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控 by 烟猫与酒(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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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控 by 烟猫与酒(4)
·方廷嗤笑一声:“就是被你惯坏了,十几岁了屁都不懂·”·季成川- yin -测测地掀开眼皮:“没完了”·“哎哟委屈死我了”方廷委屈地叫:“您跟我横什么扇巴掌以前没见你修理好你儿子把人打跑了跟我这儿撒气呢”·赵本山一串大笑,把方廷的话遮掩下去。
季然挨巴掌后受伤震惊的眼神又浮现出来,季成川狠狠闭上眼,一口气焖掉剩下半支烟··季然上次跑出去时说了句,你是世界上最垃圾的爸爸,这评价多少让季成川有些郁结,却没法否认。
想栽一棵笔直的树,从扎根的那刻起就要修剪,歪枝乱叶全都不能留情,冒出一丁点苗头就要下刀·可他比季然自己都怕季然疼,世上大概不会再有第二个当父亲的不舍得让儿子吃不爱吃的菜,于是纵容他挑食的毛病。
有时候季成川自己想来都心惊,他无条件的溺爱,几乎像在折杀··他明知道季然的枝条长歪了,但只要是刺向自己,他都能全盘接受,他有足够的怀抱包容季然支棱啪嚓的杂枝。
然而看到季然推搡阳阳的瞬间,他才真正体会到触目惊心··方廷的声音插进来:“你吧,最近事儿太多了,而且你真的太宠他了,说到底你是他老子,打他一巴掌又能怎么着你儿子是真以为你这个爹对他没有底线了……”·不。
不对·他也许对季然没有底线,可他的底线就是季然··他的季然可以任- xing -,可以娇蛮,可以对他妄为,甚至可以是个废物,唯独不可以恶毒··李鹤阳义愤填膺的听完季然复述经过,反而没了情绪。
他迟疑地看着季然,问:“他把你的铠甲超人弄坏了”·“嗯·”季然狠狠擤了一大泡鼻涕,很凶,“还企图瞒天过海,被我抓个正着。”
“我知道这事儿特别气人,我理解你,真的·但是……”李鹤阳面露纠结:“但是你不能那样对他,他才五岁·”·季然一听这话就要发疯:“连你都向着他你也觉得都是我的错”·“我不是向着他,”李鹤阳赶紧解释,“你生气也没错,要我肯定也生气,气疯了我的意思是说,你不该骂他是野种,更不该伸手要打他。”
“我知道你特别委屈,鸡崽儿,你发脾气你凶都是应该的,可你不能这么个凶法·”·“他才五岁——我的意思不是说他比你小十岁就该你让着他,错就是错,扯年龄都是耍流氓——他五岁,经不住你打,没有这样的打法,你明白我意思么”·季然瞪他。
李鹤阳抓耳挠腮:“就——哎呀怎么解释呢,就是,你还记不记得上回咱们在路上看见的那个打老婆的揪着他老婆的头发在地上拖那个你当时还气得要去报警来着,就是这个感觉可能那女的真的做错事了,但不该被那样拖着打,做错事有做错事的解决办法,但你不能那么对他,懂了么”·季然还是瞪着他,嘴唇咬得没了血色,将巴掌印衬托的更加鲜明。
李鹤阳又开始生气,他拿起手边的冰毛巾给季然敷,季然一个哆嗦,他像挨了冻的是自己一样“嘶嘶”抽气,嘟囔:“同样,你爸也不该问都不问就甩你一耳光,干嘛啊这是。
虽然我被我爸打惯了,屁股都出茧……”·季然突然哼了句什么,哭腔太浓了,他没听清·于是放下毛巾去看他的眼:“你说什么”·“……其实我骂完那个词就后悔了。”
·季然终于松开嘴唇,有些难堪,泪关也同时失守,噼里啪啦往下掉,看起来特别委屈··“我本来……是想去找他,哄哄他……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这样了。
我没想打他的·”·“我就是特别生气,我……”他哽了一下,随即,他像个三岁小孩一样,仰着头嚎啕大哭起来:“……明明我才更难受,凭什么他先哭起来了”·“他哭了都哄他,怎么也没人问我一声啊”·“明明是我的家,明明说是为了我娶的老婆。”
他哭出一个大鼻涕泡,“啪”一声炸了··“我讨厌季成川”·第80章 ·季成川从鼻腔里长长呼出一口气。
阿姨在旁边拖地,见他挂了电话,凑过去小声喊:“季先生”·季成川抬眼看她,眼里泛着几道红血丝··“然然今天……”。
季成川摆摆手··今天是季然跑出去的第三天··上次他跑出去是在第三天晚上回来的·阿姨有点失落,点点头转身去厨房去·小阳阳从楼上下来,阿姨顺手拉过他:“阳阳醒啦来,阿姨给找好吃的。”
阳阳睡得迷迷糊糊,往后扭着头看季成川,季成川看他一眼,目光淡淡的,颔首又点上一根烟··季然这回走得特别有骨气·他没喊也没叫,除了挨打那一刻的震惊和诧异,什么情绪都没有。
所有人都被那一声吓着了,季然盯着季成川看了两秒,径直从他身边挤过去,目不斜视的下楼··当时季成川垂了垂眼皮,攥住微微发颤的手指没去追··上次跟李鹤阳父母互相留的电话派上用场,只来及简单聊了聊,秘书的消息一个接一个,季成川脚不点地,等把公司该处理的都处理好,已经过去三天了。
抽完烟,他又拨出那个倒背如流的号码··季然反手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来电铃声变得模糊不清··他这回真被伤了心,上次在李鹤阳家趴着,季成川来电话他还会心潮暗涌,支棱着耳朵想偷听,这次嘴上不再喊着不接不看,却是真不愿意听见季成川的电话。
“想”季成川对他而言早已从动词变为本能,无意识的情况下这种本能也许称得上美妙,可每当他反应过来,脑子里充斥的那些气息、触碰、与柔软,便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一个带风巴掌,“啪”地把他抽醒。
每多挨一个巴掌,委屈就多叠加一层,随之增长的就是难堪,别说听季成川的电话,他连听见季成川的名字都觉得左脸发烫,好像那一耳光还在似的··然后他就在心里生闷气,气自己没出息。
李鹤阳妈推门探头,问两个小孩晚饭想吃什么,季然不知道季成川联系了她,门一关,他有点坐不住了,压低声音问李鹤阳:“我是不是该给阿姨些钱啊”·李鹤阳莫名:“给什么钱”·“我住好几天了……”·“有病啊你”李鹤阳不大高兴打断他:“你以为自己占多大地儿正事不想就会瞎琢磨。”
季然冲他挤个鬼脸:“什么叫正事”·李鹤阳想了想,关上游戏坐对着他坐好,说:“你真要住校”·这确实是正事。
两个人干瞪了一会儿眼,季然一垂头,嘟囔:“我不想回去·”·“衣服,被子,好多东西得收拾,还有这学期的学费,这两天就开学了,肯定得回去一趟。”
李鹤阳替他计算着,“好像还得签意向表,明天就能交了,别的都不准备,这个也得找你爸签,不然学校不批·”·季然愁眉苦脸··他偷偷往小区门口看过,季成川似乎也吃了秤砣铁了心,除了几个电话短信,别说人影,连个屁也没有。
而且回去说什么,直接把意向表往他面前一摆如果又让他给阳阳道歉怎么办阳阳被他骂了句野种,也不知道现在变成什么态度了。
这家让他呆的··他干巴巴地咧嘴自嘲:“还不如直接找我那后妈呢,肯定二话不说就签了,巴不得我别在家住,省得她闹心·”·李鹤阳拍拍他的肩。
第二天,季成川收拾妥当准备出门,手刚放上门锁,密码门“咔”一声被从外面拉开了,两人都猝不及防,季然一手还卷着个纸筒,跟季成川隔着门槛面对面呆愣。
“……然然·”·季成川先反应过来,喊了一声,眼睛望向季然的左脸·这目光提醒了季然,他闪了闪肩,避开季成川伸过来的手,感觉脸上又火辣辣起来。
“我来拿东西·”·琢磨了一宿的开头全都命丧腹中,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只能努力让声音显得四平八稳,递上手里的纸卷··“这个,签个字。”
季成川接过来,捋了捋才展开,季然手心有汗,攥得又紧,标题几个黑体字被浸得皱巴巴的,写着住宿申……他又倒回前两个字看了一遍·住宿申请书。
那点儿字看不了多久,季然掀起睫毛观察,季成川的脸色说不上好看,倒也没有显而易见的难看,不咸不淡的·季然有点失落,其实他还挺想看季成川有所反应··没说签也没说不签,季成川慢条斯理的把申请书折两折,语气跟表情一样没法揣测,说:“先进来,外面热。”
不进也没法拿行李·季然闷着头往屋里走··家里静悄悄的,好像没有人,季然左右看了看,季成川看出他在想什么,直接道:“他们去超市了。”
哦··季然也明白刚才在期待什么,好像两个大活人说消失就能消失一样···季成川显然有话要说,季然在客厅中间停下,季成川却没停,招呼他上楼:“然然,来。”
·直觉告诉他跟铠甲超人有关·季然犹豫一下,他不想再听季成川在这件事上教训他,一个字都不听·他瞥了季成川一眼,男人在前面等着他,目光跟之前一样深沉。
季然心头被一只小手拧了一把,呲呲往外冒酸水,季成川再冲他伸伸手,他的脚就不由自主地迈过去了··踏上楼梯,季成川笑了笑,季然神经一紧,咬着牙骂自己收拢心神。
二楼,季成川果然直冲他房门走去··他如果训我我就跑··季然做好了准备,瞪着季成川的背影,门一开,等着他的却不是他可怜的铠甲超人的残骸,书桌上原本立着铠甲超人的地方,现在依然立着,只是多了个玻璃罩,把它安安稳稳保护在里面。
“阳阳粘好的·”季成川走过去,曲起食指敲敲玻璃罩,“他说,那天在书房门口就想跟你道歉,不该偷偷跑进来,更不该弄坏你的玩具,但是没敢张嘴。”
季然缓慢地眨眨眼,看看玻璃罩,再看向季成川··“那天你跑了,阳阳哭了半天,觉得都是因为他你才挨揍·”·季然眼圈一辣··“他这几天都想你回来,当面跟你道歉。”
季成川的手臂抬了抬又放下,是个想拥抱又中止的动作,最后只将手搭在季然肩头··“爸爸也跟你道歉·”·他摩挲过季然挨了耳光的脸颊。
“对不起·”·季然从来不知道这三个字的威力有这么巨大,瞬间就冲垮了他的心理防线,好像只要季成川这样看着他,用这张脸,这张嘴,对他说对不起,他的委屈就通通有了宣泄口,他就又能不管不顾撞进季成川怀里,跟他撒泼吵闹。
可他内心泛滥成河,却逼着自己不许把眼泪掉出来,甚至拨开季成川的手,艰难地蠕动嘴唇,说:“骗人·”·“他笨手笨脚,明明就是你粘的。”
“你为他打我,打完我还要为他说话,把他说的这么乖,好像错都是我的一样·”·季然忍不住哽咽:“到底谁是你儿子”·一秒被切碎成无数瓣,充斥整个房间。
关乎父爱的指控让季成川心疼得稀碎,他拉过季然,说,“是爸爸和阳阳一起粘的,但那些话确实是他说的·”·“爸爸不该打你,不该问都不问就凶你,是爸爸错了。
可能你不能理解为什么我会打你……如果你是阳阳呢”·“如果你是林阿姨呢”·他的目光直直望进季然眼里:“想象一下从他们的视角去看那个画面,你的伤害也许是无意的,直接的,因为你是孩子,可以不懂事,但是大人不行。”
“林阿姨当时也说你是小孩,闹着玩呢,可她怎么会不心疼阳阳爸爸不能不顾虑他们的情绪·”·有什么讨厌的东西在血管里流窜,季然明明能够模模糊糊明白季成川的意思,季成川话里的假设却如同火星,引沸了他胸腔里咕嘟冒泡的酸水,季成川还在循循善诱,他直接脱口而出:“多好啊,你不就想要个乖儿子跟你父慈子孝么他多合适啊。”
季成川的脸绷紧了,声音也带上了警告:“然然·”·季然脑子里一嗡:“你又凶我”·“你在说什么屁话顾虑什么情绪你连等我长大都能接受,都不用顾虑别人的情绪,他弄坏我的东西我推他一下怎么就需要顾虑了”·他激动地呼哧喘气,太阳- xue -一鼓一鼓,等季成川给他合理的解释。
季成川只是看着他,半天没有张嘴··就在他以为季成川哑口无言,无话可说的时候,他才用他无法看懂的神色说:“那是你和我的事,是两个人的事,不用顾虑别人。”
“有阳阳,有林阿姨,这不是两个人的事·我可以给你一切,包容一切,你在我这里无论怎么闹都没关系,在别人那,不行·明白了么”·“闹”·季然不可思议。
“你以为我是闹么”血液上涌,灌得满头满脸,季然脑门一阵阵发昏,“我脸都不要了,成变态了,你只当我在闹着玩”·他的身体里鼓胀出一团急于证明的冲动,顶着他往季成川身前跨了一大步,“反正在你这我干嘛都行,对吧”·季成川眉心一跳。
“然……”·他的然然已经扑了过去,咬在他的嘴唇上··第81章 ·季然不会亲吻,小兽一样用牙齿撕扯,季成川的嘴唇绷成一条直线,拧着眉心把他拉开,没想到季然挣开他的手又撞了过来,这回磕到了门牙,当即就把他痛出眼泪,他也不管,仍在季成川嘴唇上磨蹭,手腕也绞着要往季成川脖子上挂,硬生生亲出一股壮烈的气势。
季成川用了点力气才把他弄下去,季然眼里汪着水,嘴角被撞出了血,满脸满眼都是稚嫩的赌气,梗着脖子还要往季成川身上爬··“然然”·季成川爆喝一声,季然停下来,难堪席卷了他全身,他攥紧了拳,用挑衅掩饰:“你不是都能接受么”·“这不是你现在该做的事。”
季成川神色烦郁,抽出纸巾要给季然擦嘴,被季然扬手打开··“什么是我现在该做的在这看你们一家三口和和美美”他像个粗鲁的莽汉一样抬手抹嘴,将口水和血丝都蹭掉,“你想要的那种乖儿子我做不到,阳阳可以,跟你的阳阳过去吧。
爸、爸”他字正腔圆地喊··季成川一眯眼,季然感觉屋内的温度骤降,知道他生气了·真的生气了···惹怒季成川对他而言并不是期盼的选择,但怎么也好过没有情绪,至少他现在生气是因为自己,不是为了其他什么阳阳光光。
这想法猛地让季然意识到他对外人的抗拒程度与对季成川的独占欲,都达到了一种高危的指数,他好像有点能理解季成川口中“两个人的事”是什么意思,可眼下他没时间深入思考,他忙着口出不逊,想看到自己带给季成川的更多影响。
“反正我不管怎么样在你眼里都是闹着玩,都是笑话,你也不用管我了,签了字我就去住校离你远远的,高考完就去别的城市,你有一家三口我也能找别的男人,世上又不是只有……”·他每多说一句,季成川的脸就更绷紧一分,季然怕再挨一耳光,想后退半步,刚一动,季成川猎豹般起身捉住他的肩膀,直直将他推到大衣柜上。
强大的气场兜头泼下,季然尖叫一声,下意识抬胳膊挡脸,季成川护在他后脑的手掌强迫他抬头,另一只手擎住他的手腕往墙上一扣,目光森寒,瞄准他的嘴唇俯首压下来。
·无法抵抗··季然连他眼底翻滚的情绪都没看清,让人头皮发麻的呼吸便扑到唇前,挟着全然压制的气息,激起他由头到颈每一根绒毛,他紧紧闭上眼,睫毛随着心跳的频率剧烈颤动,不知是害怕还是期待,还是两者都有。
哆嗦着嘴唇等了一会儿,落下的却并不是滚烫亲吻,而是季成川没有起伏的一句话··“你想要的就是这个”·季然听见自己全身鼓噪的血液瞬间凝滞。
然后连呼吸也撤离了·手腕被松开,插进发间的五指也撤开,一根手指从嘴角揩过,季然睁开眼皮,季成川高大挺拔的身型笼罩着他,周身沸腾的怒意毫无踪影,正用纸巾擦掉拇指指腹上沾染的血水。
“如果只是想要这些,我说过,你太小了,这不是你现在该想的事·”他森冷的说··颤抖从睫毛嘴唇扩散到全身,无法言喻的难堪从每个毛孔里往外渗。
被戏弄了··季然脑中循环着这四个字·回想自己刚才的样子:闭眼,期待,紧张,滚烫,心如擂鼓,可笑至极··他攥紧拳头,差点就要因为羞愤而勃然大怒,季成川却转身走到桌边抽了只笔,掏出那张住宿申请书行云流水地签名。
“住校也好,清醒清醒,把心思放在学习上·”他把纸折好递给季然,“别的事,都等以后再说·”·所有情绪都被这个举动冻上了。
季然没接,眼也不眨地看着他··季成川被他望得有些受不住,放软声音叹气:“然然……”他把申请书放下,似乎想再好好跟季然讲道理,季然不想听,上前一步,从他指间把纸抽走。
“你还不如再打我两巴掌呢·”他边颤巍巍往裤兜里塞纸边说··“你这样,”再抬头,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全扎在季成川身上。
季然指指自己的心口,吸了口气,眼里的星星点点全顺着眼角流淌出来,“让我觉得我这儿,就是一团烂狗屎·”·(接81章)·……·阿姨一到家就看见季然从他房间里出来,没等高兴,小孩已经先喊她:“阿姨,帮我收一下东西。
住校的东西·”·季成川过了一会儿才从房间出来,在季然身后看着他,屋里的气压沉得吓人··阿姨看着季然水光红亮的鼻头心里一阵阵疼,她已经知道了那天的经过,可眼下奇怪的氛围让她不敢多嘴,趁季成川又去书房接电话才跟季然讲了几句,小孩却绝口不提上回的事,只说住校是因为高三了,学习紧张。
东西没收多少,季然待不住,囫囵个大概齐就要走,午饭都不愿意在家吃·季成川听见动静从书房出来,电话还举在耳边,看了季然一眼冲那头说“去了再说”,也没阻拦。
门一开,司机已经到了,站在敞着口的后备箱旁等··好啊·季然冷笑,比我还迫不及待呢··他本想潇洒地一走了之,突然觉得也没什么所谓了,只当叫出租车,松开手把箱子给司机。
在后驾坐好,车没有立刻开走,季成川在窗外跟阿姨交代两句,拉开另一边车门也进来了··季然脸一垮,皱着眉瞪他,季成川解释说他要去公司一趟,正好先把季然送去李鹤阳家。
说什么都是放屁·季然不等他说完,直接蹬开车门去了副驾··出小区的时候看见了林素,一手拉着阳阳一手拎着几个购物袋,季然想到她现在花得都是季成川的钱就心生厌恶,司机却没停车,目不斜视开了过去。
不认识·季然吃惊,偷偷瞥季成川,老王八蛋面无表情地用平板看文件,眼也不眨,不知道玩得哪一出··本来该窃喜,但他一想到以后自己也是这待遇,这家里怕是连他的位置也没了,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季成川跟李家家长说了两句话,季然缩在李鹤阳屋里听见门“咔”地关上,松了口气的同时无比失落,听见有人往这儿走他立马绷起脸,见推门进来的是李母,浑身都懈了劲。
“你爸爸走了,回头阿姨送你去学校·”李母拿给他一张卡,心疼地说··季然硬咧着嘴笑笑,说谢谢阿姨,嘴角一疼,眼圈又红了··这回他真的没有家了。
第82章 ·第一晚住校季然很不适应,其他年级还没开学,只有他们这层有人,晚上到点熄灯,宿舍另外两个人也不说话,整栋宿舍楼就空荡荡的,像鬼楼··第二天,李鹤阳呼哧呼哧抱着被子进来了,季然张着嘴看他,李鹤阳满头大汗,气得跺脚:“愣着干嘛,还不帮我接东西”·季然这才反应过来,激动地扑过去使劲拍他的肩:“好兄弟”·高三的时间过得飞快——其实也不快,一天还是二十四小时十二节课,以前季然一天撑死了能凝神四节课,现在他把能安排的时间都分配给学习,六门课连轴转,背不完的书做不完的题,没时间、也不想去想别的,便感觉时间如流水。
·第一次会考他进步了二十七名,老师夸他,同学惊讶,都以为季然“醒悟”了,只有李鹤阳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从心理状态来说这样算好还是不好,但成绩上去了总归是好事。
放学回寝室的路上他搭着季然的肩夸他:“可以啊鸡崽儿,真挣面儿”·季然摇头:“天资聪颖而已·”·李鹤阳也摇头:“瞧我们鸡崽儿这脸皮,厚得真喜人。”
两人嘻嘻哈哈,李鹤阳抽走他手里的笔记本,随口道:“今晚别学了,有松有驰才能干大事·想吃什么鹤阳哥哥奖励你·”·季然突然敛了笑,望着李鹤阳说:“季成川也是这么给我奖励的。
我给自己要了个妈·”·李鹤阳一愣,季然开学以后再也没提过季成川,冷不丁让他不知该怎么接话·季然没什么表情,拿过笔记本抬脚上楼,“半个月了,大概他是真当我死了。”
大概他们学校的破宿舍楼真的邪- xing -,禁不住念叨,李鹤阳追着季然上楼,远远看见有个高大的背影站在他们寝室门口,脚边摞着几个盒子,派头十足,吸引着往来学生的目光。
季然见了鬼似的瞪着眼··李鹤洋赶紧推他过去,到跟前才发现不是季成川,而是个陌生男人··来人是季成川的司机··无法言表的失望在喉头翻涌,司机看见季然刚想喊,就被抢声质问:“你来干什么”·“季先生让我来给你送点东西,”他把地上的礼盒抱起来给季然看,笑着说:“你考试进步了,老板他很高兴……”·季然- yin -着脸将盒子夺过来,“唰”地拉开窗扔了下去,传来重物坠地与学生的惊呼声。
李鹤阳抽了口气,慌忙伸头看,几个散架的盒子在地上炸开,吃的用的穿的摔成了一锅烂粥·司机的胳膊还保持着抱礼盒的姿势,也是猝不及防,无奈地看看窗子又看看季然。
“要送东西让他自己送,不然就别来烦我·”·季然梗紧脖子才能让声音不过分尖锐,说完就进了宿舍,门摔得震天响··宿管在楼下喊起来,李鹤阳答应一声,跟司机下去处理。
再回寝室,其他室友还没回来,季然在床上坐着,手里的笔记本都没放下,他喊了一声鸡崽儿,季然抬眼看他,呆呆的,看不出哭没哭,只问李鹤阳:“我刚才那样子,是不是特别像我姥姥”·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季然说得不轻不重,却比之前任何一句都让李鹤阳难过。
季成川没来,司机也并没有不来烦季然··季然身边像是被扎了一只季成川的眼睛,每当他有一点进步,季成川的司机就必定会出现——他现在学聪明了,不在宿舍门口等季然,在学校门口等,好歹平地不容易砸伤人。
一次两次,三次四次,季然在生气失望外,渐渐产生一种回到过去的感觉,回到了跟姥姥生活的时候,只是视角变了·想到这里,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李鹤阳,问:“我过不过分”·李鹤阳拍拍他。
司机再来,季然没急着摔东西走人,他的目光在司机身后打量一圈,没看到眼熟的车,便盯着他问:“车呢”·季成川以前会坐在在学校门口的车里看他,季然时不时就能发现一次,那时候他是真的烦,觉得季成川总来打扰他生活。
现在倒好,影儿都没了··司机指指斜后方,面相憨厚:“在后面停车场,现在校门口不让停车,你要去哪么”·停车场跟这隔了一排楼,季成川能看见个屁·季然转身就走,边走边委屈,心里窝得憋火,觉得自己就是个傻`逼。
他的成绩开始下滑,到第三次会考,他一口气跌了三十四名··从办公室出来,李鹤阳劈手夺过他的卷子,疑惑极了:“不应该啊……你是不是涂错答题卡了”·“我没看题。”
季然说,语气竟有点兴奋,“故意的·”·李鹤阳吃惊地看着他··“我只要考不好,司机就不来·上次班主任跟我说,下次考试如果再退步,她就给我家长打电话。”
季然眨眨眼,甚至原地跳了一下,掩饰自己的昂扬斗志,李鹤阳用奇怪的眼神看了他一会儿,转身狠踹了脚墙··季然没心思理他,一整天他都伸头探脑,时不时就往校门的方向望,手机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可直到晚上熄灯,季成川也没有出现··那晚他没做卷子也没背笔记,熄灯没多久就洗漱上床·李鹤阳坐在书桌前发呆,就着小台灯微弱的光看季然床上的鼓包,没多久,那个鼓包开始发抖,越抖越急,筛糠似的,筛出季然沉闷的哭声。
第二天,广播里的起床歌还在唱,李鹤阳眯着眼习惯- xing -往下铺看,顿时整个人都清醒了,他慌慌跳下床去卫生间,没人,赶紧折回床上够手机,瞪着季然连被子都叠好了的床铺打电话。
“你人呢”·第83章 ·“我今天翘课·”·季然在吃东西,说话呜呜噜噜,李鹤阳吊着的心放下半截,另两个室友被他一连串的动静吵醒,扑腾着哼哼唧唧,他哈着腰躲进阳台,连珠炮似的问你什么时候跑的现在在哪不上课了啊,又放软声音说:“班主任这阵子正盯你呢,赶紧回来吧。”
“不·”季然吸溜了一口粥,很坚决,“让她打电话去吧·”·电话挂了··季然的想法很直白,成绩不能引起季成川的重视,那就翘课,总有办法把他刺激出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有什么意思,小孩子才会用犯错引起家长的重视,可他忍不住·如果季成川不派司机来刺激他,不去想季成川可能也没那么难,至少没现在这么憋屈,不主动联系季成川是他最后能坚持的,他现在只想要季成川服个软,像以前一样哄哄他,之前的事他都可以一笔勾销。
·让我跟阳阳道歉也可以啊··从宿舍溜出去的时候他这样想··李鹤阳真不知道是该为季然打掩护还是“助他一臂之力”,班主任问起时他头大无比,一下说季然身体不舒服,一下又说不太清楚,班主任不耐地摆摆手让他坐下,转身出了教室。
他给季然发消息:班主任问你了,你在哪呢回来吧··季然秒回:你怎么说·李鹤阳:我说不知道··他确实不知道,季然自己都不知道在哪儿。
他从一辆公交车上下来,举目陌生,反正也没有目的地,便跟着人潮随处走,遇到红绿灯就等,累了就再找辆车上去,渴了买瓶水,饿了随便吃点东西,时间在今天似乎变成了一种没有意义的延续,很多时候他什么也没想,偶尔“清醒”过来,步履匆匆的人们从他身边穿梭而过,他就会产生一些茫然的难过:好像每个人都很忙碌,都知道自己要干嘛,都有自己的目的地。
我去哪儿呢·他像游魂小鬼般从日出晃到日落,城市忙碌的节奏终于慢下来,人们开始结伴出行·季然环顾四周,不死心地又看了一遍通话记录,那个老王八的图标仍沉在底下。
他点开李鹤阳的头像发了个定位:手机没电了,我走不动了··李鹤阳骂了一声,扔下卷子从教室偷溜出去··找到季然的时候他在一家商场门口的台阶上坐着,盘腿托腮,看起来还挺悠闲,人来人往的也不怕被踩着头,见了李鹤阳就咧嘴乐,乐着乐着鼻头一皱,嫌弃道:“你怎么穿着校服就来了”·李鹤阳匪夷所思地看他:“翘个课还给你翘出讲究来了”·季然蹦起来拍拍屁股,往斜对过一指,花里胡哨的一条街:“不然你进不去。”
一个人想要引起另一个人注意的时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季然目标明确,在网上确定了几家Gay吧直奔而去,李鹤阳拖他:“你不是让我来接你的”·“他准来。”
季然答非所问··李鹤阳觉得自己有点残忍:“万一还是不来呢”·“准来·”·得·李鹤阳把校服外套扒下来,舍命陪鸡崽儿。
其实说得信心满满,要不是心里发憷又没底,季然也不会专门把李鹤阳支使来壮胆·他俩专门挑了一家招牌看着清幽的,以为是个清吧,结果推门就被音浪震得一哆嗦,里头光怪陆离,灯光调得昏暗,只能看清大概分了几个区,唯一亮堂的是大厅正中的圆吧与对面的演出台,几个人在上头蹦跶着,甩着脑袋弹吉他,看着像个小乐队。
“这跟普通酒吧有什么区别啊”·李鹤阳问,震耳欲聋,说话得贴着耳朵吼··季然吼回去:“可能这里都是gay吧”·“也有好多女的啊”·“男女都一样”·吼几声嗓子放开了,胆子也就放开了,吧里什么年龄层都有,校服一脱,他俩也没显得多突兀。
再吧台边坐下,调酒小哥眼睛毒,逗季然:“果汁”·季然一本正经:“我要酒·”·李鹤阳:“你要可乐·”·旁边两个大学生模样的男生打他俩一坐下就在观察,闻言笑了:“弟弟,酒比可乐贵啊。”
季然在高脚椅下踢李鹤阳,让他不要碍事,头一歪,笑眯眯地说:“我有钱·”又浑又欠揍,跟个真正的二世祖一样··李鹤阳点了两杯没酒精的调酒,季然反正也不懂,尝着不苦就当气泡水来嘬,那两个大学生挨过来坐他们身边,问你们是一对么季然哈哈笑,拍着李鹤阳的肩说不是,这位笔直。
有人吹了一声口哨,李鹤阳有点好奇,反问他们是不是情侣,那两人也笑起来··四人搭伙开了一桌桌游,没觉得时光流逝,演出台上已经唱了两轮,还玩了一回游戏,人也越来越多,其中不乏浓妆艳抹奇装异服,有像洋娃娃一样的男生,也有壮如棕熊的男人,偶尔灯光扫过角落,还会有些暧昧的画面一闪而过。
季然大开眼界的同时喝了好几杯“气泡水”,醉倒是不醉,就是有点发昏,抱着酒杯盯着坐他对面的男生抽烟··季成川点烟的时候习惯微微眯眼,烟嘴偏右,向左歪头,点完烟掀起眼皮或是抬起下巴,都有股没正经的坏劲儿,看得人胸膛痒痒。
“好抽么”他脱口问道··他们这一轮玩牌,那男生两手忙着码牌,叼着烟抬眼看季然:“什么”·季然喉头滑了滑,看着他的嘴指了指:“烟。”
“想试”男生二指夹烟喂到季然跟前,逗他:“尝尝”·烟嘴- shi -漉漉的,咬得有点扁,还印着齿痕,季然迟疑地看了两眼,忍不住凑上去。
身后好像传来两声小惊呼,像是有谁被搡开的动静,季然没当回事,他的注意力都放在近在咫尺的地方,也就没看见对面的人看向他身后的惊讶目光,他刚含住,肩膀就被人用力掰过去,一只手不由分说地拔掉了他嘴里的烟。
嗵··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季然心口一蹦,犹如寒冰乍破,终于又汇汇流淌出鲜活的血··(接83章)·……·季成川拉起季然往外走,走两步又回头拽起目瞪口呆的李鹤阳。
季然不吵不闹,乖乖任季成川攥着,视线从被攥紧的手滑到男人宽阔的后背上,黏着挪不开·出了酒吧的门,嘈杂的音浪退潮般被抛在身后,五感都清明了··走到路边停车的地方,季成川转过身,抱着胳膊审视两个小孩——主要是季然,顺便分了一眼给李鹤阳。
“我,我先……”季成川的脸色跟要吃小孩一样,李鹤阳不想在此时掺和进父子俩之间,司机从店里一出来,他就明哲保身地往车上跑···没人搭理他,季然紧抿着嘴不出声,他脸被酒浸得有点红,猛地从充满冷气的地方出来还有点冒汗,倔强的盯着季成川,季成川的形象更是好不到哪去,时隔一个多月,不知是光线还是什么原因,他本就瘦削的脸似乎有些凹陷,头发长了点,几缕额发散乱地搭下来,把本就晦涩难懂的眼神又掩上几许。
李鹤阳吃着没来及放下的爆米花在车里干着急:“怎么都不说话啊”·季然跟他想得差不多,他现在是脸麻了,不太能流畅- cao -纵五官,不然“说话啊”三个字早就写了满脸。
他眉眼间升腾起不可控的委屈,季成川叹了口气,揽过他,喊:“然然·”·就这一声季然就想哭·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似的,这一个月来的折腾好像就是为了这声呼唤,四肢连带精神都绵软下来,喝下去的酒全涌进脑子,又顺着眼眶往外冒,季然脸面一丢,不管不顾地把脑门儿顶上季成川的胸膛开始小声道歉,说是我错了,我不该骂阳阳野种,不该一生气就往外跑,不该惹你生气,不该亲你,不该赌气发脾气。
他说得颠三倒四没头没脑,季成川胸前迅速被洇- shi -,表情像有刀在心上割,他皱着眉毛收紧臂膀,听到最后两句又忍不住笑起来,无可奈何地垂下头去亲季然的头顶,拍着背为他顺气:“你没有那么多错,也不用跟爸爸道歉。
你只是还小,理解不了大人的想法·”·说着他有些不悦,捧起季然稀里哗啦的脸问:“为什么来这”扫过季然的嘴唇,他若无其事地用拇指抹了抹,“想抽烟了”·季然正吸鼻涕,想也没想张嘴就咬了一口,说我如果不去你今天还不来。
季成川看他一眼,把手抽出来,季然猛地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有多不妥当,“腾”地红了脸··季成川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退,缓声说:“故意气爸爸知不知道有多危险”·“如果遇到坏人呢如果酒里被人下了东西呢别说你现在不该来这种地方,即便以后你长大了,别人碰过的东西也不许再往嘴里送。”
季然耷拉着脑袋··季成川:“嗯”·“反正你肯定会出现·”季然小声哼哼,“你在就行了。”
脑袋上方顿时陷入沉默··季然抬头,眨着眼看季成川:“所以你就是一直跟着我,对不对”·季成川盯着他,没否定也没承认。
“白天也是么”·“你真的生我的气了,所以才不想找我”·“我真的反省过自己了,”他急切表达自己在改进,面红耳赤地小声保证:“我知道我现在小,一开始你就说了,也跟我约好了。
那天我、我没控制住情绪……我以后肯定不让你为难了·”·“你还……”他鼓起勇气跟季成川对视,紧张到磕巴:“还等我长大么”·季成川仍是望着他,没说话。
摸了摸他的头,很不舍的样子··季然一脑子气泡,还呆愣愣的享受了一下爱`抚,突然感觉有哪里不对··“然然·”·季成川喊他,声音有些嘶哑,却清醒得过分。
“爸爸给你安排好了,出国读书吧·”·他说完这话好几秒,季然依然保持刚才的表情,仿佛没听见他在说什么,眼也不眨,很久,才逐渐从目光里渗出疑惑。
“你不是说不生我的气么”他问··顿了顿,他从季成川往后撤,仿佛明白了什么,又说:“连我高考都等不及了高考完我就去别的城市了,真的。”
季成川突然焦躁起来,使劲捋了一把头发:“这是两码事……”·“我知道·”·季然平静得不正常,没有起伏地打断他。
“你跟我喜欢的季成川,也是两个季成川·”·季成川一失神,季然毅然甩开他的手,大步往马路对面跑··“然然”·红红绿绿的灯都模糊成光圈,午夜疾行的车擦着他过去,刺耳地鸣着笛,季然像无头苍蝇一样,所有感官都混成一团令人眩晕的东西,声音糅着光,光又散发着气味,在他眼前轰隆隆的转。
他听见季成川在喊他,惊恐又焦急,接着就被人拽住胳膊,季然受够了这种拉锯,使出浑身力气往后推,吼着:“你别碰我”·“嘟——”·巨大的喇叭声突然从遥远的地方碾压到耳边,身处危险的本能逼着季然清醒,随即便被冲至跟前的车灯照得浑身僵硬。
没待他的瞳孔彻底收缩,一股可怕的力气扯着他生转了半个圈,眼睛一花,人已经被狠狠推出去,摔在路边的牙石上·与此同时,身后传来闷钝的撞击声··特别痛。
好像被痛失了知觉,季然天旋地转地回过头,刹车的声音是与画面一起从眼睛里传进大脑的,在他斜后方十多米的地方躺了一个人,身体不正常的歪扭着,漫无止境的血水正从他身下扩散开,将视野染得通红。
世界静谧了千分之一秒,混乱地嘈杂起来··季然动动手指,茫然地往那边爬了一下,疑惑那人的衣服为什么那么像季成川·有- shi -热的液体顺着眼角往下淌,他发出无意识的气音:“爸爸……”·第84章 ·季然昏迷了三十四个小时。
除了浑身关节处的擦伤,他最严重的伤处其实只有脱臼的胳膊与淤血的肩头,连发烧发炎都没有,医生反复检查,能给出的解释只有过度惊吓,十五岁的小孩从车轮子底下滚了一遭,还目睹了父亲车祸,纤细的神经承受不住。
这三十四个小时里发生了怎样的兵荒马乱,他什么都不知道,只做了一个特别长的、像电影一样的梦···梦里很多细节他都忘了,大体是美好的,因为主角是他和季成川。
接近尾声时,梦境陡然清晰起来——他牵着季成川的手走在一条长长的小路上,不见来路也没有尽头,走起来没完似的,但一点也不怕,还哼哼着不着调的歌··走着走着,季成川的脚步开始放慢,季然不满,摇着他的胳膊催他,季成川却变本加厉往地上一坐,拉过季然环在怀里,顶他的额头。
“爸爸歇一会儿·”·“不行·”·“你先走,等会儿我就去追你·”·“不行”·梦里的季然同样霸道,干脆也盘腿坐下,很了然似的斜眼瞥他:“别以为我不知道,我走了你就不见了。”
季成川长久地注视他,爱意在他瞳孔里海浪滔天,里头只有一叶小小的季然,被浪头打得东倒西歪··季然有点害怕,还莫名感到一些难过,伸手想去捂他的眼,被季成川捉到唇边亲了亲。
“别动·”·亲一口··“让爸爸再看看你·”·又一口··季然抽回手去搂他的胳膊,开始着急,皱着脸想把人拽起来,“走啊干嘛不走了,你是不是又不想要我了”·“胡扯。”
季成川笑了,又把他抱进怀里,这次特别紧,勒得季然肩膀疼·他贴着季然的耳朵呢喃:“你是我的一切·”·梦里的世界随着这句话开始晃动坍塌,季然急得直冒汗,在季成川怀里跳脚:“快走啊”·季成川却一点点松开手,将他往外推,笑得一点也不正经:“快跑,往前跑。”
“那你呢”·“等你长大,我就追上你了·”·灭顶的难过兜头浇下,季然像婴儿一样大哭起来,他扑回季成川怀里死死搂住他的腰:“你骗我”·“你不走我也不走,我跟你一起死这儿算了”·“别想不要我,你个老王八蛋”·季成川有没有轻笑一声,季然没听清,他被季成川抱小孩一样抱了起来,护在怀里继续往前走,很缓慢,但是很踏实,所有的失控与破碎都被隔绝在怀抱以外,好像什么都不用发愁了。
“不许停啊·”·他伏在季成川肩上昏昏欲睡,不放心地叮嘱··“等我睡醒,你必须……”·一只凉冰冰的手贴上脸颊,轻轻擦拭他脸上的泪水,季然从梦里抽离出来,听见有人哽咽着说:“这孩子怎么做梦还哭呢”·睁开眼就对上双目红肿的阿姨。
没等阿姨激动,季然已经抓着她的手哭喊起来:“快救我爸”·阿姨赶紧按护士铃,季然身上还火辣辣的疼,东倒西歪地从床上爬下来,要去找季成川。
“季成川呢”·“他在哪,在旁边病房么”·阿姨拦他,拦不住,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嘴张了又张,竟然难过到不能发声。
季然被她的反应吓得六神无主,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一下子褪成死白,嘴唇不敢置信地哆嗦着,突然怯了,定在原地小声问:“……我爸呢”·“他……”·“我要我爸”·他不敢听,喊得撕心裂肺。
·方廷两天没有合眼,听完律师交接,马不停蹄地往医院赶··刚走到季然病房门口,就听见那小孩扯着嗓子在哭叫,所有情绪一并被点燃,他- yin -沉着脸抬脚踹门,径直走到季然跟前,扬手就是一个巴掌,直接把季然的头打偏过去,“咚”地磕在墙上。
阿姨和赶来的护士都惊呼起来,季然的颅腔嗡嗡作响,眼泪把视线淹得一片模糊,只能听见来人冷漠的讥讽:“还有脸闹”·“这巴掌是我替你爸给你的。
你最好盼着他能捡条命回来还我一巴掌·”·季然的抽噎全都被这句话噎回嗓子眼儿,他看看阿姨又看看方廷,连张嘴问都不敢,·阿姨赶紧过来稳住他,整理着措辞告诉他季成川头部受伤严重,形势不太乐观,目前还在手术。
季然刚才以为季成川已经没了,听到这个消息眼皮一翻,水米未进的身子险些软倒在地上,竟然松了口气·又联想到梦里的画面,他彻底没法控制,被阿姨搂在怀里崩溃大哭。
林素出现了一会儿,简单问了季然几句,平时总挂在脸上的温婉笑容不见了,进进出出接打电话都是一副雷厉风行的姿态,季然没心思思索她的变化,真要思索的话人太多了——律师,秘书,司机,除了季成川公司的人,还来了几个警察,问了季然点不想回忆的东西。
每个人都忙忙碌碌,不知在运作什么,季然也不想知道,他连吃饭都没胃口,阿姨苦口婆心地劝他喝一点粥,季然望着天花板摇头,结果被方廷接过碗恐吓着灌了半肚子。
他边喝边哭,满脑子都想去看季成川··终于见到季成川,已经又是数小时以后了··季然趴在ICU隔菌窗上往里看,看一眼就冒一泡眼泪,眼睛辣得生疼·他怎么也不能接受躺在床上插满管子的人是季成川,明明是个好端端的人,健康高大,怎么一转眼就没了人样呢·医生跟方廷和林素说了很多话,季然不敢听,眼看着他们神情越来越凝重,心慌地探了一耳朵,被“可能陷入长期昏迷”几个字砸坠深渊。
方廷似乎觉得这说法很可笑,嗤了一声,眼眶却红了:“什么意思植物人”·医生冷静地看着他:“不排除这种可能。”
第85章 ·季然挨了一闷棍似的趔趄两下··林素回头看他,脸上的表情很微妙——她绝对是难过的,但在难过的同时又很抽离,好像那张难过的脸皮只是覆盖在一层没有起伏的肌肉组织上,幽幽地望着他。
·医生还在喋喋分析,说植物人只是有一定可能,需要通过严谨的观察才能下结论,这才刚从手术室出来,一切还是未知数·说着他看了一眼季然,小孩这两天眼见着就瘦了一圈,此刻摇摇欲坠,面色灰败,他才十五岁,可以想见要承受怎样的煎熬,便不落忍地叮嘱一句:家属要好好调整情绪,才能更好地照顾患者。
季然只能听见他在说话,脑子里却嗡嗡着根本不知道内容,一只无形的大手从他胸口生生剖进去,把五脏六腑都掏空了·他从醒过来就不敢多想,只祈求季成川能安然无恙,现在面对林素眼里的冷漠他再也没法逃避:是他把季成川害成这样的,他把季成川害成了植物人,全都是因为他。
他又扭头看向支离破碎的季成川,张了张嘴,缓慢地打了个哆嗦··方廷专注着跟医生继续了解情况,没发现他不对劲,等听见“嗵”一声闷响,季然软绵绵地歪倒在病房前,他才惊讶地回过头:“怎么又晕了”·林素闭上眼吸了口气,眼角由于太用力挤出好几根细纹,太阳- xue -也绷起青筋。
手机在包里响,她接通电话的瞬间又恢复成面无表情的模样,除了猩红的眼眶什么都看不出来·“嗯,妈妈在忙呢,你跟阿姨一起吃饭,不用等妈妈……”她边说边快步跟过去帮着把季然扶到方廷背上,一个新电话“嘟”地插线,林素看一眼来电号码,指指屏幕跟方廷对了个眼神,方廷点头,两人错身往相反的方向离开。
季然这次没昏迷太久,不到半个小时就醒了,还看见了李鹤阳··李鹤阳坐在床头削苹果,削得心不在焉,果皮打着弯儿垂下来,上半截果肉都泛黄了·季然一动他倒是反应得快,赶紧把手头放下又是摸头又是倒水,跟季然说我晚自习刚下课,一过来以为你还没醒,没想到是醒了又昏。
他把杯沿送到季然嘴边,心疼地问:“怎么又晕了啊阿姨也不在,我一来就看你自己在这躺着·”·季然其实更愿意呆在梦里,睁开眼对他而言就像从平地掉进沼泽,除了无法挣扎的绝望什么都没有。
他听见李鹤阳的话鼻子猛地一酸,眼泪大颗大颗滚出来·面对李鹤阳就像面对另一个他自己,悲痛是双倍叠加的,可他心口破了个大洞,把所有的力气都淌光了,只能陷在病床上睁着眼睛空洞地哭,车祸时的画面与季成川躺在ICU里的样子在脑子里交叉重播,悔恨简直要把他杀死,心脏疼得受不了,他呜咽着一点点蜷缩起来,把头埋进被子里揪着心口哭:“他变成植物人了……他醒不过来了,都是因为我……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李鹤阳的眼圈“唰”地就红了。
“鸡崽……”·他下意识就想安慰“这不怪你”,四个字却卡在喉眼里怎么也吐不出口·季然背对着他,脊骨在病号衣上撑起嶙峋的弧度,整个人像要碎了一样,嘴里稀里糊涂重复“都是我的错”。
李鹤阳实在憋不住,嘴一瘪也哭了,手足无措地想弯腰抱抱季然:“鸡崽……”·阿姨牵着阳阳急急推开病房的门,入眼的就是这幅象·他俩都还是小孩子啊。
她这样想着心里疼得难受,颤着声过去给季然顺背,“怎么了啊,啊孩子”季然哭岔了气,撕着嗓子咳起来,身子剧烈抽搐,阿姨的眼泪在眼皮底下直打转,一遍遍小声喃喃:“怎么办啊……老天爷,这可怎么办啊……”·小阳阳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很害怕地看着他们,李鹤阳咬紧嘴唇扭头抹眼泪,跟他对上目光,知道这是季家的小儿子。
是啊·他很艰难地咧嘴笑笑,牵过阳阳的小手,小阳阳立马贴紧了他··怎么办啊··方廷把界内响当当的专家教授都请了过来,甚至请了两位退隐多年的大拿出山,不计成本地治疗。
时间在季成川的沉寂中几近凝滞的前进着,一次又一次开会、研究、制定方案,期间季成川又进了一次急救室, 可连他身上的外伤都开始恢复了,从ICU转了出去,也依然没有醒转的意向。
·季然趴在床头看护工给季成川擦澡,时不时皱一下眉·他木讷了很久才接受季成川真的成了植物人的现实,于是他也像一株娇养的花朵没了光,整个人迅速萎败下去。
他没再去上课,每天两点一线地去守季成川——是真的字面意义的“守”,他可以不吃不喝地在季成川床头趴半天,甚至连话都可以不说,偶尔会哭,会不高兴,整个人都变得易怒。
在他最焦躁的那阵子学校来人看望,班主任很委婉地劝他回去复习,距离高考没有几个月了·季然立刻反驳道:“我爸都什么样了我还高考我拿命考你家要是……”话没说完就被方廷掐着脸撵了出去。
除了学校还有很多社会人士,出现最频繁的是季成川的手下和律师,方廷和林素跟他们交不完的流,看不完的文件,被簇拥着边走边签字的样子跟两个主心骨似的,每次看见他们都心烦。
肇事司机方也来过,季然直接出门下楼,在医院的小花园里蹲到他们离开·他一点也不想看司机道歉,也不想知道官司怎么判怎么处理——他无数次做梦都梦见司机刹住了车,停在距离季成川一厘米的地方,什么都没有发生,季成川依然能跑能跳,依然高大俊朗——只要不是死刑,什么结果对季然而言都没有意义。
但更多让他哭着醒来的梦,是他当时没有乱跑··他没有住校··他没跟季成川生气··他没跟自己较劲··他没让季成川将林素娶进门。
他比身都清楚他才是“肇事者”·“死刑”是判给他季然的··除此以外,还有警察和记者,季然只在第一次接受了警察的问话,那之后他们再来就没再找过季然,记者倒是想找,但都被方廷挡回去了。
这也是他对方廷那点稀薄的好感里珍贵的一点来源··世上不会再有比方廷更可恶的人了··林素忙得风风火火,阿姨一个人照顾两个小孩太吃力,季然天天往医院跑,多数时候就不得不接受方廷的“照顾”。
之前还好,方廷神龙见首不见尾,出现一次也忙得脚打后脑勺,管不了季然几句,现在他们好像完成了什么工作似的,渐渐清闲下来,来医院的杂人越来越少,季然就完全被方廷的魔爪掌控着。
·每次跟方廷接触他都很不舒服,方廷凶,而且毫不掩饰对他的讨厌,季然也烦方廷,可偏偏又怕,不敢像对别人那样跟方廷肆意发脾气,方廷真的会揍他·有时候气急了季然都有些埋怨季成川,为什么要跟这样尖酸又嘴贱的人成为朋友。
但往往思路一转到这,他满腔的怒意就被难过悉数取代,对季成川的气也变成了委屈:平心而论,大部分时候方廷还算是个人,除了嘴毒也没真虐待他·可他是季成川的孩子,被季成川以那样可怕的温柔爱过、包容过、宠溺过,从季成川的呵护羽翼里一下掉落至这种环境,他连方廷让他不许挑食都受不了。
季然望着季成川凹陷的脸颊,不由又悲伤起来,心说我都被你朋友欺负死了,他打我,你也不起来护着我··季成川脸向他的方向一歪,季然“倏”地瞪圆了眼,冲护工没好气儿道:“你轻一点,这是人脸,又不是搓衣板。”
第86章 ·李鹤阳一探头就听见季然发脾气,他叹了口气,先对护工不好意思地笑笑,才拉季然出去··“你最近越来越容易发脾气,控制一点,不然人趁你不在把火撒你爸身上怎么办”·季然本来还嘟着脸,听李鹤阳这么说脚下一顿,焦急地说:“他敢”·“他敢不敢你怎么知道”李鹤阳怕他扭头再跑回去,赶紧揽着他的肩去摁电梯:“快,我吃完饭还得回去订二模的卷子。
所以让你别老发火嘛,又不是不能好好说,你都要发展成方廷了·”·季然差点撕他的嘴:“不可能”·李鹤阳哈哈笑,季然是真的笑不出来,他不高兴地看着电梯楼层数往上跳,说:“他真的越来越嚣张了,现在走路都带风,一看就没干好事。”
“他开夜总会的嘛,还要干什么好事,可能最近生意好·”李鹤阳对方廷没季然那么大意见,随口说:“再说他跟你爸那么多年朋友,知根知底的,还一直帮着忙前忙后,还能把你家公司卖了不成还是勾搭你小妈啊”·最后一句是玩笑话,季然听了却眉心一蹦,他不止一次跟李鹤阳抱怨林素,觉得林素真把自己当成了季家主母,顶着“季成川妻子”的身份满世界乱跑,看了就不舒服,每次李鹤阳都劝他不要瞎想,说特殊时期肯定要由大人来解决很多事情……显然李鹤阳也想到了这些,他的脸色发生微妙的变化,缓慢眨了眨眼。
“应该不……”·电梯门在这时打开,方廷正准备出来,一抬头跟两个小孩正撞个对眼·他“哟”了一声,用脚尖顶住门缝,说“正想去逮你吃饭,正好,俩都在。
进来吧·”·好像确实心情挺不错的··李鹤阳干巴巴咧嘴,拽着季然进电梯··“想吃什么”方廷问··季然是不可能回答,他面对方廷一向以沉默示抗争。
“都行·”李鹤阳说··方廷斜靠着墙,挺潇洒的样子,偏过头看了一眼李鹤阳,说:“你快高考了吧”·“是,我高三。”
“还是学习重要,现在没事可以少往这儿跑了,”他冲季然挤挤眼,“别跟这小孩儿似的……”·“关你什么事啊”·季然不高兴地打断他。
要不是被脑子里东一头西一头的猜想糊得神志不清,他也不会跟方廷这么冲的顶,喊完他就有点发怵,梗着脖子等方廷对他冷嘲热讽,没想到方廷只是“嘿”了一声,拿眼斜他:“天天跟我欠你似的。
你就不能跟你这朋友学学,招人喜欢点儿”·谁稀罕你喜欢··季然嘴一撇,李鹤阳熟练地打圆场··VIP直梯直通地下停车场,车多人少,三人各有心事,出电梯的时候谁都没在意旁边车上守着的人,季然听见有人喊他,一回头就被闪光灯“咔”得摁了快门。
“大周娱记你父亲朋友在这时候收购季式你怎么看”·那人飞快地问··下一秒他就被方廷蹬翻在地··“一个破娱记还真把自己当回事儿了。”
方廷“- cao -”了一声,拽着季然大步回电梯··季然完全没反应过来,整个人还懵着,方廷踢墙的声音才把他惊醒,想也不想就伸手要扒电梯门,方廷眼疾手快捉住他,骂:“手不想要了”·门合上了。
季然拍开他往后退了一大步,眼睛瞪得溜圆,问:“他说什么”·方廷很重地呼了口气:“你别管·”··“你放你妈的屁呢”·季然扯着嗓子蹦起来。
“我别管我爸人都躺了你要脸么”·“你给我闭嘴”方廷气得鼻子都歪了,竟然也没对季然动手,他像在隐忍什么似的又狠踹了脚墙。
季然此刻完全没心思怕他,掏出手机搜新闻,财经的东西他从来连听都听不懂,但他好歹知道“收购”意味着什么,搜索页弹出一堆图文,他越看手越抖,把手机一摔就往方廷身上扑。
他瘦得跟鸡崽子一样,方廷一只手就把他拎起来卡在墙上,黑着脸警告:“不要给我听风就是雨,这里头你不明白的事儿多了,捅出篓子来看我怎么收拾你”·季然呼呼乱喘,被方廷的无耻气得两眼发黑,想到季成川还躺在床上什么都不知道,他们连家底都没了,他的口水就跟着眼泪一起喷出来:“- cao -`你妈”·“……我`- cao -”·方廷踩了屎似的弹开,季然一看这招有用,又蓄了一包口水噘嘴要呸。
电梯门这时候开了,林素站在外面看着他们这架势疑惑:“怎么了”·“呸”季然的口水毫不犹豫地转向她。
·他抹掉眼泪,毫不掩饰眼里的恨:“不要脸”·“……”·温热的口水顺着女人精致的脸颊滑到下巴上,黏稠得拉出了丝,方廷看在眼里简直要崩溃,赶紧掏纸给林素擦,他显然忍耐到了极限,抓过季然咆哮:“疯了吧你”·季然憋了一肚子“女干夫- yín -妇”之类的词要往这俩人身上招呼,林素却在他之前开了口。
“你松开他·”·方廷不耐地冲她使个眼色,林素看懂了,她擦净脸,面若寒霜地瞄准季然:“我把你想知道的都告诉你,去你爸病房等我·”·季然和方廷都是一愣,林素理都没理,转身在路人的注视下走向卫生间,方廷赶紧拔腿去追他,回头呲着牙警告季然:“滚回去”·直到林素洗完脸补完妆重新回到季然跟前,方廷还在劝她,不赞同地跟她嘀咕:“……你没必要跟他说,季成川就是不想……”·“有意义么”林素冷冷地问。
方廷拧起眉头·他看一眼躺在床上的季成川,又看看满脸警惕怀疑的季然,心烦得要命,干脆甩手走了··病房里顿时只剩仪器的动静··季然是逼着自己硬冷静下来的,他看着季成川的脸勉强告诉自己,林素既然敢这样说应该就有她的底气,他等着看她能说出什么花来。
然而等林素拉开手提包的拉链,把一个小绿本掏出来伸到他脸前,季然还是被这朵猝不及防的“花”炸得没了思考能力,就像当时看见季成川手里的结婚证··林素给他看的是“离婚证”。
“我和你爸早就离婚了·”林素轻声说,她看着季然错愕的脸,像被取悦了似的·“在你住校的时候·”·她的神情是一种微妙的畅快。
她挨着季然在病床边坐下,拽了拽季成川的被角,目光又升腾起些许怜悯,问季然:“确定想知道么”·季然怔怔地望着她··季成川的公司在很久之前就被盯上了。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有些人大概天生拥有经商的头脑,季成川能在短短的时间里将公司做到这种规模,也少不得几番化险为夷·然而这次他从别人嘴里夺走的肥肉却触怒了某路棘手神仙,公司在各个方向被设下绊子,表面上看似乎不算什么,实际却是温水煮青蛙,若是撞了“风眼”,能把人往死路上逼。
季然提出要“后妈”时季成川还有点伤心,自己这个爹竟然失败到让儿子想从别人身上寻求亲情·与顾问开会时,他却被对方一个假想打开了思绪··——无中生有,暗度陈仓。
季成川从来不怕风险,风险于他而言只是另一条后路,他信任自己对局势的审度,做了决定更是雷厉风行,与林素签了协议以后,他去找方廷,方廷极不赞同他为了季然再婚,季成川扔给他一摞文件,说不是来让你同意的,她是有用的人,如果我出了事,你就把我的股都接过去,留给季然。
该- cao -作的他们都会做好,你只接林素的盘就行··林素知道季成川选中她的原因之一是阳阳——没什么能比孩子更能成为一个母亲的软肋了·她在季家观察了很久,吃惊于季成川对于季然没有底线的娇纵与保护,同时也明白自己并非没有攥住季成川“软肋”的可能。
“洗股”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天上”已经起了风,她向季成川提出“加码”:支付阳阳的所有花销直到大学,且在阳阳考上大学以前不能离婚,即便离婚协议已经签好,也要在所有人面前保持夫妻关系。
季成川当时刚打完季然一巴掌,坐在书房里看着手掌抽烟,闻言无所谓地笑了笑,说养到阳阳结婚成家也没问题,只要求她把合同上“照顾季然到成年”,改成到二十五岁。
他们在悬崖边缘紧锣密鼓地运作,形势却越来越严峻,季成川一点风险都不敢让季然牵扯,他开始事无巨细地为季然安排“后路”,小心得过分,连偷偷去学校多看一眼都是奢侈。
林素还记得出事前那晚,季成川苦笑着对她说,明明知道该让他越早飞远越好,怎么就是舍不得呢··车祸发生的时机简直像老天在跟这对父子开玩笑··不能说巧合的成分占了多大,事态突然失控搅乱了所有人的阵脚,却在某些角度转化为一阵混沌的“东风”。
方廷跟林素趁水摸鱼,合力拉动暗线“瓜分”季成川的股份,方廷甚至不惜将自家触角探进这个泥窝,边为季成川治疗,边袒露两肋来为季式“金蝉脱壳”。
“勉勉强强才堆起来的海市蜃楼,你想过如果你出去大吵大闹,那些小道记者编排起来,可能带来什么后果么”·林素冷冷地说。
她不急不缓地从监控盲区站起来,从上往下望着季然满脸的水,神情漠然··“这些话我本来不想说,他最不想被知道一切的人就是你·他用他的关系网给你搭一座空中花园,想把你护在里面遮风挡雨,你却把花都掐了。
外面楼塌了地震了他什么都不告诉你,由着你误会、撒泼、上蹿下跳的作·可惜,他豁出去半条命给你挡住的半边天,还是被你自己撕开了·”·“你说得对,他确实是个垃圾爸爸,只知道把你往翅膀底下藏,根本不会教小孩,是我见过第二差劲的父亲。
第一名是我前夫·”·“而你,我真的不明白他把你纵容成这个- xing -子是为什么,把你养得这么天真这么蠢是为什么·你可能只在他眼里可爱,我不是他,忍不了你。”
“我从法律层面跟他不再有任何关系,对你也没有任何责任,如果他真这样醒不来,我对你有十年的义务,可这义务也只是出于对他的承诺,是他给你换来的。”
“至于你,你真的该长大了,季然·”·“不会再有人,能像季成川一样爱你·”··第87章 ·季然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时间和行人都很慢,路面时而崎岖时而平坦,时而阳光普照时而大雨倾盆,他走上一座天桥,桥下的车流瞬间卷成湍急的河水,高浪蔽日,似乎在阻止他走去桥的另一头。
一只手轻轻推了他一下,季然回头,姥姥在身后站着,像他十五岁生日那天早上送他出门时一样,她冲季然挥挥手腕,露出慈爱的笑:“去吧·”·桥很长,水花很大,没走几步就- shi -了脚,那头笼在一片雾蒙蒙里,不知是悬崖峭壁还是蓝天白云,他心里有点发毛。
“走啊·”有人拉起他的手,李鹤阳在身边笑嘻嘻地挤挤眼:“咱俩是一伙儿的嘛”·走到中间的时候桥晃了一下,阿姨“哎呀”一声托住季然的胳膊,不放心地叨叨他:“你这孩子,毛手毛脚的,走路要踩实,一步一个脚印,别走歪了。”
“然然哥哥”·季然扭头,小阳阳在林素怀里冲他笑,眼睛像弯得像月牙·林素仍是那副温婉样子,把阳阳往怀里又托了托,对季然说:“快到了。”
浪小了,雾也淡了,桥头隐约有个男人的轮廓,季然临近跟前却有点发怵,方廷靠在栏杆上斜眼瞥他,见他迟迟迈不过那一步,“啧”了一声拎起他就往前一扔。
脚下的桥面蓦地变软,季然东倒西歪地扑过去,像踩在云彩上·雾散了,河没了,他踉跄着抬起头,季成川支着一条腿坐在桥端,懒洋洋地转过身来··“过来。”
他笑着向季然张开双手··季然看了他一会儿,坐下来,闷不吭声地用脑袋顶他胸口,被季成川大笑着摁进怀里,又不知从哪变出一根大棉花糖给他吃··季然晃着腿吃糖,脚下是万丈深渊那么高的城市楼宇,他口齿不清地跟季成川说:“林阿姨都告诉我了。”
“嗯,爸爸知道·”·“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伟大啊,爸爸·”季然看了他一眼··季成川挑了挑眉,抹掉他下巴上粘的糖丝:“怎么说”·“如果她和臭方廷都不告诉我,是不是直到你醒过来也什么都不会跟我说”·季成川想了想,承认:“应该是。”
“你们大人真奇怪·”季然老成地叹了口气··一阵风卷过来,天桥与高楼融化了般迅速倒退,他拉着季成川从酒吧的沙发上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那个路口,他停在斑马线前面等红灯,把棉花糖往季成川嘴里塞。
“如果你直接跟我说,爸爸的公司出问题了,为了你着想,想把你先送出国读书·”·红灯变绿,那辆车在斑马线前停下,季然晃晃季成川的手继续走,对面的商店变成熙熙攘攘的宿舍楼,他们站在楼下往上看,几个礼盒被砸下来,季成川将季然往怀里一揽,季然看着眼前炸开花的崭新Pad一脸懊恼,用脚尖搓搓地。
“如果我没犟头犟脑不服气,直接跟着司机叔叔去见你,跟你说,爸爸呀,我想你了,我不想住校了,宿舍的床好硬啊,我想回家啦·”·季成川被他苦巴巴的小表情逗笑了,牵着他抬脚上楼梯。
“你就这么确定我那天也在”·“我就是确定·”·他摇头晃脑地拧开卧室门,瞄一眼季成川的嘴唇,脸上开始泛红,挠着鼻子故意清清嗓,“咳,如果那天我,我亲……亲……”·季成川揶揄地笑他一眼,握着他的肩头一转,小阳阳正坐在地毯上用胶水粘铠甲超人,又惊又慌,整张脸都撮成一团,像颗怪可爱的花菜。
“笨手笨脚的·”季然歪在季成川怀里偷笑··他走过去蹲下,认真给那条断腿抹上胶,接在断裂地地方,然后板起脸吓唬阳阳:“谁让你进来的跟没跟你说过不许进来,不许碰我东西”阳阳满脸通红的低下头,季然把手上的残胶往他袖子上一抹,“等会儿就让你妈妈打你屁股”阳阳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季然吐吐舌头站起来,转身看着无奈苦笑的季成川。
“如果当时你没那么凶巴巴地质问我,哪怕先把我拉开冷静冷静呢我肯定不会骂出那么难听的话·”季成川眼里翻涌起浓厚的内疚,伸手摸摸他的脸。
“但如果我没那么没礼貌,也不会挨一个大嘴巴·” 季然捧着他的手使劲磨蹭两下,委屈地咕哝:“老王八蛋,那一巴掌疼死我了,你还真舍得打啊”·季成川心疼得要命,低头亲季然的头顶。
“对不起·是爸爸的错·”·季然立马嘻嘻笑起来,摇摇头摆出一脸“失策了”的表情,感叹:“还是怪我不够聪明,当时应该往地上一趴就开哭,看你们谁舍得凶我。”
他们带上门走出去,脚掌踩上绵密的沙滩,季然迎着一个白头浪往前跑,被劈头盖脸浇了个- shi -透,他哈哈大笑起来,转身向季成川招手:“爸爸,来啊”·季成川直视着他一步步走近,如果季然是块巧克力,毫不怀疑自己会直接被他眼里的爱意烤化。
他往季成川身上一蹦,被季成川扶着背稳稳接住··“如果你在我跟你闹着要后妈的时候直接告诉我你很伤心,如果你在跟林素签协议之前先把真相告诉我,如果我知道咱们家公司快被人搞垮了,知道你已经心力交瘁焦头烂额,我绝对会比什么都不知道的我懂事一万倍。”
想了想,他掰开季成川的手蹦下来,又不太好意思地说:“可能就算这些‘如果’都实现了,我也没有我想象得那么懂事,但你可以告诉我该怎么做,可以试着教我。
虽然会有一点……点,”他掐着指甲盖眯着眼比划,季成川看着他乐,“会有一点点难教,毕竟我被你惯得无法无天了嘛,但你应该要教我才对·”·“你一直说只要你在我就不用害怕什么,我本来可相信了——你记不记得那次我从楼梯上摔下去,你直接把我拽在你身上给我当了个人肉屁垫。
那天你把我从车前面推开的时候,我以为你会跟那时候一样,也厚皮厚肉地爬起来,可是……”··“厚皮厚肉”·季成川眼角一跳,伸手要捉他,季然东倒西歪地笑起来,往后一沉,屁股坐在病床边的板凳上。
“……可是你这不是躺了么玩儿脱了吧”·“你还说我想要的你都能给我,你现在这样给个屁我想要你赶紧站起来,你怎么就做不到了呢。”
季然趴上季成川的胸膛,轻轻拨弄他闭阖的眼皮··“你们大人真的很奇怪,你奇怪,方廷和林阿姨也奇怪,姥姥也奇怪·你们好像都觉得,什么都不告诉我就是保护了,好像我自己就能顿悟,就明白你们有多用心良苦了一样。
我看你就是存心拖我长大的后腿·你知不知道你不是超人,你只是我爸,是个烦人的老王八啊”·“我现在知道错了,我会改,以后都懂事。”
季然眨眨眼,把眼泪眨回去,“我不想再哭了·你赶紧醒过来吧·”·病房静悄悄的,没有人回答他··……·鼻涕眼泪流进气管,季然从梦里被呛醒。
他坐起来抹抹脸,扭头看季成川,病房黑乎乎的,他安静躺着,仪器发出稳定的细小声音·季然下床走过去,弯腰看了他一会儿,小心翼翼地抬腿上床,在病床边边上蜷缩着躺下。
过了一会儿,他掀开被子往里贴了贴,把季成川的手拖到怀里抱着··又过了一会儿,他蠕动两下,伸头探脑地凑在季成川脸上亲了一口,把两人的脸糊得- shi -哒哒的。
我真的后悔了·爸爸··他在心里说·抽抽鼻子,终于闭上了眼··第88章 ·季然回学校上课了·全校都知道他爸成了植物人,还被昔日好友趁机“抢了公司”,冷不丁见他回来也不知该不该安慰一下,人可怜到一种极致不管说什么都像伤口撒盐,除了平时玩得好的几个同学,大家都默契地不提这事。
班长组织各科班委贡献出笔记让季然去复印,班里成天打架斗殴的学生混子甚至过来拍拍他的肩,一本正经地表示“以后谁欺负你就是欺负我”··季然觉得好笑,又被这些纯挚的关心搞得语无伦次。
李鹤阳从- cao -场背完书回来看见他,乐得一蹦三尺高,说明天就三模,你看你日子挑得多巧··季然叹了口气,发愁的却是另一件事··他抱着同学们的笔记磨磨蹭蹭往办公室走,班主任看见他没说什么,只问问季成川现在的情况,季然如实说了,说完一咬牙给班主任鞠了个躬,脸上烫得毛孔都发痒,磕磕巴巴地说那次不该那样跟您说话,您也是为我好……·班主任没让他说完,这个年龄的小孩已经很要面子了,能当着办公室这么多人的面拉下脸道歉并不容易。
他拍拍季然的肩让他回去上课,别的话都等考上大学再说··李鹤阳在门口背着单词等他,见他一脸要哭不哭的表情出来,问怎么样道歉了·季然的肩膀猛地松懈下来,笑了,说:“舒服。”
他二轮三轮复习都没上,猛地开启学习模式自然跟不上趟,三模成绩出来后他跟李鹤阳都惊得直了眼,一合计排名,李鹤阳笑得直往桌子底下出溜,说要了亲命了,你这成绩往高二那儿划拉都不一定排得上号。
季然气得踢他,踢了两脚看一眼“3”打头的总分,自己都笑了··好笑归好笑,笑完还是得说正事··“怎么打算”李鹤阳问他。
季然用订书机整理着复印来的笔记,眼都不抬,说:“复读呗·”·半天没听见接话,他疑惑地抬起头,看见李鹤阳正满脸“我家有儿初长成”的欣慰。
“……”手一滑,订书针歪进标题里,季然抄起练习册就往他脸上拍:“什么表情啊你”·李鹤阳嘻嘻哈哈抱头鼠窜:“你完了鸡崽儿竟然敢殴打学长我的笔记你还想不想传承了”·复读筹备着,高考也还是要考。
尽管已经说了要复读,只把高考当成摸底测验来看待就好,阿姨还是紧张得不行,她连做菜都不让林素打下手,如临大敌地把她往厨房外面赶:“你又去幼儿园又接阳阳,万一手上有细菌然然明天拉肚子可不得了,孙阿姨家那个小子去年不就吃坏肚子没考上一本……哎呀阳阳你那个苹果洗了没有”·林素哭笑不得,赶紧拉着小阳阳出去,指指二楼跟他解释:“哥哥明天要高考,正复习呢,你就在楼下玩,不要吵到他。”
阳阳立马压低了声音,问:“那我今天还能看小熊维尼么”·“能,声音小一点就行·”·“好·”他点点头。
林素站起来,说:“我去看看哥哥,你去不去”·小阳阳犹豫了一下,还是摇摇头:“然然哥哥不让我进他的房间·”说完他有些难过,抠着苹果把儿自言自语:“上次他都挨打了。”
林素看了他一会儿,没说什么,拍拍他的小脑袋让他自己玩,转身往楼上走··“妈妈·”·阳阳用气声喊她,林素“嗯”了一声回过头,小阳阳把手里的苹果举给她,不好意思地说:“给然然哥哥吃。”
季然听见敲门,以为是阿姨又来给他送这送那,随口喊了声“进”·一只红通通的苹果出现在余光里,林素把它放在桌角,温和地说:“阳阳给你的。”
·“林阿姨·”季然喊了一声就不知该说点什么,挠挠头,从书桌底下把方凳拽出来给林素,“你坐·”·林素在病房里对季然说完那些话以后,季然先花了几天时间消化真相,缓解悲伤,等逼着自己振作起来他才发现,身边的人基本都被他得罪光了——林素跟方廷更是要以次方来计算。
他顿时感到如芒在背···那天他还在季成川床边发愁,不知该找个什么样的时机跟林素二人道歉,李鹤阳学习学得水深火热,他实在不好意思分散这位智囊的脑力,想来想去想得头大如斗。
他冲季成川噘嘴叹气:“你就知道睡,也不帮我出出主意·”·阿姨跟林素拎着几个大食盒进来正好赶上这一幕,险些把盒子扔掉,急问:“醒了”·“啊”季然茫然抬头,直直对上林素的目光。
当时他就觉得自己脸上挨了一唾沫,针扎一样难受··他讪着脸站起来,含含混混地喊了声阿姨,也不知是在喊谁·林素看他一眼,什么也没表现,很自然地叫他:“然然,来帮阿姨接一下这个。”
季然赶紧过去··阿姨没注意他们两人稍纵即逝的微妙气氛,见季成川仍没有醒转的迹象,她心酸地摇摇头,开始往小餐桌上码菜,边说:“季先生又错过你长大一岁,醒过来肯定又要懊悔呢……”·“什么长一岁”季然一愣,低头翻手机,“啊”了一声,小声说:“今天是我生日。”
他最近浑浑噩噩,日子都过忘了··“嗯,阿姨一大早就起来买菜了,今天在这给你过生日·”林素笑吟吟地看他一眼··季然笑不出来,至少怎么也不能像林素一样表现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他几乎有点怕她了,这是什么惊人的忍功·饭菜太多,根本摆不下,季然看着阿姨想方设法把他爱吃的先垒出来,犹豫着说:“不然多出来的留给护工当晚饭吧,也吃不掉。”
“哎,你看,我都忙忘了·”阿姨连连点头,赞成道:“是该请人家吃饭,天天挺辛苦的·然然想得比我们想得周到·”·季然尴尬地咧咧嘴。
他主动盖了几盒饭菜去送给熟悉的护士,其实是想出去透口气,结果被那几位阿姨姐姐又夸了一通,听说今天是他生日,还给他塞了一兜糖·季然一年来听过的好话都没有那二十分钟多,他就跟独自- xue -居多年刚刚回归人类社会一样,又不好意思又有点开心。
回到病房,他下意识放缓了脚步,听见阿姨在跟林素嘀嘀咕咕的小声说话:“然然这孩子其实一直心好,小时候就乖·他有时候跟你发脾气,不懂事,你体谅体谅,毕竟还是个小孩,从小没妈,现在连爸也这样了。
唉,孩子可怜……”·林素答应着:“嗯,我知道的·”·季然靠在外面呆了一会儿,等鼻子不酸了才推门进去··那之后他跟林素就一直是这样不尴不尬的相处,虽然一天也说不了几句话,像眼下这样对面坐着还是让他有些无措。
林素没多说,问了问他明天几点去考场,交代他记得把准考证都准备好,便起身要下楼··季然看一眼桌上的苹果,把柜子里的零食一股脑儿都掏出来,“这些给阳阳吃吧。”
他拎给林素··林素眉眼弯弯地笑起来,也没推拒,接过来说:“阿姨先替阳阳谢谢你·”·季然竟然有点高兴··看着林素走到门口,他迟疑了一下,还是趁着这个机会喊住她,急急地说:“我以前不知道,对你和阳阳都……”·“阿姨知道。”
林素柔声说··“都看在眼里呢·你是个好孩子·”·“明天就高考了,好好准备,心别乱·”她冲季然晃了晃手里的零食,又笑了:“谢谢。”
门“咔哒”关上,季然坐回书桌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感觉蒙在心口的一块粘痰终于被抹去了一样舒畅··转了转笔,他又想到班主任当时也没听完他的道歉,又忍不住感慨:大人真奇怪。
也不是每个大人都这样··第二天一早,季然在阿姨的千叮咛万嘱咐中出门去考场,一辆骚包的跑车停在家门口,墨绿色,还闪着神秘的荧光,活像一只绿豆蝇化身的变形金刚。
他惊愕到脱口而出:“季成川什么时候买了这么丑的车”·镜面膜的车窗“唰”地降下来,方廷不敢置信地盯着他:“你什么审美”·季然再长一个头也想不通方廷为什么会送他去高考,那位显然也挺不情愿,臭着个脸说高考要家人去送考生才能发挥好,林素要去幼儿园,阿姨嫌司机不亲近,还不敢跟着送,怕太紧张影响季然发挥,他只好勉为其难承接一下这个角色。
季然满脸不信,除非方廷疯了才会被这种说辞劝动,他宁愿相信是季成川给他托了个梦,方廷正好借机把自己拉去山里卖掉,以报口水之仇··可能他俩真的气场不和,季然对于方廷的歉意本来也满满当当,结果刚一见面就在互相嫌弃中抵消了半截。
结合前两次经验,他没展开多少思想建设就开口说:“我想跟你道个歉……”·“你什么你”方廷也打断他,说出的话却是:“我跟你爹穿一条裤子长大,你这是喊到哪个辈儿上去了”·季然不上不下地梗了半天,硬邦邦地重喊:“叔叔。”
“哎哟这称呼,从季小少爷嘴里听见可真新奇·”他眉飞色舞地应:“乖侄儿·”·见季然气闷,他还从后视镜里提醒:“你刚要跟叔叔道什么歉来,开始吧。”
季然:“……”·怎么就这么欠儿呢·方廷愉悦起来,一路拉着风把车开到考场,季然已经被他气得七死八活,蹬开车门牛犊子一样往出走,没走出两米,就听他在后头高喊了一声:“小孩儿”·季然警惕地回头,迎面飞来一个装着准考证的文件袋,他才发现自己竟两手空空就下了车,真是被怒火冲昏了头脑。
“给我好好考,别以为要复读就能敷衍了事·”方廷靠在他的骚包车上,看着还挺人模狗样,季然喉头动了动,刚想勉强说句谢谢,他就又恢复了一脸不耐烦:“赶紧进去,晒死我了。
出来还在这儿等着·”··“鸡崽儿”·熙攘的人群中传出熟悉的声音,李鹤阳跳起来向他招招手,季然从志愿者摊位上领了两瓶矿泉水砸进方廷怀里,和李鹤阳一起走进考场。
第89章 ·高考结束后班里要去狂欢,季然其实不太想去,加上今天他已经三天没见季成川了,而且他要复读,毕业的欢快其实并不能浸染他多少··但看着他们热情高涨的样子,想到以后毕竟聚少离多,季然不想表现得太扫兴,还是答应下来,让方廷先走不用等他。
“你们去哪玩”·“还没定呢·”李鹤阳从包围圈中挤出来,搭着季然肩膀说:“你去忙吧叔叔,晚上我把鸡崽儿送回去。”
“玩儿还有什么不好定的·”方廷在车里翻翻找找,随手抽了个卡出来递给李鹤阳,财大气粗到了没眼看的地步,“报我名字就行·”·季然差点伸手给他打掉:“谁去你的破夜总会。”
“想得挺美·”方廷手一扬,把卡插进李鹤阳书里,“保安倒也得敢放你们进门·”·“别,不好吧叔……”李鹤阳本想把卡还回去,看见卡上的店名一下被勾走了注意,“这不是咱们总去的那家娱乐城么”·季然看了一眼,还真是。
方廷乐了:“不然你以为上回你爸怎么把你逮回去的”·就因为这一句话,季然一整晚都玩得没什么滋味··有些事就耐不住想,不想还能控制,越想心就越痒。
他们原定的计划是通宵,先吃饭再包场看电影然后去KTV嗨夜,季然电影看到一半就坐不住了,跟长草一样,趁着黑灯瞎火偷偷溜了··他火急火燎赶回医院,出了电梯就看见季成川病房门口站着个人,不知是想走还是想进,一会垫着脚从窗户往里望,一会儿又躬下腰探门缝,鬼祟得不行。
季成川时常有人来探望,以前很多,公司“没了”以后清爽不少,虽然偶尔还会有陌生人出现,但这么惹人生疑的绝不正常·季然皱着眉毛悄声走过去,还把书本卷成筒攥紧,给自己壮胆。
那人非常专注,季然快走到身后了也没察觉出来,季然看着他的背影却越来越眼熟,总觉得在哪见过··“喂·”·他在还剩两三米的地方停下来,喊了一声,那人吓得直接弹起来,转身露出一张受惊的脸。
是白河··季然确实没想到会再见到白河,更想不到是在这种环境里·他刚来及惊讶,白河看见他的直接反应却是惊吓,他还没忘记上次的“肯德基- yin -影”,语无伦次地说自己只是听说季先生出事了,一直想来看望但怕打扰到家里人,没有别的想法,还没解释几句又垂下头道歉,灰溜溜地贴着墙边想走。
明明是来探望病人,却面红耳赤,卑微得不像话··季然其实想不通为什么没有感到愤怒,猜疑,甚至任何不平静的情绪,他只觉得白河有点可怜,便走过去打开门,喊他:“不是要探病么”·白河迟疑两秒,跟着季然走进去。
看见季成川的第一眼,他的眼圈就红了··季然在旁边观察他,发掘出一点以前没发现的东西,比如白河是很爱季成川的,眼神热烈到不加掩饰··以前为什么只能在他身上看见贪财、虚荣,以及愚蠢呢·白河跟他道谢,又道了一遍歉,并且真诚地安慰季然:季先生一定会恢复的。
季然心里有点怪怪的,他现在真的不觉得白河是个很坏很恶心的人,但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他要去做出卖肉`体的事··“我能问你一个问题么”季然忍不住问。
白河大概猜出他想问什么,表情有些难堪,却还是点点头··不偏不倚,季然的手机就在这一刻响了,是李鹤阳的电话,问他人在哪,怎么电影一散场不见了·季然告诉他自己已经在病房里了,让他好好玩,不用管他。
挂掉电话,白河还在原地站着,眼睛清清亮亮地看着季然,等他的问题··“你……”季然的目光顺着他全身梭巡下去,明显感到眼前的身体微微紧绷。
是那种屈辱的绷··是不管他今后如何包装自己,成为怎样成功的人士,换去什么陌生的环境,也无法坦然面对他人视线的绷·他永远无法改变曾经被“包养”过的事实,永远瞒不过自己,他的身体和精神永远有一部分是羞愧的,是无法坦荡示人的,是被切割在道德底线另一端的。
“……鞋子挺好看的·”季然说··白河低头看看脚上已经有些毛边的半旧板鞋,感激又羞赧地笑起来··“谢谢。”
他小声说,声音里藏了一点点不易觉察的小自豪:“是我用第一次带舞蹈课的工资买的·”·白河离开以后,季然趴在季成川床头看他,看得仔细又认真,像要把这几天没看见的都补回来似的。
半晌,他发出餍足的叹息,啧啧有声的慨叹:“也不知道这张脸到底迷人在哪儿,过去这么久了还给人勾得失魂落魄·”·洗完澡换上睡衣,季然拿了两盒薯片在季成川床沿盘腿坐下,找了个电影看,边看边跟季成川聊天,想到什么说什么,也没个逻辑。
“今天给你翻了几次身按摩按够了么”·“爸爸,我怎么捏你的肌肉没那么硬实了你不会肌肉萎缩了吧完了,你真要变成老王八了,还不赶紧把自己吓醒”·“高考作文好多人都说难,我觉得还行,写得挺顺溜的。
想知道我写了啥就不告诉你·”·“爸爸,这几天想我没有”·“我和林阿姨也道歉了,她跟班主任的反应一样,就方廷是个毒瘤他好烦人啊偶尔才没那么烦人。”
·“白河来看你了,你知道吧你肯定知道,毕竟你俩还在一个床上躺过·闻味儿都能闻得着呢吧”·他忍不住掐了季成川一把。
“他比我大不了几岁,季成川你真是打骨子里就没有道德底线·老变态”·“还把这破基因遗传给我·”·说完这句,季然沉默了下来,他盯着电视屏幕,很认真地看了一会儿,还“咔嚓咔嚓”吃了半盒薯片,突然又喊:“爸爸。”
“我刚才想问他,当时干嘛要去做那种事,但是没问出口·”·“因为我看他的时候他僵了一下,他很不自在·”·“这次见他我没发脾气,本来我还挺奇怪的,他僵掉的时候我突然就明白了。”
“我想起我刚发现自己是变态那时候了,我可慌了当时,怕你知道,怕阿姨知道,也怕李鹤阳知道,难受了高兴了都没人能说,只能藏着,有点风吹草动就吓得半死,还动不动就得扔内裤……反正感觉特别孤独。”
“可能跟他现在的感觉差不多吧·”·“不过我应该比他更严重一点,毕竟跟喜欢上自己爸爸比,他顶多就是个不良风气,连道德底线都够不着。”
“但我现在没他那么害怕,因为我知道反正有你陪着我,多大逆不道的事只要两个人一起做就不怕了·”·“可他什么都没有·怪可怜的。”
他顿了一下,突然扭头看看季成川,狐疑地问:“你不会是不想跟我一块当变态,干脆昏迷躲我呢吧”·他把嘴上的薯片渣抹掉,郑重其事地在季成川嘴唇上亲了一口。
“想得美·”他恶狠狠地说··又舔了两下··然后他就捂着嘴唇软倒在床边,化为一滩羞头臊脸的春水··高四开学早,高考过后一星期就通知复读生们回校上课。
季然盘在季成川床上想了半宿,拿不定主意是住校还是走读·他愿意住校,学校对住校的复读生管理特别严格,简直是为他这样欠缺自觉- xing -的学生量身打造。
但同时也因为严格,一个月只能休息两天··“我如果去住校,只能半个月回来看你一次了·”·他捏季成川的脸,季成川不理他··李鹤阳希望他去住校,他比季然自己都明白季成川对他的吸引力有多大,守着季成川就算再复读一年也白搭。
他说鸡崽儿,这一年你要有破釜沉舟的毅力,釜是季成川,舟也是季成川··季然觉得李鹤阳说得很对,季成川不止拖他成长的后腿,还是亘在他学习道路上的最大阻力。
返校前一晚,他趴在季成川耳朵边说了半宿的话,眼皮撑不开了依然瞌睡着嘟囔:我生日愿望就当作废了,你现在不想醒就不想吧,但如果这次高考我考出了好成绩,你能不能再给我一个奖励·第90章 ·时间夹在课本的哗哗声里飞快梭行。
季然开始抽条儿了,个头半月一个变,肩头拉伸出平直的线,一弯腰就能看见两片瘦削的肩骨,下颌的轮廓也越发清晰,顺着修长的脖颈往下衔接,挺拓利索地脱了稚气,舒展成一株小白杨般的少年。
阿姨无暇欣赏,她一看见季然窄窄的巴掌脸就发愁,这孩子怎么还越喂越瘦呢于是隔三差五就去学校看他,变着花样给他做`爱吃的饭菜··林素则弯着眼仁笑起来,她细细打量季然的五官,说:“开始像你爸爸了。”
季然舀饭的勺子一停,问:“真的么”·“嗯·”林素点点自己眉骨的位置:“眼睛,还有鼻梁,一模一样。”
季然脑海中浮现出两年前的画面,季成川举着他的手掌贴在自己脸颊上,厚重的情感在眼窝里浓墨重彩地流转,他眼也不眨,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是我的骨肉。
骨,与肉,都是我给你的··你身体里流淌的,是我的血··季然薄嫩的脸皮泛起血色,林素狡黠地眨眨眼,又说:“气质不一样,你是清秀派,他是狂放派。”
“什么狂放季先生多英俊呀”阿姨不赞同地摇头··二人一起笑出了声··李鹤阳考上了国内顶尖的双一流大学,在相隔一千多公里外的城市也同样- cao -不完的心,他像远程家教一样时刻关注季然的成绩,还总结出一套学习经验传授给季然,很得意地说这是结合你的- xing -格习- xing -为你量身打造的,每天坚持不要断,高考少淌两斤汗。
季然笑得前仰后合,骂他神经病··“有没有人跟你一起上课吃饭啊”·李鹤阳话题一转,季然的笑声也平复下来··“全神贯注”其实并不像说得那样容易,把身心都投入到学习里是件很辛苦的事,尤其在李鹤阳走以后,季然的辛苦之上就额外增添了一份孤独。
他跟李鹤阳不用掩藏,告诉他复读班的同学都很勤奋,大家都是攒着一口劲儿在孤军奋战··李鹤阳心酸得不行,又不想表现得太明显让季然伤感,就建议着说,其实找个学习习惯差不多的同学互相督促也挺有帮助的。
季然心里暖烘烘的,他知道李鹤阳是什么意思·有时候他学累了,或是遇上瓶颈,怎么也攻克不了某个知识点,以及有那么两三次,他解题解得忘了时间,一抬头发现晚自习早就放学了,整个教室空空荡荡只剩他一个人,那一刻的孤独感总是汹涌到让人想哭。
他其实真的从来没经历过一个人的生活··他的成长经历就像一根案板上的大白萝卜,从童年到少年被断成了好几截,在每一截破裂的生活上他都哭过,闹过,任- xing -过,茫然过,害怕过,偏执过,肆意妄为过,伤害过许多人,也吃了许多委屈苦楚。
·但当他站在成年前的当口往回看,才发现其实他能这么一路作天作地地扑腾过来,是因为在成长的每个阶段,都有足够温柔的人在包容他,照顾他··他们真的本可以不这么做。
过往不可究,犯了错也没有如果,季然不想再追根溯源得掰扯对错,即便倒退到最初的最初,他没有和季成川分开,那么他也绝不会遇到一个这么温柔、善良、值得珍惜一生的李鹤阳。
有种子才能发芽,开出花才能结果,可一切一切的前提,都需要先让种子埋进土里··他真的已经很幸运了··“我想在这个阶段把精力都用在复习上,毕竟季成川那个老王八说得那么好听,以后还是要我去照顾他,是我把他害成这样的。
万一他,他真的……”季然还是不敢说出来,他咬咬嘴唇,继续道:“他养我的时候没让我吃苦,我也不能让他吃苦·我别的都不会,他那个公司给我我也玩不转,我不能坐吃等死,把一切都寄托在他身上,对吧”·他很认真地在说自己的想法,李鹤阳也很认真地听。
“别的道理我还没学会,但是我觉得,只要在哪个阶段,就去好好做那个阶段该做的事,应该就不会出多大的问题吧我现在是该学习的阶段,就先好好学习吧。
总要先过了这个阶段才能开始长大——你不一样,你一直都好,我觉得我是这样的·”·他们隔着电话笑起来··“季成川当时说我太小了,真的是对的。
他等我长大,也是对的·那时候我以为他说的长大就是指成年,指高中毕业上了大学,其实不是·长大了我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也才有能力,和……资格去问他要想要的东西。
你能懂我意思么”·李鹤阳已经在那边流出两行泪了·鸡崽儿看不见他也点了点头:“嗯·你想说长大是一种责任,对你自己也对他。”
“学霸就是学霸·我叽里咕噜这么多你一句话概括了·”季然佩服地叹气··“承让承让·”·“我觉得他一直不醒,可能就是在等我长大。”
季然说·“那我想快点长大·”·最后,他总结道:“至于你说学习伙伴和朋友,每次我找你你不都第一时间就回我了么”·然后赶在李鹤阳感动大喊“鸡崽儿”之前,无情地举远手机并且挂断了电话。
高考前的最后一个月,季然咬住牙没给自己放假,他想绷紧最后一口气上考场,一鼓作气完成翻盘··阿姨的“高考综合症”比去年爆发得还夸张,最后半个月她连电话都不敢给季然打,只在林素打电话的时候守在旁边听一听。
季然一个多月没见季成川,临挂电话前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林阿姨,我爸最近怎么样”·“挺好的·”林素心里能盛事,说话永远稳稳当当,让人心里踏实,“放心吧,你好好备考就行,心别乱。”
季然笑笑:“去年你也说了一样的话·”·林素也笑了:“加油,等你回来给你庆功·”·季然的考场还是去年那个学校,教室从西楼变成东楼,班主任拍拍他的肩,说:“东风报喜,大吉兆。”
学校为住校的学生安排了送考大巴,出门接送全都一起·季然从车上下来,人群熙攘,跟去年别无二致,他有些恍惚,今年没有方廷的绿豆蝇跑车助阵,去年就在那个位置,他被方廷气到准考证都忘了拿,一下车方廷就在后面喊他……·“小孩儿”·“……”·他慌忙转过身,车不是那辆车,换了辆丑得更加别出心裁的,方廷却真是那个方廷,戴了副半张脸那么大的墨镜,正从车上下来,随后跟下来的还有林素,小阳阳,与眼看着快要晕过去的阿姨。
季然又感动又哭笑不得··林素牵着阳阳跟他招手,他刚要过去,方廷就撵鸡撵鸭似的让他赶紧进考场,还专门让他别去拿志愿者的水了,车上放了一箱子··“赶紧滚,争点气好好考,别倒时候开个挖掘机去找你那个小朋友。”
季然简直怀疑他是不是故意来捣乱的,火冒三丈地冲他呲牙·方廷乐了,又摆摆手:“去吧,有什么话都等结束了再说·”·季然深深看了他们一眼,这是一组奇怪的组合,明明每个人都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却奇异地组建了一个“家”,为他保驾护航。
六月八号下午五点,季然最后检查一遍考号和姓名,确定没有失误后,他稳稳放下了笔··他几乎是飞着从考场出去的,今年没有要一起去狂欢的同学,属于季然的狂欢在有季成川的病房里。
“快叔叔,去医院”·一跳进车里他就不停催促,方廷“嘿”一声乐了,贱手贱脚地弹季然一个脑瓜崩儿,好像心情挺不错:“你也就这时候嘴甜。”
季然归心似箭,被他弹了也不恼,揉着脑门儿问:“阿姨他们呢”·“不给你准备接风呢嘛·”·他用眼角斜着看季然傻大的校服,突然说:“带你去买个衣服”·季然奇怪地看他一眼:“买什么衣服”·“多丑啊你这,”方廷嫌弃地直撇嘴:“你也真愿意往身上穿。”
季然目视前方直翻白眼,话茬都不想接··车刚一停他就火烧屁股地往外跳,方廷在后面嘀咕一句“穿成这样你可别后悔啊·”他也没放心上,把电梯键当成方廷狗头来摁。
上升的时间从没如此漫长过··足足有一年那么长,电梯终于“叮”一声停下,门还没完全打开,季然就侧着身子挤出去,这回方廷没能抓住他,气得在后面大骂:“又疯了吧你”··季然肆无忌惮地在走廊哈哈笑起来。
推开病房的门,六月傍晚温吞的凉风卷着熟悉的气息拂在脸上,林素与阿姨在小客厅坐着,阳阳抱着一个大气球喊他然然哥哥,季然来不及多说,“嗯嗯”应了声就一头扎进病室,激动地喊:“季——”·被罩整洁,枕头也是蓬松的,床单罩得平平整整,唯独没有季成川。
他急了,想都没想就冲出去问:“我爸呢”·林素跟阿姨不说话,只看着他笑,小阳阳更是莫名兴奋,他“砰砰”地拍着气球,突然蹦起来冲他身后大喊:“季叔叔”·惊涛骇浪也不过就是这声脆嫩的呼喊。
季然僵硬地转过身,他的头发还乱着,额角还沁着汗,又惊又慌的表情还滞留在脸上,身上汗津津的,还穿着丑丑的校服,就这么愣愣看着方廷顶开`房门,将一辆轮椅推进来。
还没看清那人的脸庞,季然就像小孩子一样,站在原地“哇”一声大哭出来··轮椅上的男人冲他一点点张开双臂,他的嗓音还嘶哑着,却温柔熟悉到了极致——·“过来。”
End·2018.07.10/20:22··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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