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控 by 烟猫与酒(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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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控 by 烟猫与酒(3)
·“啊呀,这是怎么啦”阿姨捡起花瓶,瞪着瓶身上的可怖的裂纹问,“你们吵架啦”·季成川没说话,他捧着季然的脸为他擦去残泪。
大掌的动作很温柔,力道很轻,显得疼惜又怜爱·不知道是不是被眼泪浸泡过的皮肤太敏感,季然感受着季成川的指腹,几乎能感受到一圈圈指纹,很痒,他莫名联想到了盖章。
睫毛飘忽地扇了两下,耳朵尖开始发烫,他不敢与季成川对视,慌慌拍开季成川的手,往楼上跑··阿姨看季成川哄季然见怪不怪,她还掂着那只花瓶,心想无论如何,季成川肯定不舍得向季然动手,难不成季然脾气上来,竟然敢拿这种东西砸他老子·怎么就那么大的脾气呢·她叹了口气,无奈地问:“季先生,然然又不高兴了”·季成川好像也叹了口气,又好像没有,看着季然的房门“砰”地关上,他才坐进沙发里,捡起茶几上的盒烟点了根烟,双腿交叠着翘上桌面,很倦怠地松懈下来。
“宋知洋回来了·”他将头后仰着,没什么情绪,交代道:“以后如果再来,别开门,直接让保安过来·”·阿姨思考一会儿,结合刚才季然花猫一样的小脸,再看手里的花瓶就明白发生了什么,立马心疼起季然来,同时又隐隐有些解气——那小子该砸,当年就该砸。
“家里也收拾起来吧·”一根烟下去,季成川缓缓说··阿姨抬头看二楼,再看看季成川,知道先生已经决定了,答应着:“哎,好·”·轻轻推开`房门,床上隆起的一坨小鼓包猛地定住,季成川走过去,季然陷在枕头里,一动不动,似乎睡得香甜。
他弯了弯眼睛,在床边坐下,轻声问:“然然,睡着了”·床上的小孩睫毛乱颤眼皮乱跳,拙劣地装睡··“真睡着了”季成川往前压了压,季然感到笼过来的气息,偷偷咬牙,懊恼季成川进来的不是时候,他正翻身呢,刚进行到一半,现在从腰往下都是拧着的。
他还在为傍晚的事不愿直面季成川,十分的抗拒,三分为表达自己不满的情绪,三分为自己轻易被治服的气恼,剩下四分,则是不可言说的慌乱··为那个不容挣扎的怀抱,为自己伸手攥住季成川的意乱神迷。
不知是不是自然界本身就运行着臣服于强者、寻求庇佑的规则,从野蛮的豺狼虎豹,到衣冠楚楚的人类,都逃不开这套规则的掌控——当他将心里最不愿告人,甚至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委屈冲季成川吼出来后,强行搭建了六年的铜墙铁壁瞬间垮棚,软弱稀里哗啦地流淌出来。
最委屈的就是最想要的,最得不到的,诉说委屈其实就是变相的示弱,借着刀锋般难听的话语向对方哀哀乞求:别不要我··就像受伤了不能被人安慰,这是最脆弱的时候,季成川使劲把他搂进怀里的瞬间,前所未有的复杂心情在胸腔里沸腾蒸发,比之前每一次的拥抱都滚烫心安。
他为了面子想抵抗,可这就是他想要的,是本来就该一直属于他的怀抱,依赖如同本能,怎么抵抗·如果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旖念与幻想,如果他不是变态,只作为一个单纯的儿子,他完全有资格往这个温暖有力的怀抱里再贴紧些,攀住男人结实的后背,没有丝毫顾虑,享受他的心疼与安抚。
·偏偏心有杂念,越亲近,越慌乱··天大地大,只有他自己知道,现在他有多渴望季成川的怀抱,只要一睁眼就会泄露出来,他害怕得很··季成川只当季然的别扭劲儿还没下去,不愿意睁眼就闭着吧,他掐掐季然的鼻子尖,真如同在与一个睡梦中的人说话,声音低低的,沙沙的,说:“爸爸知道,你肯定有很多问题还想问,今天哭累了,就等以后再说吧。”
“今天委屈坏了,是不是”·“以后不会再让你看见他了·”·顿了顿···“是爸爸的错·”·季然眼球一酸。
一只手伸上来拨拨他的头发,季成川的语气突然变了个调:“不过啊,乖儿子·”他缓缓说,“你扔花瓶砸他之前,有没有想过后果”·“得亏是砸偏了,真把他砸出个好歹,怎么办,嗯”·季然悄悄咽口水,真砸死人了,季成川肯定替他顶罪,想想确实后怕。
“以后不许这么鲁莽了·”·“不论什么事,爸爸都在呢,爸爸来解决·”·这句话说完,安静了一会儿,要不是床垫那边始终凹下去一块,季然都要以为这人凭空消失了。
被人无声注视的感觉很不安,正当季然实在忍不住,想眯眼去看时,季成川动了·隔着眼皮也能感到一股压力迫近,季成川的味道从很近的地方飘进鼻孔,手心出汗,季然攥紧了拳,听见自己的心脏咚咚乱蹦起来。
他隐约猜到季成川要做什么,睫毛疯狂抖动,紧张地期待着··一秒,两秒,三秒,随着浅浅的呼吸掠过头皮,额头上果然迎来一个久违的亲吻··蜻蜓点水的一下,季然连腿都麻了。
本以为这就是装睡最大的彩蛋,他享受在又被老王八啄了的快乐余韵中,毫无防备的,季成川贴在他耳边,又说了一句话··“你是我的一切·”·第54章 ·从千言万语中萃取出最直接的六个字,不知道承载着几重爱意,季成川声音低沉,却远沉不过这句话的分量,沉不过它钻进季然耳朵里,像压缩炮弹般在体内迅速膨胀,炸了个口干舌燥,气血翻腾。
一切··季然脊椎一麻,差点没忍住尿出来··好一会儿,等他小心翼翼控制着表情睁开眼,季成川已经离开了,只有他急促的呼吸声回荡在四壁,在昏暗寂静的房间中分外清楚。
扭过僵硬的下肢,季然侧着身子蜷起来,不知道从哪里渗进来一点儿白月光,他盯着那里看,愣愣地,脑子仿佛成了个复读机,不停回放季成川的话,以及脑门上轻轻的亲吻。
一团火气从兴奋的颅腔游走周身,停留在小腹,季然两手“啪”地捂住脸,又恼又臊,使劲夹了夹腿,他翻身趴下,贴紧床单颤颤地磨蹭起来··变态··不要脸。
鲜怜寡耻·“你是我的一切·”·……·他始终没把脸从手上抬起来,跟个鹌鹑似的,抗拒着,难耐着,闭着眼高`潮。
第二天,季然睡到十点多才睁眼,坐起来挠挠头,毛毯滑到大腿,他没精打采地向下扫了一眼,看见自己松松垮垮挂在腿根上的睡裤,几乎要露出鸟来,登时精神百倍,红着脸手忙脚乱提裤子。
下楼,季成川不在,平视在不在的季然都没什么感觉,今天却有点难言的失落·他坐下吃早饭,阿姨不知在厨房忙什么,乒零乓啷乱响·清了清嗓子,他喊阿姨,问:“他呢”·“啊”阿姨从厨房探出头,“然然醒啦。
你刚才说什么”·季然张张嘴,想说季成川,也想说老王八,不知怎的鬼迷了心窍,他目光往旁边一躲,僵硬着打了个磕巴:“我……我爸呢”跟被这个字烫了嘴似的,他忙端起牛奶大口喝,不敢直视阿姨。
“一早就出门了,”阿姨缩回厨房,压根儿没把季然的小别扭放心上,继续忙碌,随口说,“说是有重要的事·”·“哦……”季然拖着长音答应,重要的事,可能是有应酬,估计又得喝一身酒臭回来。
喝酒后的季成川最烦人,摸他的头,托着他的胳肢窝当小孩一样举起来抱,还会叭叭亲他·季然摸摸额头,两只脚绞在一起乱晃,盘算着季成川一到家,就把昨天没来及说的话告诉他:不用结婚了。
阿姨突然又伸出头来,目露茫然,问:“你刚刚……喊你爸爸什么”·“……”·季然正撕着面包边的手一顿,推开椅子逃窜。
一整天,他都沉浸在一种无法言说的喜悦里,那些日夜折磨他的烦躁苦恼,仿佛是一撮枉顾人伦的妖魔鬼怪,被佛祖轻吐一句六个字的符咒,就全部镇压在五指山下,还他一片惬意天地。
乐呵呵等到晚上八点半,大门还没有动静,季然开始心急·这种急倒不是急躁,比喻起来更像是在家等久了的宠物,虽然“主人”在家也只是个黏人的摆件儿,想见的时候见不到就心生不满。
他猫挠似的东摸摸西赖赖,九点二十,门外终于传来停车的动静,季然眼睛一亮,脚已经伸进拖鞋里,又急急缩回去,往沙发上一盘,装作什么都没听见··季成川果然喝酒了,没喝多,意识清明,接过阿姨递给他的水杯先喝了几口,去去酒气。
趁他喝水,季然斜过眼珠飞速偷看他两眼,正巧看见季成川略微仰起的下巴,喉结上下颤动,两道漂亮的颈筋斜斜没进敞开的领口里,与锁骨隐隐衔接··季成川放下杯子,季然立马转头,跟看了脏东西似的紧张。
“在看什么”·他在沙发上坐下,季然的脚顺势滑过去,被季成川自然而然地攥在手里捏了捏··脚心最怕痒,季然惊慌地瞪大了眼,胡乱蹬踹着把脚缩回来,脸皮发烫:“你干嘛”·季成川肘撑沙发背,托着腮帮子微笑,是那种有意要捉弄人的笑,像那次在沙滩上一样,逮准季然几个痒处与他闹,把季然闹得又拱又翻,又一次抱着他的胳膊大笑求饶才罢休·季然瘫在沙发上喘气,季成川顺手够来自己刚才喝水的杯子喂到他嘴边,季然抿抿嘴唇,迟疑半瞬,像个小动物一样含住了杯沿,不大好意思地嘬水。
“然然,给你看个东西·”季成川拨开他挡在眼前的碎头发,望着他的眼睛,柔声说··“嗯”季然将杯子推开,他本打算喝完水就跟季成川说反悔结婚的事,闻言以为季成川又给他带了新奇的玩意儿糕点,兴致盎然地坐直身子,还悄悄往季成川身边挨了挨,伸头看他从包里往外掏着什么,问:“什么东……”··最后一个字卡在了喉咙里。
季成川夹着一张小本子递到他眼前,很薄,红色的,红得刺眼··第55章 ·如果抢在季成川之前说话··如果那晚没有装睡··如果不是宋知洋闯到家里,把什么都打乱了。
如果他们没去海岛,没住那个酒店,或者早一点离开,没有那场偶遇··如果,没有对季成川说,我想让你结婚……·“滋儿啦——”·蝉鸣炸得人心悸,季然被惊醒般回过神,手腕还在机械地挪,纸上歪七扭八写着几个大字,轻飘飘的,组成狗屁不通的一句话:季成川、林素、结婚证。
窗子外面热浪花白,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它们,想到那天从季成川手里展开的红色小薄本,想到林素和小阳阳,还想到海岛上情绪崩溃的自己,自作聪明地对季成川说想让他结婚。
无力地垂下脑门抵在书桌边沿,空调在头顶呼呼地吹,吹得后脖子发凉·他抠着手指头上的一根倒欠,眼前循环的画面总是跳不出那张红艳艳的结婚证,不太愿意回想看到结婚证时自己的反应——蠢透了。
季然从没想过他的人生会有被打脸的一天,少年人的心高气傲也好,青春期的自以为是也好,至少他从不觉得会被对他“言听计从”的季成川打脸·这份自信有多浓郁,受到的冲击就有多强大,季成川将结婚证一掏出来他就傻了,没有任何过渡,现在回想起来仍然头脑空白,傻得干净利索。
他瞪着那个小红本,它像个不该出现在世上的怪物,怪物杀伤力巨大,他怔了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什么”·结婚证。
答案太明显了,新新崭崭的就在眼前,想装瞎都不行··他急,又不敢急,气,也不敢气,面对这个“求锤得锤”的结果,季然连震惊与不适都不敢表现出来,肚里五味杂陈,落在面上却只剩了个蠢,他蠢巴巴地问季成川:“怎……么这么快”·季成川神色淡淡,没显出多开心,但也看不出对于“脱单”的不满,跟以往每次给季然带零嘴儿回来一样自然,他“嗯”了一声,平静道:“回来那天就让人着手准备了。”
回来指的是旅行回来,季然还记得自己当时明目张胆的迫切,像个为愁嫁女儿- cao -碎了心的爹,明着暗着催婚,生怕季成川不明白他的心思,就差在家里写满“结婚”二字。
没法辩驳·季然茫然地张着嘴,季成川直直注视他,还是那么温柔甚至纵容,他却心虚得不敢对视,头脑一阵阵发麻,无措地说:“我没想到这么快……其实不这么着急也没行啊,我……”季成川歪了歪头,季然一惊,他怕被季成川看穿心思,干巴巴地圆回去:“我还是觉得你应该找个自己喜欢的。”
这话他跟季成川说过,在林素第一天上门的那天·当时的季成川没放在心上,领证以后的季成川更不放在心上,他垂着眼皮笑笑,像抱一只狗崽猪崽似的把季然托进怀里,拍拍他紧绷的后背,同样再一次答道:“你想要的,就是爸爸想要的。”
“我……”·可是我现在不想要了啊·他抵着季成川的肩膀从他怀里挣出来,想辩解,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要怎么说,我不想让你结婚,我不想你跟她在一起,不想让陌生人住进这个家说我后悔了,你去跟她离婚,我不想再看见他们母子了·李鹤阳的脸突然蹦出眼前,一字一句对他说:“他是你爸,不是别人家的张三李四,你不能拿他的后半辈子开玩笑,不能仗着他疼你宠你,什么都依着你,就肆意妄为。”
沸腾在喉咙里的反悔一瞬间浇熄下去··“呀,”阿姨过来送果盘,看见小红本没表现得多惊讶,季成川交代她收拾家里的时候她就猜出来了。
她露出家姐般欣慰的笑,一为季成川终于再成了家,二为季然好歹有爸有妈了·“家里终于要有个家的样子了·”她对季然说··这是好意,可听在季然耳朵里全都变了味儿,左右只能总结出一个意思:自作自受。
心里酸溜溜的委屈,他使劲点点头,冲阿姨咧嘴笑,肯定很丑,大声说:“是啊·”·回想到这儿就是极限,没资格宣泄的委屈随着回忆次数层层叠加,后面如何昏头胀脑地假装无所谓,如何拱进被窝里愤怒地锤床,如何一次次跟自己天人交战、忍着不去要求季成川离婚,都被季然自己归为“窝囊”。
中午给李鹤阳打电话,他从电话里听说这些突发状况时,很无奈地叹气,劝季然:“可能他俩真有缘吧·”·季然气得难受,破口大骂:“有个屁要不是你那些废话,我当时就逼他去离婚了,反正都瞎闹这么久了,也不差再混一点……”·李鹤阳打断他:“你有没有想过,你爸其实挺愿意结婚的所以才这么雷厉风行”·“……”季然像被人猛捣了一拳,惊愕得发不出声。
他真的没想过这个可能,短短半年,季然还是被季成川惯坏了,他坚信季成川一定会对他“言听计从”的同时,坚信着季成川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委曲求全”,他洋洋得意地把自己摆在世界中心,对季成川指手画脚命令东西,即便事态逐渐失控,潜意识里也还认为“只要我一句话就能摆平”。
李鹤阳像是山上撞钟的老和尚,轻轻一句,震耳欲聋,把季然的头绪撞得七零八落··“哎,鸡崽儿,要真是你爸对人家有意思了,两人确实看对眼儿了想搭伙过日子,那你可是功臣呢不然你爸还不知道打算一个人耗多少……”·啪。
从挂电话到现在,三个小时,他在书桌前坐着发愣,想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什么也没想出来,只写了一张的废纸,现在在额头底下垫着···是啊,万一季成川是心甘情愿结婚的,自己还有什么资格要求他离婚呢·不知道是因为姿势还是旁的什么,季然觉得胸口越来越闷,越来越沉,好像当胸灌了一袋水泥,坠着心脏往寒风里掉。
“你是我的一切·”·那根拨弄了半天的倒欠终于被他撕了下来,刮下一厘米长的油皮,形成一道新鲜的伤口,火辣辣的疼,甚至辣到了眼睛里,辣出两颗豆大的眼泪往下砸。
“放屁·”他吸吸鼻子,小声嘟囔,“放屁·”·第56章 ·大局已定,季然整个人被抽走了一半的精气神,麻木地看着阿姨把家里布置得越来越“喜庆”,时间就在这种麻木里滚得飞快,好像所有人的生活节奏都被摁下了快进键,他想迟钝在原地,却不得不被推着往前拱。
就这么拱到了婚礼前··以前从没察觉,这次雷厉风行的结婚事件才让季然惊觉,季成川的效率快得吓人·他站在季成川的床前,看床头新贴上去的红双喜,最传统的花样,俗艳得扎眼,是阿姨布置的。
一般来说,新婚床头该挂巨幅结婚照,林素没拍,她说既然是二婚就不搞那些仪式了,也为了照顾季成川的形象,一切从简,婚礼都免了,挑个日子,自家人一起吃顿饭就行。
阿姨同为女人,对林素的“懂事”深感心疼,与林素闲聊时也劝她,低调是一码事,该有的程序还是要有·当时季然正往二楼走,闻言停下脚步,伸着耳朵去听林素的态度,女人撩撩耳边垂下来的碎头发,仍是一副淡然温婉的模样,不好意思地拒绝:“不了,证领了就行,两个孩子都那么大了呢。”
她抬头对上季然偷偷投过来的目光,已然进入了新母亲的角色,冲季然慈爱地笑笑·季然心里不是滋味,他实在说不上对林素的喜恶,对这“后妈”喜欢不起来的同时,深知自己没资格嫌弃,归根到底是自己请回来了一尊大佛,只得僵着脸径自上楼。
现在林素与阳阳在楼下坐着看电视,备好了一桌子饭菜,等季成川回家,真正的一家人一样·而他这个亲儿子,却像个没有落脚之处的外人,偷偷摸摸躲在男主人的卧室里,对着那枚红双喜吹眉瞪眼。
真碍眼··垂在腿旁的手指蜷了蜷,又蜷了蜷,几番抬起手腕想伸出去,最后还是只能绞住裤缝,幻想手里的布料是那张喜字,使劲撕扯··不知道在看什么节目,小阳阳的笑声朦胧又清脆的传上来,隔着楼梯与门板钻进季然的耳朵,他颓然歪倒在床上,瞪着天花板发愣。
床还是那张床,床具却从表到芯都换了,为新娘子预备好了所有新物件儿··新娘子··季然咂摸着这个词,边恶劣地想林素跟“新”字可扯不上关系,脑子里却不由浮起张张画面——林素穿着婚纱,挽着季成川,在红毯上走过,婚礼进行曲伴着玫瑰花瓣,周围是喧嚣的祝福,他们交换戒指,亲吻,拥抱,宣布夫妻,甜蜜又般配,阳阳挤进他们中间,一家三口喜气洋洋,组建出一个美满的家庭。
晚上,就在这张床上,曾经属于他的大床上,季成川赤身裸`体,将林素压在身下……·“咔·”·门响,季然慌张地弹起来,脸颊胀起不正常的红晕,做坏事被抓了现行一般,鬼祟又惊恐地望过去。
小阳阳从门缝后探出巴掌大的小脸,眨巴着眼睛说:“然然哥哥,妈妈让我喊你下楼吃饭·”·“哦·”见只是阳阳,季然松了口气,嘴上应着,屁股却压在床上不动弹。
他还没从刚才的幻想中彻底抽离出来,眼前小心翼翼的男孩似乎是直接从婚礼现场走出来的,浑身都散发出让人不适的气质··阳阳虽然喜欢季然,被这小哥哥用沉沉的目光盯着也不舒服,他不敢上前也不想下楼,唯唯诺诺的又嘟囔一声:“然然哥哥……”·季然这才动了动,腿一抻从床上蹦下来,拽拽压皱的床单,随口问:“他回来了”·“啊”·季然收回手,扭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小孩,脖子梗出一截傲气的弧度,语气像在宣布主权,字正腔圆地发音:“我爸。”
“嗯嗯,妈妈说季叔叔就到家了,才让我来喊你吃饭呢·”·阳阳接收不到他微妙的挑衅,傻乎乎地解释,称谓仍是保守的“季叔叔”,还试试探探的想伸手去攥季然的手指,让他牵着自己,一起下楼。
小孩子的掌心绵软温热,是非常无害的质感,季然动了动指关节,下意识想抽出来,阳阳抬头看他,眯着眼睛腼腆地笑,怪不好意思似的·季然突然就垂了肩膀,像是一拳打到棉花上,力气卸了个精光。
他懂个屁啊··季然带上门,任由阳阳拉着他蹦蹦跳跳地下楼,又烦又倦··第57章 ·林素看着两个小孩牵手走下来,笑盈盈地问:“然然,在干嘛呢”·这就是随口一问,近乎于没话找话的热络,然而一结合季然在床上被打断的幻想,这个提问立马绵里藏针起来。
季然抿抿嘴,视线无处安放,不小心投到林素的胸`脯上,立马挨了扎似的挪开,仿佛林素是赤裸着站在那里··他两三步跨下楼梯,从她身边错身过去,讷讷道:“没什么,睡了一会儿。”
林素在围裙上搓搓手,不再多说什么··季然无所事事,摸了个橘子剥着玩儿,从后方打量女人的曲线·林素并不是火辣的丰`乳肥臀,爱穿显身段的素色裙子,除了那截细腰,胸与屁股都呈现出一种保守的前凸后翘,客观来说是玲珑,现在的季然更愿意在心底撇嘴,给林素打上“没胸没屁股”的标签。
季成川会对这样的身材感兴趣么男人应该都喜欢大胸的女人吧··可是他更喜欢男人,跟男人上床哪来的胸·他会跟林素做`爱么会不会根本没法对她……勃`起··男女交*的画面在眼前复活,梦里的季成川有多凶狠,压在林素身上的他就有多凶狠,揉搓着女人并不饱满的胸`脯,肌肉紧实,腰臀有力,撞击的力度让那张大床发出吱吱呀呀的情`色动静。
女人被捅出了哭腔,十指攀在季成川的肩头,不知是推拒还是迎合,一会儿舒张一会儿攥紧,指甲都要嵌进男人皮肤里,绷紧脖颈胡乱摇着头,黑色长发盖了一脸,嘴唇咬得通红,在凌乱的发丝间隐现,剧烈的喘气。
季成川揽住她的腰肢,将这副散了骨架般的肉`体捞起来,使劲摁向自己耸动的下`体,不知顶到了什么地方,林素瘫软的小腿猛地一蹬,挣扎着嘶叫起来,试图逃离男人发情般的侵犯,却只能被紧锁着承受抽`插。
一串要命的顶弄,季成川掐住她腰肢的大掌滑上去,拧了一把颤立的乳`头,在女人哼喘的呜咽声中毫不留情地揪住她的头发,往后一扯——·被掩盖的脸孔终于暴露出来,鼻头、嘴唇、与蓄着泪的眼眶一并通红,艳丽又凄惨,睫毛- shi -答答的黏连着,像被- cao -酥了神志,努力仰着下巴想去蹭季成川的手心,被顶得一噎一噎,发出的声音破碎绵软:“爸……爸爸……”·那是,他自己的脸。
季然手一抖,手指头“噗”地插进橘子里,浓郁的汁水挤了半手·他慌慌地拽纸去擦,像做了一场大梦失重醒来,喉咙口还在紧张地收缩着,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最后那帧- yín -靡的画面,心跳要撞出胸膛般剧烈,五脏痉挛,简直有些想干呕。
他做了无数次春`梦,梦里都是季成川,却从来都看不到他身下人的面孔·在梦里都极力控制住的最后一丝“底线”,却在这青天白日里,在灯光大敞的客厅里轻易突破了。
身体顺着脊梁骨被劈成两半,半身滚烫半身冰凉,季然染了癔症似的,脑子嗡嗡着一团浆糊,他越不让自己回想那个画面,越不受控,甚至擅自出现了画面推进的特效,那张糟糕的脸迎着镜头越贴越近,越贴越近,最后只剩下那张红通通的嘴唇,碎碎地喃喃着“爸爸”。
季然怔怔地瞪着手里的橘子,夹住腿,努力压制裤裆里那根不合时宜、不知廉耻兴奋起来的器官,羞耻与刺激撕扯着他,面色古怪,青红交加··阳阳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他身边坐着,看看发愣的小哥哥,又看看他手里的橘子,不懂橘子有什么好看的,歪着头小声喊:“然然哥哥”·“什么”季然紧张地看向他,什么都行,赶紧找点事来转移注意力。
见阳阳望着他手里的橘子,立马掰开两瓣递过去:“要吃么”·其实没想要吃,但这可是然然哥哥第一次给他吃东西,还是亲手喂到嘴边。
阳阳感到了季然难得的亲近,很羞赧地抿起嘴笑,就着季然的手,直接张嘴咬下去··“哥哥喂弟弟吃橘子呢”·季成川不知道什么时候进的家,季然昏昏然的头脑被这突然的一句话敲醒,不知道出于什么本能,他急忙将手撤回来,并不想在季成川面前表现得与阳阳太亲近。
阳阳连忙用小手接住差点掉出嘴的橘子,鼓着腮叽里咕噜地喊“季叔叔”·季成川摸摸他的小脑瓜,拎起季然的手腕,吃掉了剩下的那一瓣··自然极了。
第58章 ·季然想,再这样下去,我就要发疯了··林素坐在季成川另一边,阳阳在她身边,与季然隔着餐桌面对面,用勺子挖鸡蛋羹吃··阿姨张罗着给每人盛汤,絮叨“婚礼”需要准备的事宜,季然听到这个话题就烦,筷子把米粒拨得到处都是,哪有什么事宜,林素自己都说了不要婚礼。
季成川的态度同样随意,玩笑着问:“真的不用女人不是都挺在意这些么”·林素笑了起来,柔柔的,全然一副为了“丈夫”考虑的神色,抿着嘴轻轻摇头。
季成川知道她在想什么,解释道:“想要的话,并不麻烦·”·“没事,折腾起来我也嫌累·”林素夹了一筷子什么放进季成川碗里,很贤惠地说:“一家人好好过日子就行了。”
一家人·季然听得刺耳,在心里冷笑,说得真顺溜,谁跟你是一家人·没有婚礼,过门倒是挺讲究·阿姨前些天专门去求了个好日子,权作林素“嫁”进季家的良辰吉日,也就下个星期。
这个话题终于告一段落,季然依然吃不下饭,他没胃口,只要林素来家里他就没胃口,想到下星期她们母子就真真正正住进来,胸口窝着一团气,憋都憋饱了·阳阳与他相反,饭量随着对环境的熟悉一点点增加,最初那个连零食都不敢接的小男孩,现在已经可以拽着他妈妈的袖子小声说:“妈妈,想吃那个。”
季然抬头,顺着阳阳的目光落在自己手前的菜碟上,“豆豆·”阳阳说··“阳阳想吃毛豆么”餐桌宽大,林素若是伸勺去够,必须得欠起身子,太不雅观。
季然没多想,抬手想拿桌边的公勺帮她挖一点,没想到季成川竟与他同时动作,他直接用自己的勺子舀给阳阳,还逗他:“敢吃饭了”阳阳笑,甜甜地说:“谢谢季叔叔。”
先后手而已,一切就发生在瞬间,谁都没多想,季然的怒意却一下子窜到顶点··阿姨对阳阳喜欢得紧,接话道:“还喊‘季叔叔’呀”·阳阳听不懂,以为自己哪里做错了,扭头看林素的脸色,林素也不大好意思,抹掉阳阳嘴角的菜汁,下意识去瞟季成川的反应。
男人仍是那副无甚所谓的半笑模样,不表态,阿姨放了心,捏捏阳阳的小脸:“阳阳该改口了,以后要喊‘爸爸’了·”·“啪”·季然将勺子摔在桌上,面无表情,垂着眼皮看碗里乱七八糟的米饭。
餐桌陷入一片沉寂··最先有动作的是季成川,他皱皱眉,望着季然绷紧的嘴角不说话·阳阳被吓到了,送到嘴边的豆子也不敢吃,怯怯地放回碗里,抱住林素的胳膊。
·这是林素第一次,在季家接收到季然明显的不满,太直接了,她连转移话题都做不到,只能尴尬地拢着头发,冲阿姨生硬地扯嘴角:“还要等等呢,再等等·”·阿姨比林素更难堪,想说些什么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季然这一摔才让她发现,她已经很长时间都没有关注季然的心情了,不论这孩子再怎么支持他爸爸结婚,家里突然多了一个陌生的孩子来分享他的父爱,季然自己也就是个小孩而已,怎么会毫不抵触呢·“然然……”她刚喊了一声,季然便将椅子往后一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怒气冲天的离开了。
第59章 ·季成川放下筷子,抽纸巾擦擦嘴,见阳阳兢兢地望他,笑了笑,说:“继续吃吧·”也起身走了··阿姨知道季然现在的脾气已经收敛了不少,可林素不知道,她只知道季成川有个六年不见的儿子,知道他很宠季然,也做好了迎接这个新儿子刁难的准备,可她真的没有去想,万一季然针对的并不是他,而是阳阳,该怎么办。
“然然其实很懂事,是个好孩子·新家庭,他也得适应适应,怪我没考虑到·”·阿姨小声解释,林素拍拍阳阳的背,点点头,温和道:“都是孩子呢。”
·季然在床上趴着,趴了两秒就弹起来,在房间里胡乱走,走了两圈又蹲下,抱着头抓头发,那股怒气仍无法疏解,他干脆身子一歪躺在地板上,焦躁地左右打滚,最后呈大字型摊平在地上,抬起胳膊压住眼睛。
如果可以的话,季然真的愿意自己能够欢欢喜喜地接纳林素和阳阳·他巴不得自己是世间千千万万普通的“儿子”中,最最普通的那一个·哪怕跟季成川没有感情,一心只想远离父亲,跟这个家庭再没有一丝一毫的牵连,成为真正的孤儿也好,再怎么样都不会比现在的境况更让他难受了。
他的胸膛一起一伏,闭着眼都感到头晕眼花,他真想咆哮两声,大声问问自己为什么啊——为什么要在春`梦里梦到季成川,为什么逼着季成川结婚,为什么在幻想季成川和林素做`爱时最后出现的竟然是自己的脸,为什么他毫无廉耻地感到兴奋,为什么林素要带个阳阳,为什么阳阳要喊季成川爸,他凭什么他凭什么做季成川的儿子,到底凭什么啊·季成川为什么给阳阳舀豆子,他上一次给自己夹菜都是多久以前了,为什么要照顾这个不知道哪来的野种·为什么只有我这么难受,为什么所有人都正常,只有我变成了变态·他从来,从来没有这么委屈。
以往所经历的每一次“最痛苦”,似乎都层层重叠在了这一刻,每一层都是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要把他压死、压疯了··他使劲蹬腿,蹬了两下又觉得浑身脱力,没一处关节都被人卸了一样,一点儿也抬不动。
季然捂着脸哭,他其实想哭出声来,想尖叫,还想捶墙,但是林素和阳阳在楼下,他叫不出来,也不敢放声哭··我真想去把他们赶走··他哭得肩膀一抖一抖,咬着牙想。
我快气死了··季成川没有立刻上楼哄儿子,他去书房抽了根烟,甚至眯着眼小憩了一会儿,看了看时间,估摸着那小东西已经自己气过一轮了,才去敲响他的房门。
刚敲了两下,门就从里面一把拉开了··季然有点生气,这“一点”与刚才那巨大的生气是分开的,他只是生气季成川竟然才来找他,如果是以往,他早该上来了。
所以他听见敲门声就忍不住去开门,连装模作样的心情都没有··季成川靠着门框,歪头看他,季然便立在原地瞪他·一个门里一个门外,他不进来他不出去,谁都不说话。
好一会儿——在季然心里有好一会儿那么久,刚才哭了一脸鼻涕才压下去的委屈,蓦地又拱起来了··老王八为什么还不说话哄我啊·有的人可能要长到很大很大以后,才能学会控制情绪,不表现在脸上。
季然就是这样的人,他的委屈与怒气在季成川面前永远昭然若揭,眼眶与鼻头红得简直滑稽··季成川这才动了·他仍靠在门框上,向季然松松地展开双臂。
“过来·”·第60章 ·我完了··撞进季成川怀里那一刻,季然听见一个声音从他身体里发出来,冷酷又颤抖,像个诅咒··完了。
他是一脑袋扎过去的,季成川把胳膊一张开他就动了·微弱的骨气在脑子里冲他尖叫:别去季然你要还有点脸就别过去身体却完全来不及控制,像瓶盖要盖到瓶子上,鞋子要收进鞋柜里一样自然,他要前往他应该归属的地方。
季然使了蛮力,天灵盖撞在季成川胸膛上都发痛,痛得呲牙咧嘴,眼泪哗一下就涌了出来,他不让季成川看,眼眶摁在季成川胸膛上死活不抬头,衣服迅速吸收水分,氤出一大片- shi -痕。
季成川收拢胳膊搂住他,搂得紧紧的,低头亲他头顶的发旋儿,反手把门一关,进屋在床边坐下··季然没哭多久,一来刚才哭过一场大的,该流的眼泪都流完了,二来他眼睛疼。
这回他没有像之前一样,哭完就跑,羞耻心和抗拒似乎随着这一撞彻底散了,他吸着鼻子从季成川怀里拱出来,见他盯着自己看,以一种自暴自弃的坦然瞪回去,撇嘴:“看什么看。”
季成川看他泛红的眉眼,小孩皮嫩,眼皮在衣料上擦久了都能磨出印子,喉结还在上下咕噜着咽眼泪,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他想摸摸,手臂都抬了起来,电光火石间思绪一转,往胸前一抱,单刀直入:“为什么哭”·跟季成川顶嘴是一种本能,季然想都不想,张嘴就说:“你管我”说完自己又不舒服,顺着眼角偷瞄一眼,季成川一脸看不出情绪的高深莫测,幽幽盯着他,双臂还着,像审视犯人一样。
季然“噌”得又起了火,呲牙:“谁让你上来了管你新儿子去”··他蹦起来就要走,被季成川攥住手腕往回拉,这种火全靠一股气在喉管里撑着,季然牛犊子一样乱挣,往后掰季成川的手,可惜他的力气在季成川面前还是不值一提,轻而易举就被拽回原地,脚底一崴,他半个身子跌进季成川怀里,被稳稳接住。
季成川将他往上托一托,季然直起上身,两人直接对上目光··太近了··香烟的气息丝丝缕缕钻进鼻孔,季然心里一慌,方才那点气- xing -全散了·他想撑床站起来,至少再退后一点,手掌压下去的触感却不是床单——结实又有温度,他的一只手,竟然撑在季成川大腿上·他不敢动了,乱糟糟地抬眼看季成川,季成川毫无反应,就像任何一个父亲一样把趔趄的小孩从怀里扶起来,让他站好,仍是平静的语调,提出第二个问题:“刚才在饭桌上,为什么发脾气”·季然不说话,盯着他愣神。
“然然”季成川往后捋他的头发,让小孩回神:“想什么呢”·季然很惊措地瞠大了眼,季成川的手掌那么大且厚实,插在发间撸他的头皮,像是整个人都被他控在手里一样,与脑子里正胡乱涌现的画面不由分说地重叠在一起——季成川狠狠拽住女人的头发,迫她仰头,露出一张水光淋漓的,被- cao -花了的,自己的脸。
“咕——”嗓子里挤出一声惊愕的气音,像受惊至极,喉管紧缩的鸟··他竟然,在季成川本人面前,就这样看着季成川的脸,在他问着别的问题的时候,像个没脑子的发情畜生一样,想起了这种东西。
季然又听到身体里那个冷冰冰的声音了,它与第一次相比,变成了一则平静的通知:你完了··彻底完了··人类在漫长的进化过程中建立契约与秩序,制衡族群,区分善恶,这是社会的共同底线,我们称之为法律。
而在恢恢法律也无法铺陈的道德犄角、伦理暗缝,在一些背着光的欲`望泥沼地里,人们靠“伦理”与“血缘”拉起最后一道警戒线,这道无声无形的透明蛛丝,是人- xing -最后的底线。
·触之,万劫不复··凄惶的病人只会在拿到确诊书的瞬间安静下来,坐实了罪名的犯人反倒重拾安宁,最终审判无二两种结果,或坠无边地狱,或迎柳暗花明。
季然在那条伦理线跟前挣扎许久,他想拒绝,也想逃跑,为了逃跑不惜扭曲心肝脾肺,逼着季成川去当个“正常人”,浑浑噩噩,焦躁痛苦,因为深知对面绝不可能鸟语花香,生怕一脚踏空直堕高崖,死得面目全非。
可他力不从心,到底还是跨过了这条底线,他自己也想不到,真正来到这边,心情竟然是一种无法言表的平静··没有绝望,没有窒息,也没有天崩地裂,只是一种心如死灰的自我判决:哦,你回不了头了。
——看到你身后庞大的人群了么,他们是正常人,追着太阳走,他们在马路上挺胸抬头,光明磊落,你这辈子也没有资格回去了··因为你是怪物·想跟爸爸乱- lun -的怪物。
季成川等不到答案,季然抿着嘴,看着他不说话,神情是一种奇怪的难过,木木的,刚刚跟他顶嘴拔河的气势全软了,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的季然好像披着一层- shi -哒哒的羽翼,沉重的压着他,压得他飞不起来。
季成川简直有点无奈于自己的幻想··他当然知道季然为什么发脾气,那一声“爸爸”戳了他的炸药库,他的小孩像被抢了地盘的狗子,只差没有直接竖爪炸毛,把人撕咬出去。
他故意问季然,只是想他自己说出原因,再顺着话头教育几句:阳阳只是个孩子,林阿姨也不该受你的气,跟爸爸怎么闹无所谓,对别人,该有的礼貌必须要有··眼前季然跟掉进水里的鸟雀似的,- shi -淋淋地望着他,眼神又恼又怨,他还问个屁。
季然看着季成川的眼神以显见的速度柔和下来,对他很没办法似的笑了,将他重新圈进怀里,顶他的额头,柔声说:“爸爸问个问题也要生气怎么跟个炮仗似的”·季然的世界瞬间被塞满了。
季成川的味道··季成川的怀抱··季成川的手,季成川的胳膊,季成川的额头··季成川··眼耳口鼻全是季成川,是死变态,是老王八,是他世上唯一的血亲,是他的爸爸。
额头相贴的地方泛着麻酥酥的暖意,季然的手指绞在季成川的衣摆上,很寒冷一样,打了个哆嗦··季成川还在唧唧歪歪说着什么,季然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什么都懒得听,他偷偷深吸一口气,只想整个人蜷进眼前的怀抱里。
半晌,自九岁以后,整整六年来,季然第一次主动伸出手,颤颤地,用上少年人所有的脸面与力气,环住季成川的脖子··说话声戛然而止··汹涌的酸楚在胸膛里爆破,眼泪再一次覆盖眼球时季然自己都烦了,他眼皮辣得生疼,把脸埋进季成川肩窝里放肆地擦,汲取父亲的温暖,他在心里无声地哭叫:别丢我自己一个人,陪我一块儿当变态吧,我还这么年轻,我他妈好怕啊。
第61章 ·季然的胳膊围过来的时候,季成川简直怀疑他是不是放错了地方,肩膀僵着不敢动,生怕提醒了小孩·等他紧紧贴进怀里,脸颊蹭着他的肩膀擦眼泪,实实在在的触碰与温度使季成川连眼皮也忘了眨,心脏“咚”的跳了一下,他这才终于反应过来——然然主动抱了他。
天知道这个“主动”对于季成川而言意味着什么··仿佛一座堵在两片岛屿之间的冰山,季成川不要求,甚至不奢望季然从那头将冰山打通,季然想做什么都行,雪上加霜也没事,他来疏通他这边的冰块就好。
季然主动伸向他的手,就是走到冰洞一半时,前方的冰壁突然破裂,一只热烘烘的小火炉被揣进他怀里··季成川可以养季然一辈子,把一切最好的都给他,只要他还在一天,就要让季然无苦可吃,哪怕他不在了,一切也早就安排好,足以保证季然一生安稳无忧。
他放纵季然的脾气,任由他的树杈斜七扭八地乱支棱,也舍不得剪掉他一根枝桠·他做足了准备,即便将季然养成个娇纵任- xing -的废物也无所谓,这是他季成川的儿子,天生就有资格活得随心所欲。
·血缘里流淌的爱意可以无私,他并不需要季然回报,可与单方面的输出比起来,有回馈的情感当然无论如何都更加让人舒服··季然搂着他的脖子,力气很大,像个溺水的人使劲抱住一块木板,季成川的注意力被拽回来,他想起季然还是个小婴儿的时候 ,第一次握住他的手指,整只小手掌紧紧攥着,他还不会说话,情绪的传达只能靠肢体,靠本能——就像现在这样。
如果父爱是液体,能用袋子装起来,季然这一抱无异于一把钢针,把袋子戳成了马蜂窝,水花四溢,百感交集··他抬起手,又体会到了第一次当父亲的笨拙,不敢使劲,环住季然轻拍他的背。
季然在被碰到的瞬间僵了一下,随即更加收紧了臂膀,往他怀里钻·像身体里缺失的一块组织,终于完整地归嵌回来··“不问了,爸爸不问了·”季成川亲他的鬓角,心软成一团,“委屈了”语气词都柔得不像样子。
委屈是肯定的,却不是此刻的主要原因·季然抽抽鼻子,不管不顾“投怀送抱”的冲动刚过去,臊得人抬不起头的后劲儿就奔涌而至·他收回手,却没从怀里挣出去,一边享受季成川小心翼翼的温柔,一边不可控地绷着后背——那可季成川的手,顺着他的脊柱滑下去,那么紧密,只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服,每摩挲一下,他都觉得背心发麻,偏偏又贪着这点儿得来不易的亲昵,哆嗦着不甘心躲。
与此同时他还分心幻想,如果不管不顾,将心里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说给季成川,他会是什么反应·震惊,质疑,迷惑,嫌弃,像扔一袋垃圾一样,把自己从怀里推出去。
这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柔和的反应,最坏的想也不用想,反正什么样的结果季然都受不了·他连对李鹤阳说实话都不敢,更别提季成川了··这么想着,悲伤卷土重来。
没有心思再去跟脸面较劲,季然偎着他的“救生船”,抬起花猫一样的脸,目光一对上,季成川眼里的宠溺就逼得他瘪了嘴,五官皱得丑猴儿似的,从嗓子里咕噜出一声模糊的音节。
季成川没听清:“什么”·是一声“爸爸”,他太久没对着季成川念这两个字,嗓子搅着声带一块痉挛,喊得不伦不类·不好意思再念一遍,季然艰难地开口:“我不想让你……”·“你有没有想过,你爸其实挺愿意结婚的所以才这么雷厉风行”·“他是你爸,不是别人家的张三李四,你不能拿他的后半辈子开玩笑,不能仗着他疼你宠你,什么都依着你,就肆意妄为。”
李鹤阳又蹦出来了··季然气得头皮乱跳,短短的停顿间,舌头已经擅自拐了个弯:“……我不想,让他喊你爸爸·”·不是,我想说的是不想让你结婚。
废物··他绝望地评价自己:真是个废物··季成川连思考都不,张嘴便道:“那就等你愿意了,再让阳阳改·”·即便任- xing -如季然,也被这无条件的溺爱吓了一跳。
他以为季成川会皱眉,会教育自己,至少也要思索一会儿,毫不在意的态度让他又感受到站在世界中心的滋味,同时还很幼稚地窃喜:阳阳在季成川眼里不过如此··他试探:“你给他舀豆子,我也不高兴。”
季成川笑,想调侃两句,见季然红着脸吹胡子瞪眼,知道他的小孩脸皮薄,禁不住逗,便只道:“以后不舀了,只给你舀·”·“谁稀罕……我要去上次那家店里吃饭,大厦顶楼那个。”
“好·晚上就去·”·“你带我去·”·“当然·”·“只带我,”季然咬重那个“只”字,盯着季成川:“让他俩回去。”
季成川仍微笑,毫不犹豫:“好·”·他亲吻季然傻愣愣的脸,说:“我不是说过么,只要是你想要的,爸爸都给你·”·“你才是一切。”
季然再忍不住,又一次抱住季成川的脖子扑进他怀里,他身为“儿子”的本能似乎一瞬间都复苏了,额头顶着季成川的胸口乱蹭,夸张地喊:“爸爸”·季成川接住他,顺势往后倒在床上,哈哈大笑:“乖儿子。”
太阳光透过窗户撒在床上,季然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只拨土见日的冬蝉,日夜闷着他的萎靡和麻木,全都在崭新的光里烟消云散·还能有什么比成为变态更可怕呢又有什么能比被成为季成川的一切更幸福恐惧与跃跃欲试的兴奋齐头并进,此时的他再看季成川,与任何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一样,独占欲迅速膨胀。
这个人是我的·不论什么身份,都应该是我的··他顶着还未舒展的小翅膀爬上树梢,震颤声部,准备展开一场喧嚣的战斗··第62章 ·李鹤阳发消息,贱叽叽的狗头表情包,问明天要不要去看电影,季然问什么电影,那边立马挂了个电话过来。
上次摔电话以后,季然连着好几天不愿意搭理他,发消息不回打语音不接,李鹤阳黏糊糊地讨好:“哎哟我的鸡崽儿,不生气了理我了”·季然刚吃了一顿愉悦的晚餐,心情大好,叼着雪糕棒骂他:“别废话,什么电影”·李鹤阳报了个名字,开始狂吹剧组班底,季然被他忽悠得一愣一愣:“这么牛`逼”·“是啊哥哥请你看。
明天下午五点还是你想看夜场”·红灯,季成川停下车扭头看他,季然跟他一对眼,心想我这还有个后妈没解决呢,再去听你教育几句尊老爱幼,还活不活了他垂眉丧眼地拒绝:“谁答应要跟你去看了不去。”
·“别呀,”他俩平时斗嘴耍贱惯了,李鹤阳知道季然有心口不一的毛病,张嘴就说:“你不去找我,我就去找你呗,多简单的事,拎着后脖子也给你拎过去。”
“你来找我……”季然“哧”地笑起来,把雪糕塞回嘴里,刚唆了两口,突然想到什么,弯弯的眉眼一点点撑圆,显出一副被点通了灵犀、恍然大悟的神色。
他激动地一拍大腿,口齿不清地喊:“对啊你来找我”·李鹤阳吓一跳,“哎哟”一声抬手掏耳朵,答应:“行啊。”
电话挂了,季然的劲头却下不去,眼睛亮晶晶地往季成川脸上乱瞟,雪糕吃得到处都是·季成川抽纸给他擦嘴,问:“要出去玩”季然随便答应两声,纸巾下面的嘴唇偷偷撅了撅,想趁机蹭季成川的手指。
季成川一手还握着方向盘,用眼角斜着看他,勾着嘴唇笑··季然红着耳朵退回去,平时吊在嗓子眼儿里的羞耻心此刻完全丢到了脑后,他像个破解了敌方兵阵的大将军,只剩下威风凛凛的兴奋,和胜利在望般的冲劲儿。
李鹤阳确实为他破解了一道头疼的谜题··他被猪油蒙了心,光想着往季成川身上使劲,逼他去离婚,忘了凡事都要往两边看——逼不了季成川,不是还有个林素么·季然别的本事没有,惹人生气是一绝。
林素- xing -格太软和,季然不动脑子都能想出一万种把她气走的方案·连每种方案可能引起的结果他都想好了,要么林素受不了,主动跟季成川提离婚,要么兔子急了咬人,林素打他两个耳光。
第二种好·季然美滋滋地盘算,只要她动手了,自己去跟季成川怎么闹,老王八都会答应··他享受且怀念被季成川惯着的感觉·从认清自己的心思以后,越来越享受,以致每每回想之前那段时期,他竟然嫌弃老王八与他太亲近,都悔得想回去捣自己两拳。
打着一肚子扭曲的算盘去跟李鹤阳看电影,当李鹤阳问起“结婚”的情况时,季然犹豫了一下,李鹤阳人好,过去他跟姥姥一起生活,有什么不好跟姥姥说的事,就跟李鹤阳商量,其实两个屁大的小孩能商量出什么呢,只是个心理安慰罢了。
儿童的成长需要成年人的指导,李鹤阳对季然来说,就承担了这样一部分角色··他想跟李鹤阳说自己的打算,但是上回那一遭劈头盖脸的教育实在给他折腾怕了,话太狠威力太大,两次都在关键时刻冒出来,阻拦他“逼离”的念头。
更何况,李鹤阳不知道他已经彻底成为变态了,他理解不了的·谁都理解不了··“就那样了呗·”季然假装无奈,“你说的,证都扯了,我还有什么办法。”
李鹤阳狐疑地看他:“真的上回没扯证你都气得发疯,现在怎么这么乖了”·季然用手扇风,凶巴巴地瞪他:“还不都怪你给我骂得跟孙子似的,有脸说呢还”·“好好好,我的错,我的错。”
李鹤阳笑嘻嘻地揽住他往影城冲,牙齿被大太阳照得白亮:“走,给我们成熟懂事的鸡崽儿买饮料去”·他活力满满,浑身都散发着这个年龄该有的青春气。
季然看着他,咧了咧嘴,心想,多好啊··林素“过门”的日子转眼就到了··她与阳阳来季家什么都不会缺,大物件没有需要带的,衣服与各种零零碎碎的东西整起来却也有些分量,当地人有新娘子婚礼头天不能见新郎的习俗,两家都没那么多讲究,也不差这一天半天的避讳,便先将东西送过来,明天轻轻便便直接来人。
阿姨记挂着那次季然摔勺发脾气,总小心的寻找各种契机,想拉近林素与季然的关系·季然还真没再闹过,他跟之前一样不咸不淡,甚至第二天主动向林素道歉,说自己当时太没礼貌了。
林素笑得温和,轻声说阿姨怎么会生你的气呢·像极了一对平静温馨的新母子··送完行李,林素留下来吃晚饭,天热,阿姨专门做了清爽的菜。
季然进家门时已经吃了一半,林素又取了只碗,问季然:“然然,在外面吃饱了么阿姨给你盛点……你是不是脸色不太好”·季然的脸色是不大好,倦倦的,没精打采。
他摇头拒绝,往沙发上一蜷,抱个枕头开电视··季成川放下筷子走过去,用手背贴他的额头,不烫··“不舒服”他问。
摇头··“跟朋友吵架了”·还是摇头··阿姨起身进厨房,说:“八成是中暑了,今天热·家里有藿香水,我去熬点绿豆。”
“不用了阿姨·”季然从沙发上扑腾着坐起来,恹恹的,“我没中暑·”·季成川在他身前站着,以问询的目光俯视他·季然跪坐在他高大的投影里,多没脸见人似的,上半身突然往前一栽,季成川连忙伸手将他圈在怀里,听季然抱着他的腰闷声说:“我就是……看了两个鬼片,刚才进小区吓死我了”·大人都笑起来,阿姨无奈地解掉围裙:“这孩子……”·季成川乐于承受季然毫无征兆的撒娇,呼噜着他的头发调笑:“是我儿子么吓得跟个姑娘似的。”
“爸爸啊”季然破罐子破摔,仰起脸冲季成川苦巴巴的惨叫:“晚上我能不能跟你睡”·他问着,眼睛透过胳膊间的缝隙,偷偷瞄向餐桌上的林素。
第63章 ·季然一步三挪地在走廊上蹭,季成川的房门就在眼前,他拖着浴巾始终不敢推门进去··他愁眉苦脸地叹气:这就叫耍赖一时爽,执行火葬场··季然的计划简单粗暴,总结起来就是在衣食住行各方面全方位霸占季成川。
林素进了这个家怎么说也是新娘子,前妻的儿子天天插在她与新郎之间,多好的脾气也忍不了···季成川听到他想一起睡的要求有些惊讶,却答应得毫不犹豫,季然从他怀里往外看,林素的表情看不出喜怒,淡淡的,甚至还带了点儿笑意。
想也知道说出那句话来耗光了季然多少勇气,季成川一点头,他就跟真中了暑一样,面红耳赤地蔫软在沙发上,直到去洗澡前都半死不活,阿姨担心,一个劲儿摸他额头,到底还是熬了一锅绿豆汤让他喝。
季然这时候不拒绝了,有一时算一时,喝汤也能拖延时间,让他早早洗漱了往季成川床上拱,还不如真让他病得七死八活··还在思索是不是该跑回自己屋里去,等林素进门那天再跟季成川一起睡,肩头突然多了一只大手,季然背心一暖,季成川的气息便像风暴一样席卷全身。
一股力气带着他往前,房门被拧开,回过神,人已经在屋里站着了·季成川松了手,径直去卫生间吹头发,还扭头笑他:“愣什么呢,怕屋里有鬼”·季然该回几句嘴,表现出害怕、恼羞成怒的样子,这才显得正常。
可心脏咚咚跳个不停,皮肤记忆还停留在被季成川包裹住的瞬间,那么剧烈、强势、无声无息··这人走路怎么没声儿什么时候上来的·我刚才扭扭捏捏的样子他都看见了·季然站在原地,一张脸花红柳绿地闪烁,最后也只能翻翻眼皮,多不情不愿似的往床上一歪。
季成川在嗡嗡的吹风声下望着他笑··跟在海岛上的感觉不一样,跟上一次和季成川同睡这张床的感觉也不一样·季然裹在凉被底下竖成僵直的一条,手抓被角,直勾勾瞪着天花板。
倒也说不来有什么特殊的感觉,非要形容的话大概就是“不现实”——他竟然在这个家里,又一次与季成川睡在了这张床上·陌生又熟悉的触觉包裹着全身,季然又往被子里埋了埋,鼻端抵着被沿,能闻到柔顺剂与沐浴露的香味,像要唤起遥远儿时的回忆般在鼻腔荡漾。
大灯已经关了,床头灯氤氲着舒缓的柔光,将天花板与墙角衔接处锋利的边边角角照得朦胧之极,右侧的床垫微微凹陷,是季成川靠在床头看书··靠在床头看书·这几个字出现在脑海里,立马涌现出许多画面,都是靠在床头看书的季成川,那都是他小时候的记忆了,那些季成川穿着不同的睡衣,盖着不同的被子,以不同的角度呈现在他的视界里,面孔的线条与灯光一半柔软,不知是因为年轻,还是因为记忆太模糊。
他正没头没脑的胡思乱想,眼前突然一黯,竟是季成川从右侧压了过来,床垫顿时山体滑坡似的倾斜,季然漫天神游的思绪霎时收缩,他的肩膀碰到季成川的胸膛了绷着脚趾惊恐地望过去,季成川的胳膊同时搭了过来,季然一团浆糊的脑袋里“唰唰”滑过一簇簇不堪入目的废料,标题一水儿的“禁忌乱X”,后缀还带着“Avi”。
不……·“嘀·”·“嘀·”·耳畔两声轻响,是季成川越过他,从床头柜拿过空调遥控器摁了两下·他垂首问面色古怪的季然:“冷么”·季然面红耳赤,松开抓得紧紧的被角往里一钻,瓮声瓮气:“没有”·第64章 ·被子里的味道更加浓郁,一半来自被子,一半来自自己,混合起来闻竟都成了季成川。
被外一阵窸窣,季然感觉到季成川躺下了,是个撑着下巴的侧躺姿式,与他的脸就隔着一层薄薄的夏凉被··“看的什么电影,跟爸爸说说·”·季然像个几近报废的破电脑,四孔冒烟,强行运转大脑,分析这句四六不着的问话:季成川还以为他深受下午的“鬼片”所吓,现在都没缓过劲儿,要哄哄他。
·哂着脸皮把被子往下拉的同时,季然电光火石地走了个神儿:怪不得后宫剧里那些妃妃嫔嫔的,一天到晚绞尽了脑汁要独得皇上恩宠,尝过那滋味有多好之后,“独占”的念头,根本就是人- xing -的本能。
他将之前看过听过的鬼故事一通乱凑,拼出个有头有尾的恐怖片糊弄季成川,编得还挺入戏,眉飞色舞,挥手蹬腿,等他“心有余悸”地讲完结局,才发现不知在什么时候,他竟拱进季成川怀里了。
脚丫交错,胸腔依偎,季然感受着环在自己腰背上的手臂,沉甸甸的,是有实质的分量,后背被一下下拍抚,哄婴儿般的节奏与耐心·季成川支着颌听他说话,他窝在季成川胸前仰头看他,这姿势既亲密,又包含着无限信任与崇拜,两人距离极近,近到只要季成川的脖子再往下低一低,就能鼻尖相抵。
鼻子抵着鼻子,干嘛呢·这问题就是一颗病毒,季然的大脑当场当机,视线完全不受控制,顺着季成川挺直的鼻梁往下滑,那两枚对中年男人而言好看过了头的嘴唇抿着,一点点张开,说……·“怕床底下有人,所以不敢睡”·所有不该有的幻想被这一句话打散,季然的右眼皮蹦了两下,刚才他自己说没觉得有什么,被季成川这样盯着一本正经地问,仿佛床底真有个人,恰好一道空调风扫过来,后背的汗毛“刺啦”一下全起来了,季然粘了脏东西般大打激灵,瞪着季成川呲牙咧嘴:“你烦不烦啊”·季成川很恶劣的哈哈大笑,趁季然仍心有戚戚,抬手将床灯一关,让房间陷入黑暗,也让季然陷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爸爸在呢·”·他在季然耳边低语,一只手轻轻托住他的后脑,摁往一方宽厚胸膛··夜里两点四十··钟表静谧地走针,困意涌起,耳语渐沉,季成川的呼吸早已平缓,季然本来也该如此,第四次入眠失败后,他烦躁地睁开眼,又往床边挪了挪。
还没挪出半米,感觉跑得有点儿远,又虾子一样弓腰驼背地往回收··他困,是真困·也是真睡不着··不仅有“床下鬼友”的功劳,前阵子他忙于后悔心烦,春`梦都随着心死化为一捧凉灰,如今死灰复燃,想要补偿那些遗失的美好似的,一闭上眼就遐思翻涌,每回意识昏沉将要入梦,都被梦里熟悉的客厅、沙发、夕阳、男人,以及男人身下腰酥骨软的自己,吓得慌忙清醒。
·仅隔十厘米,身边就是季成川··季然痛苦地把自己抱成一个团,压制下腹跃跃欲试的小老二,一边羞耻不已,暗骂自己不知廉耻,一边有瘾似的窥听季成川的呼吸。
平缓的气流就擦着他的鬓角打在耳畔上,痒乎乎的,搔得小肚子发麻··他偷偷扭头看,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房间里明明一丝光也没有,偏偏他就能看清季成川的脸, 白天有型有款的头发睡得松散,眼皮紧阖,颤也不颤一下,睡得相当沉。
看了一会儿,他像一条笨拙的豆虫,在床上一翻一拱,斜斜贴到季成川脸前··- shi -热的呼吸扑在脸上的瞬间,季然睫毛一抖,差点尿出来··憋尿跟灌绿豆汤有异曲同工的道理:就看肚子能不能装。
在今晚的季然身上,又有着因果关系,一点尿意起了头,睡前灌下的绿豆汤立马翻江倒海,呼之欲出·季然此时面对近在咫尺的季成川,只觉上面心脏乱糟糟地跳,下面直撅撅地挺,已经分不清哪头影响哪头了,还是在互相作用,他急急的呼吸,像个变态又贪心的贼,小心接收着季成川呼出的二氧化碳,脑子越发缺氧,下头却充血到滚烫。
夜晚的犯罪率远高于白天不是没道理的,似乎有了这层夜色的遮拦,青天白日下的礼义廉耻,统统都可以暂且抛却·谁能想到我竟然正看着季成川勃`起季然昏昏然地想,悖德与羞耻心额外加剧了刺激,他夹着腿根磨蹭,手腕不敢伸下去,不甘心地揪着被子。
脚趾松松紧紧间,不小心刮过季成川的小腿,季然惊慌着往回收,一个要命的念头猛地蹿了出来··季成川下面硬了么·一个尿颤猛烈地卷上来,季然喉咙一缩,差点从喉咙里哼哼出声,赶紧捂住嘴。
一切事物的开头都基于最简单的两个字,如果··特殊条件下,任何表示疑问与试探的字眼都能转化出与它同等的力量——我只是好奇、男人间想到这种事没什么大不了的、碰一下也没关系吧、只要不让季成川知道就行了、只要他不醒就不会知道、我为什么、我只是、我就是想……只轻轻碰一下,用手背贴一下,装作我要起床去上厕所,坐起来的时候不小心蹭到了。
某种古怪的冲动裹着隐秘的刺激,在身体里疯狂发酵·静谧到极致的黑夜,季然口干舌燥··他躺在原处一动都不敢动,默默酝酿了半天,在心里倒数了不下六个“五四三二一”,终于将汗津津的手贴在季成川腿边,借着起身的动作往上一滑,手背蹭到一处温热的肌体,他挨了烫似的一缩,压根感觉不出碰到了哪儿,连有没有惊醒季成川都不敢确认,慌慌按照计划掀被下床,去卫生间。
他心如擂鼓地骂自己:变态··滚烫从手背向全身发散,连腿肚子都在痉挛,季然觉得自己就像头刚吃完人参果的猪八戒,囫囵间什么味道也没品尝出来,眼皮却被滔天的耻意与兴奋冲击得快睁不开。
好像是膝盖,大腿也有可能,不知道是不是那儿,万一……·屁股刚从床沿上抬起来,身后突然传来被单摩挲的动静,季成川声音喑哑,沉沉地喊他:“然然。”
季然的心脏当场骤停,膝盖一弯,直直扑倒在地上··完了··第65章 ·季成川一锨被子就下了地,季然被掇着胳肢窝扶起来时还躲了一下,没躲开,季成川拧亮床头灯,小孩的脸色暴露在灯光下,又惊又慌,眯着眼抬手挡光,像被吓到的鸟雀,还缩着肩头想往身后一点- yin -影里藏。
季成川也眯了眼,凹陷的眼窝里投下浓郁的- yin -影,季然刚才那一摔把五脏六腑都倒了个稀碎,现在被他的目光逮捕着,小腿肚子直转筋,只觉得季成川和审视死鬼的阎王无异,明明从他下床到现在只是瞬间,每一秒钟却都拉得跟一万年一样长,满脑子都是“完了完了,被发现了”。
怎么办,怎么解释·他难为情得想哭,能怎么解释除了咬死了说“不知道、蹭到了、没感觉到”,还能怎么解释·“我……”·他想说点什么来自证“清白”,季成川恰好同时开口,盖过了他的欲盖弥彰,问:“吓着了”·季然这才看清季成川眉眼上还挂着刚睡醒的倦,吓到瑟缩的心思顿时探头探脑地活泛起来,他瞪着季成川不说话,小心翼翼地试探。
季成川揽过他的脑袋揉了一把,又问:“去卫生间”不等回答,他已经将人带到卫生间门口,摁亮壁灯,抱着臂往门框上一靠,冲季然扬下巴:“尿吧。”
季然这才敢相信,季成川什么都没发现,他甚至怀疑季成川睡晕了,不然怎么能干出在旁边看自己撒尿的事来·心里一松,滔天的尿意立马卷土重来,睡裤薄薄的布料都快被那里顶起来了。
他站在马桶前虚张声势地赶人:“我尿我的,你看什么看”·季成川懒洋洋地笑,不紧不慢地上下扫描着季然,感慨:“长大了,都会害羞了。”
老王八蛋平时烟抽得太多,这样倚在昏暗的夜色里笑,活像用细砂纸往季然痒痒肉上磨,磨得他耳廓发红,侧着身子遮掩下`身,冲季成川呲毛··“废话,谁被人这么盯着尿得出来”·“不是怕你害怕么,”季成川放柔了声音:“下个床都要摔跟头。”
季然心里一提,刚想分析这话里的信息,就听季成川又笑了起来,“小时候不都是爸爸给你把尿,有什么好害羞的·”他故意拖长了声音,“怎么光站着不动想让爸爸再把你一次”他说着就往里走,还吹了段抑扬顿挫的尿哨。
季然气得眼冒金星,抬脚踹他,季成川只用一只手就将他轻松捉住,一声惊叫还没来及冒头,人已经被使着巧劲儿摁在马桶上了··“有我在的地方,你永远是安全的。”
男人近在咫尺地对他说··手掌落在脑袋上胡噜了两下,季成川噙着笑退开,轻轻拉上卫生间的门··季然的视线追着季成川被逐渐掩映的身影,推拉门交`合的最后一道窄缝,他的眼睛定格在季成川的下`体,那里应该隐藏着一只巨兽,可惜此刻线条平缓。
·红着脸从马桶上站起来,季然掏出小鸟儿放水,揉了揉受惊的小兄弟心疼:都怪老王八蛋那一嗓子,差点把我好兄弟吓回肚子里·他的小腿还一抽一抽的没缓过劲儿,想了想又心惊胆战的后怕:面对季成川这个老贼,果然还是得老老实实,不能手贱。
尿到尾声,他想起季成川那句“把尿”,幻想出的画面让他挨了电击似的后背发麻,一个没拿稳尿了满手··季然小声骂了一句,臊着脸去拽纸,门立刻被敲响了,季成川关切地喊他:“然然”·“……滚”·第66章 ·季然在季成川床上一直赖到林素“过门”。
林素的要求是一切从简,越简越好,甚至在出门与在家这两个选项中,宁愿选择亲自洗手作羹汤,一丁点儿仪式感也没有,连季然都看不下去了··他跟李鹤阳嘀咕,不明白林素为什么要低调到这种程度,好像跟季成川结婚丢了她的人似的。
“又小心眼儿了吧,我是看明白了,人家越好你越难受,就非得来个电视里那种心怀鬼胎,把你家算计得干干净净的女人,你才能踏实·”·季然踢他:“放什么屁呢。”
李鹤阳躲了两下,很奇怪地问季然:“所以今天就是你小妈嫁过来的日子”·“啊·”季然没精打采,他不太愿意接受这个称呼,可也没什么理由阻止李鹤阳喊。
他一答应,李鹤阳哭笑不得:“那你找我玩什么这么大日子,你不得一家人在一块儿啊”·“因为就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啊,”季然撸了一把头发:“除了多几包行李,跟来串门儿似的,以后天天都能看见她,还缺这一顿饭啊”·其实没有季然说得这么平淡,但也八九不离十。
他今天睡到十点半才醒,还是被楼下轰隆隆的动静吵醒的,他披着毯子从栏杆上往下看,季成川的两个助理拎着大小包,正在阿姨的指示下妥善规制,林素牵着小阳阳站在中间,季然睡得七荤八素,被小阳阳看见,喊了声“然然哥哥”,这才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
他回个不太热情的笑,林素柔柔地问他:“然然醒了饿不饿”·不饿·看见你就饱了··阳阳想上楼找他玩 ,季然瞥见他的动势,转身就往屋里走,冲林素摆手:“您忙您的,我再睡一会儿。”
林素喊了一声阳阳,让他别上楼吵哥哥,阳阳一只小脚已经踩上楼梯,抬头看看空荡荡的二楼走廊,很沮丧地退回来·林素也在往上看,看的却不是人,而是季成川的房间。
阳阳拖拖沓沓偎到身边,她伸手揽过自己的孩子,慈爱地笑了笑··阿姨把家里布置得像个法阵,季然走到哪儿都能看见红彤彤的大双喜,头疼·杯子碗碟衣服拖鞋,平时放在哪他都不知道,现在总觉得到处都多了两套,既占地方又碍眼,泛滥成灾。
眼睛随便往哪一放就是林素和阳阳的东西,一想到他们就这样进驻了这个家,以后天天都要一起生活,就连别墅也像被活活挤小了一圈··季然仿佛一头被圈在鸡窝里的毛驴,哪都搁不下蹄子,躁得直刨地。
这些话他都不敢跟李鹤阳说,现在他在李鹤阳心里已经“从良”了,所有的烦闷和苦衷都被一杆子打成 “后妈综合症”,李鹤阳还振振有词地开导他,说心烦很正常,毕竟谁也不能嘴一张就管后妈叫妈,亲母子之间都得磨合,更别说这种情况了。
他像个老妈子一样有着- cao -不完的心,还要赶季然赶紧回家磨合,季然有苦说不出,今晚该如何顺理成章的霸占“新房”也没个头绪,整个人有气无力,大翻白眼。
临分别,他磨磨叽叽的跟李鹤阳扯话:“这几天真热啊·”·“是啊,”李鹤阳给他拿冰汽水,随口附和:“真热·”·“你那屋空调制冷是不是不太好”·“没吧我觉得挺凉快的。”
“你爸妈卧室凉快点儿·”·“他们屋背- yin -·”·话赶话聊到了这,季然心里一动,“哎,”去撞李鹤阳肩膀,故意挤眉弄眼,“你现在还会不会跟你爸一块睡啊”·“跟我爸”李鹤阳“嗤”一声笑了,“饶了我吧,他那呼噜打得跟雷公似的。
再说了,我愿意我妈还不愿意呢……”他笑着笑着,突然面露怀疑:“问这干嘛你又琢磨什么坏水儿呢”·季然眨眨眼:“没有啊,就……”舌头卡顿的瞬间,一个绝佳的主意在他脑海中成了型。
“我房间空调坏了嘛,顺便想到你了·你说你烦不烦啊一天天的,能不能想我点儿好”·说完,他蹬上鞋摔门走了,脚步轻快得要飘起来,一点也不见刚才蔫头蔫脑的模样。
李鹤阳看着他麻雀似的背影,总觉得不太对劲··他没能捕捉到的不对劲,在当晚季家的“合家宴”上,却泼洒得淋漓尽致··“我那屋空调坏了。”
季然从盘里拿一只大龙虾,放进季成川碗里,等着他给自己剥··“怎么都打不开,热得像蒸笼·”·季成川十指利落,一拉一拽,虾壳便与虾肉剥离得完完整整,漂亮极了。
他蘸了蘸汤汁,递到季然嘴边,交代阿姨:“明天让人来修·”·阿姨正给阳阳剔鱼刺,答应了一声,奇怪道:“前几天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坏了”·季然忙着往季成川碗里扔虾,大嚼着虾肉咕哝“不知道”。
林素看过来,似乎想说句什么,季然咽下嘴里的肉,喊了一声“爸爸”,季成川用眼神询问,听见他清清脆脆地说:“那我今天还去你那睡吧·”·餐桌安静下来,小阳阳用勺子搅着鸡蛋羹,发出单薄的“叮叮”声,懵懂无知地看着所有人。
·第67章 ·“儿子可以给你,车子也给你,但是房子,我得留给我妈养老……你先住着,等找到合适的房子再走也行·”·这是那个男人以丈夫的身份,说给林素的最后一句话。
当时他们在吃最后一顿“阖家饭”,阳阳连话还不会说,咿咿呀呀的蹭了满脸奶糊,胸前都是- shi -哒哒的口水,林素低头往离婚协议书上签字,余光瞟见阳阳伸着小手,想去攥那人的胳膊,被他皱着眉毛轻轻挡开。
时至今日,她也忘不掉那一瞬间的心凉··手腕顿住了·她特别想抱起阳阳摔门而去,冷笑着说一句“你的臭钱,我连碰一下都嫌手脏”,再去烧了楼下那辆三手丰田。
“呀”·阳阳嘻嘻笑着,叫了一声,就是那一声唤回了林素的思绪,她一点点放松发白的指尖,以一贯温婉的姿态、没有任何异议地签了字。
女本柔弱,为母则刚··她有阳阳,他还那么小,她要给他买奶粉,要送他上学,要给他好的环境,每个月还要从这男人手里拿抚养费,她没法潇洒··总秘在她加班的时候找过来,林素第一反应是要被裁员,她满脑子都是这个月的工资还能不能要到、阳阳幼儿园的学费该交了、房租也该交了……头昏脑涨间听到“季总”和“结婚”这两个词,她以为公司跟她一起疯了。
“人事那边了解了一下,你这些年一个人带孩子,挺辛苦的·孩子以后还长着呢,得有个家,不能没爸爸·也不能没有妈·咱们季总这么多年也是一个人带儿子,也是可以考虑考虑的嘛。”
总秘修成了人精,面上笑容和蔼,慢条斯理地说着玩笑话,神色里满满的都是审查··林素被这块天上掉的“馅饼”砸懵了,只在闲言碎语里流窜的八卦们蓦地飞舞起来,以“季总”为圆心,亡妻、独子、喜欢男人、单身、溺爱孩子、父子关系一塌糊涂、钻石王老五……五花八门的词组填充着她的脑子,她看了一眼总秘手里的文件夹,那里面不知道是不是一张“待选”名单,她只知道她要让她的阳阳,上市里最好的小学。
反复的试探,话里话外的威逼利诱,一层层的测验,等林素确定有资格拿下“后妈”的“新职位”,余下的流程便进行地飞快··随着几番进出季家别墅,她逐渐明白过来,如果想安安稳稳保住这个身份,她真正需要讨好的人并不是季成川,而是他的儿子季然。
如果不是亲眼目睹过季家父子的生活,林素这辈子都不能相信,一个父亲能将他的孩子溺爱到什么程度··暴躁、敏感、任- xing -、易怒,甚至无法无天,十五岁的季然有着多漂亮的脸蛋,就有多跋扈的- xing -格。
林素与他越接触越迷茫,她不知道一个什么都唾手可得的小孩子,为何对生活有这么多不满,也不明白季成川那样的男人,怎么能教出这么失败的儿子·季然不想让阳阳管季成川叫爸爸,直接对她们母子摔勺子那天,她甚至很恶毒地想,如此讨厌的小孩凭什么能得到季成川的宠溺,别的不说只说- xing -格,她的阳阳也比季然强一千倍。
可即使这么想,她仍能对季然表现出无限的包容——她甚至是打心底里能够包容,为了她的孩子去忍耐另一个小孩的臭脾气而已,比起兼职加班来说实在太轻松了。
听到季然说空调坏了的时候,她就明白这小鬼又要借机发作·但听到那句“那我今天还去你那睡吧”,她还是实实在在吃了一惊··十五岁虽说不上成熟,也绝不可能无知到这种程度,后妈住进来的第一天,睡在婚床上的的却是父子俩,这实在太说不过去了。
林素的心思微妙地流转,有气,有尴尬,还有点莫名的反胃·她看一眼阳阳,熟练地调度母爱压制怒火,告诫自己无论如何只管顺着季然就行·然后,她将目光轻轻移向季成川。
她都有点好奇了,对于无理至此的季然,季成川的底线究竟在哪·第68章 ·没有底线··季成川连为难都没有,只表现出一点儿愕然,随即便很觉好笑般笑了一声,看向林素,满眼的无奈与爱意,像在替任- xing -的儿子征求新婚妻子的意见。
林素也笑了,心里明镜似的·她对季成川说:“这么热的天没空调真是不行,然然在你那儿睡惯了,就跟你睡吧,我带阳阳睡,不然他一个人也不敢睡·”·阿姨着急,“啊呀”一声道:“这怎么行然然听话,阿姨给你收拾阳台那间,那屋里的空调……”·“我不。”
话还没说完就被季然打断了,小孩又拉下了脸,季成川也没有想劝的意思,交代了句明天让人把家里的空调电路都看看,这话题就算翻了篇·林素笑得大度,阿姨同样身为女人,当然知道那笑容底下埋着多少火气。
她五味杂陈,一方面心疼林素,又不能接受她厌恶然然,另一方面生气父子俩实在太不懂事,可眼看着然然跟他爸爸越来越亲近,又怎么舍得去伤他的心呢··她在心里叹气,这哪是伺候一家子,分明是在伺候一庙窝的祖宗。
阿姨以为季然耍小- xing -子,林素心烦他得了便宜还生气,只有季然自己知道,他想要的根本不是这个结果,他要的是林素对他发怒,跟季成川说他坏话,最好敢骂他打他,好给他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把她赶走。
摩拳擦掌了半个月的计划出师不利,季然又心梗又心疼,白拆空调了·他一顿饭吃得心浮气躁,开始思索下一步的计划,越琢磨越悲痛,头绪没有一个,倒先自怜了起来——她有说有笑,他味同嚼蜡;她心理素质强得跟个妖怪似的,他连个能商量的人也没有;她白赚个便宜丈夫,做了季家女主人,他这个“前妻遗子”只能咬牙切齿,梗着脖子吞咽自己种出的恶果。
满桌暗流涌动,只有阳阳心无旁骛在吃饭,小腮帮一鼓一鼓的,要吃大虾,季成川手头刚剥出一个,顺手喂进他嘴里,还给他掰了一根大虾钳攥着玩···阳阳惊叹虾钳的巨大,举给季然献宝,季然看他一眼,脑中自行蹦出一句:野种。
这个词太难听了,- yin -暗到让人光是想到它就心生愧疚,季然被自己吓了一跳,他不喜欢这种感觉,连忙咧嘴对小阳阳笑了笑·笑完,他停下筷子,一口也吃不下了。
季成川剥了半盘子虾,又叫总秘备车出去赴宴,半夜才回来,他带着酒气与疲惫推开卧室的门,季然正盘在床中央看电视,灯开得大亮,凶巴巴地瞪他·季成川边逗他边解衬衫,准备去洗澡,季然盯着他的手看了两眼,一不小心望进衣衫渐散的怀里,往上胸膛宽阔,往下腰腹紧实,在大灯下反- she -着色气的光。
季然看得心慌,连忙别过脸拿手乱扇,皱着鼻子赶他去卫生间换衣服··季成川把衬衫往浴室一扔,问:“臭么”·“臭死了”·“真是我的好儿子,这就嫌弃爸爸了。”
他膝盖往床沿一压,作势要捉人,光裸的上身带着男人的气息压过来,季然往哪看都觉得眼睛挨烫,只能胡乱把脸往被子里埋,没想到被季成川一把捉了脚,吓得哇哇乱叫,他最怕被挠脚底,乱蹬乱踹间,趾端突然被吹了一口热气,紧接着,大拇趾挨了轻轻的一咬。
“啊”·季然一个痉挛,呼哧带喘地回头看,季成川已经人在浴室,正发出恶作剧得逞的愉悦笑声··他一骨碌坐起来,拽了只枕头就往浴室门上砸,抱着脚面红耳赤地骂:“神经病啊”·骂完,他低头去看,少年人的脚还未行过万里路,趾头嫩得像新剥的白蒜,上头两道酥麻麻的浅印子。
是季成川的牙印··季然尾巴骨一软,红通通的歪倒在床单上··第69章 ·季然又做梦了··梦到季成川咬他的脚趾,起初只是咬,用牙齿轻轻地啮,随着齿间加深、使力,竟连舌头也加入进来,从轻咬变成舔舐,- shi -濡滚烫的舌头从趾缝间扫过去,顺着足弓一路滑到腿根,唇舌在那处左右辗转,最后一口含住了挺翘的下`体。
“……嗯”·他吓得慌忙睁眼,腿根的神经仍在一跳一跳的发酸,半晌回不来神,只觉得不敢置信,既不信梦的内容,也不信自己竟被活活舒服醒。
往下一摸,果然脏了··羞耻心波澜壮阔的翻涌起来,把季然冲刷得神魂荡漾··旁边的枕头早就凉了,一点热乎气儿也没有,季然庆幸这个梦是天光大亮以后才做,不然岂不是要在季成川身边丢人那种场景光幻想一下就让他面如菜色,念叨着“不行不行”连连摇头,那可是要死人的。
睡衣一扒,他下床往浴室走,边走边跳着脚脱内裤,准备洗个澡顺便把裤衩搓了——梦遗少年季然已经被现实逼成了“惯犯”,从手足无措进化为木然无奈,不然多少内裤也不够他扔。
往面盆里一丢,他转身去够置物架上的浴液,目光却被墙角的盛衣篓吸引了·昨天他洗澡时只脱了件T恤进去,现在那里多了一件衬衫,一条裤子,最顶上还有一条内裤,黑色的,在衣篓边缘随意搭着。
是季成川昨晚喝酒回来换下的··季然下意识挪开眼,继续往一堆瓶瓶罐罐里寻觅浴液,眼皮一眨,又忍不住顺着眼尾偷偷瞄回去··季成川穿过的··穿过的内裤。
这信息太过私密,私密又总与刺激相互缠绕,两方情绪在隐蔽的小空间迅速升腾发酵,明明什么也没做,只是盯着看了几眼,季然的神经里却滋生出一股难言的兴奋,温水煮青蛙似的轻轻沸腾,在他血液里发出毕毕波`波的鼓噪,让他想干点儿什么。
想干什么呢……·甚至没来及想,下一秒,他的胳膊已经自行转变方向,将那条内裤拿在手中··纸上谈兵跟实际- cao -练不一样,想象与真上手的感觉更不一样,明明才刚在梦里被季成川弄得- shi -一裤裆,现在只是拿起他穿过的内裤而已,季然就觉得自己要死过去了,他不敢往手里细瞧,心跳快得吓人,全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那点禁忌的兴奋却越发尖锐,胸口窸窸窣窣地发麻。
他知道自己是真做了坏事,一边咽口水一边惊慌地往门口看,生怕下一秒阿姨破门而,质问他为什么要偷拿季成川穿过的内裤·眼珠乱错间不小心瞄在了裆部的布料上,轰一颗鱼雷爆炸,把他脑子里的水全炸出了天灵盖,季然嗓子眼儿一缩,烫手山芋般甩了出去。
疯了··真是疯了··他急急呼吸,随手抓了只瓶子就挤,也不知道是不是浴液,走回面盆前埋着头往内裤上搓,起初搓得飞快,肩头都跟着抖,快着快着就慢了,面盆里只剩下水龙头哗哗的动静,他的脖子又偷偷扭向衣篓。
如果季然在此时抬起头,看看镜中自己的神情,大概要臊得没脸在屋里待下去··可他太紧张了,根本分不出神想别的,原地顿了半天,他红着耳朵拉上浴室门,“咔”得反锁。
片刻后,季然贼头贼脑的从浴室出来,手里紧紧攥着那条内裤·卧室门被敲响的时候,他正想用睡衣把它包起来,偷偷藏回自己卧室,听见阿姨在门口喊“然然”,吓得差点把头拔下来。
“然然啊,醒了么刚才是不是洗澡呢”·季然魂飞魄散,把内裤往枕头底下一塞,大声“自证清白”,“啊 怎么了”·阿姨哪知道屋里正怎样的兵荒马乱,她拧开`房门,腿上还贴着个小阳阳,问季然:“阳阳想玩你桌子上那个奥特曼,给他玩玩好不好”·“那不是奥特曼,是铠甲超人。”
阿姨把所有奇形怪状的玩具都统称为“奥特曼”,季然光为这个称呼都纠正过她不知多少次·他胡乱套上睡衣蹦下床,这才想起家里已经多了两个“住户”,顿觉头大如斗。
皱着眉头拒绝:“不给··阳阳拽他的裤腿:“然然哥哥,我不会弄坏的·”··“不行·”·“那你拿着给我玩好不好”·“不好。”
阿姨有心让兄弟俩多亲近,笑眯眯地让季然带阳阳玩,她进去把要洗的衣服收一收··季然立马扑过去,推着阿姨往外走,撒娇:“我好饿啊阿姨,想吃你包的馄饨。”
阿姨果然顺着他转身,回忆冰箱里还有没有没吃完的馄饨,絮絮道:“上次的馄饨好像吃完了,阿姨现在给你包你先吃点别的垫垫·阳阳,走,跟哥哥一起下去吃东西……”·季然这才敢松气儿,任由小阳阳攥着他两根手指,关门下楼。
第70章 ·人如果心里有事,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刮成龙卷风·季然心惊胆战了一整天,不管是阿姨还是来修电脑的物业,看谁上二楼都觉得要被发现藏在枕头底下的内裤。
终于战战兢兢熬到晚上,洗了澡关上门钻进被窝,他才松了口气··季成川今晚要晚归,季然在床上滚了一会儿,仰面朝天瞪着天花板发怔,早上在浴室做的那些事从眼前闪过,做坏事是会上瘾的,他咬咬嘴唇,红着脸把手往枕头底下摸去。
其实很多时候季然自己会忍不住想,他对季成川的感情到底是不是对的,不论电影还是电视剧,哪怕是他们的高中课本,整个社会似乎都是开明前卫的,都在宣扬“爱无对错”,年龄、- xing -别、家世,在感情面前总是无足轻重。
可现实真的是这样么 真的能容忍这种“开明”么·季然没有喜欢过谁,他没有经历过被吸引的懵懂,他连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都不知道,他对季成川的感情是突如其来且后发后觉的,是奔涌的河水撞碎横亘的巨石,是在“讨厌”与“讨厌”之间左冲右撞,突然被一堵透明的墙拦截在中间,他被敲了一棍子般“醒”过来:我要季成川。
是石破天惊··可这种“要”到底是什么呢他到底希望和季成川如何他到底想要和季成川有个什么样的“以后”他想要的究竟是“爸爸”,还是“季成川”他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全靠本能做着想做的事,他逼着季成川娶妻,又霸占季成川,他在新婚之夜躺在婚床上做着与“新郎”的春`梦、遗精,现在甚至在用季成川的内裤自`慰。
他想将林素赶走,是真的想,可那之后呢·他跟季成川除了父子关系,还能成为什么样的关系他真的不是将小孩子对爸爸的依赖,过度扭曲么·“父子”和“爸爸”这些词汇刺激到了季然,内裤的布料擦得前段有些痛,这种痛又额外加剧了刺激,季然只觉得脑子里窜过一串电火花,差点把他烧焦。
父子··父子··爸爸……·他哼了一声,剧烈地打了个摆子,- she -得头顶发麻··不是父子关系,还能是什么样的关系他是季成川的小孩,随着季成川的姓,流着季成川的血,是季成川身体里分裂出的一部分,一生都无法抹去传承于季成川的、血缘的印记。
可是这样变态的需求,这样会用自己亲生父亲的内裤自`慰的感情,又怎么会是正常的父子感情呢·他头晕眼花的从被子里拱出来,脸被闷得潮热,呼出一口长长的,黏糊糊的喘气。
然后,他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的季成川··他不知道季成川什么时候回来的,门开着,他的手指还搭在门把手上,不知是刚推门进来还是正想无声息的退出去,季然抱着微弱的希冀祈祷,祈祷他什么都没有发现。
“咳·”季成川手握成拳抵了一下嘴角,显然他也没想到一进门正好看到这一幕,季然看着他微妙的神情,浑身冰凉,脑子里只剩下两句僵硬的——·他看到了。
他看到我自`慰了··季然就像一只被蛇盯上的青蛙,瞪着眼,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惊悚从胸腔里爆破,连带着血液也重新涌回头顶,本能让季然想从床上弹起来,冲季成川尖叫让他滚出去,夹在他腿间的内裤却让他一动都不敢动,他恨不得此刻有架飞机冲进来,撞进窗户里,把他和季成川都炸死。
“抱歉·”·季成川旋身要出去,季然苍白惊慌的脸色让他犹疑着顿住脚,随即,他温和地笑了一下,试着开个玩笑,让季然不那么恐惧:“没事,长大了嘛。”
季然笑不出来··他面红耳赤,掀起被子拱进去,大叫:“滚”·被外传来“咔”的关门声,季然的嘴角顿时垮下来,眼泪淹进耳朵,鼓膜一鼓一鼓抻着疼。
他后悔又绝望,气急败坏地蹬腿,把内裤从被窝里踢了下去·踢完又害怕,伸着手去够,却没摸到内裤,摸到了一只脚··那脚动了动,有人在床头蹲下,捡起什么东西。
许久,床边陷了下去,被子也被轻轻拽下来,季然面如死灰,眼眶还- shi -漉漉的蓄着泪,不敢滚下来··第71章 ·季成川微皱着眉头看着他··很难形容季成川眼中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应该是不解,疑惑,或者严肃,季然却只能看见倒映其中的自己。
他的嘴唇哆嗦着,瞳孔都扩散了,一副被吓没了魂的模样,除此之外什么都看不出来··季然幻想过万一有一天被季成川发现,会是什么样的情景,他想过一万种可能,想过季成川可能会有的反应,他以为他最怕看到季成川嫌恶的眼神,怕被季成川当成变态,然而在事情真正发生的现在他才发现,看不出情绪竟比任何情绪都可怕,可怕到让人通体发寒。
他只是看着他·他看见了,他什么都看见了··他完了··有什么支撑的东西轰然断裂,季然产生一种失重般的无力感,在意识恢复过来之前,他脸颊上的肌肉抖了两下,一直凝固在眼眶里的泪水泄洪而下,他发出一声短促的抽噎,频死的动物一样,缩着肩膀想将脸重新埋回被窝里。
·季成川这时才终于有反应,绝望又害怕的季然让他心疼坏了,如果是以前,他早就伸手把他挖出来,搂在怀里好好哄,眼下复杂的形势却让他在伸出手后犹疑了一瞬,最终落在颤抖的鼓包上拍了拍,力道很轻,像是多用一分力气,季然就要被他拍碎了。
·被单下的身体却连这份拍抚都承受不住,隔着被子都能感到其下更加剧烈的哆嗦,季成川眉间挤出一道浅浅的沟壑,想将被子掀开,季然在底下跟他较劲,死死抓着被角抵抗,往更深的地方缩,季成川再拉一下,他就像要被拖出洞- xue -的猎物一样,爆发出绝望的哭喊。
季成川没法再坚持了··他看一眼手边的内裤,那上面还粘着几缕新鲜的精`液,抿抿嘴,他把它扫到床下,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害羞啦”·季然被他的声音吓得一抽,季成川若无其事地继续说:“男孩子嘛,长大了,是很正常的事,没什么好丢人的。”
鼓包蜷缩得更厉害了,季成川在他脊背的位置顺了顺,柔声道:“是爸爸不好,没有敲门,以后不会了·”·季然在被窝里瞪大了眼··明明是很让人难堪的道歉,季然却不知道为什么,听懂了季成川的意思——他没看到内裤,也没有任何令人心惊的感情暴露,他只是不小心撞见他在自`慰而已,只是一个对孩子溺爱到没有底线的父亲,在安抚受惊的儿子。
他想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被子又被拨了下去,这次季然没有顽强抵抗,他心如擂鼓地暴露在季成川眼前,情绪崩溃让他额头都被汗- shi -了,根本不敢看季成川,余光里看见季成川的手向他的脸颊探过来,他才惊慌失措地望过去,季成川果然是一副与平时无异的神情,仿佛刚才的毫无情绪与内裤都是他的幻想一样,揩了揩他鼻尖上的鼻涕。
季然梗着脖子被他触碰,冻僵的心脏缓缓回血,他死死盯着季成川的眼睛,里头盛满宠溺、温和、与摸不着底的包容·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本能支使着他蹭了一下季成川的指头,很细微的一下,季成川的动作一顿,同样是细微到难以觉察的停顿,继续捏捏他的脸。
季然突然觉得活过来了··他如同一个将被淹死的人抱住了一块烂木头,一点点重生的希冀都让他想要拼死抓住,他激动且天真地想,他只要像季成川这样,谁都装作没有发生,季成川就还会把他当成最宝贝的儿子,不会觉得他是变态,也不会嫌恶他,只要他们都不提这事就行了。
季成川哄了他很久,避开所有容易让人回想起刚才那事的词汇,季然忐忑着放松神经,被眼泪淹得发昏的脑仁涌上困意,将睡未睡之际,他听见季成川说还有工作要去书房处理。
为他调了调空调的温度,又俯下`身凑近,季然以为他要亲自己,僵着脖子不敢动,季成川却只是摸摸他的脑袋,轻声说睡吧··不知道是松了口气还是泄了口气,灯一关,季然迅速陷入梦境里。
第二天睁眼时他都有点佩服自己,昨天发生的一切都像梦一样——他甚至连做梦都梦见被季成川抓包,但梦里的他不知道哪来的胆子,没哭也没崩溃,而是嚣张的蹦起来冲季成川吼:我就是对你这么变态,我天天都梦见你压着我,梦见我被你……·他没好意思梦下去,急切地睁开了眼,暗骂自己不知廉耻。
季成川已经不在了,昨天他是什么时候上床睡觉的季然都不知道,床单被他翻腾得乱七八糟,也看不出个痕迹·内裤也不见了,不知道被季成川收去了哪,季然一想到上面的东西就头皮发麻,实在没法想象季成川拎起它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他庆幸一睁眼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不然真不知道该怎么说第一句话··他洗漱下楼,阿姨和林素在包什么东西,闻声看过来,季然吓得眼皮一跳,生怕从她们眼里看见异样的情绪,幸好没有。
随即他又想,季成川不会过了一夜改变主意,不愿意理他了吧·他赶紧否定,心说不可能,季成川不舍得··他心神不宁,终于挨到季成川回家,阿姨在楼下喊开饭,他又缩在卧室不敢出去,心口一跳一跳的。
过了一会儿,门被敲响了,季成川推门进来,挑着眉毛问他:“怎么不下去吃饭”·没变··季然脸一红,关上电视爬起来,缩着脑袋往外走。
走到跟前的时候,季成川很随意地说:“空调修好了,今晚就可以回房间睡了·”·季然猛地抬起了头··他睁大眼皮看着季成川,狠狠咬了咬嘴唇,不等季成川再开口,他先听见自己尖锐的声音,像铁钉划过生锈的玻璃,颤巍巍地问:“你嫌我了”·第72章 ·李鹤阳被他妈拽出去遛弯,大夏天的傍晚在公园里一通乱钻,被蚊子咬得上蹿下跳,趁他爸妈又在拌嘴,喊了一嗓子就往家跑,听他妈在身后冲他爸抱怨“儿子都被你烦跑了”。
刚到家楼下,手机响了,他把冰棒叼嘴里,三步并作地往楼上跨,夹着手机喊:“鸡崽儿”·“你在哪呢”·“家呢,干嘛”·那边不做声。
李鹤阳”喂“了两声,以为是信号不好,正举着手机左右看,一转弯,家门口站了个人,他脚底没刹住闸,差点撞上去··“哎哟我……”仔细一看,可不就是正跟他通着电话这位么“你来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啊。”
李鹤阳哗啦啦掏钥匙开门,“我跟我爸妈出去遛弯了,幸好跑回来了,不然你不定等到什么时候·”·“进来吧·”他打开灯,季然惨白着一张脸,曝光在他的视线里。
就在一个小时前,十五岁的季然经历了他活这么大以来,最惨烈的一次崩溃··“你嫌我了”·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其实还是清醒的,除了声音有点颤抖,那点颤抖又随着声道扩散到四肢。
把什么都不管不顾扯出摊开说明白,是小孩子的做法·季然的提问让季成川皱了皱眉,这纯粹是面对棘手问题时下意识的反应,季然却因为他这个反应,整个人像火山一样喷发了。
·“你嫌我恶心”·他脸蛋通红,眼圈要烧起来一样,里头溢满了不堪、愤怒、羞耻、痛苦,每种情绪都浓烈到足以凝为实物,迸- she -在一个十五岁少年的眼里,让人胆战心惊。
“然然……”·季成川呼出一口气,他看上去在极力压抑什么,声音低沉,季然咬着嘴唇瞪他,其实只要季成川一句否定,他就会扑进他怀里嗷嗷大哭,他的手指都舒张着准备扑过去了,以为季成川会像以往的每一次一样,对他露出宠溺的表情,对他无奈着纵容到底,然而那老王八蛋说出的话却是:“你太小了。”
·“你刚刚开始青春期,很多事都不懂,容易产生误解·”·“等你长大就懂了·”·他的眼皮垂了垂,过分镇静地看着季然,最后一句话温和得接近叹息:“你只是……太小了。”
你太小了··季然像被人打了一个巴掌,半脸苍白半脸火辣,他的手指缓缓蜷缩起来,依然瞪着季成川,眼睛里的情绪有增无减··他明白季成川的意思,就是恶心,恶心到没法忍受继续跟他睡在一张床上。
其实接受了这个“事实”以后,脑子里轰轰隆隆的思路反而简洁多了——不用抱着侥幸心理,战战兢兢地祈祷什么都不会改变了,毕竟他是拿着季成川穿过的内裤在自`慰,这种事,多变态的父亲才能毫无芥蒂地接受呢·季然手脚冰凉,耳朵里嗡嗡鸣响,他晃了一下,季成川怕他摔倒,伸手要扶,那只手一碰上来,季然就像踩到了电门的猫一样狠狠弹开,他大口喘气,空气却全都堵在喉口灌不下去,那是自尊在胸腔里碎得七零八落,拥堵着作祟。
“说这么好听,你不就是嫌我恶心么”·他颤抖着发出气音,无视季成川复杂的眼神,又一次甩开他的手··“你就是……”·“嫌我是个变态。”
眼泪随着最后两个字凶狠地涌出来,他最想避免的事还是不可避免地发生了,季成川再也不会疼他了··“然然……”·季成川又叫了他一声,季然眼前一片模糊,看不清季成川的神情,却能听出他语气里深深的无奈,好像对他有多失望似的。
他踉跄着往旁边撤,心底生出一股不管不顾的冲动,他嘶哑着,语无伦次地冲季成川吼:“是啊我就是变态,我就是想跟你做`爱,我就是用你的内裤- she -了”·“我天天都能梦见你干我,干女人一样干”·“你每次抱我亲我我都会勃`起,偷你内裤算什么,我半夜还偷亲过你”·“我在你床上- she -过多少次,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跟我说青春期,说不懂事,现在嫌我恶心了,那你昨天晚上装什么呢你他妈平时抱我亲我的时候想什么呢”·“狗屁的青春期狗屁的爸爸”·“你是全世界最垃圾的爸爸”·吼完,他一把拉开`房门跑了下去。
客厅里放着闹哄哄的动画片,林素正跟阿姨在厨房有说有笑地忙着,一派阖家安睦的好景象··“只有我是多余的·”·季然靠着床脚坐在地板上,呆滞地望着李鹤阳,李鹤阳蹲在他对面,一脸不可置信地回望着。
“你也觉得我变态吧”他想逼自己笑,装出很洒脱的样子,结果刚扯开一个难看的弧度,鼻头就红了··“你以后……”·他缓慢的眨着眼,小心翼翼,又无比委屈地问李鹤阳:“……还愿意跟我玩么”·第73章 ·要李鹤阳冷不丁接受确实有点困难,困难的不是接受同- xing -恋,而是从小玩到大,口口声声嚷着厌恶同- xing -恋的好友突然弯了,弯的方向还是他自己的亲爸。
他捋了捋思路,笨拙地“啊”了一声,试着问:“所以你,喜欢你爸……爸”·“爸爸”两个字念得磕磕绊绊,好像突然之间这个词就多了一层特殊的含义。
季然刚才一股脑儿把所有能说的不能说的都哭出来,全靠莽撞与冲动,极端情绪淡化了羞耻心,现在听见李鹤阳的问题,只觉得热血冲头,他难堪的咬着牙,坐立难安··半晌——其实只是片刻,李鹤阳发出一声意味难明的叹息,季然一颗心已经沉得没知觉,提不起劲儿更难过,他想说我还是走吧。
在他爬起来之前,李鹤阳的胳膊揽住了他的肩··“怎么说呢,”李鹤阳屁股一挪,挨紧季然坐下,与平时一样·“你这个消息太……劲爆了。”
他的脸色同样五花八门,明显还处于震惊之中,挠挠头,他用脑门顶了顶季然,不大好意思道:“我是得消化消化,因为确实挺……惊世骇俗哎你确定你不是……不是想错了没有把父爱啊家庭缺失什么的给误会了”·这问题与季成川一个意思,只是问法不一样,季然脸上刚涌起来的血色再一次挥发,他下意识要反驳,像反驳季成川那样,李鹤阳眉头蹙着,又认真又忧心地看着他,丝毫没有取笑或窥探的意思,季然肩膀一垮,把脸埋进膝盖里,闷声闷气地说:“我不知道。”
“如果是这样就好了·”·“如果真是我弄错了,反而好了·我情愿是我丢人,没脸没皮,把自己亲爸当成发春对象了·我宁愿这样。”
“可是我真的不知道,我已经乱成一团浆糊了,我已经……”·他最后咕哝出几个字,李鹤阳没听清,但是季然表达出的意思已经足够他不知如何是好。
片刻后,他突然反应过来刚才季然说了什么,他最后那句话说的是:我已经变态了···李鹤阳跟被人用胳膊肘撞了一下心口似的,钝钝地生疼·他莫名感到酸楚,如果刚才他对季然还只是主观上的理解,这一刻,他好像能体会到些许季然的无助了。
——这是他好不容易恢复的家庭,是好不容易重新生活在一起的爸爸,是他自己正切身切心、亲身经历着的生活,被他亲手搅得稀碎··多疼啊··他箍紧季然的肩膀,摇晃着,很哥俩儿好的模样道:“只要你不犯罪,变态算什么,当妖怪我都能陪着你。”
“咱俩是‘一伙儿的’·”·他冲季然挤挤眼,像小时候一样,笑嘻嘻地说··季然十五年来的眼泪总量大概都没有这半年来的多。
李鹤阳爸妈活活被他吓了一跳,李母捧着季然的脑袋心疼得直啧嘴:“这孩子哭得,跟被人揍了似的·”·李爹不赞同地看她:“说的什么话·”·“可不就是么,眼睛都肿得看不见了。”
李母把季然拉在沙发上坐下,她把季然当成半个儿子来疼,对季然家的情况了如指掌,于是张嘴就问道:“怎么啦,是不是跟你爸爸吵架了”·比吵架惨烈多了。
季然苦涩地咧咧嘴,哼哼唧唧的说不出个头儿,目光梭巡李鹤阳求救,李鹤阳给他妈洗水果出来,一听这个问题,立马满脸苦相地把季然往浴室推,“妈你别惹他哭了,刚哄好,让他洗个澡睡吧,鸡崽儿这几天都在咱们家住。”
“嘿这小孩……”李母瞪着眼,扭头冲李爹对嘴型:是不是被他爸揍了·李爹懒得理她:不知道··季然穿着李鹤阳的旧T恤当睡衣,直撅撅躺在床上瞪大灯。
李鹤阳家在闹市,老城区,隔一条街就是闹市,姥姥家在同一个街区的斜对角,季然以往的每个夜晚,都是伴着夜市街吵吵嚷嚷的动静入眠的,如今被季成川隔音超群的破别墅养娇了,竟然吵得睡不着。
他左翻右滚,一会儿嫌吵一会儿嫌热,还抱怨李鹤阳的床板太硬,硌得他屁股疼·李鹤阳被他又踹又蹬,一把游戏开局十分钟死了七次,他崩溃地呻吟:“饶了我吧,你怎么跟个豌豆公主似的你就不能像电影里那些受伤的主角一样,蜷缩着默默流泪么”·季然把腿挂在床沿晃荡,他也不想干嘛,就是心里空荡荡的发慌。
李鹤阳叹气,鼠标旁正充电的手机屏幕又亮了,来电显示“老王八”·他推季然的脚:“你爸又给你打电话了·”·“不接·”·“打三四十个了,还不接啊”·“不接。”
季然翻个身背对着他,“接了说什么,爸爸好么”·屏幕闪了一会儿,自己熄灭了·李鹤阳支着下巴替他发愁:“你这么跑出来连个地址都不报,你爸肯定急坏了。
住我家是没事儿,住一年都成·关健你躲得了一天也躲不了一年,以后怎么办啊”·“住校·”季然抱抱被子,没有起伏地道:“开学了我就住校,然后考得远远的,这辈子都不见他了。”
“你……”·李鹤阳刚想说话,手机又来电话了,这回终于不是季然,是他的,一个陌生号码·他脑子还停留在住校的事儿上,随手一划接道:“喂你好”·那边说了句什么,他眼睛猛地一瞪,慌里慌张去拍季然的腿,把季然拍得缩着腿嘶嘶叫:“有病啊你”还没嚷完,他听见李鹤阳冲手机心虚地哼哼:“季叔叔……”·季然跟头活驴似的,一个滚儿翻起了身。
第74章 ·季成川没说多久,李鹤阳“嗯嗯”着,用手指点着电话对季然做口型:你爸·季然想听,又不想表现得这么急切,毕竟一分钟前他还特别有骨气地“不接”,也害怕季成川跟李鹤阳说他坏话,屁股都撅起来了又坐了回去,支棱着耳朵,一脸纠结地望着李鹤阳。
“好……好,没事叔叔·嗯……叔叔再见·”·他光接话,一点有用的信息都没有,季然梗着脖子等半天,电话一挂,他立马问:“说什么”·李鹤阳揶揄地瞥他一眼:“不是不想听么”·季然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快点儿。”
“没啥,就是知道你在我这儿了·”李鹤阳挠挠头,不知道该算好消息还是坏消息,看了一眼季然,说:“你如果不想回家,就在我家多住几天。”
季然脸一垮:“他说的”·“是啊·”李鹤阳点点头··“他怎么有你电话”·“我也想知道。”
“他怎么知道我跟你在一块”·“猜的吧,不然你还能去哪·”·这句话太噎人了,两人大眼瞪小眼半天,季然又挤出一句:“他没说别的”·“没有。”
李鹤阳说··季然撅起来的上身往床上一倒,蹬了两下腿,尥蹶子一样,又翻成个大字,皱着眉头大喘气,胸膛幅度巨大地起伏着,都能看见一楞一楞的肋骨条,一副既气急败坏,又不敢置信的样子。
李鹤阳挨了他一脚,又气又好笑,推他:“你冲我发作什么,刚刚是谁‘我这辈子都不见他啦’”他捏着嗓子夸张地学,季然红着眼圈一瞪过来,他赶紧举手投降:“好好,当我没说,你可别哭啊。”
“不过这不正好顺你的意嘛,你自己也说了,接电话都不知道说什么,要回家了不是更没法说话·”李鹤阳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眼角一抽··季然气得要命,喊:“这不一样”··“什么不一样”·“我不想理他是我不想但是他不能……”·他想说他不能不哄我,说到一半反应过来现在的状况不同以往,季成川已经恶心他了,想把他撵出去滚得远远的都说不定,还哄个屁。
顿时悲从中来,黯然地耷下眉毛··李鹤阳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一绺缩肩含腰的背影,被抛弃一样可怜兮兮,也有点说不上来的难过,迟疑着道:“反正怎么都不好过,不如你直接回去吧你爸可关心你了,叮嘱我好几遍让你吃饭,说你什么都没吃就出去了,可你在我家也什么都不愿意吃啊,我答应着都心虚……”·季然不吭声,李鹤阳说了半天没回应,正要扒拉他,季然偏过来一点脑袋,斜着眼,递出一点闷闷的开心:“……真的”·李鹤阳:“……”·季然在李鹤阳家住了两天半,特别好养活,不想吃也不想喝,看什么都没胃口,两口就能吃完一顿饭,然后就懒洋洋地回房间窝着。
李鹤阳妈愁得直皱眉,跟李爹说:“这跟吃猫食似的怎么行,在这住几天回到家,家里人再以为咱们虐待人家孩子,脸都给饿小了·”·李鹤阳嘴里塞满了饭,心不在焉道:“哪儿能啊,他脸本来不就巴掌大。”
李母欲言又止:“那你怎么就这么能吃呢”·“……”·她放下筷子认真打听:“然然跟他爸闹什么矛盾了到底都不回家了,他爸也不急”·李爹接道:“阳阳不是给他爸打电话说了嘛,你怎么老问。”
“小孩能说明白什么事儿,还不是得跟大人说·”李母瞪他一眼,继续跟李鹤阳咬耳朵:“是不是那后妈说什么了唉,没妈的孩子就是可怜……”·李鹤阳头大如斗,胡乱应付两声也逃了,门刚合上,又探个脑袋出来挤眉弄眼:“别跟他提这茬”·“哎呀知道。”
李母收着碗碟,“你俩出去玩点什么不行么,看个电影去,天天在家都要闷坏了·”·季然没心思看电影,光提电影院他就能想到季成川——这么说其实并不准确,他看什么都能想到季成川 。
那晚的电话以后,季成川就没再打电话过来,连个短信也没有,季然把自己和李鹤阳的手机翻了八百遍,连个屁也没收着,他委屈又悲痛,还愤怒:老王八蛋看来是真不想要他了,他被自己恶心透了。
李鹤阳看不得他再这样下去,采纳了他妈的建议,死拖活拽的将人带去了电影院,随便选了个科幻片,高`潮的时候还好巧不巧歌颂了一把父爱,李鹤阳看见主角爸爸被炸成灰就心里一咯噔,连忙扭头去看季然,好嘛,哭倒是没哭,嘴瘪得跟鸭子似的,一双眼绝望得比主角还入戏。
电影结束,买的爆米花连一半都没吃掉,全进了垃圾桶··他俩万念俱灰地走出影城,天已经黑了,白天躲在屋里避暑气的人纷纷上街透气,又撵着晚高峰,路上车水马龙,各种声响此起彼伏,越发衬托得他俩无精打采。
李鹤阳看看从一上车就靠在车座上一言不发的鸡崽儿,对季成川的理解都要转化为埋怨了,真想让他看看他儿子这几天什么模样,心给他疼死··出租车堵堵停停,快到小区的时候,一直半死不活的季然突然挺起身子,双手扒着副驾驶的椅背,瞪大了眼。
李鹤阳吓了一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除了两家卖小吃的,与路两边停着的几辆车,什么特别的也没有··他刚想问,脑中突然灵光一闪,仔细扫视那几辆私家车,这才发现小区对面停着的某辆车上还坐着个人,是个男人,他头靠椅背,一只胳膊架着车窗,指间夹了根烟,正眯着眼喷吐烟雾,看起来就像刚下班的人在车里懒散休憩,虽面带倦容,却不掩英俊。
然而他的眼睛却始终望着小区大门,好像这里会出现什么人,或者发生什么画面,让他变得振奋··是季成川··出租车在这时转弯减速,准备进小区,李鹤阳扭头,季然的脖子果然也朝这边扭过来,隔着车窗,死死盯着那边看。
拦车杆升起来了,车子一动,李鹤阳猛地清醒过来,他慌忙拍打车门,大喊:“停车师傅停车”·第75章 ·季成川看见那辆出租车了,但也只是看了一眼,这三天他每天都会来小区门口呆一会儿,虽然没想着能看见季然,总归还是带着点希冀,进进出出的车辆太多了,没有任何一辆走出过季然的身影,那点希冀也已经被消磨的差不多了。
所以当季然和李鹤阳从那辆车里走下来的时候,季成川一瞬间都没能反应过来,刚递进嘴角的烟也忘了抽,不确定地又看一眼,没错,就是季然,与他隔着一条马路的宽度,活灵活现地瞪着他。
瘦了··季成川皱皱眉头,将烟掐灭,推开车门大步走过去··李鹤阳正手忙脚乱地掏车钱,裤兜有点紧,没等他抽出手,一只胳膊便斜插过来,指间夹了两张钞票,塞进车窗里。
“太多了”·李鹤阳跟司机一起喊出声,季成川已经行云流水地收起钱包,拍拍李鹤阳的肩,留下一句“都是你的”,抬腿绕过车头往小区里走。
李鹤阳急了,“叔你去哪儿啊鸡崽儿……”他往车里一看,哪还有什么鸡崽儿,连个鸡蛋都没有,季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进的小区,已经疾走二十米了。
“真是有钱烧的,跑了半天的零钱一把全找出去了·”·司机嘟嘟囔囔,李鹤阳陪着笑脸捧过一大把零钱,总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然然。”
“然然”·季成川的声音越来越近,季然走得气势汹汹,也不管东南西北,闷着头往前冲,被拽住胳膊的时候还乱甩,甩不开,也走不了,只能呲牙咧嘴地回头凶人:“撒开我”··一回头,就撞进季成川沉甸甸的眼睛里。
刚才离得远看不清,在眼前了才发现季成川没刮胡子,一向光洁的下巴冒出了胡茬,眼下也泛着乌青,一副没睡好的样子,衬衫最顶上的两颗扣子都敞着,不是那种潇洒的敞,更像心烦意乱下随手扯出来的效果。
老王八平时臭美得很,领带都不戴重样的,这种形象对他而言,已经算得上邋遢了··季然抿抿嘴,看来季成川这几天过的也不比他舒服,这么一想,他既得意,又有些心酸难过。
季成川也在打量他,目光沿着发际一寸寸下移,眉毛,鼻子,眼睛,甚至嘴唇和脸颊,渐渐蔓延向全身,像用视线织出了一张无形的网子,季然被他盯得皮肤发紧,明明想跑,却只能被捆绑在原地,等季成川用目光梭巡完他的全身,重新对上他的眼睛,轻声喊他“然然”,瞳孔中溢出的醇厚父爱猛地将他浇醒。
“别碰我”·他张牙舞爪,边掰季成川的手边往倒退,季成川的手很大,每次揉搓季然的头发,那份温热的力道都好像能将他整个人包起来,把他护在自己掌下,护得严严实实。
季然没告诉过季成川,其实他特别喜欢被他摸头,让他觉得自己又变成了小婴儿,什么都不用想,只要抱住季成川的胳膊,往他怀里钻就够了··可是有多喜欢,眼下就有多讨厌。
季成川的力气太大,他根本掰不开,徒劳半天连根手指头都没动,身边不停有人走过去,用奇怪的目光打量他们·季然委屈极了,吼:“你不是嫌我恶心么现在又来抓我干什么”·季成川“唰”得蹙起眉,季然“唰”得哭了。
“……疼·”他泪眼婆娑地说··季成川立马松开了手··季然却不走了——他走不动,吼出那句话让他整个人都颓了,一直在较劲的胳膊垂下来,手腕微微地抖,憋了两天半的情绪一发不可收拾,难过委屈酸楚,争先恐后地往外涌,季然没力气想别的,垂着脑袋专注的哭,后颈凸起单薄瘦削的骨头。
朦胧的视线里,一只膝盖半跪下来,季成川提起他的手腕,捧到唇边轻轻碰了碰,被亲到的地方刺刺烫烫,季然往回缩,又没缩动,下一秒,两只手臂环过来,将他拥进怀里。
季成川的叹息拂在他耳边,低沉得快要融进夜风,季然来不及捕捉其中的情绪,他的耳道全被后面两句话塞满了——·“是爸爸不好·”·“回家吧。”
第76章 ·李鹤阳在不远处转悠,看那对儿父子腻歪得差不多了,上去咳了两声··季然从季成川怀里拧出来,还在抽抽嗒嗒,但明显有什么情绪上的东西变了。
李鹤阳打知道他的心思以后,再看季成川总觉得有点别扭,这下更是莫名生出一种当了电灯泡的感觉·他尴尬地扯扯嘴角,稀里哗啦往外掏钱,要把找零还给季成川。
季成川没接,拍拍他,让他带路回家,去跟他爸妈道个谢··趁大人们在客厅寒暄,李鹤阳拉着季然去阳台咬耳朵:“说啥了”·季然眨眨眼,神情跟做梦似的,一会儿迷茫一会儿清醒。
他告诉李鹤阳:“让我回家·”·李鹤阳也眨眼,问:“回家……然后呢”·“什么”·“就……这事儿怎么处理啊”·季然刚才也是这么问季成川的,在季成川对他说“回家吧”以后,他那一刻真情实感地痛很季成川,怎么会有他这样的爸爸,明知道儿子对他有别样的心思,还用这样的方式来哄他,用这样的语气跟他说话,有多温柔就有多残忍。
他忍无可忍地质问,问他回家以后呢再装傻,然后再把他赶走·季成川看着他的眼神,季然描述不出来,仿佛大火焚烧森林,海水又淹没大火,无法形容其中荡漾的灰烬是死是生,是万劫不复的暗流涌动,还是静默无声的细胞重组。
他只觉得又沉又重,触目惊心··“然然·”他喊他,“我绝不会觉得你恶心,或者变态·这种话,以后你自己也不许说·”·季然喉咙火辣辣的,想反驳,季成川没给他机会。
“我可能确实不是一个好爸爸,一直都不是·有时候——你很难搞的时候——我也在想,是不是真像他们说的那样,我把你宠坏了·”他笑了笑,刮刮季然的鼻子。
“但只要看见你,我就觉得还不够·”·“因为我没法看你哭·”·说这话时,他露出烦躁的表情,有些凶的盯着季然,让季然的心口不知所措地悸动。
转瞬,他又恢复了他独有的“父爱”,浑身上下都往外冒着宠溺,无奈,与没有底线般的纵容妥协··“我说过,你是我的一切·我要把最好的,你想要的,我能给的,都给你。”
这话是一记重锤,砸得季然瞳孔骤缩,他惊慌得连嘴唇都不会张,内脏突突乱蹦,不敢揣测季成川话里的意思··“前提是,你真的想要·”·季然险些呼吸不上来,否则他已经将“真的”脱口而出。
季成川似乎看出他的想法,他又叹了口气,以前所未有的口吻,缓慢且温和地,说了一段极认真的话··“然然,你真的太小了——你先别急——爸爸也是从你这个年龄成长起来的,有时候我们以为自己什么都懂了,但是过几年回头看,你会发现很多想法都变了,或者淡了,甚至被你忘了。
这就是成长,是最自然不过的事情·”·“爸爸只希望你是快乐的,不是带着后悔长大·”·“你明白我的意思么”·季成川揩掉季然脸上的水,深深地看着他,季然知道他一定希望自己幡然醒悟,从此做一个让他省心的好儿子,跟他父慈子孝。
他知道如果还想让季成川像以前一样宠他疼他,就该装成懂事的样子,乖乖听话···“明白·你的意思是,如果我长大了还这么想,你就给我想要的。”
可他却哽咽着,这样说··李鹤阳就在这时候出现了··才知道自己出现得不是时候的李鹤阳傻眼:“那你爸怎么说的”·季然无力地看他一眼:“问你自己啊。”
“……”·“不过,”他小心地看一眼客厅,季成川正向他爸妈表示感谢和不好意思,双方家长交流着育儿经,有模有样的,一点儿也看不出十分钟前对自己儿子苦口婆心的无奈。
“你爸都这样说了,其实也基本就是……默认了……吧”·“……真的”·李鹤阳其实有点儿崩溃,他知道季成川宠季然宠得过分,但没想到可以这么夸张,这算什么,默许亲儿意- yín -,为十年后提前发放乱- lun -许可·最可怕的是,明明这么可怕的事,就因为发生在季家父子身上,他竟然没觉得有多么可怕。
天啊··“不然还能怎么理解,你等会儿回家路上再问他呗·”李鹤阳挂在阳台上,发出虚弱地呻吟··回家的路上其实有点尴尬,季成川是自己开车来的,没有司机,季然坐在副驾驶连眼睛都不知道往哪瞟,只能看着窗外呼啸而过的夜景发呆,回想季成川那些话,疑惑自己怎么就这样稀里糊涂上了车。
鼻尖流淌过松木和烟草的气味,他偷偷煽动鼻翼嗅着,烟味太重了,季成川肯定在车里抽了很多烟··因为我么·季成川倒映在窗户上的侧脸突然转正,跟季然的目光正对上,抓包抓了个现成。
季然吓一跳,屁股险些从座椅上弹起来,恼羞成怒之下倒打一耙:“看什么看”·季成川悠悠地说:“那天阿姨告诉我,你房间的空调线,是被人切断的。”
季然脸红了··“以后别干这种事·”季成川看他一眼,很微妙,季然脸一僵,季成川继续说:“万一触电了,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季然受不了了,一咬牙,拿出撒泼的气势问:“我刚才说的话你听见没有”·“哪句”·“等我长大那句”·车里沉默了一会儿,季然执拗地瞪着季成川,他像一只大锅炉,勇气和尊严是燃烧的底料,却怎么都烧不开这一锅沉默,在他灯尽油枯之际,锅盖终于弹了一下,季成川看向他,又是那种深渊灰烬般的情绪,黑黢黢地从眼底一闪而过。
他点点头:“嗯,等你长大·”·随后点了根烟,闷进一大口,降下车窗呼出去··季然觉得自己是一株被旱死的植物,突然被浇灌了琼浆玉液,起死回生了。
得了心心念念的答案,他反而羞怯起来,从里到外都烧得软烂,骨头也化了,不敢跟季成川对视·听见季成川用开玩笑的口吻认真说“不管什么都等你长大以后,小脑袋瓜别动歪心思”,他抿住了嘴,故意装得很不在乎,拿后脑勺问季成川:“那你还赶我回房间么”·季成川笑了,老王八的烟嗓每次发出这样的笑声都让人肋骨痒痒。
他逗小孩似的问:“爸爸的床这么好睡”·为老不尊··季然在心里呸他··美了一会儿,又臊头臊脸地暗暗加上一句:明知故问。
第77章 ·阿姨对于他的离家出走叨叨了好几天,恨不得把季然当成婴儿来呵护,虽然父子俩谁都不告诉她事出何因··进家门看见林素与阳阳的那刻,季然生出一种很古怪的心情,他好像没那么厌恶这对母子了,倒不是因为她们变可爱了,或是他心胸宽阔了,而是出于一种他自己都觉得脸红的“正宫”心态——这等连“龙床”都爬不上的小虾米,放着就放着吧。
而且他看着林素为季成川忙前忙后,思绪突然分外通透——季成川现在一定不会跟林素离婚,他肯定需要她来威慑长大前的自己··想得美··傻乎乎的只有小阳阳。
几天没见他似乎对季然生分了些,一副想凑上来又不敢的怂样子,窝在沙发里往这边偷看·季然看过去,他有点脸红,糯糯地喊了一声“然然哥哥”··阿姨不止一次回忆过小时候的季然,形容词来来回回跳不出软、乖,每当她这么说的时候,季成川也会露出温和的表情,跟两个陷在过去的老妖怪似的。
以前季然不屑,不爱听,也没放在心上,现在看着阳阳,他莫名想起这一茬,有种说不上来的古怪感··他像个扫描仪一样对着阳阳上下打量,一个鼻子两个眼,也没看出什么好来,更不能想象自己变成这副蠢呼呼的样子,张着胳膊冲季成川撒娇。
挑挑眉毛尖儿,他转身上楼·小阳阳窝在沙发里茫然,他感觉然然哥哥消失了几天,变得更凶了··洗完澡下楼吃饭,应该是季成川交代过,饭桌上没人再提跑出去的事,林素对他关怀备至,季然也就坦然的受着,反正他现在有了底气,唯一挡在他面前的只有时间而已。
心情一安逸,连林素夹给他的菜都不再难以下嘴,他笑眯眯的谢过阿姨,嚼了两下发现下嘴容易,下咽还是难·他吐回碗里,皱着脸说“苦”,边说边往季成川那边看,季成川似乎知道季然在想什么,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夹起一筷子凉调黄瓜喂过去,证明“吾心不变”。
林素撩撩头发,笑着说:“看我,又忘了然然不吃菠菜了·”·季然不怪她,他正心满意足的吃黄瓜,嚼得咔嚓响··安宁,和谐,心照不宣。
这是季家现在的新生活··唯一的不安宁发生在床上··季然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罪受,明明回房间睡才是最好的选择,非固执着要留在季成川房间里,大家像是都默认了,好像季然就该跟爸爸睡在一起,连阿姨都不再多说什么,只换了套更舒适的床单被罩,还给季然拍好了松软的枕头。
·季成川在洗澡,季然找个电影心不在焉的看,听着浴室里哗哗的水声如坐针毡·季成川一出来就看见他的儿子跟条猎狗一样,抽着小鼻头在床上这翻那翻··“找什么呢”·季然正在搜寻这张床被其他人睡过的证据——其实就是林素。
找得忘我,电影又鬼哭狼嚎,季成川冷不丁一冒声,差点把他腰吓软··“没什么·”他干巴巴地说,缩回自己那半边床头靠着,脸红··过了一会儿,季然实在忍不住,借着季成川关灯瞬间的黑暗问:“她……嗝她来这儿睡了么”·太紧张了,还打了个嗝。
季成川没想到季然会问这种问题,问题本身与眼下的状况让他必须深思熟虑,不同的答案能引发不同的后果,如果是合格的父亲,这时大概会给出相反的答案,然而季然稀里哗啦的哭脸从眼前闪过,让他沉默了一下,季然的心立马因为这沉默突突着往胃里坠,季成川看着他掩在暗处委屈的眼睛,明白自己除了实话实说,什么办法都没有。
“来干嘛受你的气”他把小孩从角落里拽出来,“你不是第一天就把人家赶去别的房间了么·”他在心里轻轻叹气,笑着骂他:“小孬货。”
季然像在坐过山车,季成川一个眼神能让他大落,一句话又能让他大起··他顺着季成川的臂弯往下秃噜,缩进凉被里眉飞色舞的顶嘴:“全靠爸爸生得好。”
季成川挑起眉,他卷着被子滚回自己的位置,偷笑··时间对于季然来说从没这么缓慢过,哪怕姥姥刚走的那段日子也没有·不过对于长大的渴望倒与那时同样迫切,不同的是当时是为了赶快摆脱季成川,现在是为了守住季成川。
他又开始悔恨当时没有好好珍惜,现在别说季成川不再轻易对他亲亲抱抱了,哪怕只是在他快掉床的时候季成川搂他一把,对于季然都是煎熬··季成川的父爱本能太强烈了,季然趋之若鹜,避之不及。
如果能一直这样既甜蜜又煎熬也没什么,季然算好了,所谓“长大”就是他高考完,到时候季成川说什么也不好使,他今年高二,最多也就等两年而已·高三他要去住校,跟季成川住在一起太消磨意志,他肯定没法好好备考。
想到住校,他又想起当时和季成川闹着要走,要回家,要住校,季成川用一只手捏住他的脸,说你确实该回家了·他说要去住校,季成川又说他是他的法定监护人,要等他16岁才让他出去住。
凶巴巴的,好像自己是他的东西一样··季然揉揉泛红的耳朵,抱着被子骂了句老王八蛋··季成川肯定不舍得他走,肯定也想不到这种情况下自己还会要求去住校,指不定到时候一脸不舍,又找些破理由阻止他,但他意念坚定,非住校不可,等他不在家了,季成川才发现他有多重要,于是又和以前一样,隔三差五就要找借口去学校偷看他……·他幻想得喜气洋洋,仿佛已经看到季成川坐在车里在学校门口张望,给他送这送那,心疼地劝他跟爸爸回家吧。
然后姥姥铁青着脸从马路那头过来,季成川只得放下东西转身上车··多年前的记忆重叠,季然神情黯淡下来··他大概真的是个不乖的外孙,姥姥走了以后,他只去过坟前一次,还哭得红头胀脸,被季成川直接抱了回去。
不知道姥姥有没有跟她的女儿重聚,能不能从天上看见他和季成川的生活,如果姥姥知道他现在变成这个样子,肯定要气得坐起来打他··季然躺不住了,下床去找季成川。
·季成川正在书房接电话,季然门也不敲,进去就往沙发上一坐,季成川看他一眼,见他蔫蔫儿的,三五句挂了电话,问:“怎么了”·季然抠手指头,垂着眼皮闷声说:“我想去看姥姥。”
沉默了一下,季成川走过来捧起季然的脸,观察他的神色,“想姥姥了”·季然顺着他的力道懒洋洋地抬头,季成川眼中的关切不加掩饰,季然突然很好奇,季成川恨姥姥么·他差点就脱口问出来,话已经涌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只点点头,“嗯”了一声。
“我去开车·”·季成川没再多说什么,起身往外走,季然慢腾腾跟出去,一开门,小阳阳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在书房门口眼巴眼望地瞅,门突然打开吓了他一跳,做了坏事被抓包似的,脸蛋“噌”得红了,不知道该不该跑开,看看季成川又看看季然,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季然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突然觉得他有点可怜··这是我的家,我的爸爸,爱你的人只有你妈,你们母子俩在这儿住着,究竟有什么意义呢·然而这份难得的怜惜立马荡然无存,因为季成川托起阳阳的胳肢窝,把他抱起来了。
小阳阳环住季成川的脖子,眼睛仍怯怯地望着季然,一副想说话又不敢张嘴的样子,季然莫名联想到电影院遇见的白河,也是这股子窝囊劲儿,顿时让他强烈的烦躁起来。
“嗯想找哥哥玩”·季成川顺着阳阳的目光往后看,季然绷着嘴角垮着小脸,极不耐烦,他拍拍阳阳的背把他放下去,笑道:“去看电视吧,你然然哥哥要出门。”
“我……”·小阳阳没动,有些难过地看着季然,小嘴一张一合,就是不吭声儿··季然不知道他想说什么,也懒得知道,他用肩膀顶开季成川往外走,门在他身后“嘭”一声关上。
第78章 ·墓园空荡荡的,没人会在盛夏午后顶着烈日来扫墓··季成川放上一束新鲜的百合便退去一旁,将时间留给祖孙俩,季然在碑前跪了一会儿,知了聒噪,进来时就在叫,离开时仍是那一只。
去路与来路一样,都没什么话,哪怕窗上贴着有隔光膜,渗透进来的阳光依旧亮得刺眼,季然像一株晒蔫儿的植物,浑浑噩噩歪在副驾驶的座椅上·季成川摸一把他的额头,调低了车里的空调。
·“怎么突然想看姥姥”·季成川问·季然扭过脖子看他,歪着头,季成川的下颌线条凌厉又漂亮,鼻梁高挺,嘴唇是薄的,嘴角总是漫不经心地扬着,看似亲和,实则距人千里之外。
幸好我是他儿子··季然突然想到··否则肯定连话都不敢跟他说··季成川没等到回答,侧首一看,季然软绵绵地望着他,面露庆幸·他笑了笑,所有棱角都化为春水,“想什么呢”·“爸爸。”
季然喊··“嗯”·“没什么·”·季成川又看他一眼,他的小孩显然想到什么不高兴的事,噘了噘嘴。
于是他又问了一遍:“想说什么”·如果没问的话,这个话题也就这么过去了,偏偏季成川问了,还用那样的语气,季然一瞬间没忍住,脱口而出:“你是我爸爸。”
“我的·”他凶狠的强调··季成川有点明白过来,眉间的沟壑一闪而过,他问季然:“不喜欢阳阳”·季然把头拧向一边。
“他才五岁,要喊你哥哥……”·“我知道”·季然打断他,后悔果然不该开这个话题·他知道自己没资格耍脾气,他自己作出来的后妈,后妈带来的小弟,人家是合法的,自己这个满脑子跟爸爸乱- lun -的变态才是怪物,况且季成川都答应他“成年以后”了,他还闹别扭,自己都觉得说不过去。
可他就是不高兴啊·季成川为什么要抱阳阳又不是摔倒了,又不是不会走,又不是金子做的小人儿,那么大一坨,有什么好抱的·他气哼哼地冲季成川翻眼皮,想抱儿子这不是有一个么别人家的小孩有什么好抱的·季成川瞥他一眼,好笑又无奈的摇头。
到家,季然掰车门要下车,掰不开,季成川下去帮他开门,季然一出来,他就像接住一枚从树梢掉落的苹果,把季然接进怀里··“你乖一点·”·他捋着季然的后脖颈,像捋一只不听话的大猫,季然在他胸前仰起脖子,看季成川逆着光跟他说话,声音和阳光一起落在心口,让人发痒。
“乖一点,才能快点长大·”·季然推开他往屋里跑,耳朵尖红通通的,明明刚下车,却出了一脖子汗··阳阳没在客厅,季然想着刚才对他态度不好,想哄哄他,满屋子转了一圈,没人。
他不想往林素房里扎,连季成川卧室都看了,只剩他自己房间了··不能吧·季然不开心的抿抿嘴,他明确说过,不许别人进他屋里··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听,好像真的有动静。
他一把拧开门把手,阳阳果然就坐在地板上,正惊慌的回过头·他拿在手里的东西也被吓掉了,“咔啦”摔在地板上,摔散架的某个部件滴溜溜滑到季然脚前,转了好几个圈,磕到他的脚趾头才停下来。
是一只腿··不是人腿,是他的铠甲超人的腿··季然看着那条腿,用拖鞋抵住它翻了个个儿,露出断裂面·是摔断的,腿上还抹了一层黏糊糊的液体,是胶水,始作俑者正试着把它粘回去。
阳阳吓坏了,还在把胶水往身后藏,季然- yin -沉沉地望向他,那个谁都夸乖的小孩吓坏了,一脸要哭出来的表情,还在把胶水往身后藏··强烈的愤怒瞬间席卷了季然全身。
“谁让你进来的”·他盯紧了阳阳质问··“谁让你进来的”·“我早就说了这是我姥姥给我买的,谁都不能动。”
“谁让你碰我东西了”·“啊”·声音猛地提高吓了阳阳一跳,一泡眼泪迅速凝聚在眼眶里,他的嘴唇瘪下去,小脸都憋红了,好像下一秒就会嚎啕大哭。
这样的表情让任何人看来都会心生怜爱,季然却彻底被激怒了,他一脚踢飞了那只断腿,爆喝:“我问你话呢哭什么哭”·断腿撞在窗户上,发出让人心惊的碰撞声。
阳阳“哇”一声哭了出来··季然实在不明白他有什么资格委屈大哭,怒火一涌一涌地拱进脑壳,- cao -控着他的四肢冲过去,抓起阳阳的胳膊就把他从地上拎起来:“说话啊”·阳阳哭得站不住,直往地上滑,季然抓不住他,气急败坏地往地上一推,吼他:“说话”·“季然”·一声爆喝在身后响起,季然刚回头,季成川已经黑着脸跨进屋,一把挡开季然的胳膊。
他人高马大,带着怒意进来像狂风携暴雨,季然被他推了个趔趄,踩碎了脚边的铠甲超人残肢,他没能反应过来,抱着胳膊怔怔地看季成川将阳阳从地上抱起来··然后他蹙着眉头转向自己,问:“你到底要干什么”·林素和阿姨都冒了出来,叽叽喳喳问着“怎么了怎么了”,阳阳埋在季成川颈窝里哇哇大哭,听见妈妈的声音哭得更凶了,张着手臂要抱。
这些季然都没听见,他只听见自己对季成川说:“你凶我”·季成川眉间的褶皱更深了·季然从没见季成川露出这样的表情,满脸都是烦躁,生气,和……失望·满腔的怒气全被茫然取代了。
“你凶我”他又问,声音开始哆嗦··季成川揉揉眉心,仍然没说话,季然急切起来,刚说了个“我”,口水涌进气管,他咳了好几声,咳得眼睛都红了。
“你喊我季然”·“我用肯德基砸那个白河,砸那个不要脸的宋知洋,我用你的……用你的……”季成川目光严厉,季然突然警醒般回过神,使劲喘了两口,剧烈地哽咽起来:“……你都没凶过我……你都,没喊过我全名……”··季成川的脸色柔软下来,他无奈地试图跟季然解释:“这不一样。”
“阳阳才五岁,他是弟弟,你对大人怎么闹都行,他这么小,他做错什么了你这么凶他”·季然这才感到脚掌酸麻,他低头看,姥姥唯一买给他的大玩具已经七零八碎,连形状也没有了。
“然然·”季成川喊他:“跟阳阳道歉·”·林素抱着阳阳拍着,哄着,劝季成川:“没事,一会儿就好了·小孩子磨牙呢。”
阿姨楼上楼下拧毛巾给阳阳擦脸,也劝:“然然啊,你是哥哥呢,让着点儿弟弟·”·一颗眼泪砸在地板上,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季然猛地抬头,所有人都被他脸上汹涌的水光吓了一跳。
“我凭什么道歉”·他几乎是跳起来在吼,有多尖锐就有多委屈,有多委屈就有多愤怒··“凭什么是我道歉我早就说过不许进我房间不许碰我的铠甲超人我早就说过了早就说过了”·“凭什么他做错了要我道歉”·“就凭他小”·他扬起手冲到阳阳面前,阳阳被他吓得忘了哭,瞪着眼看季然的巴掌往脸前甩过来,同时扑面而来的还有刺耳的尖叫:“野种”·“啪”·掌风袭来,阳阳下意识眯起眼皮,响亮的巴掌却没落在自己脸上。
他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看到季然捂着左脸缓缓回头,不可置信地瞪着季成川··第79章 ·上面最近有大动静,方廷一向“有人”无恐,这回也不得不夹住尾巴,把会所打理得明明白白,又红又正,自己跑去别所等风停。
季成川被经理哈着腰引进房间时,方廷正百无聊赖的翻电影,见了他高兴得- yin -阳怪气:“哟,哪阵风把我们三好父亲吹来了”·季成川不搭理他,翘着腿往沙发上一靠,闭着眼捏眉心。
“叫个按摩过来·”方廷冲经理打了个响指,门一关就起身去柜子里抽了条烟,跟季成川献宝:“好东西·”·季成川扫了一眼,笑:“倒是一点儿没影响你存粮。”
方廷手头一顿,盯着他:“铲到你那儿了”·“铲”是私话,专指上头手里的铁锹··季成川又闭上眼,一副累得不轻的模样,口气随意:“松松土,不碍事。”
谁知道呢··方廷吐了个烟圈·生意人的规模到了他们这种程度,真要动真格的,一个二个都得被刮下一层皮,松松土说得轻松,想完完整整盖回去也不是件容易事。
技师敲门进来,俩人没再继续话题,方廷对着投影摁了半天,最后点开赵本山小品锦集,就着大碴子味儿的东北话跟季成川扯闲磕:“你那祖宗还供奉着呢”·季成川正被捧着头刮眼皮,闭着眼骂他:“狗嘴吐不出象牙。”
方廷嘎嘎乐··季成川似有若无地叹了口气:“我打了他一巴掌·”·不夸张,这消息比季成川被查了还让方廷吃惊··“哟喂……”他眨眨眼,“怎么下的手没疼死您”·疼死·季成川勾勾嘴唇。
五脏六腑都随着那一耳刮子甩出体外了··同五脏六腑一起出走的还有季然··李鹤阳半个月在家门口捡了他两次,险些笑出来,无奈已经超越了心疼,边开门边打趣:“你觉不觉得你像电视里那种嫁去恶婆婆家的小媳妇我就是你娘家舅,见天儿看你哭天抹泪往家……”·转身看见季然另半张脸上的巴掌印,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五官暂停在一个滑稽的表情,下一秒,他原地蹦了起来,大声骂了句:“- cao -”·季然看他一眼,推开人自己慢腾腾进屋了。
不知道的人光看季然跟他爸使- xing -子,大概觉得这小孩早就挨打挨皮实了·可李鹤阳知道,季然长这么大,没挨过一次打··谁能打他·谁又舍得打他呢·姥姥在的时候日子过得紧紧巴巴,每天愁眉苦脸,季然什么都不敢要,吃过的零嘴儿有一半都是李鹤阳分给他的,他- xing -子又倔,脸皮薄,心里越想要嘴上越不说,有时候李鹤阳想给他点什么,都得连威胁带诱哄。
印象最深的是他大前年生日,家里买了个死贵的蛋糕,季然在饭桌上只尝了一小块,临走时他妈要把剩下的蛋糕切一半给他拿回家,季然脸皮都红透了,说什么都不要,最后让他“带回家给姥姥吃”,才难为情的接下。
·第二天他拿了两大瓶水果罐头,糖水灌的,不开盖子都能闻见满鼻子糖精味儿的那种,硬塞进李鹤阳书包里,说姥姥自己灌的,让拿给叔叔阿姨吃··第一次在学校门口见到季成川时,李鹤阳被他周身的气派唬了一跳,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有司机的人,活的。
季然牙尖嘴利的嘲讽,一转身鼻头就红了,攥着开线的毛衣袖口闷头往前冲··李鹤阳以前从没觉得有什么,那时起他开始对季然姥姥有意见——明明外孙可以过更好的生活,你到底为什么非让他这样呢·季然回季家以后,虽然不可思议的事一桩接一桩,很多时候连李鹤阳都焦头烂额,但大方向上他还是替鸡崽儿开心的,再怎么说也是亲爹,愿意把季然往天上宠,季然的前十五年已经够拧巴了,青春期想放肆点儿就放肆吧。
这些想法在看见那个肿胀的巴掌印以后,通通沸了··他连鞋都没换,冲进房间里掰着季然的脸看,季然也不躲,木着脸看他··“那个后妈打你”他生气地问。
季然把脸缩回去,“季成川·”他声音哑哑的···李鹤阳愣了,又“- cao -”了一声··这句充满不敢相信的“- cao -”打开了季然的开关,他像在别的地盘被狠咬了一口的小狗,一瘸一拐回到自己的窝,被自己人围上来着急询问,才明白自己终于可以喊疼了。
“季成川打我·”·疼,委屈,丢人·季然连眼白都红了,他睁大眼眶瞪李鹤阳,哽咽着重复··“他打我·”·“你打他干嘛不是你的心尖尖你的眼珠子么”方廷问。
倒不是出于心疼,他早就对季成川的育儿方式看不顺眼了,觉得那小孩浑身欠揍,要是按照方老爷子教育他的手段,季然的骨头都接过两茬了··季成川一根烟接着一根烟,斟酌着把能说的说给方廷听,零零总总的话落进方廷耳朵里再吐出来,只汇成言简意赅的一句:“他要打小孩”·季成川盯他:“没打。”
“他想打小孩,被你那一巴掌截下来了,没打成”·季成川默认··方廷吸了口烟,又问:“小的多大”·“五岁。”
“五岁·”方廷点点头,“一个十五岁的,对个五岁的小孩又推又骂,还要动手扇巴掌·”他讥讽地笑,“你教得真好啊。”
季成川有些烦躁·技师使劲想揉平他眉间的川字,方廷看着她动作几遍都看乐了,继续问道:“干嘛打啊,得有个理由吧”·“弄坏他玩具了。”
季成川叹气,眉眼间掩不住的心疼,“小东西自己从他姥姥那儿拖回来的·气坏了·”·方廷翻个白眼仁,没觉得有什么好心疼的,玩具不就是被弄坏的么他要跟那两个不是玩意儿的大哥计较这个,早就投河了。
他懒洋洋地摁两下遥控器:“小的他妈当时在呢吧”·“嗯·”·“是啊,人妈在呢,你儿子一口一个野种,又要骂又要打,不给他个巴掌,母子俩过得去么以后你不在家他能好过心疼什么,你也傻了”他弹弹烟灰,“小孩子懂个屁对是对错是错的,你放他出去自己活一天,谁跟他讲对错他在路边对个小孩动手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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