬了几咬牙还是把季然从怀里放下来,抹掉他的眼泪亲吻他的额头,告诉他爸爸不会不要你,只是爸爸做错了事,姥姥要惩罚爸爸,等然然长大了,就能回来接走然然了。
后面再去见季然,小东西对他的态度明显渐渐疏远,季成川不知道岳母是怎么教育季然,他想伸手抱抱他的儿子,季然一扭身躲了开来,眨着眼睛直视季成川,稚嫩地问:“姥姥跟我说,你不是正常人,会伤害我。”
季成川的血在那一瞬间凉透了··他弯下腰,认真看着季然,说:“然然,我是爸爸啊,爸爸怎么会伤害你呢你忘记爸爸了么”··季然跟他的距离仿佛有十万八千里,他说出的话一辈子也无法让季成川忘掉。
他说:“你早晚会伤害我·”·这不是小孩子能说出口的话·季成川终于明白岳母在畏惧、在愤恨什么··季成川缓缓站直,抬头看到马路对面正要追过来,脸色如霜的岳母,绷紧嘴角什么也没说,转身大步钻进车里。
从那以后,季成川开始控制自己去见季然,他安排专人负责观察季然的生活,他今天笑了,哭了,开心了,沮丧了,被表扬了,被批评了,跟同学打架了,捉弄女孩子了,他全都知道。
季然就在与他近在咫尺,却看不到的地方,迅速从一个被他无限宠溺,娇滴滴的幼儿,成长为拥有自己- xing -格的中学生··- xing -格的变化着实让季成川始料未及。
他下车,看着那个与季然勾头搭脑的男孩,他和季然被一小群朝气蓬勃的学生们簇拥着,他们嬉笑打闹,季然多数时候笑眯眯地听,偶尔附和两句,男孩总会第一时间接他的话头,引得一群人跟着哈哈笑。
季成川也是从学生阶段过来的,知道学生之间会有自己的小团体,被包围在最中心的人一定是最具有号召力,人群中都会发光的那个,明显他和季然就是··季成川不知道该不该欣慰,人们说三岁看到老,小时候的季然被他宠坏了,娇气得很,妙蓉还在的时候曾开着玩笑说,然然太娇贵,没有遗传到你的手腕。
当时他是怎么回答妙蓉的他说,季成川的孩子不需要有手腕,天生的富贵命,被宠着就够了··如果季然一直在他身边长大,可能真的就是个只会撒娇耍赖的嗔货,倒不如现在这样可爱。
刚想到这,季然打了个喷嚏,季成川立马- yin -了脸··再可爱又如何真给冻坏了,还不如在我身边做个嗔货·司机上前招呼季然,季然的笑容在看到季成川的同时全部消失。
他扭头跟身边的男孩低声说了几句,就自己走过来,站在季成川跟前,一言不发··离近了才看清,何止鼻头是红的,季然天生皮嫩,小时候磕了碰了立马就是一道红印子,脸皮尤甚,皮肤表层纤细的毛细血管全都被风刮了出来,丝丝缕缕的,皲裂一般。
季成川皱着眉头想摸摸他的脸,被季然一歪脑袋闪开··“有事”他不耐地问··季成川收回手,示意司机把大包小包都取出来,像个想用玩具收买小朋友的可怜大人,谨慎地把握着说笑的分寸:“小脸冻成猴屁股了,爸爸给你买了几件冬装,回家试试合不合身。”
季然懒洋洋地看了一眼,并不打算伸手接,只说:“有意思么拿回去也是扔·别自欺欺人了·”·季成川的心理素质也算被季然这些年千锤百炼,他全装听不见,季然不想要,他就从善如流地换话题:“饿不饿爸爸带你去吃东西好么”·季然原本还带点表情的脸上一点点变得麻木,他歪歪脖子,显得很天真,说出的话也显得很天真:“有这个时间,去哄哄你那些男孩子不行么你真的觉得有意思么,爸爸”·说完他就走了,毫不留情,根本懒得去看被他抛在身后的男人是什么表情。
即使是榆木脑袋的司机,听了这话也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替季成川难堪,他小声喊季成川,试图进行笨拙的安慰:“老板……您还好么”·季成川一直目送季然穿过马路,消失在人群中才回头,沉默了一会儿问司机:“你听到了么”·司机小心翼翼:“我……我没……”·季成川眯起了眼睛:“小鬼刚才喊我爸爸了。”
又回味了一下,他几乎是面带宠溺的摇了摇头,叹道:“这孩子……”俯身上车··现在回想起来,别说当时的司机了,季成川自己都觉得,他这个爸爸当得可真心酸。
季成川在书房不出来,季然在客厅里也同时脑筋转得飞快··他丝毫没有等待季成川的意思,坐在餐桌前捧着碗大吃大嚼,不吃不觉得,一咽下去第一口,胃袋就像开了闸,饥饿感扑面而来。
毕竟睡了二十个小时,他腮帮子塞得满满当当,眼珠子也不停歇,滴溜溜在客厅里四处梭巡,寻找蛛丝马迹··“哎呦,慢点吃,喝汤,别噎着·”·阿姨在旁边给他夹菜盛汤,看这吃相心疼得不行。
季然咽下嘴里的饭菜,边喝汤边问:“阿姨,他平时带人回来么”·阿姨愣了愣:“带什么人”·季然皱皱鼻子:“还能是什么人,男人呗。”
“你这孩子……关心这个干什么·”·阿姨哪防得住季然突然来这么一嘴,怔愣着正不知道怎么说话,书房的门开了,季成川靠着门框似笑非笑,问季然:“小脑袋瓜又琢磨什么呢”·季然把汤碗一放,直接说:“你没权力逼我住在家里,你这是软禁。”
季成川示意阿姨抽纸巾给他擦擦嘴,坐下开始优雅地进食,淡淡道:“我是你的法定监护人,姥姥不在了,在你成年之前都要受我的安排·”·他抬眼:“所以不要再想着自己搬回去住,不可能。”
季然早就想好了招数,立马接道:“那我住校,住校你总不能拦着·”·季成川放下筷子,他知道这场父子重逢一定不会太美好,所以也做好了持久战的准备。
尽量轻松地询问季然:“然然,你告诉爸爸,为什么不愿意住在家里”·季然咧开嘴笑了笑,小虎牙又白有亮,说出的话却绝不好听:“你刚才接的什么人的电话装什么呢。
不知道我嫌这里脏么”·第05章 ·季成川看了他一会儿,神色没什么变化,甚至连挂在嘴角上的那绺笑意也没敛回去,但季然知道他生气了。
·季成川的眉骨略高,鼻梁非常笔挺,眼窝凹陷进去,让他的轮廓看起来有种跳脱亚洲骨骼的深邃感,即使让季然来评价,抛却主观上的厌恶,他也不能否认这老东西长了一张高级的面孔,只要他愿意,大概光用眼睛就能把那些不知廉耻的狂蜂浪蝶们迷得死去活来。
他不需要季成川的温柔与慈爱,那是父亲才有资格给予儿子的目光,季成川不配··他只想看他生气,愤怒,又拿自己无可奈何,就像现在这样,哪怕脸上不动声色,眼眸里也翻涌着- yin -郁的低气压。
他简直要恨死季成川永远都镇定自若,游刃有余的样子··十五岁的季然没有独立生活的能力,他面对倒在地板上的至亲只会害怕到晕过去,像个废物一样给多年不联系的男人打电话,他龇牙咧嘴地要求季成川放他走,可如果真的脱离男人独自生活,他连明天的早饭钱都不知道该从哪里找。
越是明白这一点越让他生气,男孩子尚在发育的自尊心过分敏感尖锐,生活轨迹又硬生生地被扭曲成三截,与姥姥共同生活的六年是他人格形成最基础的六年,他知道姥姥对他的爱,所以恶心季成川是真的,反感自己的没出息也是真的。
季然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长大,最好下一秒他就十八岁了,有着比季成川还要高大的身材,藐视着他,从这间房子里大步走出去,头也不回,让季成川再也没资格用“监护人”的身份挟制他。
可事实是,现在的季成川用一只手就能把他锁在原地,并且至少还要再锁他三年··好,那就谁也别好过,我摆脱不了你,可我知道怎么恶心你,怎么往你骨头里插刀子,怎么让你心口滴血。
季成川看着他的儿子,男孩仰着纤细的颈项,执拗且凶狠地跟自己对视,牙尖嘴利,就像条短尾巴短腿的炸毛狗··了不得,丈母娘到底是怎么把他软糯糯的小儿子给变成这副模样的·嫌自己生活了九年的家“脏”,像看仇人一样看着自己,回到家第一天的季然多少都让做父亲的感到心凉。
可仔细去看,那抿起的嘴角和紧紧扒着碗延的手指还是出卖了他——小习惯真是能跟人一辈子,六年前的小季然紧张的时候就会这样,六年后还是这样,总有些东西刻在骨髓里,永远也没法改变。
季成川的心窝被戳了一下,小时候的季然是他宝贵的记忆,是他全部的温柔和心软·他默默叹气,想,能怎么办,自己生的儿子,多大的脾气都得惯着·更何况,就算可着惯他,给他惯到天上去,又能惯几年呢·做父亲真是个体力活。
·“以后不会再带人到家里来·”季成川收回目光,夹了一只虾放到他的碟边,平和道:“住校可以,但你还是太小了,至少要等十六岁以后。”
季然本以为自己的挑衅是一种挑战,是他为可怜的姥姥与早逝的妈妈,与季成川进行一场男人与男人间的挑战,结果别说挑起战火,季成川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上一秒还不太愉悦的目光,一下子又柔和了下来,主动做出了让步,还给自己夹了一只虾·又来了这种“父亲”的姿态,这种虚假的包容与高高在上的不屑,季成川每次都这样,跟逗他开心一样·而且不带到家里是什么意思吃屎的毛病是戒不掉么·住校的话题协商到这一步,季然明白已经没有继续争论的空间,他憋着一股子莫名其妙的气,季成川说完就不看他了,自顾自吃饭,季然对着那只虾干瞪着眼,脾气没地方发泄,哽得不行,“不吃了”他气哼哼地把碟子往前一推,汤碗菜碟撞在一起,丁零当啷一通乱响,汤汁洒出来,他看都不看,甩手上楼了。
阿姨看看牛犊子一样的季然,又看看埋头吃饭的季成川,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不该拦,无措道:“季先生……”·季成川把筷子放下,冲阿姨笑着摇摇头,又无奈又宠溺的样子,安抚说:“别管他,年纪不大脾气不小,晚上饿了自己知道下来找东西吃。”
二楼传来愤怒的摔门声··阿姨松了一口气,偷笑着进厨房给季然留饭··从去世到下葬的一系列流程,虽然专门交代了靠谱的人来安排,季成川身为季然姥姥在世上仅剩的家属,许多事仍需要亲赴。
季然闹着要去给姥姥守灵,季成川怕小孩身子骨弱,太难过回头再受了惊,没带他去殡仪馆,只在取骨灰时让他亲手去接,算是尽了孝了··前两天还教育自己不许挑食的人,一转眼就成了一块冰冷的碑。
季然在给姥姥磕头的时候都在懵,三个沉闷闷的响头叩下后再抬首,他抬手抚摸姥姥的名字,碑上贴着姥姥的照片,是好几年前照的了,那时候妈妈还在,季家在外人眼里一派平安喜乐,姥姥还没有那么多皱纹,眼睛弯弯的,那么温柔,是年轻祥和的姥姥。
整个葬礼的流程其实让季然很紧张,他的脑子里嗡嗡的,始终绷着一根线,总觉得他在完成一项任务,这个任务虽然背负着姥姥的名字,但完全跟姥姥无关·直到这一刻,他的头脑突然变得清明,什么杂音都没有了,季然才终于产生出最彻底的真实感。
姥姥真的不在了,不是去买菜,不是去跟李婶她们打麻将,她永远从自己身边消失了,像电视里演的那样,变成了一块碑··他再也没有姥姥了··姥姥走的时候,他还在跟同学吃喝玩乐,姥姥那么大年龄了,一个人摔倒在冰凉的地板上,她呼救过么一定试着想要打电话求救,可是她动不了,没有一个人帮她。
姥姥该有多难过啊··季成川怕季然跪久了膝盖疼,过去拍拍他的肩膀,想要把人扶起来·弯下腰他才看见,季然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眼泪正大颗大颗地往外涌,他紧紧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呜咽出声,被发现了以后,他一直绷住的肩膀才开始剧烈抖动,喉结上下颤抖,却依然死咬着嘴唇,使劲推搡季成川。
从喉咙间泄露出来的哽咽,简直把季成川的心都扎碎了··他不顾季然的挣扎,托起儿子的膝窝将人打横抱起来,向周围说着“抱歉”,又稳又快地往墓园外走。
季然先是在他怀里又蹬又踹,很不配合,几次都差点挣出来,季成川收拢臂膀,紧紧将他锁住,司机已经小跑过去打开了车门,季成川抱着季然一躬身钻进去,在密闭的空间里亲吻他的头顶,轻声哄着:“没事了,爸爸在呢,只有爸爸在,使劲哭吧。”
·季然就像一条被人从山洞里活活拖出来的濒死动物,终于无力地瘫软了手脚,攥住季成川的衣襟嚎啕大哭··第06章 ·季然哭了个昏头转向··司机平稳疾行,不时从后视镜内偷偷观察这对父子,季成川全程没再多说一句话,他只紧紧抱着季然,像安抚婴儿一样,轻轻拍着儿子的后背,为他顺气。
季成川一生只会这一种哄孩子的方法··季然的孩提时代很少掉眼泪,所有嚎哭的力气都在闹夜那阵子耗光了·那实在是季成川最焦头烂额的一段时光,妙蓉刚走,上有伤心欲绝的丈母娘,下有幼年失母的季然,丈母娘还能逼着自己调整,季然能知道什么呢只会半夜大哭。
阿姨本身- xing -格好,加上心疼小季然可怜,连句重话也不舍得说,哄不好,哭不停,季然只愿意要爸爸·季成川初为人父,连孩子都没怎么抱过,他把儿子接到自己床上的第一晚,陷在被褥中间的季然那么小,一丁点大,抽抽搭搭地打着哭嗝,小脸皱巴在一起,五官全都红通通的,幼小又脆弱。
季成川靠在床头,看着他,一下下顺着他的后背·等那小磨人精终于哭累了,瘪着嘴闭上眼睛,季成川坐起身,想去卫生间绞条热毛巾来给他擦脸,刚动一下,手指就被拽住了。
他扭头看,季然刚刚闭上的眼睛又睁开了,一汪崭新的泪水蓄势待发,幼儿特有的纤长睫毛被浸- shi -,忽闪忽闪地看着他,满脸都写着委屈·树叶大的小手掌紧紧攥住他的食指,那几根小指头那么纤细,轻轻一拨就能拨开,正努力用着最大的力气,阻止季成川从他身边离开。
咚··心脏在胸腔里狠狠撞了一下,两只交握的手指仿佛流淌过粘稠的血脉,在那一刻,季成川突然体会到了“父亲”这两个字的重量··这不是一个孩子,这是他季成川的儿子,是他的骨血,他的半个生命,是这世上与他最亲密的人,无法取代。
季成川立马折回来,低头亲吻季然发烫的额头,他在心里暗暗发誓,从现在起,季然在他身边的每一天,他都将尽他所能,不让这个孩子掉一滴眼泪··季然九岁前,季成川基本做到了,季然被他宠得天上有地上无,要什么给什么,没受过一点点委屈。
车厢内哭声渐缓,并迅速消失,只剩下吸鼻子的余韵·司机又一次偷看后视镜,正对上季成川的眼神·他吓了一跳,幸好季成川只是掀掀眼皮,暗示他递纸抽。
司机幡然醒悟,心想自己真是没个眼力见儿,连忙空出一只手给季成川递纸盒··季成川接过来,他想给季然擦擦脸,却被一把挥开了手·刚在他怀里老实了几分钟的男孩又恢复了上车前的态度,七扭八拐地挣脱出去,紧紧挨着另一侧车门坐好,连个正脸也不给他,拧着脖子望向车外。
·氛围一下子从父爱如山变回了冤家路窄··季成川捏着纸巾的手还顿在原地,他看向季然,小东西出门前被阿姨精心打理的发型全蹭乱了,一撮细软的头发搭在薄薄的耳廓上,透过若隐若现的发丝,红得像煮熟了一样,在他的注视下,有着愈演愈烈的趋势。
季成川若有所思地挑起眉毛,稍作思考,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忘记季然已经不是婴儿了,十五岁,是该有自尊心了··情绪爆发其实就是一瞬间的事,季然在季成川怀里痛哭几声后,一缓过神来就立马逼着自己把眼泪都咽回喉咙。
太丢人了他眼前一片金星,怎么能在季成川怀里哭出来呢·整张脸都火烧火燎,季然无措又尴尬,僵着身子正不知道该怎么办,季成川胳膊一动,他就像被惊动的食草动物,身体在大脑发出指令前就蹿了出去,下意识离男人远远的。
本来就心如擂鼓痛不欲生,一听到季成川低沉的笑声,羞愤被放大了数倍,季然立马爆炸了··“你笑什么笑”他冲季成川吼。
司机被吓得一咯噔,想偷看的眼睛立马老老实实瞄准前路,在心里替老板叫苦,小祖宗脾气太大了,儿子果然还是得自己养··季成川倒是没想那么多,他刚才光顾着揪心了,季然这么一闹,倒教他福至心灵,咂摸出了点哄小孩的门道。
他撑着下巴打量季然,男孩白净的脸皮连带着脖子都在泛红,抿着嘴唇攥着拳头,努力维持着在大人眼里不足一提的气势·明明就是害羞得不行了,还硬要撑着自己的小面子,胆怯地恐吓强大的对手。
他大概不知道,这时候他凶巴巴的眼神,在做父亲的眼里,全部都是“爸爸,求你别笑话我,疼疼我吧·”的意思,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季成川漫不经心地维持笑意,心里想,他的孩子这几年没爹没妈,已经忘记怎么接受爸爸的爱了。
哦,不对,已经连自己这个爸爸都不愿意接受了··“爸爸没有笑你·”他把手里的纸巾递到季然眼前,哄道:“别吵,乖·”·还敢教育我·季然被季成川哄小孩一样的语气臊得难受,正要还嘴,眼一晃看到了季成川西服前襟被自己揪出来的褶皱,还氤着- shi -哒哒的眼泪。
回想自己几分钟前的丢人模样,季然脸色不红不白,偃旗息鼓,别别扭扭半天,终于一脸勉强地抬起手,要去接季成川递来的纸巾··结果他的手指还没碰到,季成川竟然一把握住他的肩膀,将他整个拉了过去,力道太不容抗拒,季然险些扑进季成川怀里。
好一会儿季然才反应过来,他的鼻子被季成川隔着纸巾捏在手里,那张被自己厌恶的脸近在咫尺,目光深沉,轻轻为他擦着鼻涕眼泪,低声说着:“在爸爸这里,怎么哭都没关系,不要害羞。”
季然愣了愣,使劲打了一个哆嗦··阿姨在厨房里忙活,季成川出门前交代她包些小馄饨,季然不爱吃面食,嘴挑,也就阿姨包的小馄饨愿意多吃两口,他不好好吃饭,半夜跑去厨房吃点馄饨喝点汤,总比扒拉那些剩菜剩饭强,不伤胃。
算着时间已经到了饭点,正要去给季成川打电话问问爷俩儿什么时候到家,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通急促的脚步,没等她跑过去开门,季然已经怒气冲冲地进了屋,脚底生风,跟串小炮仗似的噼里啪啦炸着就上了楼。
·阿姨一声“然然”卡在嗓子眼还没喊出来,二楼房门一摔,人已经不见了··再回头,季成川悠悠地也进了家,乍一看没什么不对,还是那副英俊高深的大尾巴狼模样,仔细一瞧,阿姨目瞪口呆,惊叫起来:“啊呀季先生你的鼻子怎么啦”·季成川松开捂在鼻子下面的纸巾,见已经不流血了,摆摆手示意阿姨不要大惊小怪。
他指指楼上,无奈地笑道:“脸皮薄,被我逗害羞了·”·二楼:“滚”·季成川摇摇头,挨了儿子骂竟然还心情不错的样子,笑着进了卫生间,处理他的鼻子。
阿姨愣在客厅一头雾水,要命,老子不像老子,儿子不像儿子,这父子两个还能不能好好的了·第07章 ·季成川的家距离学校有些距离,如果坐公交车去学校,至少要比以前早起半个小时。
季然对着手机咬笔,在纸上勾勾画画,计算最省时间的公交班次··姥姥的后事都解决了,他也该回学校正常上课了,小目标是赶快到十六岁住校,大目标是十八岁成年远离季成川。
确定了时间和路线,季然倒在床上打个滚,举着手机乱划拉,消磨时间··来电铃声响起来的时候他正神游天外,一个没拿稳,手机狠狠砸在鼻梁上,当场给他砸出了眼泪。
季然看看来电显示,捂着鼻子愤愤接通了电话,一点好气儿没有:“喂”·那头的李鹤阳听见哭腔愣了愣:“你哭啦”·“没,手机砸鼻子了。”
季然瓮声瓮气,鼻根一阵阵的酸疼,他想起傍晚自己给季成川的那一记头锤,男人鼻血都砸出来了,当时看着解气,现在自己挨了一下才后知后觉,他脑门多硬啊,季成川肯定疼得后背发凉。
他打了个寒噤,问李鹤阳:“有事”·李鹤阳拿腔捏调,半真半假地抱怨:“没良心的东西,没事就不能找你一个星期没见了,你都不想我啊”·一听这嬉皮笑脸就知道没正事。
季然身子一歪又扑在床上,李鹤阳问他姥姥的事,季然大概跟他说了说,也说了现在的状况,必须要跟着季成川住·李鹤阳跟他算半个发小,小学一个班,初中一个班,高中依然一个班,分不开似的,自然知道他家什么情况,也知道季然有多烦他爸爸,只好跟着安慰两句。
季然不想多说季成川,换了个话题问:“我明儿回去上课,笔记给我抄了么”·李鹤阳一本正经地讨夸奖:“还用你交代我一笔一划给你整理的,比我自己的还认真。”
季然笑眯眯:“真乖·”·“是吧,来亲一口”·“边儿去”·嘻嘻哈哈胡侃几句,那头李鹤阳他妈催他赶紧睡觉,李鹤阳抓紧问季然:“你爸家在哪啊”·季然对“你爸”这个说法有些抵触,可也不能不认,随口报了小区的名字,李鹤阳吃了一惊,说:“那不是那个传说中的富人区么可以啊小鸡崽,真人不露相,敢情你还是个阔少啊”·季然懒得搭理他:“烦人吧你就,挂了。”
李鹤阳截在他挂电话之前赶紧说:“我明儿顺道去接你吧,你那么老远·”·季然笑了:“顺谁家的道绕那么一大圈有病啊,行了歇着吧你。
学校见·”·挂了电话,季然老觉得自己鼻子被砸歪了,心里嘟嘟囔囔骂着都怪李鹤阳,下床对着镜子掰鼻子··上学要用的书本练习都在姥姥那儿,季然心里算着明天上完课直接回姥姥家,季成川不找他正好,找他的话也能把平时需要的东西都收拾了带过来。
季成川家里什么都没有,他闲下来就开始无聊··从晾台取了浴巾去洗澡,别墅里有三间浴室,一楼二楼各一个,主卧一个··阿姨的房间在一楼,季成川和季然一般都不用一楼的卫浴。
被姥姥带走以前季然跟季成川睡主卧,洗澡都由季成川来伺候,那天他醒来后发现自己睡在主卧,满床都是季成川的味道,当晚就一言不发去了次卧·二楼的卫浴也就基本由他自己使用。
进了浴室,季然小鼻头一拱,拉了脸··满满的原木浴液的味道,季成川用了他的浴室··季成川的日用品从季然有嗅觉印象起就一直很固定,最无法剔除的记忆就是原木味道的浴液,它包裹着季然度过无数长夜,这个味道就代表着季成川,只要有这个味道在,他就被季成川包围着。
他回来后第一时间让阿姨去买了其他牌子的浴液,这间浴室也只有他在用,季成川发什么神经·季然转身出浴室,想去问问阿姨方不方便让他在一楼洗个澡,刚走到楼梯口就见季成川从一楼书房里出来,他没看到季然,举着手机不知道在跟什么人低声说笑,直接出门了。
季然看见他时下意识瞄了瞄他的鼻子,等他意识到这个时间,季成川捯饬得人五人六出门是要去干嘛,那一点点尚未成形微不足道的歉意立马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恶心与嫌恶。皱着眉毛瞪别墅大门。·季然一甩毛巾,在心里恨恨地骂:老不正经也不怕得病。
阿姨一看这小祖宗黑着脸来借浴室,立马明白了·她跟季然解释:“瞧我,忘了跟你说了,主卧的排水管有点堵,准备叫人来修来着·什么借不借的呀,本来就是你的家,阿姨倒不好意思了。”
季然抿着嘴,看了阿姨几眼,满脸的欲言又止··“怎么啦然然饿了”·“不是·”季然把自己纤秀的眉毛拧成死疙瘩,别别扭扭地问阿姨:“他总这样么”·阿姨不知道是真没听懂他的意思还是装的,闻言笑着逗他:“谁季先生怎么啦,用你的浴室就不高兴啦你看你把你爸爸鼻子砸的,怎么敢那么使劲哦,你这小脑门……”··季然刚才挨了手机砸,知道那个滋味,这种心情自己默默去想,跟直接被阿姨拎出来说的感觉可不一样,跟批评小朋友一样,让他觉得自己看起来特别不懂事。
“我那是……”他想辩解是因为季成川太肉麻了,可一想想前因后果,又会牵扯到自己哭鼻子·葬礼的难过,哭泣的丢人,车里的戏弄,被阿姨笑话的憋闷,再加上浴室里的味道,以及季成川刚才接电话的语气和出门寻欢的背影……这一天积攒的情绪一股脑全都交织在一起,季然哽得不行,觉得哪件事都让他生气,可是又不好意思表现出情绪。
一团乱麻似的,季然越分析越憋气,毛驴脾气就又上来了:他本来只想洗个澡,怎么多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算了没事我去洗澡了阿姨。”
季然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逃去了浴室·脱衣服的时候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越看越觉得能看到季成川的影子,越想季成川就越生气··姥姥今天才刚入土,他怎么就好意思大半夜出去做龌龊事·季然紧紧咬住了后牙,季成川,你个没心没肺的老王八·第08章 ·季然这一夜过得五脊六兽,他在床上左翻右滚,一会儿想到姥姥,一会儿想到季成川,既难过又咬牙切齿,最后两种情绪纠结在一起,黑洞洞的房间里,他跟个座山雕一样盘在床中央,恨恨地摔了两把枕头。
阿姨起来做早饭,季成川昨天交代她,季然今天要去上学,早餐早点准备,别让他吃得慌慌张张·刚进厨房开了火,就听见书房的房门“咔哒”一响,季然黑着脸从书房里出来,穿戴整齐,已经洗漱好了。
这孩子恨不得把这个家一分为二,跟季成川你过你的我过我的,一看他竟然主动进了书房,阿姨心里就明白了七七八八·这才刚七点,她赶紧伸头问:“然然,饿了么”·季然往餐桌前一坐,问:“阿姨,早饭吃什么”·阿姨从冰箱里取了牛奶放进微波炉里给他加热,边问:“我打算下点馄饨,你想吃什么”·“就馄饨吧。”
他慢吞吞吃完饭,阿姨说季先生交代了司机在门口等着,送你去上学,放学后也会在门口等你·季然撇撇嘴说不坐,我坐公交车去··“坐什么公交车啊”阿姨解了围裙坐下劝他:“然然,都回家了,就别跟你爸爸闹别扭了,听话。”
季然垂着眼皮嚼馄饨,不冷不热地嘟囔:“谁跟他闹别扭·”·阿姨看了他一会儿,母亲早逝可能给幼儿带来的伤害,在季然的成长中,几乎完全被季成川隔绝在外。
她记得季然刚学走路那会儿,像个小不倒翁一样在别墅里东摇西晃,她再如何小心护着也免不了有磕碰·有一次季然被茶几角撞到了额头,季成川直接从沙发上弹起来,扑过去仔细检查,磕得并不严重,季然没多疼,只哼哼唧唧拽着爸爸的衣领撒娇。
季成川把儿子抱在怀里安抚,亲吻他的头顶和耳朵,逗他笑·她有些自责,站在旁边无措措手,季成川看她一眼,表示没关系,以后多注意·然后他喟叹:“看他学走路摔跤,恨不得他是个没有腿的残废。”
季成川的语气轻描淡写,只是个随口而出的笑话·而话语中所蕴含的石破天惊般的爱意,至今回忆起来也依然让她脊背发麻··十五岁的季然,说是孩子,其实很多事都明白,可如果让他什么都能理解,肯定不可能。
成年人的世界有许多灰蒙蒙的界限,很多时候无法用是非对错是非曲直去做一个评判,有些人天生就在走一条悖逆众人的道路,他们的生活无法以普世的道德标准去衡量··这些对于一个孩子来说都太遥远了。
·九岁前的季然只会接受爱,九岁后却被灌输着纯粹的恨,他的生活被切割得黑白分明,就像他见不得一点点污迹的透亮眼珠··“然然,很多事……你长大就明白了,不论怎么样,既然回来了……爸爸永远是爸爸,是你最亲的人,他肯定不会害你……”·“去上学了阿姨。”
阿姨艰难地措辞,季然咽下最后一口馄饨,把勺子扔回小碗里,撂了话起身就往外走,显然不想再多听阿姨废话··季成川的车果然已经在别墅门口等着,司机打开车门,季然跟个瞎子一样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司机连忙跟在他屁股后头追,请小少爷上车。
季然斜眼瞥他懒得理,暗骂什么做派·在心里给季成川又加上一项“资本主义走狗”的罪名··司机一路小碎步跟到小区门口,季然看他愁眉苦脸,对季成川憋了一夜的气得到宣泄,心里有点幼稚的小得意,终于对他说:“你回去吧,放学也不用来接我了。
公交车站是往那边走么”·“那,那好歹让我送您去车站可以么”·司机话音还没落,季然听见一声口哨,接着就是熟悉的呼喊:“小鸡崽儿”扭头一看,李鹤阳跨在山地车上停在小区门口,正冲他扬着下巴笑。
一个星期没见,季然又惊又喜地跑过去,锤了他肩膀一拳:“你怎么真来了”·“我昨儿不是说了来接你么,什么时候骗过你”·李鹤阳左右打量他,伸手掐他的脸:“瘦了吧”·“没有。”
季然拍开他的手,看看他山地车上光秃秃的后座,问:“怎么着,你骑我跑”·李鹤阳拍拍车前杠:“来,坐这”·司机在旁边简直没耳朵听了,赶紧借机挨上来:“和您的朋友一起上车吧车子可以放在后备箱。”
季然跟李鹤阳对了个眼神,说:“不用,我们打车走·”·“嘟——”·一辆黑车驶过来,司机立马往路边让开,季然有点感应,收起了笑脸,车在他们面前停下,后车窗降下来,季成川靠在椅背上假寐,掀开眼皮,目光直直- she -向李鹤阳。
·第09章 ·“季先生……”·司机脑门冒汗,想着怎么跟季成川解释现在还没送季然走,然而季成川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甚至连季然也没看一眼,他打量着李鹤阳,从五官一直梭巡到他手里把着的山地车,再回到脸上,嘴唇一挑,懒洋洋地笑了一下。
季然在旁边瞪了他半天,老东西看起来就是一副纵欲了一夜的懒散模样,大概刚洗过澡,衬衣最上面的扣子松散着,头发没有像平时一样定型,几缕头发松散下来挡着额际,被车内半明半暗的光线衬托着,显得更年轻了些,老黄瓜刷绿漆似的。
看到季成川对着李鹤阳笑,季然嘴角一绷,错身一步挡到李鹤阳身前,季成川终于把视线移到他脸上··这小脸黑的··“怎么了,不是说要去上学,为什么没上车,在这僵着”·他的声音本身就具有低沉的质感,现在又多了些熬夜后的沙哑,季然不知道在脑中联想了些什么东西,眼睛里的嫌恶浓稠到可以化成实质。
更可恨的是,他都气得要七窍生烟了,季成川竟然还恬不知耻地越过他的肩头,又望向了李鹤阳,笑道:“然然的同学叫什么“·李鹤阳一看季然的脸色就猜到了男人是谁,本着兄弟情义,他觉得自己不该主动对季成川打招呼,那打量的眼神也让他极不舒服,有种莫名的压迫感。
可毕竟对方是家长,出于家教,他也对季成川礼貌微笑,张嘴正准备报名字,季然一声爆喝:“叫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季成川终于收回了目光,他毫不在意季然在外人面前对他的顶撞,像个把小孩宠成王八蛋的慈父一样,直接跳过令儿子不高兴的话题,对季然说:“要爸爸送你去学校么”·季然抿起嘴,狠狠瞪了他两眼,拽过李鹤阳转身就走。
李鹤阳一手还拽着他的山地车,匆匆向季成川点了个头再见,手忙脚乱地跟上季然的步伐··罚站了半天的司机不知所措,看看季然又看看季成川,不知道该不该追上去。
季成川挥挥手示意他别管了,司机如蒙大赦,鞠了个躬跑回去挪车·季成川坐在后座没有动,他看着后视镜里季然的背影,小孩气得跟头小毛驴一样,大步往前冲,那个叫做李鹤阳的男孩子跟在他身边与他说笑,逗他开心,直到两人从镜中消失,还能听到他笑着喊:“季然小鸡崽儿”·他脸上懒洋洋的笑容在两个小孩转身后,立马消散得无影无踪,他看后视镜里的季然,前排的司机透过后视镜偷偷打量他。
他们其实早就来到小区门口了,大老远就看见季然从小区里往外晃,跟着他的司机是公司新招进来的,一点脾气不敢有,急得团团转,季成川看着季然一脸捉弄人的小表情就笑了起来,接着就看到了骑车过来的李鹤阳。
经常跟季然一起玩的小孩他不可能不脸熟,便让司机停了车,像曾经那么多次一样,躲在遥远的对面偷看··等季成川重新闭上眼睛,司机摇上车窗,发动车子进小区。
李鹤阳不知道季然跟他爸爸的关系竟然僵到见面就要呲毛的地步,陪着季然急走了一阵,他将人拽住,抬手拦了辆车,把折叠车抬进后备里,推着季然一起坐进后座··“别拉着脸了,我看你爸够宠你了,我要是敢跟我爸那样吼,他当场就得跳下来把我腿掰折了。”
季然一个眼刀子过去,李鹤阳举手投降:“好好好,不说了·”·季然看了他一会儿,突然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往前扯·李鹤阳不敢在这时候闹他,由着季然把他的脑袋当个西瓜似的挑拣审查。
季然皱着眉毛左看右看,想到季成川看着这张脸的眼神,与那个黏糊糊的笑容,越想越心烦,一股股地冒心火,手上的力气不由加大,李鹤阳“嘶——”了一声,掰开他的手把头伸回去:“干嘛啊突然醒悟过来我比你帅了”·季然瞪他:“神经病啊你”·李鹤阳起了个大早,蹬着自行车跑了两个区,一点好气儿没赚着,气得想掐死季然,可看他虎着脸瞪自己,本来就没多少肉,现在更加清瘦,真跟个鸡崽子似的,又心生不忍,老成地叹了口气,问:“我怎么了到底”·季然觉得自己的头颅变成了一颗亟待爆炸的气球。
他憋了一会儿终于憋不住了,冲李鹤阳吼:“他都那样看你了,问你名字你还巴巴儿地凑上去想说”·李鹤阳一头雾水,天地良心,他简直快委屈死了:“不是……你爸怎么看我了”·那种眼神不能回想,越想越气,气里面还夹着烦,季然忍无可忍:“你忘了他是什么人了”·他跟男人做过那种事·李鹤阳反应了一会儿,便像被雷劈了一样,凝固当场。
季然气得七荤八素,吼了两声后反倒平静了些·他攥攥拳头,决定实施昨天半夜乍现在头脑中的想法··“今晚有事没”他问李鹤阳。
李鹤阳受到的冲击有点大,正一脸菜色,没有彻底回神:“……怎么了”·“跟我去捉女干·“·“……“·出租车司机握着方向盘的手一歪。
第10章 ·三号教学楼顶有一片背光的阳台,中午在食堂吃完饭,季然和李鹤阳一般都会选择这个地方午休··季然坐在高高的水泥墩子上,晃着小腿舔雪糕,跟李鹤阳说着最近发生的细情小节。
除了他半死不活地给季成川打电话,以及被季成川在众目睽睽之下,打横抱回车里哇哇大哭,其他一切有的没的全都交代了一遍,包括季成川昨晚外出嫖宿,彻夜不归,天理难容。
“十六岁再让你住校,那不就是明年么”季然半张脸被雪糕糊得跟花猫一样,李鹤阳掏纸给他擦嘴,季然边乱躲边叽叽歪歪:“说得轻巧,我上周刚十五,要跟那老东西过整整一年,换你你试试”··李鹤阳想了想,笑道:“还行啊,你爸多疼你,也不老,哪像你嘴里那样一会儿老东西一会儿老王八。”
季然腿一蹬从水泥墩子上跳下来,不可置信地看着李鹤阳:“你……你不是真被他迷惑了吧”·“……滚一边儿去”李鹤阳踢他,“我又不喜欢男人,何况那还是你爸,你能不能别什么都往那方面联想”·季然满脸的乌云罩顶,李鹤阳把两人的零食袋子都捡起来塞进垃圾桶,继续说:“我就是觉得,你爸看着真没你形容得那么差劲,不然他大可以直接让你住校,也省得你在家吹鼻子瞪眼,成天看你脸色,出力不讨好。”
季然没好气儿道:“你刚跟他见一面,懂个屁·”·“那你和他住一星期了,他对你怎么样了么”·“他是不能对我怎么样,可是他恶心啊,我小时候他就敢在家里……”季然烦躁地抿抿嘴,“昨天已经当着我的面出门,以后只会越来越过分,等他哪天真带个男人回来,我还要祝福他二婚快乐不成”·李鹤阳安抚他:“晚上出门不一定就是去做那种事,可能去饭局谈生意了也说不定。”
季然“哼”了一声:“当年总不可能是误会,姥姥亲眼看见的·”·李鹤阳想了想,小心翼翼地继续说:“我是想啊……有没有可能,当年有什么误会正好被姥姥撞见……”·“砰”·季然狠狠踢一脚水泥墩子,瞪了李鹤阳一眼,转身就往楼下走。
让你多嘴这种时候跟他质疑姥姥做什么李鹤阳拍自己的脑袋,一骨碌从地上翻起来,去追气急败坏的发小··“小鸡崽儿,小鸡崽儿我错了我错了,你等等我别走这么快……怎么一瘸一瘸的……撞脚趾头了噗……活该让你驴蹄子乱踹……”·季然一瘸一拐的回到家,天已经暗了,季成川坐在餐桌前看报纸,阿姨从厨房里一盘盘往外端菜,看见季然拖个大口袋,连忙放下盘子过去接:“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啊”·小司机从他身后探出头,呐呐地看着屋内的季成川:“季先生……”·季成川点点头,明白是怎么回事,他看着季然换鞋,把报纸折了两折放在一边,起身来到玄关拍拍小司机的肩侧,笑道:“辛苦了。”
又指指餐桌,“一起吃”·小司机哪敢答应,他现在看着季然就想哭,连连摆手道谢着告辞了··大门刚阖上,季成川便蹲下`身子,握住季然的右脚踝轻轻抬了起来。
季然没有防备,前后摇晃两下,下意识伸手去扶季成川的肩膀,稳住身子·季成川由下往上看着他,吊灯在眼窝深处投下一块扑朔的- yin -影,问季然:“脚受伤了”·季然的大拇指下午就肿起来了,他也知道是自作自受,有点丢人,被握住的脚踝一涌一涌的发麻。
他一把甩开扶住季成川的手,撑在墙上往外抽自己的脚,凶巴巴地冲季成川呲牙:“别碰我”·季成川顺着他的力气撒了手,从地上站起来,季然甩甩腿,刚放下右脚,整个人就被季成川捞了起来,直接扛到沙发上。
季成川攥着他的右脚给他脱鞋,季然脸红脖子粗,在沙发上乱蹬:“……你有病啊松开我”·“别动。”
季成川声音一沉,季然本能听话,任由自己的鞋袜被抽掉,等再反应过来,早就过了闹脾气的最佳时间,只好扭头不看,只当自己死了··阿姨去准备冰毛巾,季成川托着季然的脚检查了一会儿,见除了红肿没什么大问题,他面色稍霁,柔声问:“怎么了”·不说话。
“又生爸爸气了”·季然歪在沙发上,梗着脖子往别处望,一副死不张嘴的臭德- xing -·季成川一颗心软得一塌糊涂,儿子不想说话就不逼他,握着他的脚掌轻轻揉按。
被捏舒服了,季然乜着眼仁偷偷扭过来看,季成川正好抬头,两人目光撞了个正着·季然像是被烫到一样,肩膀猛的一抖,上一秒还好好的,突然抬脚踹向季成川的心窝,将男人蹬开,他连滚带爬地蹿下沙发,往房间跑去。
阿姨拿着冰毛巾从厨房出来,季然跟个袋鼠一样跟她擦肩弹过·季成川则靠在沙发上,边揉心口边抬头看着他,嘴角向上勾着,满满的都是无奈和宠溺··这对父子又搞什么阿姨摇摇头,只好把冰毛巾又放了回去。
第11章 ·季然在房间里暴躁的转了几圈,季成川的眼神让他烦躁又反胃·明明没有做一个好父亲的自觉,明明直到姥姥去世他也没有过任何反省的意思,明明对这个支离破碎的家庭从未有过任何想要补救的意图,现在做出这幅样子是在干什么·六年前的季然是需要过季成川的,他一直跟着季成川生活,季成川在他心里是最伟岸的父亲形象,谁的爸爸都比不上他的。
然而整整六年,季成川一次也没有提出过要把他接回去·一年又一年,除了派助理每月来送一些没用的礼物,除了偶尔假惺惺的去学校看他两眼,这个男人还做过些什么他对季成川从渴望到无感,直至现在的厌恶,这是一个怎样渐生绝望的心路历程,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当放学时,班里的同学被各自的爸爸妈妈牵着手接回家;当每年的家长会,年迈的姥姥坐在一屋子年轻的父母之间,被老师们以异样的目光注视;当除夕夜,万家灯火,只有他和姥姥互相依偎,他努力扮出幼稚的表情,说着讨喜的傻话,来让空荡荡的家里显得不那么冷清……·这些时候季成川在哪他在做什么·大概享受着没有累赘的独身生活,花天酒地,快活不已吧。
如果不是姥姥突然去世,可能他一辈子都想不起自己还有个被丢弃的儿子,巴不得自己一辈子都不要去找他,不要打搅他为所欲为的- yín -乱生活···恶心。
真恶心·季然把自己摔在床上,攥着床单暴躁地拱了几圈,被季成川揉`捏过的右脚发着烫,无法忽视,跗骨之蛆般提醒着季成川的虚伪,那感觉顺着腿骨一路滚到五脏六腑,让他想吐。
用昨晚刚出去做过龌龊事的身体,那双龌龊的手,龌龊的眼睛,给他父亲的关爱……季然想起他从姥姥家拖回来的那一口袋东西还在楼下扔着,心里突然感到一股无法言说的委屈,强烈的酸楚瞬间就袭击了他的鼻腔和眼眶,季然瘪着嘴把脸埋进床单里,眼泪“哗”地涌了出来。
没人爱他了··真正爱他的人已经全都死掉了··季成川交代阿姨把饭菜给季然留好,过一会儿冰敷完让他吃掉··翻了两下季然拖回来的东西,除了书本练习册之类,都是些他在姥姥家用惯了的东西,小金猪存钱罐、已经毛边儿了的小薄毯子之类。
到底还是个小孩子,经历了好几番变故,肯定还是害怕的··季然没回来之前,季成川一个人生活,其实很少这样长时间呆在家·他在星河有一套长期登记的房间,家里冷清,多数时间应酬完,他就直接在那里休息。
星河的老板与他是多年老友,彼此知根知底,不论娱乐还是安全都不用他- cao -心··上一周为了处理季然姥姥的后事,加上儿子刚回家,当爸爸的太开心,堆了一堆工作没处理,挤出昨天一夜今天白天把工作解决掉,还专门赶在季然放学之前回家,结果小孩不知道又闹什么脾气,连晚饭也不跟他一起吃,锁在屋子里不搭理他。
季成川去晾台抽烟,抬头就能看见季然房间的窗户,巨大的落地窗被窗帘遮住,透出温暖的光··他们这对父子间的隔阂就像天堑一样,就算把季成川整个人融成一锅胶水粘上去,也不一定能把每道缝隙都堵上。
正想着要不要去找季然说说话,加深一下父子交流,手机响了,方廷打电话过来,问他要不要去星河搓两局麻将··“你那个小孩儿,是不是也挺久没找人家了”方廷隔着电话坏笑:“来我这儿问好几次了。”
方廷是星河的老板,这个“小孩儿”指的不是季然,而是他包在星河的一个大学生·名叫白河,不知道真假,长相倒确实衬得上,细皮嫩肉又白净清秀,主要是听话,没之前那两个那么黏人。
不想不觉得,被方廷一调笑,季成川发觉自己确实有一阵子没放松了,白河在床上拧着腰细细尖叫的模样浮现在眼前,他看看季然毫无动静的窗户,掐灭烟头,进屋换衣服。
季然在房间里偷偷摸摸哭了一通鼻子,瘫在床上骂自己丢人,李鹤阳给他发信息,问还要不要去捉女干,他冷静下来后再看“捉女干”两个字觉得可笑又幼稚,还有点臊脸。
夫妻之间才用这个词呢,季成川跟他是父子关系,只能说是调查女干情··正要回消息,阿姨端着冰毛巾和跌打水敲门进来,季然从床上坐起来,伸着腿让阿姨给他处理,红肿的脚趾头受了刺激,他“嘶”着舌头边打摆子,边竖起耳朵,偷偷摸摸往门外瞅,装作不经意地问阿姨:“他呢”·阿姨听到了季成川的电话,明白他要去做什么,便含糊道:“季先生接电话出去了,可能是公司有事情要处理吧。
饿不饿呀然然阿姨把饭给你端上来”·季然没理她··还吃什么饭,他一听说季成川又出门了,火气瞬间就升腾了起来,三昧真火一样把他里里外外裹了个紧。
阿姨后面的话全都被他自动忽略,只顾着捞过手机给李鹤阳发短信——·“捉”·第12章 ·季成川刚走进星河的大厅,方延就从两排眉清目秀的小领班之间大步迎上来。
“季老板,好久不见好久不见·”·季成川斜眼瞥他:“闲出花儿来了吧你·”·方延揽着他直接上vip电梯,煞有其事地摇头叹气:“可不是,你有了儿子忘了老伴儿,我一个人守着这么大的家业,孤苦伶仃,连个说知心话的人儿也没有。”
季成川被他腻出了一身鸡皮疙瘩,笑着骂他:“滚一边儿去·”·两个牌搭子已经在包房里侯着了,方延叫人醒了一瓶红酒,四人摸牌上桌,稀里哗啦边搓边闲聊。
“我让白河过来了·”方延说··“嗯·”季成川点了根烟,想到方延在电话里跟他说的话,问:“他总来”·“来还不是为了找你,行了你,人家干干净净的大学生,没乱搞。”
季成川“嗯”了一声,方延用胳膊肘杵他:“父慈子孝的感觉怎么样”·一提到季然,季成川的眼神立马柔和起来,无奈道:“真要是父慈子孝我都烧高香了,天天冲我黑脸,气- xing -大着呢。”
方延对这位老朋友的家事太了解了,他被季成川那柔情似水的眼神刺激得一个激灵,“哎哟哎哟”呲着牙笑,损他:“您乐在其中啊·”·牌搭子拍马屁:“季总脾气好,我家那崽子也是皮得登头上脸,半天不打就要上树。”
季成川似笑非笑看他一眼:“是么·”·“那可不”牌搭子谈起育儿经来了劲,捏着一只二饼传授经验:“不是我说,季总,小孩青春期,就得打,什么说服教育,寓教于乐,那都没用半大小子懂什么啊,以为自己翅膀硬了,能飞了,把他扔出去饿一天,自己就哭天抹泪回来了,小孩儿嘛……”·方延眼看着季成川的眉毛渐渐挑了起来,乐得直打颠儿,拦住眉飞色舞的牌搭子:“行了行了李老板,你这套方法对季家的小公子可不适用,人家里那个是糖水捏出来的,得含在嘴里疼。”
季成川不置可否,眯着眼喷云吐雾··搓到第二轮,包厢的门被敲响,经理领着一个大男孩进来,正是白河···季然跳下床光着脚就要下楼,阿姨吓一跳:“怎么了然然”·“捉王八去”·“哎哟小祖宗”阿姨连忙拉他,不知道该先指责他不许喊季成川老王八好,还是先把季然哄骗过去好,简直有些哭笑不得:“这都几点了,现在找季先生做什么啊有什么事不能等明天再说”·季然抿着嘴看她,不说话,一切尽在不言中。
阿姨就不能看他这个表情,倔呼呼的,黑黝黝的眼睛直直瞪着你,要把大人心底那点见不得光的脏东西全扫描出来一样··“唉·”她叹气,反正肯定不能让季然真追出去,先退步道:“就算去找,你知道往哪找”·这是个实在问题,季成川走了快一个小时了,他还真不知道该去哪抓人,阿姨肯定也不知道,就算知道也不会告诉他。
一想想这么久,老王八都不知道做到哪一步了,季然整个人跟被扔进了油锅似的,焦得难受··阿姨看他卸了劲,心下也松了一口气,她把人拽回来坐床上,不能光脚站着。
酝酿半天,斟酌着跟季然讲道理:“然然,你爸爸他一个人……他得有自己的生活,得有……有一些需求要解决……他是成年人,是个大人,跟你不一样,你能懂么”·有需求就不能找个正经人,非得在外面不三不四·季然看着脾气大,其实大得很有分寸。
他跟姥姥相依多年,很多时候比同龄人更明白撒娇与发脾气解决不了实际问题,姥姥年龄大,不能惹她生气,对季成川生气是本能,除了跟李鹤阳能放肆地使- xing -子,大多时候他都是能忍就忍。
他知道阿姨是真的把他当孩子疼,不忍伤了她的心,已经赶到嘴边的话还是咽了回去··把阿姨推回去休息,再三保证不会半夜偷溜,季然蔫蔫儿地爬回床上,李鹤阳还在手机那头等他,两人嘀嘀咕咕一阵儿,商量出了个主意。
小司机第二天一早来到季家门前,深呼吸两口,准备好了要再跟季然做一番拉锯战·没成想今天没用他一请二请,大门一开,季然拎着书包走出来,直接拉开后车门坐了进去。
小司机欢天喜地去开车,季然坐在后面有一句没一句地跟他闲聊·季然顶着一张孩子脸,只要不黑着脸就能显出可爱来,小司机昨天吃了他一鼻子灰,今天看他露个笑脸都开心得想哭,从最近的超市在哪,到附近有什么娱乐设施,季然问什么他答什么,一路愉悦。
到了学校门口,车缓缓停下,季然拎起书包,一只手已经按住了车门把手,突然装作不经意般问道:“对了,小林哥哥,我爸一般都去哪儿玩”·季成川在星河一夜风流,第二天秘书打电话,提醒他今天跟市局几位领导有个饭局。
从吃饭到后续娱乐,一路流程走下来,即使他佯醉提前离开,回到家也以已经是夜里了··阿姨听见动静,从厨房迎出来给他取拖鞋,季成川看一眼二楼季然的房门,低声问:“睡了么”·阿姨还没来及接话,季然就端着一碟子蒸饺,边用手捏着往嘴里送,边从厨房走了出来。
他大概刚洗完澡,头发半干,鬓角还往上翘着两绺不服帖的,穿着姥姥以前买给他的半旧睡衣,裤脚挽得一高一低,两只纤秀的脚脖露出来,嘴里一鼓一鼓地嚼着,整个人看起来整洁又柔软。
季成川在声色犬马里泡了一天一夜,也许受酒精的影响,以前他应酬回来,面对多冷清的家也从没觉得有什么,这一刻看着眼前的季然,心脏却仿佛被一只温热的小手攥了一下,像酒心巧克力上被戳了个洞,溢出一股股温热的柔情蜜意来。
这是他的儿子·他想··是世界上最可爱的男孩,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他恨不得把所有最好的东西都送给他··原来被人在家中等着自己回来,是这么温暖的感觉。
“然然,晚饭又没有好好吃”季成川笑起来,他很想把季然揽进怀里好好抱一抱,来到跟前抬起手,顿了顿,还是收了回去,只将季然翘起的鬓发理了理。
烟味,酒味,香水味,难闻的脂粉味,以及陌生的浴液味··季然一扬头,甩开季成川的手,视线一转,却见他衣领间冒出一小块若隐若现的红痕,不像口红,赫然就是一块……吻痕。
季成川不知大难将至,还在试图多跟儿子聊几句:“对不起,今天有应酬,回来晚了·想爸爸了么”·“哼·”·季然从鼻子里喷出一道冷哼,转身将碟子往餐桌上一摔,上楼回房了。
季成川跟阿姨对视,摇摇头,笑得无奈··“小东西·”·第13章 ·城南有一块竞标地,国家发放下来的项目,季成川盯着这块肥肉两年了,如果能拿下来,几乎是一本万利。
虽然许多流程不用他亲自过手,必要的面子活也还是抹不过去·生意人免不了酒桌上话事,即便季成川拉季然来当挡箭牌,总拿“儿子在家等我,他刚回来,一个人不敢睡觉”为由早早离场,也免不得有推脱不了的时候。
季然屁都不知道,看季成川出门越来越频繁,回家越来越晚,只当老东西改不了吃屎,装好爸爸的游戏玩腻了,又开始花天酒地··这天是周末,他躺在阳台摇椅上看书,时不时端起阿姨给他放在旁边的牛奶喝一口,看着怪认真,实际上耳朵尖尖都竖了起来,雷达一样捕捉着季成川的动向。
季成川就算在家呆着也有自己的事要忙·在书房整理完文件出来,往阳台看一眼,摇椅还在轻轻摇晃着,椅背后露出季然小半个头顶,软乎乎的头发在阳光照耀下闪烁着光泽,跟着摇椅一晃一晃的,季成川光看着这个头顶,心里就跟倒了蜜似的,也跟着晃荡起来。
·他走过去,实在没忍住,弯下腰,亲了一下季然头顶的发旋··老话对于发旋有说法,一乖两拧,季然只有一个发旋,- xing -格却又乖又拧,也不知道随了谁。
·季然像只刺猬,书房的门一响,他就竖起了浑身的刺,听着季成川的脚步声一点点逼近,直到停在身后·老王八很高大,他身上的香烟味隐隐发散过来,这种成年男- xing -的气息很有侵略- xing -,季然陡然生出一种焦躁的不适,仿佛自己的领土被入侵,他整个人都被季成川包裹起来了了。
这感觉使他背脊发麻,后脑勺上的寒毛根根竖起,下一秒,头顶传来温热的触碰,他被季成川亲了··“轰——”·亲吻停留的时间很短暂,蜻蜓点水一触即过,怎么想都只是家长对孩子的宠爱与亲昵,可放在季然身上,却让他头脑里一阵轰鸣。
一股难以言喻的别扭与反胃顺着喉管涌上来,几乎是本能在- cao -控身体,他还没来及思考,整个人就“嗖”一下从摇椅里拱了出去,接连退后好几步,玻璃杯被撞落,碎声刺耳,牛奶泼洒在木质地板上,混着玻璃渣狼藉一片。
奶味在阳台挥散开,引得胃酸泛上来,季然干呕一声,瞪视着季成川,眼神中满是防备与厌恶··“……变态”·他骂。
季成川皱眉,向前迈了一步,季然紧跟着后退,季成川立马停下,低声喝:“别动”·顺着季成川的视线往脚下看,一块锋锐的碎玻璃就在他脚边,在阳光照耀下,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哎呀这是怎么了……”阿姨听见声响,从厨房跑出来,一看父子俩这阵仗就头皮发紧,赶紧把季然拉开,清理地上的碎片。
季成川转身回书房,季然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也被阿姨赶上楼了··“所以,你爸爸亲了你一口,你就骂他是变态”李鹤阳瞪着季然,问。
他俩正坐在食堂吃饭,人来人往的,季然满脸不自在,竖着食指让李鹤阳小点声,解释道:“我在那坐着好好的,他冷不丁上来亲一口,换成你和你爸爸,你说变不变态”·李鹤阳想想那幅场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往嘴里夹了两筷子菜平复心情,还是忍不住说:“那你也不能直接骂他变态啊,毕竟是你爸爸,被亲儿子这么说,多难受。
我要是敢这么对我爸,别说让我别踩着玻璃渣了,直接给我踹跪在地上·”·他嘟嘟囔囔半天,看季然不接话,一张小脸紧绷绷的,自觉换了个话题:“哎,你那捉龟计划,还捉么”·季然叼着筷子看他,他已经从小司机那里把季成川经常出入的几家娱乐场所都套了出来,本来的计划是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跟踪季成川,来一个“人赃俱获”,结果谁想到出了“变态”这么一出。
季然回想季成川转身离开时最后那个眼神,凉冰冰的,好像真是被自己伤了心··“唉·”他也有些心烦意乱,在餐盘里乱戳,“再说吧·”·第14章 ·季成川这一转身,就足足有一星期没转回来。
季然回家一开门就往鞋架上张望,总也见不到季成川的影子,他没来由地心烦,把鞋子甩得东一只西一只,这下别说捉女干了,人都没了··“嗯……嗯好的,知道了季先生。”
听到阿姨挂了电话,季然支棱起来的耳朵赶紧耷拉回去,装作很忙碌地夹菜··阿姨回到餐桌上,边给季然盛汤边叹气:“季先生好忙呀,又不能回家吃饭了。”
季然想装听不见,忍了忍没忍住,恶声恶气地问:“他在忙什么”·“忙着赚钱养你呀·”阿姨逗他··季然绷起嘴角:“谁要他养了。”
“就算不养你,那么大的公司,生意场上的事,哪一样不要费心·”阿姨淡淡瞥他一眼:“还得伺候着你这个小祖宗,脾气那么大,跟头小毛驴似的。
上次你冲你爸爸凶,他肯定到现在还难过呢·”·“我……”·季然有苦说不出,不止苦,还有点愧疚——那点愧疚也够他生气的,被阿姨这么一说,仿佛那天的混乱全都是因为他任- xing -一样。
他跟个小大人一样在心里叹气:他是发现了,阿姨跟季成川是一伙的,永远都在替那老东西说话,他在这个家里是别想有战友了··阿姨哄他:“然然,要不要给你爸爸打个电话”·季然莫名其妙:“打电话干嘛”·“关心一下爸爸呀,问问他什么时候回来,辛不辛苦,季先生接到你的电话一定很开心,跟他撒撒娇……”·阿姨满心希望这父子俩个关系能正常起来,铆足了劲想让季然当个孝顺儿子,然而季然光想想她说的那个画面,就抖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让他跟季成川撒娇,这辈子都不可能有那一天他连饭都吃不下去了,扔了筷子落荒而逃:“我吃饱了阿姨你慢慢吃”·“哎汤还没喝呢”阿姨叹气:“这孩子……”·不知道是不是受阿姨那番话的影响,季然当天夜里做了个大噩梦。
他梦见了季成川··说是梦也不像,那些内容太真实,像是久远的记忆在脑海深处倒出水面,泛着- shi -淋淋的水汽和朦胧的时光,铺在他眼前··梦里的季成川跟现在没什么区别,可能也有点区别,眼窝还没现在这么深邃,眉弓也还不比现在这般锋利,看着略略年轻一些。
大约是梦境特有的柔软质感,给他镀上了一层别样的色泽,明明还是那副王八样,却让季成川看起来格外温柔,眼神也宠溺至极··他以上帝的视角俯瞰梦境,季成川倚在床头,一手端着只小碗,另一只手正轻轻拍抚着怀里的小孩,似乎是要喂他吃药。
小孩抗拒药的苦味,缩在被子里紧紧抱着季成川的腰,任凭季成川好赖话说了一箩筐,也赖赖唧唧不愿意出来··“怎么办,然然不愿意喝药,爸爸就不能带你去动物园看猴子了。”
·鼓囊囊的被子静了静·从缝隙里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扑扇着睫毛偷看季成川··季成川装作没发现季然的小动作,吹吹小碗里的药水,叹气道:“然然不喝,爸爸只好去喂别的小朋友,带别的小朋友去动物园看猴子,给别的小朋友买小河马的布娃娃。”
·季然一掀被子坐了起来,气鼓鼓地瞪着季成川,似乎在想怎么反驳,结果没坚持两秒,又很没骨气地扎进季成川怀里,要哭不哭地哼唧:“爸爸不要带别的小朋友去看猴子……”·“嗯,爸爸不带。”
季成川偷笑,把药碗举高,低头亲了亲季然的发旋,问:“那然然喝不喝药”·季然做了半天的心理挣扎,在看猴子和喝苦药水之间权衡半天,只得妥协。
他含着两包眼泪讨价还价:“爸爸亲亲·”亲亲他就喝··这种要求,季成川自然有求必应:“好……”·好你个头啊·季然猛地睁开眼,挣扎着清醒过来,不敢置信地大口喘气。
尽管他极度不想承认,梦里那个娇滴滴的怂包小孩也绝不可能是别人·午夜梦回,这认知就像一只凶残的大手,紧紧掐住了他的后颈——·太丢人了·季然知道自己的幼年时期,与季成川有过一段父慈子孝,那些记忆被经年累月的失望所覆盖,也被他下意识封箱、埋藏在了浅薄的记忆底层。
他一年比一年抗拒回忆小时候与季成川相处的点滴,那些画面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是一种酷刑,除了提醒他曾经有多丢人多可笑,让他对自己公开处刑外,毫无任何价值··然而梦境是最不讲道理的,它才不管季然有什么少年维特的烦恼,说来就来,才不管你想不想梦到,也不会给你任何心理预期。
他在床上打了两个羞愧混杂着丢人的滚儿,恨不得苍蝇挥手,把这个可怕的梦全都挥散,可那深入骨髓的尴尬仍让他无法坦然重新入睡·季然真想回到九年前,把小时候的自己狠狠揍一顿,别做出那些可笑的举动,说出让人起鸡皮疙瘩的话·“爸爸只好去喂别的小朋友……”·一闭上眼,季成川的声音又在脑子里回响起来,不可控似的。
季然气急败坏,抱着头一通乱搓,耳朵都红了,在心里又骂一遍:喂你个头·都快把自己折腾清醒了,又过了昏昏沉沉的一个小时他才重新进入睡眠,这次梦里没有季成川,却是李鹤阳与阿姨交替出现,一个冲他左耳朵念叨“你怎么敢骂你爸爸变态”一个冲他右耳朵念叨“季先生被你伤透心啦”·季然真是欲哭无泪。
第二天,他顶着两个憔悴的黑眼圈走进教室,被李鹤阳一通嘲笑:“哟喂,小鸡崽儿,你跟半夜出去搬砖养家糊口了似的”·季然瞪他:”滚开还不都怪你。”
李鹤阳:“……”他又怎么了·下午的课上到一半,季然收到李鹤阳隔空砸来的小纸条:晚自习陪我去买个东西··这是翘课的意思。
季然无所谓,他一直都不是典型的乖学生,最擅长考前摸佛脚,成绩不上不下·姥姥在的时候就老说他,那么聪明的脑袋瓜,但凡在学习上用点心,肯定是清华北大的材料。
以前怕惹她老人家生气,季然还收敛着些,现在没了顾及,他似乎可以肆无忌惮地放肆了··“你要买什么还要专门去商场·”·两人翻墙出去,穿着校服在路上晃荡,李鹤阳东张西望,现在下班高峰期,万一被他妈逮着他翘课,那真是要断腿。
“我爸妈结婚纪念日·”李鹤阳进了商场,开始左顾右盼,“攒了点零花钱,想给他们买点实用的礼物·”·季然双手往兜里一插,不说话。
李鹤阳看他一眼,小心翼翼地问:“二楼有卖娃娃的,不然你去逛逛过会儿我去找你·”·“……”季然一阵语塞:“有病吧你谁要你瞎可怜我了”·他尥蹶子一样“噔噔噔”往前走,李鹤阳赶紧拉着他赔罪:“好好,我又说错话了,小鸡崽儿,小鸡崽儿给你买好吃的”·从一楼溜到六楼,李鹤阳攒的那点零花钱被昂贵的价标吓得节节败退。
季然靠在夹娃娃机上,看他愁眉苦脸的样子好笑,咬着李鹤阳买给他的甜筒劝:“你就买刚才那对情侣刷牙杯得了……”·“就这个吧·”·熟悉的声音突然飘进耳朵里,季然猛地回头,对面的品牌手表店内,一个高大俊挺的身影背对着他,手指点点柜台,正在挑选手表。
季然懵了一瞬,待看清男人身边还有另一个年轻男人,一股火气从他心底怒拱而起——季、成、川·第15章 ·季成川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一枚炮弹瞄准了。
昨天阿姨悄悄给他打电话,说季然想他了·虽然这话根本没有可信度,听在耳朵里也很让他心动·该处理的事已经告一段落,确实该回家看看了,结果刚上车就接到了方廷的电话,要他去星河摸两把牌,有事要说。
季成川闭着眼睛捏眉心:“我得回家看儿子·”·“哟喂,还儿子呐”方廷在那头乐:“看什么啊,等那小祖宗再骂你变态”·“闭嘴吧,比你好看。”
方廷笑了半天才止住,说:“行了,过来吧,几个上面的老头子来吃饭,李副我也叫上了,你也来陪我搪一局·晚一天回去你儿子跑不了·”·季成川只得挂了电话,吩咐司机掉头去星河。
本想速战速决,没注意多喝了几杯,饭后唱歌,方廷叫来几个年轻姑娘作陪,餐桌上人五人六的人们躁动起来,各自搂走一个找地方解决,也有的借酒起兴,当场撕撕扯扯就要上手。
·他托醉回到自己房间,打算洗个澡去去酒味回家,洗到一半时听见房门开阖,以为是方廷,季成川看都没看就喊道:“给我司机打个电话,二十分钟后过来接我·”·来人没说话,季成川只当方廷又有什么鬼把戏,刚要回身出去,后背贴上来一具温暖的身体,两条修长的胳膊环住他的腰际,手指摩挲着向下腹延伸。
季成川没有阻止那双手,任其握住自己抚摸撩拨,自顾洗澡·冲干净泡沫后,他撩起搭在额前的- shi -发,转身将人抵到玻璃墙上,提膝顶了顶男孩的裤裆,那里的器官已经鼓胀起来,且越发硬`挺。
“你怎么来了”他低头咬了一口白河的脖子:“方廷叫你来的”·白河穿了一件白衬衫,- shi -漉漉地贴在身上,他那些稚嫩的小花招在面对季成川后全部化功,羞赧地收回手,小声嘟囔:“是我给方廷哥打电话问的。”
·抿抿嘴唇,又说:“你好久没找我了·”·他只到季成川肩膀,整个人又都被笼在- yin -影下,只能扬起脖子仰视季成川,眼睫毛上下扑扇,透亮的瞳孔全是季成川的倒影。
晚餐喝下去的红酒尚在体内没有挥发,被浴室- shi -热的水汽蒸腾起来,季成川心猿意马,一把将人捞起来往卧室走··事毕,季成川靠在床头吞云吐雾,正准备给司机打电话,趴在他怀里玩手指的白河突然动了一下,说:“今天是我生日。”
季成川翻找联系人的手指没停,心里盘算了一下明年季然生日要送他什么,随口问:“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白河抬腿搭在他腰上,撒娇:“就想让你多陪陪我。”
季成川顿了一下,垂眼去望白河,这个角度能看到他柔软的头发和卷翘的睫毛,大男孩蜷缩在他身旁,显得很弱小··原来白河也只有一个发旋··他把手机丢回床头柜上,捻灭了烟头。
“嗯·睡吧,明天带你去买礼物·”·季然咔咔两口把甜筒全嚼进嘴里,后槽牙和腮帮子都冻得发紧,隔着游戏机和玻璃橱窗,恶狠狠地盯着表店里那两个人。
李鹤阳听他说话说一半突然没声了,顺着目光看过去,见是季成川,在心里“哇哦”一声··他小心观察着季然的反应,季然的焦点则从季成川转移到旁边那个男孩身上。
白,瘦·白得像个病人,瘦得像个麻杆,一副弱不禁风、死娘娘腔的模样·没见过世面似的,拿着季成川挑给他的手表欢天喜地,脸上都放光了·呸季成川这个不要脸的老东西,什么公司生意,都是放屁·男孩仰望着季成川,眼神里的敬佩与倾慕浓烈到如有实质,大庭广众下,巴不得所有人看出来两人关系似的。
不,这么明显,根本就昭然若揭了·他看起来不比自己大几岁,季然回想起六年前姥姥对季成川那句怒喝——他都能给你当儿子了·他有点恍然大悟,看来季成川一直都好这一口。
真恶心啊··眼见季然的脸色越来越黑,一副要冲上去同归于尽的模样,李鹤阳忍不住扯他的胳膊,劝:“小鸡崽儿,你别冲动啊,这是商场,别丢人啊”·季然冷冷看他一眼:“我丢人你瞎了我跟那老王八到底谁更丢人”·“哎我不是这个意思……”李鹤阳一个脑袋两个大,生怕直接把这祖宗点燃了:“我是怕你压不住火,弄得你和你爸爸都难看嘛。
人来人往的,你忍忍·”·爸爸·季然心头那股三昧真火熊熊燃烧,李鹤阳这两个字却像一股菩萨的清风咒,从虚无缥缈的地方吹来,倒给他吹清醒了些。
他顿生一个绝妙的计谋,咬牙切齿地笑了:“你说的对,不能让他难看,我去给他点好看的”·李鹤阳一把没拽住,他已经大步往表店走去,留李鹤阳在身后扒着头发不知所措。
“爸爸·”·季然推开厚实的玻璃门,脆生生地喊··第16章 ·“爸爸·”·季成川第一时间甚至没反应过来是在喊自己,六年间他从季然口中听到这两个字的次数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况且在这个时间与地点,季然实在不该出现。
他纯粹是凭借对季然声音的本能,对他的脚步与气息,或者说,是对于季然这个人的本能,猛地回过头··“爸爸,好巧呀,”季然坦荡极了,黑白分明的眼睛直视着季成川,老东西的眼神有些错愕,这错愕如同在坐实他与身边那位的女干情,更加激励了季然的斗志。
他径直走过去,相当自然地抱住季成川的胳膊:“爸爸,你在这里做什么为什么不回家”·他还把脑袋也轻轻靠了上去,他只有季成川胸口那么高,就像头乖巧温顺的羊羔依偎着主人撒娇,目光却刀子一样,- she -向了眼前的白河。
“这个哥哥是谁”他仰起头,佯装无辜地问季成川··白河打季然一出现就愣住了,仿佛被捉女干一样不自在,季然看他的眼神简直让他后背发毛,只能紧张地看向季成川。
季成川在最初的错愕之后,仿佛全然忘记现在是什么局面,看着小斗鸡一样的季然,他眼睛里的笑意简直要溢出来,挑起眉毛问:“今天不上课”·“你又为什么在这”·季然一个人演戏还行,季成川一跟他搭话,他就控制不住自己的刺,而且,季成川凭什么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季成川笑:“怎么,想爸爸了”·季然几乎就要破口大骂,想到李鹤阳的叮嘱,抿抿嘴忍住了,耳朵憋得通红,瞪季成川:“爸爸,你又做梦了。”
他想扭头再把战火引到白河身上,却被季成川抽出胳膊揽住了肩,紧接着,头顶就被亲了一口··不等他反应过来,季成川已经松开了他,对身旁不知所云的店员们点头道:“见笑,是我儿子。”
·李鹤阳扒在门口偷看,被这一幕吓得攥紧了心口的衣服,生怕季然一个暴起,指着季成川的鼻子骂“变态”,好在季然怔了一瞬,刚吐出一个“你……”,就被热情的服务员抢去了话头:“啊呀,真可爱,季总,也给小公子选一块手表吧”·季成川便问季然:“想要么爸爸给你买。”
他扫了两眼柜台,揽着季然走过去,指指其中一块:“这块怎么样”·“我不……”·季然完全没想到事态会发展成这样,他预想中慌张失措、洋相大出的季成川完全没有出现,甚至饶有兴趣挑起了手表,自己反倒被他牵起了鼻子。
他挣扎着回头去看那个大男生,白河手里还攥着季成川随手给他的表,愣愣地看着他们··季然咬咬嘴唇,将已经要脱口的拒绝咽回去,拽拽季成川的衣摆,指着白河说:“爸爸,要这块。”
李鹤阳一巴掌拍上自己的额头,祖宗诶·这本不是什么难事,季成川看向店员,谁知店员左右为难,解释道:“这……不好意思季先生,这一块是限量,本店仅有这一块了。
其实我们另一款也很精美,更适合青少……”·季成川垂首问季然:“换一块”·季然不说话,倔强地瞪着季成川。
白河突然觉得手足无措··如果刚刚还只是如芒在背的尴尬,这一瞬他看着眼前的父子二人,包括站在他们身后的店员,一股强烈的难堪与委屈像钢丝一样绞住了他。
他觉得自己赤身裸`体般站在这,所有人都对他的身份一目了然,手里的手表顿时变成了烫手山芋,好像本来就不该属于他一样,让他面红耳赤··“白河,你觉得呢”季成川用下巴点了点店员极力推荐的手表,意图再明显不过。
“啊……挺好的·”白河赶紧将表放下,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摆放,紧张地攥住自己的裤子,努力笑了两下:“都挺好的·”·第17章 ·店员将两只手表各自包装好,季成川接过来,一只递给季然,另一只递给白河。
他心知委屈了这个孩子,冲他温柔地笑了笑:“生日快乐·”·白河不敢看季然,也莫名不敢跟季成川对视·他不太好意思地接过这份礼物,心里其实并不太快乐,却也明白这不快乐怨不得旁人,是他心甘情愿,自作自受。
你看·他对自己说,我到现在都在作·季成川只是对我笑了笑,刚才不快乐就飞走了一半似的··季然的表情却突然变得古怪··生日·他看着白河,咀嚼这两个字。
生日对于季然来说并不是什么美妙的节日,如果有过美好的回忆,那也是在六年前,已经被他封存起来,不愿触碰·跟姥姥单独生活的六年间,一切充满阖家团聚气息的节日其实都让他抵触。
他没有··上初中以前的生日都是难熬的,他还不会邀请同学去唱歌吃饭,姥姥会在他生日那天起个大早,买一堆新鲜的食材,做一顿丰盛的饭菜给他·老年人对于仪式感的表现仅此而已。
季成川会派人送来包装精美的礼物,那些礼物的宿命永远都是被扔下楼,成为一堆像他一样破烂的东西··然后,他要小心地说尽讨喜好听的话,安抚愤怒的姥姥,努力吃光姥姥辛苦大半天做出来,其实有些过于咸了的菜。
姥姥年龄大了,味蕾有些退化,季然从来没有告诉她·也从来没在小孩子最虚荣的成长年月间提起过,自己其实也想要一家人和和美美的,想要一份充满爱意的生日礼物。
有些小孩子有着很别扭的思维:越得不到的越在意,越在意越喜欢装作很嫌弃,并且想当然地认为,每个人都像自己一样在意着,看起来不在意的人都是装的··他在冲进店里前并不知道季成川是在给白河挑生日礼物。
可那又怎么样呢他立刻反驳自己,生日又怎么了,这人也不是小孩子了,生日也不能成为与季成川那种关系的遮羞布·“那……我先回去吧。”
白河小声说··季成川点头:“让司机送你·”·“不用不用,”白河现在哪敢坐季成川的车,他小心瞄一眼脸黑如泥的季然,拘谨道:“我坐地铁就回去了。”
季成川没有再劝,白河抱着表转身要逃,一只腿还没迈出去,就被季然喝住了··“等等”·白河愁眉苦脸地回头,季然两步走上来,将季成川买给他的手表往白河怀里一怼,嘴角紧绷绷的,皱着眉一脸嫌弃:“谁稀罕你的手表。”
说完,不等任何人做出反应,他先一步蹿出去了··“哎……”白河猝不及防,不知道该不该接,茫然地看看季然又看看季成川,季成川说:“给你就拿着吧。”
拎起外套,也大步跨了出去,正撞上门口蚂蚁转圈的李鹤阳··“啊,叔叔……”李鹤阳也纠结着是先去追牛犊子一样的季然,还是先跟季成川说一声季然往哪跑了,心里直骂自己真是欠,干嘛非拉着季然一起来买礼物。
季成川不跟他废话,直接问:“人呢”·李鹤阳指指二楼,季成川拍拍他的肩膀:“等会儿一起吃饭·”·白河跟在后面走出来,李鹤阳思考了一秒,将自己刚才在娃娃机里夹上来的八抓鱼递给他,有点尴尬地笑笑:“生日快乐”转身跑了两步,又犹豫着回头道:“小鸡崽儿……就是刚才我那个朋友,他姥姥刚去世。
他任- xing -,你别跟他计较·”·“开心点”·“谢……谢谢……”白河捧着满怀的手表娃娃,茫然地目送三人陆续离开。
季成川是在抓娃娃机前面找到季然的···季然抓娃娃的手法十分暴力,- cao -控杆被拽得摇摇欲坠,“啪啪”拍打着控制钮,整个箱身都在晃··季成川看到他心里就跟倒了蜜似的,之前被骂“变态”的那点伤心,被季然几声“爸爸”喊得冰消雪融,怎么看季然怎么甜,恨不得把人抱起来转两个圈。
他从一众年轻人和小朋友们之间走过去,从背后将季然包进怀里,握住他的手,自然而然地开始替他- cao -控摇杆··季然蓦地被季成川的味道包裹,猝不及防,吓了一跳,他如果背后有鳞,恐怕整根脊柱都要炸开了。
他像个松鼠一样要往上蹿,却被季成川用下巴抵住了头顶··“别动·”季成川声音低沉,喉结的震颤顺着柔软的发丝传到季然的后脑勺,酥麻麻的:“想要那个猴子”·季然从头发丝到脚趾头都不自在,周围人来人往,季成川握着他的手,他像被钉在了季成川怀里,往前是机子,往后就是季成川的胸膛,他脸颊上每个毛孔都充血到极致,脚趾头也在鞋子里偷偷蜷缩起来,挣不开也不敢动,只能瞪着大眼,僵硬地盯着眼前的机械爪。
季成川转了两下手腕,机械爪精准降落,抓住了目标猴子,摇摇晃晃地升起来,向出货口移动,季然的注意力被猴子吸引,又不由屏住了呼吸,愿意忘记一下`身后高大的附着物。
猴子顺利出货,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围上来几个小萝卜头,鼓着掌哇哇乱叫:”叔叔好帅呀”季成川轻笑一声,松开季然,揉揉他的小脑袋,将猴子取出来递给季然。
季然正一肚子别扭没处发,闻言一把拽过猴子,递给他腿边叫唤最欢的那个,恶声恶气:“帅个屁叫什么叫,送你了,拿走”·小孩不敢接,怪叫着跑远了。
“还想要么”季成川笑着问·不等季然,他向后指了指:“等会儿爸爸再给你抓,你把你朋友忘了·”·“咳。”
李鹤阳清清嗓子,昭示他的存在··刚才在表店门口,李鹤阳就边观察了半天,他怎么看这父子俩的相处都不太对,季成川对季然宠得也太过分了点,任他那样使- xing -子,竟然还乐在其中。
一追下来,又看见季成川教季然抓娃娃的姿态,他突然醒悟了一些··季成川难道对季然……不对,他完全就是把季然当作一个幼儿吧·第18章 ·季成川问两个小孩晚饭想吃什么,李鹤阳不太好意思地摸摸头,推脱:“不了季叔叔,我也该回学校了,您带季然去吃就行了。”
季然要跟他一起回去,被季成川一手一个捏住了后脖颈,拎猫似的往前走:“敢翘课就翘干净点,想吃什么,赶紧的·”·李鹤阳毕竟是个学生,季成川这样说话,他就不知道该怎么拒绝,看到季然跟扎了刺儿似的往外扽季成川的手,他还有空电光石火地思索:季然多跟他爸爸一起吃饭,大概对修补关系也有点好处。
便建议道:“不然就火锅吧,季然昨儿还跟我说想吃火锅了·”·季成川挑挑眉毛,用余光去瞟季然,季然则忙着对李鹤阳怒目而视:真没立场还多嘴·司机下车给季成川开车门,一看季成川带着俩半大孩子从商场出来,白河却不见了,吓了一跳。
季成川往司机怀里扔了一包烟,自己进了驾驶座:“去歇着吧,我自己开·”·季成川打开了音乐,季然跟李鹤阳在后座小声说话,两只小鸟一样啾啾叫。
李鹤阳最后还是买了季然提议的那对情侣刷牙杯,一黄一绿,各印一只吐舌微笑的长耳狗,季然看了两眼,再看李鹤阳,笑出来了:“狗儿子·”·李鹤阳也笑:“去你的。”
季成川后视镜里看季然:“然然,没礼貌·”·季然翻他一眼,扭头看窗外··李鹤阳跟季然算是一起长大的,季然的口味和喜好,他都了解的一清二楚,两人天天在学校吃食堂,他照顾季然成了习惯,调料碟准备两份,碗筷一起用热水滚一遍,季然爱吃麻锅,又受不了花椒,他还负责把隐藏在肉菜间的麻椒挑出来,就差直接吹凉了喂进季然嘴里。
季成川夹给季然的肉都被撇到一边,他在旁边看着,觉得季然倒更像是李鹤阳的儿子··季然不说话,吃得苦大仇深,他便随口问了李鹤阳一些关于学校和家庭的问题。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起身去抽烟去接电话,顺便给两个小孩留点说悄悄话的机会··季成川一走,季然就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满脸的莫名其妙:“我怎么跟他吃起饭来了”李鹤阳刚涮好一块毛肚,顺手丢进季然的料碗里,季然夹起来吃掉,继续口齿不清地骂:“我就知道他狗改不了吃屎……”·李鹤阳问:“你就这么确定那个人跟你爸爸,是那种关系”·“还能是什么关系你看他看老东西的眼神,就差写在脸上了。
而且……”季然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继续分析:“季成川就喜欢这种小白脸型的·”·李鹤阳听到这话犹豫了一下,确切地说,他已经犹豫了一路,他盯着季然的脸仔仔细细打量,把季然看得要发毛:“你盯着我干嘛,吃你的丸子啊。”
这人脑子里怎么就缺根弦呢李鹤阳叹着气下了这种结论,他看看包厢的门,确定季成川不在,终于还是小心翼翼地问了出来:“鸡崽儿,你有没有觉得你爸爸……”·“什么爸爸,”季然不耐烦地打断:“老王八蛋。”
李鹤阳有点无奈:“你老骂他老王八蛋,这不是自损一千么”·季然气结··李鹤阳清了清嗓子,简直有点难以启齿:“你没觉得你爸爸对你的态度,很……很奇怪么”·包间里一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汤底在咕嘟嘟冒着泡。
季然差点一筷子捅进自己喉咙里,他瞪了李鹤阳半天,确定李鹤阳表达的意思跟他想的一样以后,他像枚窜天猴一样原地蹦了起来,椅子被撞翻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你……你说什么呢”·他的脸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爆红,声音都不由大了起来,不知他联想到了什么,还打了个剧烈的哆嗦。
服务员在门口敲门:“不好意思,需要帮助么”·“不用不用,没事·”李鹤阳也被季然的反应吓了一跳,赶紧扶起椅子,把季然扯回来坐下,竖起食指冲他”嘘——”:“你别这么大动静。”
“说点废话想什么呢你”季然还没平复过来,又臊又气急败坏,下意识反驳:“他亲我头我骂他变态,你还说我不懂事,现在你自己胡扯什么啊”·李鹤阳也很紧张,赶紧给他顺毛,快速说:“你听我说啊,当时我确实没觉得有什么,今天看见了你俩的相处我才反应过来,我就是奇怪,你看刚才抓娃娃的时候,你爸直接从后面抱着你……嘶你先别掐我……跟你还是个五岁小孩似的。
正常家庭的话,你都这么大了,怎么也不该这样相处吧”他说着,自己又忍不住解释:“你家也不是正常家庭·可是你自己也说他就喜欢年龄小的……当然我就是这么胡猜一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他有点不好意思说下去,脑子也是一团糟,一边觉得哪里不对,一遍又在心里反对自己,甚至后悔说了这话,只能忐忑地看着季然。
季然则完全要被气晕了,一股又急又气又羞臊的烦躁感从他的天灵盖灌下去,好像现在他的血管里淌得不是血,而是汤底··就算再看不起季成川,再讨厌他,再不愿意承认季成川”爸爸”的身份,季然也明白他与季成川就是父子关系,他们流着一样的血,他继承着季成川的基因,季成川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最紧密的血亲。
即使知道季成川是个变态,喜欢年轻的男孩子,季然也只是在心里骂着他“变态”,想方设法伤季成川的心,惹他生气,巴不得早点挣脱季成川的所谓监护·他专心致志、坚持不懈地厌烦着季成川,上一秒还在盘算回到家怎么跟季成川撒泼算账,李鹤阳突然冒出一句话几乎是一道诡谲的惊雷,“轰——”一声,直接给他劈懵了·谁会没事幻想自己与血亲之间不当的关系这种扭曲的东西,就像后背的蚊子包,不想没事,只要被人一提,不可描述的画面便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把季然的脑子搅了个铺天盖地。
他不由自主地开始幻想季成川会对那些人做什么,再将白河那张脸换成自己的……·“呕·”·季然面色又红又白,一弯腰,吐了··第19章 ·季成川抽完烟回来,就看见两个保洁在包间里打扫卫生,小孩不见了。
服务员解释道客人呕吐了,已经换到隔壁包间··他眉头一皱,走过去开门一看,季然萎顿在沙发椅里喝热水,见他进来,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别别扭扭的,从鼻子里“哼”一声,扭头看旁边。
还能甩脸子就没多大问题,季成川放下心:“谁吐了”·李鹤阳也神情微妙:“然然刚才吃急了,现在已经没事了·”·刚才那一下呕吐把两人都吓了一跳,季然自己都没想到会直接吐出来。
李鹤阳本来就在纠结,一方面他觉得季成川对季然只是父亲宠溺儿子,当然希望父子两人就修补裂痕,像所有普通又温馨的父子关系一样,让季然重新拥有一个健康的家庭环境。
另一方面,他没办法不去多想,毕竟季成川喜欢年轻的男孩子,毕竟他的- xing -向……特殊,他亲吻季然,抱着季然捉娃娃,季然毕竟不是小孩子了,这些行为实在不是正常父子间该有的行径。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他将那些话说给季然听,也就是想给季然提个醒·他宁愿希望自己是多虑了,想多了,也不想万一真出了事,季然都反应不过来··结果季然吐了,李鹤阳立马后悔了,他边喂季然喝热水边忧心忡忡,以后季成川对季然的关心肯定都要被季然裹上一层不好的幻想,季家的日子不要想好过了。
这一吐,这顿饭自然吃不下去了,他们翘了下午的课,现在回去还能赶上晚自习,季成川把车停在学校门口,下车去跟门卫解释情况,季然一只脚刚从车里迈出去,就听季成川在外面对他说:“然然,你别下了,爸爸带你去医院。”
季然现在闻到季成川的味道都觉得难受,他理也不理,“刺溜”窜下了车,目不斜视,跟着李鹤阳就想往前走,结果没走出两步,身子一轻,整个人就被季成川拦腰抱起来了·季成川不顾季然的惊叫,把小孩往胳膊底下一夹,大步流星转身就走,门卫与李鹤阳都看呆了。
门卫:“这……哎,哎”·李鹤阳赶紧解释:“叔叔,他,他确实是他爸爸……”·唉,这话说出来他自己底气都不足。
季然头脸充血,耳朵嗡鸣,被直接夹回了副驾驶,他做梦都想不到季成川会在学校门口来这一手,伸手要去掰车门,季成川往他脑门上轻轻一推,他便人仰马翻,稳稳当当跌回座椅里。
季成川笑了一声,把车门拍上,自己回到驾驶座·季然气得头晕目眩,深感丢人丢到了姥姥家,季成川的手掌卡在他腰间的触感还火辣辣的清晰着,李鹤阳的那些话涌上心头,被触碰过的皮肤更是像被针扎一般,他怒不可遏,攥着拳头骂季成川:“流氓”·季成川毫无做父亲的自觉,见季然活泼伶俐的样子,甚至心想这就对了,这孩子憋了半天,早该发脾气了。
“我是流氓,那你是什么”他说着,突然欺身过去,季然毫无防备,整个人瞬间被季成川拢在身下,头脑里的神经“啪”地断了,他简直觉出了恐惧,退无可退间,他本能地闭上眼睛,却听见“咔”一声,是安全带被扣上的声音。
威胁着他的、属于季成川的气息散开了些,睁开眼睛看,季成川已经坐正回去,正摇开窗户点烟,见季然一副劫后余生的警惕表情,忍不住笑着刮他的鼻子:“怕什么,爸爸又不会打你。
脸怎么这么红发烧了你小时候一发烧就会吐……”··“啪”·季然打开季成川的手,瞪着他,心如擂鼓。
第20章 ·季成川不知道在他不在的时候,两个小孩的内心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只当季然又闹别扭,一路风驰电掣往医院开,并且提前给他的医生朋友打好电话,让对方把诊室空出来备着。
朋友很无奈,见到季成川以后问他:“你知道我是儿科医生吧”·“不然我找你做什么”季成川半哄半拽,把不情不愿的季然拉下车:“我儿子刚才吃火锅吐了,你看看是不是肠胃的问题,他小时候发烧会吐。”
季然满脸生无可恋,老东西心里真是一点数也没有··医生无话可说,只能给面色红润的季然检查一番,结果自然是屁事没有··季成川与医生去抽烟闲聊几句,让季然在诊室等他回来,季然回了几条李鹤阳的消息,看到李鹤阳问他:那你现在是等你爸爸一起回家他突然惊醒——不对啊,为什么老王八让我在这等着我就要等着·今天一天真是过得莫名其妙·这家医院是私立,整座建筑阔大又豪华,季然顺着记忆走了两圈就找不着北了,在楼里转来转去,经过一处楼道时,听见了刚才那医生的声音,他顿了一下,伸头往楼下看。
医生提到了他妈妈的名字··“妙蓉如果知道……然然……心里不会好过·”·距离远,外面有风,听得断断续续,季成川似乎低声笑了笑,说了几个字季然也没听清,他们掐了烟头便打算转身上楼,季然连忙一猫身,从消防通道跑了。
阿姨在家准备好晚饭,季然却迟迟没有回来,她给季成川打电话,季成川说与他在一起,晚饭已经吃过了,不用等他们··刚宽心没有一小时,电话火急火燎地响了,季成川劈头就问:“然然到家了么”·阿姨吓坏了,端着电话跑到别墅门口去看:“没有啊季先生,然然刚才不还跟您在一起么电话也打不通么”·“知道了,到家给我打电话。”
季成川刚要挂,阿姨在那边急喊:“回来了回来了季先生,我看见然然进小区了”·季成川松了一口气,挂掉电话把手机扔到副驾驶,绷紧的肌肉懈了力气,往后一倒,靠在座椅上,疲惫地闭上眼。
医生朋友趴在车窗上看他:“回家了”·“嗯·”·“我就说肯定是回家了,小屁孩能往哪跑”·季成川掏出烟点上:“你不懂。”
“是是是,是没人能弄懂你家这情况·”朋友也点了一根,倚着车门抽起来,话唠起劲了:“真不知道老太太走这么早,是好还是不好·只能指望在天上跟妙蓉母女团聚,妙蓉能解释给她听了。
不过你儿子也是啊,这么大的脾气,在外面一个好脸也不给你,你这爸爸怎么当的”·季成川呼出一口烟气:“我今天带人去买表,被季然看见了。”
“……”朋友一句话哽在喉头,上不去下不来,只得拍拍他的肩:“得,自求多福吧,到家了才有的你受·”·于此同声,季然已经在家里摆出了刨根问底的架势,他把阿姨拉到沙发上坐下,小下巴颌绷成两条清瘦的线,严肃道:“阿姨,我今天看见他带着男孩子在买东西。”
阿姨尴尬不已:“啊……啊,是么,可能是部下吧·”·季然懒得去揭穿阿姨太过明显的谎言,他直入主题:“我妈跟他为什么结婚我今天听到他跟他朋友提到我妈的名字,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第21章 ·阿姨始终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妙蓉时,她惊艳的样子。
那是十五年前,那时妙蓉已经处于待产期,阿姨被司机领进家门,妙蓉坐在阳台的摇椅上看书,阳光洒在她的发际和孕肚上,她轻轻抚摸着肚皮,像教堂里柔软慈爱的神,扭头对自己微笑:“你好。”
“你的眼睛最像你妈妈,你妈妈的眼睛颜色就浅,不是我们这样的棕色,特别好看·”·季然眨眨眼,他并不能在脑海里勾勒出那样的画面,甚至连妙蓉的五官都没有清晰的记忆。
妙蓉走得太早了,从他能记事起,身边的人就是季成川,六岁以前他从未觉得自己缺失过任何一种爱,怕他难过,所有人又都尽量避免在他耳边提起妙蓉,仅有的几张照片也被收在橱柜深处,所以“妈妈”这个概念于他而言存在感并不强,也就并没有强烈的情感,他像在听一个陌生人的故事,新奇地问:“我妈怎么死的”·阿姨很惋惜:“她骨子薄,骨盆比一般女人都要窄,生产的时候就很受罪,产后生了大病,没撑过去。”
“季成川那时候就在找男人么”·季然问得毫不客气,阿姨以前还试图纠正他不要直接喊他爸爸的名字,现在只装听不见,回答说:“没有,我从来没见过季先生往家里带人。”
都这时候了怎么还要替他说话季然有点生气:“当年我姥姥亲眼看见,就在那个沙发上”他手指着对面的沙发,拧起眉毛一脸嫌弃:“我都听见了”·阿姨看着他:“那人不是季先生带回来的,是他自己找过来的。”
阿姨对季然姥姥很有意见,但是在季然面前从来没有表现过··那天她在厨房给季然煮梨汤,整个经过都看得清楚,那个男孩是怎么红着眼眶出现在家门口,怎么质问季先生为何要跟他分手,季先生是怎么劝他离开,他又是怎么扑过去亲吻季先生……两人纠缠间,季然姥姥过来看望孙子,正巧就撞见了这“暧昧”的一幕。
人活着,很多东西就像上帝拿好了剧本,总有那么些让你百口莫辩的突发状况···季然被姥姥带走以后,她紧张极了,问季成川为什么不跟姥姥好好说快去把然然抱回来吧,孩子肯定吓坏了。
她也不懂为什么季成川选择什么也不说,甚至到了现在,季然已经回到家里,季成川依然专门交代了她:什么也别对季然说··季家对她有恩,没有人会比她更希望这对父子能好好的,所以纠结了片刻,她终于还是开口,把自己亲眼目睹的经过全都说了出来。
季然长达九年的认知遭受了颠簸,他愣了一会儿才捋清楚阿姨所说的“真相”··所以不是季成川把人带回来的,是那人自己找上来的,季成川也没有跟他在家里如何,是那人自己企图……色`诱想跟季成川复合·季然晃晃脑袋,有点茫然:“可是……他不还是找了男人么”他在一团乱线中捡起了线头:“对,这不是更加证明他找男人了么还是比他小那么多的人。”
这下换成阿姨感到奇怪,她反问季然:“你妈妈去世后,跟你爸爸的婚姻关系就自动解除了,你爸爸当时是单身,为什么不能找”·两人一时间大眼瞪小眼。
季然没料到阿姨会说出这么一句话,他磕磕巴巴地反对:“男人……怎么能喜欢男人呢同- xing -恋……不正常啊,为什么要喜欢男人同- xing -恋……季成川是同- xing -恋啊”·一听就是那个老太婆天天在季然耳朵叨叨这些话·阿姨简直不知道是季然被姥姥影响得太迂腐,还是自己对季成川的绝对崇拜,导致有些过分前卫,她劝季然:“我第一次看见季先生跟男人在一起的时候,也觉得奇怪,后来想想季先生也没做错什么呀,电视上还有那什么专家说过,同- xing -恋也不是病。”
季然瞪着阿姨,满脸的震惊,他一心一意把季成川当成怪物,现在却忍不住开始怀疑,到底季成川和阿姨谁才是最不得了的怪物··阿姨说到一半,看他这样的神色,又忍不住心疼,摸了摸季然的头,叹气道:“唉,说是这么说,你是他儿子,肯定难以接受。
我想想我爹如果……”她打了个寒噤:“哎,这说到哪里去了”·季然的头像被龙卷风搅过一样乱,他挣扎着拽紧那根线头,决定先将这个话题放在一边,继续问阿姨:“那他为什么还要结婚他喜欢男人为什么还跟我妈……”一个念头像电流一样击打了他的脑仁,让他彻底愣住:“我是怎么来的”·“咔哒。”
门打开,季成川站在别墅门口,看到沙发上的季然,不由微笑了起来·他摇摇手里的猴子布偶:“然然,你忘拿你的小猴子了·”·第22章 ·“啊……季先生。”
阿姨刚才说了太多,季成川突然回家让她难免有点慌,她从沙发上站起来打招呼,用眼神示意季然先别问那么多··季然没看到阿姨的暗示,他正紧盯着季成川,看他的眉眼唇鼻,看他脸颊的轮廓,将自己的五官跟他做对比。
季成川这几年来哪承受过季然如此热烈的注视,即使知道这一定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兆也心花怒放,怕吓到季然,面上还要云淡风轻地问:“怎么了一直盯着爸爸”·不待阿姨再递眼色,季然直接脆声发问:“我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阿姨踮起脚溜去了厨房。
季成川吃了一惊,走到季然身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为什么问这个”·季然皱眉不说话··季成川捧起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季然眼睛一瞪就要缩回来,被季成川紧紧摁住,皮肤相接的地方一阵发麻,季然咬紧了牙:“你干嘛”·“你是我的骨肉。”
季成川带着季然的手,让他感受自己皮肤下骨骼的棱角,眼也不眨:“骨,与肉,都是我给你的·”·“你身体里流淌的,是我的血·”·心脏猛地跳动,一股热气冲上季然的头顶,他被电到一样抽回手,抬脚就是一蹬,季成川哈哈一笑,索- xing -借力坐在地毯上,一手往后撑,另一只手捞住季然的光脚丫摁上心口:“踢这儿。”
季然现在看他干嘛都是一派为老不尊的流氓习气,他气鼓鼓地将季成川的手踢开,盘起腿,把脚藏在屁股下面,扬着下巴喝道:“正经点问你话呢”·季成川从烟盒里叼出一根烟,歪头点上火,他的头发因为刚才的胡闹散落下来几绺,不规则地挂在额前,气质也随之松散了些许,季然对上这样的季成川投来的目光,心里莫名发怵。
他开始兴师问罪,给自己壮胆:“今天跟你一起的那个人,是你的……那个么”·季成川笑:“哪个”·“就那个”·“嗯,是。”
真不要脸啊·季然火从心起,抠住自己的膝盖,大声质问:“你不嫌害臊么大白天,领个男人买东西,还是个比你小这么多的男人,你不觉得丢人么”·阿姨在厨房门缝里偷看,心里直叹气,这孩子真是……·对待季然,季成川拥有无限的耐心,他答道:“今天是意外情况,平时不会这样。”
季然抿抿嘴唇,问出了一直困惑他的问题:“你是同- xing -恋,为什么要跟我妈结婚”·这本应是个棘手的难题,季然幻想了一百种季成川会有的反应,撒谎、反驳、把他当作小孩子随口糊弄糊弄、或者编个离奇的故事……然而季成川只是弹弹烟灰,平静地,甚至是轻描淡写地说:“然然,人的- xing -向并不是必须非男即女,很多人都同时拥有两种取向,这没什么值得奇怪的。”
“……”··不对,季然张张嘴,虽然这个回答他没法反驳,可是这一切都跟他想象的不一样··他想要季成川羞耻,想让他百口莫辩,想看他不知所措,惊慌丢人,这才应该是正常人的反应不是么为什么每个人都这么坦然,难道错的是我·他梗着脖子继续诘难:“这怎么一样就算你说得冠冕堂皇,你还是喜欢男人,你结了婚也一定想着男人,你根本就……根本就……”·季成川看着季然急头白脸,一定要给自己敲下一个罪名的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这又怎么了呢”他坐直身子,温柔地注视着季然:“如果我是不忠于婚姻的人,即使我不喜欢男人,婚后也会有别的女人·男人还是女人,什么也不能代表,我从未在婚内做过对不起你妈妈和你的事,这不就足够了么”·他知道季然这些年必然会受到姥姥极大的影响,也知道他的儿子正值青春期,对“- xing -”的问题十分敏感,在这方面,季成川不愿将季然当作小孩来糊弄,他想要尊重季然的疑惑,也尊重季然的愤怒,与他开诚布公,慢慢引导他开拓更包容的观念。
季然还小呢,他有困惑的权力·也永远拥有在自己身边任- xing -胡闹的权力··季然并不知道季成川在琢磨什么高深的理念,他只觉得自己不论问什么,季成川都牙尖嘴利,偏偏自己还无法反驳,像个没文化的傻子一样。
他心里一急,脱口而出:“你说得这么好听,如果我喜欢上男人,你难道能接受么”·听到这句话,上一秒还微笑着的季成川明显错愕了一下,随即,他的瞳孔里仿佛卷起一涌黑墨,目光变得极其- yin -沉复杂。
季然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季成川迅速将情绪掩盖下去,吸入一口烟,眯起了眼··“不说这个·”他垂下眼睫:“你还小,不用考虑这么多。”
第23章 ·手机在裤兜里催命一样的震动,来电显示是鸡崽儿·李鹤阳看一眼坐在讲台上改作业的老师,猫着腰从教室后门溜出去··“上课呢,干嘛”·季然二话不说,劈头就问:“李鹤阳,我要是喜欢男人,你觉得奇不奇怪”·“……”李鹤阳在那头沉默一会儿,明显是受到了惊吓,声音都拧了个弯:“你喜欢上谁了”·季然很烦躁:“你别管”·“……不会是我吧”·“啪”电话挂了。
李鹤阳赶紧拨回去:“不是,我就奇怪,你突然问这个干嘛,被你爸传染了”怕季然再挂电话,他迅速转了个话头:“奇怪肯定会有,但是也没办法……”·“什么叫没办法”·“你喜欢都喜欢上了,我能有什么办法再说喜欢人,又不是杀人了。”
“我都喜欢上男人了你不应该阻止我么打醒我啊怎么可以没办法”·李鹤阳隔着电话都能想象到季然焦躁的样子,他在心里想我倒是愿意打,你也得甘心受着才行。
一阵鸡同鸭讲,李鹤阳终于大概懂了季然的意思··说到底,就是老子跟儿子正大光明出了个柜,把儿子整懵了··其实季然何止是懵·他先后遭受了阿姨和季成川关于- xing -取向问题的洗脑,浅薄的十五年人生经验“哗”一下被整盘颠覆。
·他晕头转向地回到房间,回想季成川跟他说得那些话,一会儿觉得都是放屁,一会儿又觉得有点道理,简直是心烦意乱,只能给李鹤阳打电话,企图寻找一个坚定的战友,结果李鹤阳了解情况后居然迅速倒戈,以一种可怕的客观与理- xing -角度也开始给季然洗脑。
“小鸡崽儿,你这样想啊,如果我跟你说我喜欢上男生了,你会看不起我么”·季然明知道李鹤阳给他挖了个坑,还是忍不住老老实实往里跨了一步:“……不会吧。”
“那你看,你也不是受不了或者看不起同- xing -恋,你就是受不了你爸而已·”·“过去的事不可假设,发生就是发生了,你家情况本来就特殊,就不提你跟你爸为什么闹成现在这个样子,光凭你现在对他的敌意,就算今天跟在他身边的是个女的,你也不会舒服。”
“行了不跟你说了,老张在里面喊人了,再不回去我又得罚抄”·李鹤阳丢下一堆理论,三下五除二跑了,季然捧着电话在床上干瞪眼,只得把嘴里那句“换成你爸你就不这么伟大了”给咽回去。
他烦躁地打了两个滚儿,坐起来耙耙头发,捞起睡衣打算去洗澡·一出房间听见季成川在打电话,伸头看一眼,季成川显然刚洗完澡,脖子上搭着毛巾,正一手举着电话,一手懒懒散散地拽着毛巾擦头发,叼着烟往阳台走。
季然乜着眼睛,从鼻子里嗤了一声:现在季成川只要一碰手机,他就觉得在联系那些小情儿·想起前阵子在季成川脖子上看见的吻痕,他下意识瞄了一眼季成川的脖颈肩膀,没看见什么可疑的痕迹,收回视线往前走两步,忍不住又回头瞄一眼。
就算再有意见,季然也不得不承认,老东西身材还挺能看,穿上衣服修长高大,衣服一脱,跟电视里那些男模也差不了多少·再加上不缺钱,怪不得能把那些不务正业的男孩子迷得五迷三道。
他低头看看自己,瘦胳膊瘦腿,老王八要是动手揍他,大概就跟玩儿似的··又是一阵心烦··人一烦就控制不住想东想西·推开浴室门,明明什么味道也没有,季然却莫名回忆起季成川身上的浴液味道,紧接着,他眼前闪过下午那男生的脸,心里掠过一抹奇异的感受。
一个从来没有仔细思考,或者说,从来都被他下意识拒绝思考的问题,猝不及防地冒了出来···男人跟男人,要怎么做·第24章 ·夜里两点半,一道黑影从二楼贴着墙鬼鬼祟祟地摸下楼梯,钻进厨房,从冰箱里取出一壶冰水,一口气灌了半壶。
“然然”·身后突然冒出的声音吓了季然一跳,手里的水壶差点拿不住,他惊恐地猛转过身,脸颊还鼓着两个小水包,瞪着季成川,打了个冷颤。
“夜里别喝冰水,你肠胃不好·”·季成川上前接过他的水壶,季然闻到一股香烟的气息,厨房外的地板上映着从书房散出的光,难道办公到现在他“咕嘟”把口中的水咽下去,抬眼看季成川,老王八眼角泛着几缕血丝,与他对视,微微挑起了眉:“饿了”·季然答非所问:“你还不睡”·“怎么了,这是在关心爸爸”·季然眼前闪过晚上看得那些鬼东西,耳根一红,往季成川小腿上踢一脚,推开他就往楼上跑。
自作多情的东西·不怪季然半夜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还要去喝冰水降火,实在是他一闭上眼就是那些画面,糟糕得一塌糊涂··人的好奇心就是这么不可控,季然洗澡前想到那个问题,整个洗澡的过程里,注意力就根本无法从与之相关的问题上移开。
季然并不是屁都不懂的小孩,他在初中时就瞄过班里男生偷偷带到学校的色`情杂志,翻开欲盖弥彰的封面,铺天盖地,全都是成熟女- xing -露骨的肉`体,季然翻了两页,觉得索然无味,并没有像同学描述的那样血脉贲张,甚至因为看到大片大片的肉色而感到有点腻歪。
把书还给双目放光的同学,他这几年也没有下意识去找小电影之类的来看··可即使他看得少,也知道一般男人喜欢的都是腰细臀肥,前凸后翘的大美女,男人与男人……他边抹浴液边回忆下午见到的男孩子,顺便就站到落地镜前对比着观察自己的身体——没胸没屁股,瘦得像鸡崽儿,除了脸长得秀气点,浑身上下都没有一点诱人的地方,季成川对这样的身体怎么会……·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季然像被踩了尾巴一样跳起来,一张脸烧了个红透,把脑袋伸到莲蓬头下一顿猛冲。
潦潦草草洗完澡,季然溜回房间开电脑,输入“男同- xing -恋”几个字时莫名觉得做贼心虚,像在窥探他人的秘密般,心跳一阵急促,打开了一个又一个网页。
之后·之后的结果就是满脑子都是那些不可描述的东西,根本睡不着,下楼喝水降燥,还被季成川逮了个正着··季然跟被猫挠一样,在床上翻来覆去,摸出手机给李鹤阳发消息,对面早就睡成了死猪,根本不理他。
季然坏心眼地丢了几个保存下来的小视频发过去,想象明天李鹤阳一睁眼看到这些的表情,咬着被角乐了半天··这么一通折腾下来,季然终于冷静了许多··他望着黑洞洞的天花板思考,是不是真的像李鹤阳说得那样,自己反感的并不是同- xing -恋,而是季成川不然为什么他看着那些图片和视频,并没有感觉的有多天理不容,充其量就是有些怪异当然了,视觉冲击如此之大,不可避免地也让他觉得有些刺激,下面那些人都很舒服的样子……可是那种地方被捅进去,真的不会痛么·想着,他的手不由自主地伸到后方,碰了碰那难以启齿的位置,立马像被烫到般缩回来,挨着枕头的脸蛋又烧成了两团炭。
那个男孩,就是那样,在季成川身下承欢的么·季然想想那个画面,非常的不舒服,晃晃脑袋,突然产生了另一种更诡异的联想:为什么自己那么肯定地把季成川想象成上面的那个,万一季成川是下面的……·什么啊太可怕了吧·季然紧闭双眼,驱散恐怖的幻想。
正这时,房门“喀”一声响,有人进来了,季然知道一定是老王八,他还笼罩在刚刚可怕的画面里,一时间无法去看季成川的脸,索- xing -不动装死··季成川是想着季然傍晚吐了,半夜又喝冰水,怕他不舒服,想进来看看他睡得好不好。
见季然呼吸沉稳,小脸睡得红扑扑,放下心来,摸摸他的头发,又忍不住弯腰,在他脑门上亲了一口··当父亲的心满意足,蹑声退了出去,不知道在房门关上的那瞬间,床上的季然猛地睁大双眼,吐出一口长长的气。
第25章 ·“辛苦了小林哥哥”·季然拖着书包从车里下来,来到门前,伸手要按密码,手指刚戳上去,门就被推开一条缝··没锁·他正想扯起嗓子喊阿姨,突然听到一抹细微的声响,那声音从屋内传出,朦朦胧胧,暧昧模糊,季然听不清内容,却下意识觉得有猫腻。
他吞了口口水,放轻手脚,一点点蹭进门缝里,探头往屋里看··瞬间,激烈的喘息伴随着肉`体交缠碰撞的画面,毫无遮拦地冲击向季然的耳目··是季成川。
不是平日里西装革履,气度俨然的季成川,眼前的季成川衬衫赤裸着上身,头发因为凶猛的动作松散开来·他站在沙发后面,逆着光,季然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认出趴伏在沙发椅背上,屁股高高翘起少年,就是上次在商场见到的那个人。
他被季成川卡着脖子定在那里,纤细的身体被撞得左右摇晃,他紧紧揪着沙发的布料,口中不住发出呜咽般的呻吟,全然是一副逃无可逃的样子··季然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随着季成川一记用力的挺胯,季然与那男孩同时颤抖起来。
季成川,在做`爱,他在干那个男孩··“……啊”·男孩满面潮红,仰起脖颈惊叫出声,腰肢抖得几乎要断掉,被季成川捞了起来,他的后背贴着季成川的胸膛,软弱无骨般晃动。
季成川侧首,轻笑着咬住了他的耳骨···季然仿佛自己的耳朵被咬住般,猛地打了个激灵··别看了,别看了··季然双腿的经络涌上一股酸胀,不得不扶住墙壁才能继续保持站立。
他越告诉自己不要看,越是无法移开目光,同时,他惊惧地发现,自己的胯间随着对面二人的节奏,在逐渐硬`挺··他勃`起了··看着季成川- cao -别的男孩子,他身为儿子,却勃`起了。
季成川快到临界点,动作十分凶狠,男孩咬紧了嘴唇也不住溢出喘息,甚至带上了哭腔,季成川的肩膀紧绷起来,他眯起眼睛,手指托起男孩的下巴,嘴唇游移下去,像食肉的野兽,一口叼住他的喉结。
季然小腹一麻··“唔”·“嘘——”季成川的手指摁上男孩的嘴唇,制止他发出声音,同时,黝黑的眼珠却不由分说地转向季然,声音低沉喑哑:“别这么吵,吓到我的宝贝了。”
“……然然”·“——”·季然猛地睁开眼··阿姨吓得后退了一步,拍拍胸口:“你这孩子,昨晚是不是又熬夜玩游戏了快起来,上课要迟到了。”
季然还沉浸在梦中的心悸,他盯着阿姨看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原来是梦··阿姨看他刚睡醒的懵懂样子,不由又心疼起来:“你手机都响半天了·实在不想起就再睡一会,让你爸爸给老师打电话请假。”
手机“叮咚叮咚”全是李鹤阳的消息,那些小视频看样子给了他不小的冲击,满屏都是他疯狂的“卧槽”·季然把手机一丢,埋头缩进被窝里,闷声说:“阿姨你先出去吧,我这就换衣服起床。”
等门一关,他咬住枕头,体会着腿间满满的黏腻,崩溃地咆哮起来··第26章 ·李鹤阳一路呼哧带喘,踩着上课铃在教学楼前偶遇了季然·他一把拖过季然的肩膀把人往楼上带,横眉竖眼地咬耳朵:“你给我发的什么玩意我开的公放,吓得手一滑手机直接掉床底下去了,差点没被我妈听见”·季然正抑郁着呢,搡开李鹤阳,一点好气儿没有:“干嘛,你还欣赏着撸了一发不成”·李鹤阳:“……”·“不是吧”季然乐了:“你还真……”·李鹤阳脸一红,强作淡定:“怎么着,我不信你看了没反应,你连男女的都没看过,嫩得跟个面瓜似的……”·他话没能说完,季然抿着嘴瞪他,嫩面瓜似的脸皮眼瞅着就涌成了猪肝色。
“我的妈……”李鹤阳半天才反应过来季然此时非比寻常的脸红意味着什么,他差点笑着从楼梯上翻下去:“不是吧真的假的昨晚给我打电话抱怨同- xing -恋又恶心又这那的是哪只小猪”·季然飞起一脚就要踹,李鹤阳躲他的攻击早就躲出水平了,立马告饶:“好好好,不说了,瞧你那小样……哎,别这样,本来就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嘛得,这回咱俩谁也别笑话谁了。”
季然拉着脸“噔噔”往楼上窜,心里怒骂:臭李鹤阳,你根本就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春`梦的对象是亲爹就算了,自己竟然还梦遗了。
这种人生第一次对于十五岁的季然来说实在刺激太大,足以让他旷日持久地崩溃一阵子··回到家门口都得紧张一阵,生怕梦境变现实,从门缝里飘出什么不得了的声音。
客厅里的沙发也能带给他视觉上的刺激,仿佛季成川真在上面做过爱似的,屁股坐上去耳边就自动响起梦里的声音··最可怕的还是季成川··像受惊的动物拥有趋利避害的本能,季然自那天以后,跟季成川接触的分分秒秒都极其煎熬。
他根本没法正视自己梦里那个人,正儿八经地坐在自己对面吃饭,还要时不时凝视自己,问一些学校里学习上的事情··“然然,是不是快考试了”·就是那只拿着筷子的手,在其他男生的裸`体上有力摩挲、那两片嘴唇,含住了那个人的耳朵、那双眼睛,凝视着自己……·“然然”·季成川盯着失魂的季然,又喊了一声。
“铛”季然一惊,手里的勺子掉进汤碗里,汤汁溅出几滴在脸上,季成川比阿姨的速度还快,放下筷子就起身抽纸,隔着桌子抚到季然脸上:“想什么呢,走神这么厉害”·薄薄的纸巾根本无法隔绝成年男- xing -指腹的温度与力道,季成川的衬衫松散了几颗扣子,属于他的独特气息随着动作隐隐扩开,像小钩子一样钻进季然的鼻孔。
这本应是熟悉的味道,季然此时闻起来,却觉得情`色又陌生,令他有些作呕··他头一扭,躲开季成川的手,拧着眉毛从餐桌上站起来:“我吃好了。”
逃一样跑开··阿姨头痛:“小祖宗又怎么啦”·季成川坐回来,眼神里是“又跟然然亲近了一下”的满足与无奈:“不是一直都这样。”
不知是出于女- xing -的敏感,或是对于季然不可控的母爱情怀,阿姨总觉得并不是那么简单··季然之前厌恶季成川有目共睹,就像跃跃欲试打倒雄狮的幼崽,呲毛撅腚,是一种理直气壮,又不讲道理的挑衅。
季成川惯着他,怎么拉脸子发脾气也不怪他,小季然被宠到了天上去,在家里浑然把自己当成了大王··可这一阵子明显不一样,季然见到季成川就想躲,季成川稍微想亲近他一下,他就要炸着毛蹦得远远的……这怎么看也不像纯粹的讨厌了,反而接近……害怕·阿姨嗫嚅:“季先生,您有没有觉得……”··“嗯”·“唉也没什么。”
阿姨纠结万分,想说的话又咽回肚里,将季然的餐具收拾起来,只说:“然然还是太小了·”·季成川若有所思··第27章 ·“怎么了你,还受着刺激呢”·李鹤阳推推趴在桌上无精打采的季然,对方懒洋洋地动动胳膊,并不多想理他。
“你这样不行,下周就考试,你今天光被点名走神都三次了·”李鹤阳托着他的胳肢窝把人扽起来,正经神色:“来,跟哥们儿说说,你到底在郁闷什么还是因为上周商场见那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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