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说朕是傀儡 by 贺端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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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都说朕是傀儡 by 贺端阳(下)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第六十章 ·按照惯例, 历代帝王在位之时就会开始考虑自己的身后之事, 提前几十年就开始修建陵墓, 但总有几个例外··南夏的第二任皇帝征和帝伏湛驾崩时不过而立之年,因为野心勃勃一直忙于与北夷的战事而一直不曾为自己修建陵寝,突然驾崩之后原本应该先停柩于殡宫直至陵寝修建好再行下葬, 但据说当时朝政混乱,新帝年少无法主持朝政,加上征和帝驾崩一事自有蹊跷, 只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匆忙造了一个规模极小甚至有些简陋的陵墓出来, 就将征和帝匆忙下葬,还是后来建平帝继位之后才派人去修缮征和帝的陵寝, 才有了现在的规模。
伏玉尚未及冠,继位也不过三年, 加上朝政一直把持在权臣手里,修建陵寝之事也因而搁置下来·直至伏玉突然驾崩, 才在苏坤的安排之下,在皇陵之中选了处位置,开始为伏玉修建陵寝。
伏玉的棺椁在长乐宫停放了大半月的时间, 而前朝也争吵了大半个月·伏玉膝下并无子嗣, 也并没有什么兄弟,如若非要去找一个跟他和南夏皇室有些关联的人,可能要往前再翻好几代伏玉曾祖的堂兄弟的后人,名伏宽,与伏玉这一脉早就没有什么太大的关联, 但不管怎么说,这人毕竟也是伏姓,在这种时候被翻出来,实在是因为南夏皇室后继无人。
当然也有人藏着别的心思,毕竟南夏皇室的颓势已经无法避免,于其找一个血脉淡薄的远亲,就不如,有能者居之,陈原现在虽然还在西南,但朝中仍旧有他的不少亲信,在这些人眼里,这皇位早就应该属于陈原,现在淳熙帝驾崩,也正好顺水推舟。
两方势力明争暗斗,还有怀有其他目的的人趁机浑水摸鱼,大半个月的时间也没有达成共识,,那位远在封地的伏玉的远亲伏宽也就一直滞留在封地,迟迟不得入京··就在这种时候,西北突然传来消息,伏宽不知何时到了河西,在贺鸿仪的拥立之下登基继位,改元建兴。
与此同时,贺鸿仪以新帝之名发布诏书,斥责陈原把持朝政,欺君罔上,毒害淳熙帝·以上柱国大将军贺鸿仪为行军元帅,发兵十万,南下讨贼··贺鸿仪此举震惊朝堂,众人皆知在这种时候他一定会有所反应,却没想到他在不声不响之间居然把伏宽控制在自己手里。
现在的局势对贺鸿仪就非常的有利了,毕竟他既掌握着兵权,又控制着新帝,而陈原现在还被拖在西南,还没有任何的回应··前朝已经乱成一团,每个人都有各自的打算,宫中反而沉寂了下来,那些纷乱的朝臣已经不再有时间来顾及停放在长乐宫的淳熙帝的灵柩,最终还是苏皇后力主,先将淳熙帝棺椁迁至皇陵,停放于殡宫,等到陵寝修建完好,再行下葬。
苏皇后此决定自然没有人反对,毕竟现在朝堂局势瞬息万变,先帝的棺椁还停放在皇城里总归不是长久之计,移入皇陵之后也算是了结了一件事情··于是,匆匆忙忙准备之后,九月二十,淳熙帝驾崩足足一整个月之后,在苏皇后的主持之下,将灵柩移入皇陵殡宫。
已是秋末,天气已经逐渐转凉,加上从前一夜开始就一直在落雨,一大清早起来更觉得寒意逼人,长乐宫里汇集了不少的人,所有人都步履匆匆,为了驱逐寒意,有人甚至已经裹上了加棉的袍子,身体还不住地瑟缩。
苏皇后身着素色孝服,站在台阶的上方,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苏和从殿内匆匆走了过来,凑在她耳边说了几句什么,苏皇后侧头看了他一眼,语带疑惑:“他……不打算来送陛下最后一程了”·苏和摇头:“整个长乐宫都不见他的踪影,现在时辰差不多了,总不好再耽搁。”
苏皇后目光从殿内转过,最终摇了摇头,轻声道:“罢了,总归不是真正的丧礼,有缘的话,说不定还会再见·”·说完,她回过头朝着身后的侍女吩咐道:“去通知礼官,开始吧。”
侍女匆匆忙忙走到礼官身边,礼官回过头朝着苏皇后看了一眼,见苏皇后点了点头,转头开始了仪式··长乐宫之中的所有人都被安排了任务,每个人都忙碌起来,因此也就没有人察觉,在主殿的宫殿顶端正站着一个一身黑衣的年轻男子。
苍临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外袍,细雨落在他身上,逐渐浸- shi -了他的衣衫,也沾- shi -了如墨黑发,他却没有任何感觉一样一动不动·他明明还是个少年的年纪,却带着并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萧索与悲切,他的视线落在下面,紧紧地跟随着那座巨大又奢华的棺椁,直至他们从自己视野里消失,直到长乐宫重新陷入一片寂静。
一声叹息从他身后响起,苍临的耳朵动了动,像是慢慢苏醒一般回过头去,看见荀成不知何时站在身后,手里撑着一把纸伞,正用复杂的目光看着自己,苍临抬手抹去自己脸上的雨水,挑眉看向荀成:“有事”·荀成朝着西北方望了一眼,那里是皇陵的方向,也是刚刚那座牵扯着苍临所有情绪的棺椁最终要去的地方。
荀成看着苍临:“我刚刚看见苏和在大殿里转了一大圈,似乎是在找你,他们都以为你会亲自去送他·”·苍临微垂下眼眸:“不想去·”也不敢去。
荀成摇了摇头,也没再多言,他撑着纸伞向前走了几步:“贺鸿仪的大军并没有往河东而去,相反是向正东直走,借路鲜虞国,绕过河东·而赵楹被贺鸿仪的那个大儿子拖在河东,分身乏术,朝中大军一半在河东,一半在西南,面对贺鸿仪的大军,只怕支撑不了几天了。”
苍临抬眼,将所有的情绪都藏于眼底,转头朝着西北方向望去,良久,他勾了一下唇,笑意却未达眼底:“三年多了,终于又要见面了·这一次,新仇旧账,慢慢算吧。”
荀成盯着他的眼睛,从他的眼底看见了某种沉寂了许久的光芒,或许是因为仇恨,又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最起码这一刻苍临又恢复了斗志·他勾了一下唇,看起来,自己将那小皇帝的事隐瞒苍临果然没错。
他笑了一下,伸手拍了拍苍临的肩膀,抬头看了一眼还在下个不停的雨:“不管怎么样小皇帝已经走了,你还是先去洗个热水澡换身衣服省的着凉吧·”·苍临点了点头,最后朝着西北方向看了一眼,从屋顶翻身而下,很快消失在荀成的视野之中。
荀成抬手漫不经心地拂去不小心溅在自己肩上的雨滴,笑了一下,也消失于屋顶··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雨还在下个不停,跟着送葬的车队从皇城下到皇陵,直至棺椁顺利地停放在殡宫,所有的流程全部完成也不曾停歇。
众人又各自上了马车,跟着车队一同返回皇城,却没有人注意到有一辆马车在半路转了方向,在城外绕了一大圈之后,在南门外停了下来··苏和撑着纸伞从马车上下来,朝着车夫嘱咐了几句,孤身一人从南门进了城,在街巷之中兜兜转转,最终在一间不起眼的院落前停了下来,先是状似不经意地左右看了看,见无人注意自己,才从怀里摸出了一把钥匙,打开了院门上的铁锁,进到院内之后,又从内将院门锁上,在院门口停留了一会,见没有任何异常之后,才转过身朝着一间屋子走去。
这院子本就不大,只有东西两间房,一间做了灶房,剩下的那间才是卧房·苏和推开房门之后,只觉得屋里昏暗一片,不过倒是燃着炭盆,在这种- yín -雨霏霏的天气里也不会觉得冷,一个年轻人正侧卧在窗边的榻上,听着窗外的雨声发着呆。
听见声响那年轻人回过头来,看见苏和的时候脸上露出惊喜的笑意:“先生,今日居然是你亲自来了·”·苏和将手里的纸伞放在门外,回手关上门,将秋风隔绝在门外,朝着榻上那人施了一礼:“陛下。”
“淳熙帝已经死了,哪里还有什么陛下”伏玉弯唇,坐了起来,指了指那炭盆,“外面下了一整日的雨,想必是冷的很,先生快坐下烤烤火。”
苏和也不再多礼,在塌边挨着那炭盆坐了下来,侧过头来去看伏玉:“今日身体好些了吗”说完他看了一眼那炭盆,“这火是你自己生的”·伏玉点头,脸上还带着一点浅笑:“我跟着忠叔在冷宫里长大,虽然忠叔一直想方设法地照顾我,但是这种事还是或多或少地会做一点,几年前我刚登基的时候,跟苍临……”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但还是继续道,“逃到宫外的时候,也是找了这么一间小院子,生火烤红薯也是顺手拈来。”
说到这,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朝着苏和笑了笑··苏和微微皱眉:“你身体毕竟尚未痊愈,还是应该找个人在这儿照顾你我才放心一点·”·伏玉摇了摇头:“这里毕竟还在皇城,多一个人就会多引人注意一分,这里粮食食物充足,我不过是感染了一点风寒,照顾自己还是绰绰有余,先生,你不必担心。”
说到这,他转移了话题,“今日可都还顺利”·“棺椁已经停放在殡宫,等陵寝造好之后就会埋入地下,从此以后,世上再无淳熙帝伏玉。”
苏和看着伏玉,轻声道,“你也彻底摆脱了那个牢笼,可以去做你想做的事情了·”·伏玉翘起嘴角,点了点头:“忠叔那边,可还好”·“你突然去世对他打击不小,打长乐宫里人多眼杂,我们不敢告诉他真相,以免被别人察觉。”
苏和道,“现在皇后已经安排他住进了皇陵,待过几日朝中的人的注意力彻底转移之后,我们会安排人去接他出来,到时候送你们二人一起出城·”·伏玉点了点头,眼底藏着几分落寞:“是我不好,惹得忠叔一般年纪的还为我伤心。”
“等他见到你,就会觉得之前所有的一切都是值得的·”苏和劝慰道··伏玉坐直了身体:“此事劳烦先生与皇后了·”说到这他突然笑了,“不,现在也没有什么皇后了,是劳烦苏凌小姐了。”
他抬头看向苏和,“她那边安排妥当了吗能不能顺利离开皇城”·苏和点头:“放心吧,此事由父亲亲自安排的,过不了多久,皇后哀伤至极,将会生一场大病,父亲会送她去行宫休养,至于之后的一切,就不用再担心了。”
伏玉这才放下心来,他抬手按了按自己胸口:“这样就好,大家就都解脱了·”·苏和看着他脸上的笑意还有他那依旧苍白的脸色,欲言又止。
那日中秋,伏玉服下假死的药,“死”在所有人面前,那药虽不伤人- xing -命,但对身体却有损伤,以至于他们将伏玉偷偷送出宫时他仍在昏睡,足足三日之后才苏醒过来,跟着就染上了风寒,苏和安排了牢靠的大夫前来为伏玉诊脉,每日也按时服药,风寒似乎好了不少,但身体却依旧虚弱,整日一副恹恹的样子,打不起什么精神。
伏玉察觉到苏和的犹豫,疑惑地眨了眨眼:“先生,你还有事要说”·苏和看着他,最终还是开口:“李大夫说你的身体风寒已好,虚弱却是忧思过虑所致,你可是……在担心什么”·伏玉微微睁大了眼,目光停滞了一会,随即露出一点笑意,他轻轻地摇了摇头,朝着苏和道:“先生,我与你就不说谎话了,过去的十几年来,我每日都在想着离开那个皇城,到民间去自由自在的生活。
现在我终于达成夙愿,却发现自己好像并没有那么高兴·”·他低下头无意识地抠着自己的手指,半天才终于开口问道:“苍临他还好吗”·伏玉苏醒过来到今日已经在这里住了月余,却是他第一次提起苍临的名字,那日他醒来的时候苏和是在他眼前的,他问过程忠,问过皇后,也问过那日正阳宫里被牵扯进此事的其他人,却只字不提那个与他形影不离的人。
苏和觉得他是在害怕,怕听见那人在为他难过,也怕听见那人并不难过··苏和低低地叹了一口气,轻声道:“不吃不喝,不眠不休,若不是每日还能看见他,我几乎要以为他是存了死志要与你一同去了。”
伏玉咬了咬自己的嘴唇,想要说点什么,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我们毕竟是朝夕相处这么多年,他一时难受也很正常·”说着他舒了口气,“他会为我难受,好歹让我觉得,这几年的时间他在我身边也并不是完全是为了利用我的。”
苏和看了伏玉一眼,知道他并没有表现的那般轻松,犹豫了一下,便把那日荀成所说的话都告知了伏玉,伏玉听完沉默了一会,嘴角微微勾了勾,手指轻轻地敲了敲自己的腿:“看来我想的没错,苍临跟荀成果然早就认识,那个荀成应该就是贺鸿仪的人,所以当日苍临才能顺利地进到宫里。”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他向后靠了靠,思索着继续说道:“这么说起来,那日我在行宫遇刺应该就是贺鸿仪指使人做的,他应该是想杀了我嫁祸给陈原,却没想到被苍临所拦,只是不知道那日苍临是无心撞破还是有意为之,但不管怎么说,他都救了我一条命。”
伏玉下意识地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右肩,那是当日苍临受伤的地方,他微微闭了闭眼,又缓缓睁开:“罢了,反正都成了过往,现在提起来也没什么意思·反正现在一切都回到了大家想要的样子,我不再是那个被人控制的傀儡皇帝,他也不是被人欺侮的小太监,而是恢复他本来的身份,从此以后各自走上自己想要的路,大概此生都不会再遇见。”
·说到这儿,他朝着苏和眨了眨眼,“所以其实也没什么,求仁得仁而已,平白让先生见笑了·”·苏和看了他一会,轻声道:“要是你真的能想开那最好。”
他伸手在炭盆前烤了烤,顺着窗子朝着外面看了一眼,“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府了,不然会有人怀疑,你好生休养,等过几日接了忠叔,就送你们出城·”·伏玉点了点头,朝着苏和笑了笑:“劳烦先生了。”
苏和轻轻地摇了摇头,最终还是没忍住又长叹一声,拿了自己放在门外的纸伞,出了门··伏玉顺手将窗子推开一条缝隙,看着苏和走进雨里,然后出了院门,院门外传来铁锁的声音,跟着又恢复了一片寂静。
第六十一章 ·都城的冬天鲜少下雪, 但却依旧寒意逼人, 今年似乎比往年更冷了几分, 也可能是因为这宫里也没剩下几个人在··刚入冬的时候,苏皇后因为忧思过度而缠绵病榻,先后几个御医到正阳宫为她诊治, 都没有什么办法。
直到从苏皇后身边的侍女那儿得知,自打淳熙帝驾崩之后,皇后哀痛不已, 在宫中时常看到淳熙帝的痕迹而触景生情, 整日郁郁寡欢,所以苏皇后的病, 其实是心病··既然是心病,就要心药来医, 既然在宫中容易触景生情,便带着几个侍女御医一起直接搬入城外的行宫, 一直到现在临近年关都没再回来。
苍临心里清楚的很,苏皇后不会再回来·苏坤对这个女儿疼爱非常,当年送她入宫也是碍于陈原, 不好违抗他·现在淳熙帝驾崩, 新主迟迟没有动静,苏坤主理朝政,自然会想方设法给自己的女儿安排一个退路。
不会再回来的可能还有陈原··西里国虽然来势汹汹,毕竟只是一个小国,陈原率了十万精锐南下迎战, 虽然因为事先准备不足受到了一点挫折,但最终还是将西里国的进攻化解,顺利收复了被攻占的那四座城池,化解了西南的危机。
但战事了结之后,陈原却迟迟不归,只是派了两万人北上协助抵抗贺鸿仪的进攻,自己和剩下的大军干脆在西南驻扎下来,再无动作·再之后,陈原的亲信接走了永宁长公主伏芷母女,陈原的表现已经十分的清楚——他放弃了皇城。
其实这也有情可原,赵楹与贺鸿仪长子贺赭齐僵持数月,贺赭齐占不到什么便宜不能更进一步,但赵楹也没办法从河东抽身出来·仅凭着陈原及刚刚经历西南一战损伤不小的大军还有朝中剩下的那些禁卫绝对不是贺鸿仪的对手,苍临清楚此事,陈原也很清楚。
所以陈原将家眷接到身边,留在了西南,依据着西南的地势,就算贺鸿仪攻下皇城,占了这天下,想从陈原手里得到西南却不是一时半会可以做到的··而陈原凭借西南天险休养生息,就像当年贺鸿仪驻扎西北陈原拿他没有办法一样,贺鸿仪也不可能除掉他。
而只要他还活着,总有一日会蓄势重来,到时候这天下究竟谁能坐得住,还是个未知数··苍临能看的出来陈原的目的,朝中那些成精了一样的朝臣自然也能看的出来,贺鸿仪率领大军势如破竹,南夏的军队根本无法抵抗,有很多人甚至临阵倒戈,放弃抵抗直接加入了贺鸿仪的大军,贺鸿仪气势如虹一路向南,直逼皇城。
朝中之人开始各自做打算,不喜贺鸿仪的直接往西南投奔陈原,留在都城的为贺鸿仪到来做起了准备,皇城里的人也像三年前贺鸿仪攻来的那次一样,想方设法地搜刮值钱的东西,然后找各种办法离开。
苍临安静地看着这一切·他坐在长乐宫的房顶,怀里揣着那只毛色艳丽的雉鸡,面无表情地看着这皇城里所有的纷乱··长乐宫的内侍都是陈原安排进宫的,现在陈原去了西南,他们若还留在这里,等贺鸿仪进宫势必- xing -命不保,所以,他们是最先选择离开的。
离开之前他们翻遍了这宫内几乎所有的角落,当然,除了苍临现在住着的那个,毕竟现在他们都看得出来,苍临不再是当日跟在小皇帝身边那个沉默寡言的小太监,没有人会再去招惹他。
伏玉毕竟不是一个名正言顺的皇帝,所以即使是他的寝宫,也并没有多少值钱的东西,那些内侍翻翻捡捡,终于再找不到什么可以带走的东西之后,便开始抢夺已经到手的东西,他们在长乐宫打了好几架,砸坏了不少的东西,最终达成了共识,带着所有的收获,头也不回地逃离了皇城。
长乐宫最先空置下来,之后是正阳宫的人,再之后还有那些被送进宫来为了讨得皇帝喜爱最后却要落得一个终老后宫下场的贵人们,有人想要留下来,也有人从一开始就未必是自愿而来,干脆趁着这种时候跟着那些逃难的内侍们一起想方设法混出宫外。
苍临安静地看着所有人的动向,就好像回到了三年之前·当日贺鸿仪的大军围住了都城,皇城之中人人自危,那时候苍临跟着贺鸿仪的家眷一起被陈太后抓进宫里,趁着守卫不注意偷偷溜了出去,伪装成一个小太监,在宫里东躲西藏狼狈不已,只为了找到办法逃出宫去。
那个时候他弱小无能,又整日被贺鸿仪那个娇生惯养宠爱非常的小儿子欺侮,所以一心只想活命,他跟着那些逃命的宫人找到了那个出口,也是在那里碰见了正准备逃出去的伏玉和程忠,他知道那个少年是皇帝,本能的觉得跟着他能够保命,就真的跟着他混出了皇城。
他原本只是想要活命,却没想到之后一步一步就再也不受他的控制,他跟那个少年相依为命,把他一点一点装进心里,然后彻底失去他···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他变成了自己期待的那样强大,却依旧,一无所有。
只不过这一次,他却不再害怕面对贺鸿仪,他就等在这皇城,哪怕这里变得空无一人,他也不会离开··天色逐渐暗了下来,窝在在苍临怀里的小黑不安分的动了动,探头出来用自己尖锐的喙轻轻地啄了几下苍临的手腕,苍临抬手用手指抚摸了一下它的羽冠,轻声道:“知道你饿了,先回去吃东西,待会陪我去个地方。”
小黑用黑漆漆的眼珠看着苍临,然后又用头在自己啄过的地方蹭了蹭,苍临看着它的样子笑了起来,带着它从屋顶跃下,回了自己房里··他还住在伏玉当日的寝宫,所有的一切都还是熟悉的样子,连床榻上都还放着两个枕头,就好像这里还住着两个少年,一切都没有改变。
但终究还是变了的,伏玉不在了,连忠叔都搬去了皇陵,也许这就是他的宿命,他注定就应该独自一人去面对一切··苍临走的时候殿内还燃着炭盆,但没有人看着,大半天的功夫已经熄灭了,苍临将燃过的炭灰倒掉,加了新炭,又重新生了火。
回过头来小黑已经在殿内转了一圈,最后在空空的食盆跟前停了下来,扑扇着翅膀试图引起苍临的注意··苍临笑了笑,回手抓了一把谷粒扔到食盆里,看着小黑立刻扑过去欢欣地吃了起来忍不住翘了下唇。
将小黑留在身边其实是一件好事,最起码让他觉得身边还有那么一点生气··他在殿内转了一圈,只找到中午剩下的半个白馒头,现在已经又干又凉,苍临拿到手里看了一眼,就又丢了回去。
宫里已经变成了这副境地,自然也就不用再指望还能从御膳房得到一日三餐,苍临只能去搜刮了一些粮食青菜还有肉类,然后把它们变成能吃的东西再入口··不过这几年他跟着伏玉虽然学会了生火,学会了煎药,但并没有学会烧饭,做出来的东西根本没有味道可言,苍临每次吃那些东西的时候就忍不住感叹,幸好这些东西是他一个人吃,若是伏玉在的话……那个人这几年皇帝当下来,别的没学会,却养成了挑嘴的坏习惯,喜欢一切好吃的东西,不好吃的东西不到万不得已是绝对不会入口的。
但是要是伏玉还在的话,苍临觉得自己一定会好好地学一下如何烧饭,在这种事上他是不愿意委屈伏玉的··他站在桌边发了会呆,回头看见小黑已经吃完了东西,蜷在炭盆边打起了盹,小胸脯起起伏伏,睡得格外香甜。
苍临有时候是真的羡慕小黑,毕竟作为一只雉鸡,它长得漂亮又吃喝不愁,没有什么心事,也不用思念谁··苍临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又在殿里转了一圈,最终翻到了一个食盒,掀开看了一眼里面居然还有一份不知道是什么的糕点,苍临思索了一下,应该是前一日荀成过来的时候顺手放下的,自己先前有东西吃就没当一回事,现在刚好解一下口腹之危。
苍临其实并不怎么喜欢吃这种甜腻的东西,但现在毕竟有些饿了,就着一盏热茶,将那盒糕点吃了个干净,才起来伸了伸胳膊,顺手捞起了还睡得香甜的小黑,又塞到怀里,轻声道:“走吧,说好了陪我去个地方。”
苍临出了长乐宫的门,朝着一个他先前很少去过的方向走去·这里曾经是昭阳殿,元康帝的宠妃萧贵妃的寝宫·后来萧贵妃母子丧命于此,因为死相太过惨烈,便有人传言这昭阳宫会有萧贵妃的冤魂来索命,所以这曾经繁奢的寝宫便荒废下来。
后来有人悄悄在它西侧的外城墙凿了个缺口,当初苍临跟伏玉就是从那个缺口离开皇城··苍临今日在长乐宫屋顶坐了大半日,突然就想去那里瞧瞧··伏玉后宫空虚,有不少空置的寝殿来安置那些硬送到他身边的美人,因此昭阳宫这里便一直闲置,久而久之到成了宫里另一处冷宫。
苍临一路走来,感觉到的是显而易见的萧索··他在昭阳宫门口停留了一会,伏玉后来给他讲过自己当日在这里经历的所有一切,还庆幸的说自己是福大命大才从这昭阳宫捡到了一条命。
苍临盯着昭阳宫顶残破的匾额看了一会,绕过门口,朝着西侧而去··当日陈原回宫专门调查了一下伏玉是如何逃出去的,听说这个缺口也被他派人重新修补好,同时加强了皇城的护卫。
苍临走到城墙前看了看,发现果然再找不到那个缺口,周围一片荒凉,也再也找不到当日一丁点的痕迹··苍临在那城墙前站了一会,轻轻地摸了摸小黑因为好奇探出的头,低声道:“当日,我们就是从这里逃出去的。”
他说着,转过身去指了指身后的树丛,“当初我就是躲在这里,然后被他发现,然后我要他带我一起出宫,当时他不情愿的很·”·小黑自然听不懂他的话,四处瞧了瞧之后,终于敌不过寒冷的西北风,将头又缩回了苍临怀里。
苍临笑了一下,长长地叹了口气:“罢了,还是回去吧·”·过去的无论如何都回不去了,失去的也不可能再找回来·但是毕竟他还活着,就得继续活下去。
又是年关,但是随着贺鸿仪的步步紧逼,就注定了现在的皇城别想再过一个好年··腊月三十的这天一大早,苍临就醒了过来,先是给小黑喂了吃的,在长乐宫前的空地里练了会功,然后回去给自己烧了些热水,洗了个澡,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裳,然后在书案前开始练字。
他本来就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其实在遇见伏玉之前的那些年里,他一直都是一个人打发时间,贺鸿仪的那几个儿子除了欺负他是绝对不会理他的,他那时候就整日将自己关在房里看书写字,直到遇见伏玉,才慢慢过上了另一种有人陪伴,有人说笑的日子。
现在那个人不在了,他又过回了曾经的那种生活··他的字其实已经写的很好了,最起码苏和当初是很满意的,最初的时候伏玉还试图让苍临替自己练字,后来发现两个人的差距实在是太大,连他自己都看不下去才作罢。
苍临从书架上随便摸了一册书下来,打开第一页便照着写了起来·他很小的时候就开始练字了,那时候他以为只要自己字写的好就可以讨别人的喜欢,就不会再受人欺负,后来才知道,不管他做多少努力,都不可能改变那些人,后来他便学会了忍耐。
苍临照着那册书写了一会,才发现那是一首词,他回头细细的读过,提笔的手再也落不下,那纸上分明写着: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苍临忍不住捏紧了自己手里的笔,终于没控制住,将笔杆直接掰断··苍临将手里的半根笔丢到一遍,又重新拿了一根笔,蘸好了墨之后重新落笔,两个字慢慢出现在纸上。
那是特别简单的两个字,那是那个人却总是写不好·苍临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伸手将整张纸拿起,随手丢进了炭盆,看着火舌将那纸张吞噬,轻轻地叹了口气··宫外突然传来喧嚣声,远远地听不仔细。
苍临仔细地算了一下日子,上次荀成过来的时候说过贺鸿仪的大军已经逼近都城,而现在都城的守卫根本没有几分抵抗能力,算起来今日也该进宫了··回想起来上次贺鸿仪攻入皇城大概也是辞旧迎新的这几日,说起来就好像是故意的一样,这倒也可能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苍临将小黑塞进棉窝安置在屋梁之上,重新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对着铜镜将自己的发束好,然后看着铜镜里那个面无表情的少年,微微提了提唇角,深深日吸了一口气,起身出了长乐宫的门。
贺鸿仪的那些亲卫已经进了宫,在宫内横冲直撞,见人就抓,见东西就抢,这是他们难得的能放纵的时候,等局势平定,这皇城里就会有新的主人··没人比苍临还熟悉这个皇城,他轻而易举地避开了那些人,直奔武英殿,他知道贺鸿仪会在这里,等着文武百官出现,等着他们臣服自己。
武英殿的大门敞开,里面站满了佩着刀剑的侍卫,苍临就像没有看见他们一般走了进去,径直走到大殿的正中央,仰起头来看着站在高处的那个中年男人。
那个男人也在审视他,眉头微微皱起,似乎是在考量他的身份,他们二人对视了许久,最终还是贺鸿仪先开口,他的声音并不带什么感情:“你是苍临”·苍临轻轻地点了点头:“是,父亲。”
贺鸿仪盯着苍临的脸看了一会,突然大笑起来:“你小子倒是命大,不愧是我贺鸿仪的儿子·我在密信里听过关于你的消息,这几年来你呆在那小皇帝身边应该是受了不少委屈,你做的事情我也记得,也亏得有你在,我们才能顺利解决那小皇帝的事情。”
说完,他指了指下手的位置站着的一个青年,“来见见你二哥,殷治,你大哥现在还在河东,不日也会来皇城与我们团聚了·”·苍临朝着那青年看了一眼,如愿地从他脸上看见了戒备与警惕还有厌恶,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他知道贺鸿仪会认回他,毕竟当年陈太后杀了他家眷,他身边只剩下两个儿子·他贺鸿仪是想要天下的人,自然希望自己子嗣丰盈,尤其是现在面前站着一个年轻强干的小儿子,哪怕这个小儿子的娘亲被他亲手所杀,哪怕这个小儿子被他一度忽视,几乎死在府里。
第六十二章 ·正是盛夏时分, 天气格外的炎热, 一个小男孩从村外跑了回来, 额头上满是汗水,身上的衣袍也脏兮兮的,裤腿也- shi -了半截·他一遍跑一遍低头看自己手里提着的那个小竹筐, 那筐里装着的是一条巴掌大的鱼,因为缺水,正在竹筐里拼命的扑腾, 小男孩伸手在那鱼上戳了一下, 翘起了唇角,脚步更快了几分。
他早晨起来到河边去玩, 看见隔壁李大叔正在捕鱼,便蹲在旁边一直眼巴巴的瞧着, 最后李大叔收获不小,顺手给了他一条鱼, 小男孩便欢天喜地带着鱼回家·他跟娘亲两个人住在村口的一座茅草房里,因为家里没有劳动力,日子过的很拮据, 也难怪这巴掌大的小鱼就会让这小男孩如此的高兴。
小男孩跑到家门开口, 意外的发现院门敞着,院门外拴着一匹骏马,他好奇的看了看,便放轻了脚步走进了院子,果不其然听见有说话声从敞着的窗子里传了出来·小男孩歪着头想了想, 干脆悄悄地走到窗沿下,微踮脚朝里面望去。
一个高大的男人正站在狭小的屋子中央,皱着眉头看着他的娘亲,而他娘亲正侧坐在床榻边,低头抹着眼泪··那个男人似乎是忍耐了一会,终于爆发,呵斥道:“我知道这几年你自己带着孩子不容易,所以专程来接你们母子过去享福。
但是毕竟她是将军的女儿,碍于她父亲的关系我也不可能让她来做妾·但不管怎么说,都比你一个人待在这个小村子里要强的多,不是吗”·小男孩站在窗外听完了那个男人的话,眼底微微有些疑惑,依着他的年纪,他还并不能完全理解那个男人在说些什么,只看见娘亲似乎变得更激动起来,她站起来很是激动的反驳那个男人,再后来干脆直接扑上与那男人厮打在一起。
那男人生的高大雄壮,纵使娘亲每日做农活要远比普通女子有力气,却也奈何不了那男人,反而激怒了他,再后来,那男人掐住了娘亲的喉咙,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娘亲用力的挣扎,最后好像没了力气,那男人放开手之后,便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小男孩从心底升起了恐慌,他来不及细想,转头就朝外跑去,他想去叫人来帮忙,一路跑出去却不知道能求助谁,他一直跑到村口,鞋子跑丢了一只,原本提在手里的竹筐早就不知道丢在了何处,他蹲在空荡荡的村口,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是好。
他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也不知道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娘亲她……·小男孩咬紧了嘴唇,强忍着不让自己掉下眼泪来,突然就听见远处有人大喊:“走水啦走水啦”·小男孩回过头来,发现不远处火光冲天,正是他家那座破旧的茅草屋。
他的眼泪立刻涌了出来,拔腿就朝家的方向跑去,然后看见那个高大的男人站在家门口,伸手将他抱了起来:“苍临是吧我是你爹,你娘亲出了意外,从今以后你跟我走。”
苍临盯着那张冷淡的脸,上面还有一道明显的抓痕,那是他娘亲留下的·他想要嘶吼,想要拒绝,甚至想要伸手用同样的手段掐住他的脖子,却动不了也发不出声音,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他的胸口,让他觉得无法呼吸。
下一刻他便睁开了眼,看见小黑不知道什么时候蜷在他胸口,将头埋在羽翼下睡得香甜·苍临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将小黑拿起放到床榻里侧,才坐了起来··许是这段时间与贺鸿仪接触太多了,他才会梦见小时候的场景,那是他的噩梦,也是他从未向任何人坦露过的秘密。
连贺鸿仪本人也不会知道,当年他亲手杀死自己糟糠之妻的画面被当时年仅四五岁的儿子看在眼里··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当年的苍临其实还不是完全明白当时发生了什么,他跑出去叫人靠着的都是一种本能,他只是觉得那个男人太高大了,娘亲打不过他,他想叫人来帮忙,却不知道正是当时那一个决定,让他捡了一条命,依着苍临后来对贺鸿仪的了解,如果当时他冲了进去,或者他只是傻傻地待在门口,贺鸿仪都不会介意顺手解决掉他的- xing -命,尽管他是贺鸿仪的亲生儿子。
就像是当年他攻打都城,陈太后将贺鸿仪的一家老小押上城墙作为要挟,他却没有丝毫的心软·他从一个普通的士兵一步一步爬到今日的位置,一直都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他要的是那个最高的位置,而所有阻拦他走向那个位置的人或事,都会被他毫不犹豫地清除。
不管是当年那个相识于微时的糟糠之妻,还是那个助他一步一步走来的将军的女儿他的正妻,这些都是他可以毫不留情舍弃的··贺鸿仪将苍临带回都城,那是苍临第一次离开那个小村子,来到一个全新的环境。
贺鸿仪将他交给一个穿着华美的贵妇,告诉苍临那是他的娘亲,还有两个比苍临大上一两岁的小男孩,正是贺赭齐与贺殷治,说那是他的兄长··但是在那个府里,除了贺鸿仪,是没人真的将苍临当成府里的公子的,而贺鸿仪本人大多数的时候都在西北,久而久之,连他几乎都忘了自己还有这么一个儿子存在。
其实平心而论,贺鸿仪的那个出身良好的夫人是不会刻意去苛待苍临这么一个小孩子的,她大多的时候都当他不存在,所以也不会在意苍临在府里究竟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而府里的那些最会察觉主人心思的下人,还有她那几个骄纵的儿子,则毫不掩饰地在行动上表达了对苍临的不满··其实现在让苍临去回想,他已经记不太清楚自己那些年到底都经历了一些什么,总之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
他渐渐长大,也渐渐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他怀着自己对贺鸿仪的憎恨,怀着对他全家的厌恶,学会了沉默,也学会了忍耐··直到今日··贺鸿仪回到都城已有几个月,从严冬到春暖花开,陈原的势力已经全部退守西南,建兴帝伏宽也在护送下来到都城,在武英殿举行登基大典,朝臣们也经过贺鸿仪亲自择选之后大换血,一切逐渐恢复的井井有序,最起码表面表现的是那个样子。
但苍临知道贺鸿仪还是有心事的,因为西南陈原一时半会没法平定,他现在虽然总揽朝政,权势滔天,但离他渴求的那个位置终究还是差了一步,他等了那个位置已经太久,离的越近就变得越来急躁。
苍临知道朝中有些人已经在贺鸿仪的授意之下开始策划让新帝禅位,不日应该就会有动作·而苍临要做的,就是适时地推上一把··他已经不再是当日那个任人欺侮又不知所措的小男孩,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也足够耐心,也足够强大。
小黑还在床榻上睡的正香·当日贺鸿仪入宫之后,苍临便带着小黑从宫里搬了出来,搬进了贺鸿仪的将军府·小黑在宫里生活了三年,蓦地换了一个新的环境大概会觉得十分的不安,便整日跟在苍临身后转来转去,连睡觉都要伏在苍临身边。
苍临其实也并不怎么喜欢将军府,虽然这府里他曾经厌恶的人当日在城墙上都死于陈太后之手,府里也不再有人敢为难他,但他依旧厌恶这里,毕竟这里存留了太多他所讨厌的回忆。
但是他会依旧留在这里,就像他无比憎恶贺鸿仪,他依旧会在他面前做一个孝顺的儿子,这是他为了实现自己想要的一切而必须承受的··今日没有早朝,苍临难得多睡了一会,也可能是因为刚刚的那个梦让他无法苏醒。
他坐在床边发了会呆,才将自己完全从那个陈旧的梦中抽身出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下床换了件外袍,声响惊动了门外的小厮,小声地询问道:“公子,您起了吗要洗漱吗”·苍临伸手替自己系好腰带,才回道:“好。”
房门从外面打开,小厮端着温水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朝着苍临轻轻地点了点头,就又退了出去··苍临在宫里的那几年一直是跟伏玉互相照顾,其他的内侍鲜少打扰他们,以至于现在苍临也不喜欢别人出现在自己的房里。
府里的这些小厮也都看的出来这位小公子的脾气秉- xing -,跟他相处的时候更存了几分小心··苍临撩了水洗脸,突然动作一顿,回手一拳就砸向身后,一个人影从他面前闪过,避开了他这一击,下一刻,苍临已经将铜盆端了起来,一盆水直接泼了过去,那人刚避开苍临那一拳还来不及反应,被这盆水迎面泼了一身。
“喂”这人立刻抱怨道,“贺苍临,别告诉我你不知道是我”·苍临将空盆随手扔到架子上,翘了一下唇角看着荀成:“我好好的洗着脸突然被人攻击,怎么可能听得出来这人是谁。”
说着,把一旁的干布递给他,“好好的还浪费了我一盆洗脸水·”·荀成接过那干布手忙脚乱地擦着自己的衣服,却发现那水已经浸- shi -了自己的衣服,气急败坏地将干布扔到苍临身上:“我好心来看你,你就是这么欢迎我的”·苍临回手指了指自己的衣箱:“里面有现成的衣袍,你随便找一件穿就是了。”
说完他的视线从荀成身上掠过,有些讶异,“我怎么觉得你今天穿的人魔鬼样的,不会是来看我专门穿的吧”·荀成已经走到了苍临的衣箱前,将衣箱的盖子敞开,皱着眉头在里面挑挑拣拣:“你好歹也是上柱国大将军的小公子,怎么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苍临见他这副样子更是疑惑,在他印象里荀成一直是一个不拘小节的人,现在居然挑起了衣服,难得地升起了几分好奇心:“你待会究竟要去做什么”·荀成终于找到了一件合适的衣服,也不在意苍临,直接将自己身上的- shi -衣服换掉,而后才在桌前坐了下来:“在宫里无趣的很,约了人一起去品茶,顺便过来看你一眼。”
“约了人”苍临忍不住问道,“还品茶我真的是忍不住想问一下这个人究竟是谁”·“哦,你认识的,苏和。”
荀成顺手从苍临桌上拿了一块糕点塞进自己嘴里,“他约的我,那什么,之前偶然帮了他一个忙,他大概是想向我表示一下感谢吧·”·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贺鸿仪回到皇城之后,荀成毫不意外地成为了功臣,毕竟这几年来没有他在朝中里应外合,贺鸿仪大概也没那么容易就入主皇城。
但苍临清楚的很,荀成当初做那些,并不是为了今日的权贵,他并不在意这些东西,他只是为了除掉陈原,尽管苍临一直没有问过,荀成跟陈原究竟有怎样的仇恨··“苏先生”苍临微挑眉,从他恢复贺鸿仪家公子的身份之后,就跟苏和再没有过什么直接的接触。
他与伏玉一起跟着苏和学了三年,最是了解此人的脾气秉- xing -,也知道他对贺鸿仪这种人是如何的厌恶,现在他的身份袒露在他面前,苏和大概对他失望的很··但是他还需要这个身份,所以也不打算去对苏和做任何的解释。
只是偶尔的时候他会想,如果伏玉还活着,如果伏玉知道了他的身份,是不是也会对他十分的失望·“你那个先生,大概是读了太多的书,又有一个太圆滑的爹,到了他这儿反而变成了这副样子。
在翰林院被人针对还不自知,我看不下去便帮了他一把·”荀成说着,又喝了口水··苍临只想着不去讨苏和的嫌,再加上苏坤那人本事大的很,人人都知道当初他与陈原交好,现在贺鸿仪当政,他的位置居然也没有受到任何的影响,甚至还趁着新皇登基加官进爵,让苍临在暗中忍不住怀疑,当初苏坤大概就与远在西北的贺鸿仪有所勾结。
有这样的爹在,苍临倒是一直没有担心过苏和的处境,现在听荀成说起才突然想到这人是如何的脾气秉- xing -,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明日我会去趟翰林院·”·荀成笑了起来:“呦,开始摆起将军府小公子的威仪了”·苍临垂下眼帘:“苏先生对我有授业之恩。
更何况,当初他对伏玉也好的很,伏玉在宫里,人人都欺他是傀儡,唯有苏先生,是真的拿他当皇帝来对待·如果伏玉知道苏先生被人欺负我没有管,一定会生气的很。”
·荀成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人都没了,你还在意他会不会生气·”·苍临抬眼冷冷地瞪了荀成一眼,荀成只好无奈地摆了摆手:“是我说话不恰当,当我没说。”
他转过头,目光从苍临的房内扫过,终于还是没忍住又开口,“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这房里的布置,是把当日长乐宫原封不动的搬了过来吧那边那个书案,衣箱,还有你榻上那两个枕头,被褥。
你是放不下了,还是就不打算放下了”·苍临垂下眼帘:“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没有什么放不放下之说·”·“那,你亲自去监工淳熙帝皇陵建造一事呢”荀成道,“现在满朝上下都知道你与那早逝的淳熙帝感情深厚,加上你前几日推拒了贺鸿仪给你找的亲事,朝中有人开始传言你好男风,并且喜欢的就是……你以为贺鸿仪就没所察觉吗”·“这本来就是事实,也没有什么可掩饰的,若不是我发现的太晚了,也不会到今天这个地步。”
苍临淡淡地说道··荀成低低地叹了口气:“纵使事实如此,但也没必要表现出来·贺鸿仪对皇位已经蠢蠢欲动,将来总有一日,这天下会姓贺,到时候不提复不复仇的事儿,你甘心让你那两个哥哥坐那个皇位你以为到时候会有你的活路”·“我不甘心,所以我故意如此。”
苍临抬眼看向荀成,“贺鸿仪虽然认回了我这个儿子,但对比他那两个从小养在身边的儿子来说,我还是个外人·如果我野心勃勃,如果我表现出我对那个皇位巨大的渴望,反而会引起他的警示。
但如若我足够谦逊低调,兄友弟恭,对他足够孝顺,又对一个已经葬入皇陵的人情深难忘,极易感情用事·贺鸿仪最多只会觉得我是一个不是那么有出息,但是很听话的小儿子,我那两个看起来感情很好,但都对那个皇位耿耿于怀的便宜哥哥对我也会放松警惕。”
他微微翘了一下唇角:“你觉得,这样是不是更好一些”·第六十三章 ·南夏建兴二年, 建兴帝伏宽下诏, 以自己年幼不能亲政, 上柱国大将军功勋卓越,为南夏开疆扩土,众望所归为由, 禅位于贺鸿仪,贺鸿仪三让之后,终于在亲信的劝说之下, 接受了建兴帝的禅让, 于武英殿登基为帝,定国号为周, 改元元征。
立长子贺赭齐为太子,次子贺殷治为楚王, 幼子贺苍临为晋王,各置府邸, 参议政事··封南夏逊帝伏宽为越国公,车服礼乐仍循南夏旧制·至此,苟延残喘了几年的南夏皇室终于再也支撑不住, 彻底亡国, 伏家坐了数百年的江山从此易主。
不过这些都跟苍临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南夏皇室对他来说唯一在意的只有那个人而已·那个人不在了,这江山换谁来坐对他来说都没有什么关系··他每日大多的时间都呆在自己的新府邸,除了例行上朝,入宫跟贺鸿仪问安, 再不然就是到皇陵去看看淳熙帝陵的修建情况,剩下的时间都呆在府里,读书练字习武。
对比其他两位皇子门庭若市,访客诸多的府邸,他的府里也冷清的很,除了荀成几乎再没有来客,荀成大多数的时候又都是直接翻墙而入,从来不会走正门··新帝已经登基,朝臣也开始各做打算,虽然如今太子已立,但贺鸿仪正值壮年,变数极大,将来这个皇位由谁来坐,还未必说得准。
太子与楚王都是从小跟着贺鸿仪在军中长大的,到如今已有自己的亲信,一个想要坐稳太子之位,另一个又想要上位,在朝中也开始了明争暗斗,各自拉拢人脉··太子贺赭齐在河东与赵楹僵持数月,虽然没能拿下河东,却拖住赵楹,让贺鸿仪的计划得以实现。
而楚王贺殷治则跟随贺鸿仪从西北直至皇城,一路上鞍前马后,更是讨得贺鸿仪欢喜·却唯独苍临,他既不是嫡出,又不是在贺鸿仪身边长大,父子感情并不深厚,他在朝中也并无基础,朝臣们的抉择之中很容易就将他忽视。
不过也总会有人剑走偏锋,毕竟其他两位皇子的亲信都是他们这几年在西北所积累,还有就是妻族的关系,原本南夏朝中的这些旧臣就算选择了阵营,也很难受到重用,而苍临虽然暂时看起来在势力之上不及其他两位皇子,但如若能用心经营,也未必就没有机会得到那个皇位。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但苍临却根本不懂一样,丝毫不理会这些人的试探,每日本本分分,在贺鸿仪面前唯唯诺诺,面对两个兄长的时候也没有什么底气,久而久之,那些对苍临还抱有希望的朝臣,也渐渐打消了在他身上的心思,苍临那两个斗的正凶的便宜哥哥几经试探之后发型苍临对自己似乎并无威胁之后,便不再理他。
连贺鸿仪本人也逐渐发觉自己这个几年不见的小儿子除了乖巧听话,再没有别的本事·到底不是自己一手调教,总归是差了一点,这样的儿子封个闲散王爷也就罢了,至于皇位,是万万不能考虑的。
荀成向苍临复述这话的时候,嘴角忍不住向上勾了勾:“现在连你父皇都这么说了,朝中只怕再没有愿意在你身上押注的人了,你现在的存在感可是降到了最低,一切都按着你的计划进行了。
”·苍临笑了一下,顺手拿起茶壶斟满自己面前的茶盏,先放在鼻尖前嗅了嗅,然后才喝了一口:“我倒是没想到你居然会叫我出来喝茶”他们现在正坐在茶楼二楼的一个雅间里,他们的位置正对着下面的台子,一个中年人正在上面说书,时不时地博得满堂喝彩。
“现在满朝上下除了我谁还乐意叫你这个没出息的晋王喝茶”荀成也端起茶盏,喝了一大口,朝着那说书先生看去,“这茶楼可是有好几百年的历史了,那说书先生好像也是代代相传,只要他在这儿的时候,这里都热闹的很。”
荀成说完,偏过头看了苍临一眼:“你每日除了在府里看书写字,一点人气都不沾,就是苏和那人都比你有趣·”·苍临挑眉,轻笑:“你最近提苏先生的次数倒是多了不少,好像你们上次喝茶之后还多了不少的联系?”·荀成随手抓了一把瓜子,靠在椅背上漫不经心地嗑着瓜子,听见苍临的话他顿了一下,状似不经意回道:“我以前一直觉得他那个人是个迂腐的书生,上次聊过之后才觉得他那个人也挺有趣的,你也知道,我不大看得上朝中的那些人,稍微能聊的来的也只有你,你一半的时间闷在府里,剩下的一半时间去皇陵,我总要打发时间嘛。”
“哦”苍临微挑嘴角,“这么说来,你是拿苏先生打发时间”他抬了手朝着下面指了指,“那苏先生刚好在下面,你要不要去打发打发时间”·“嗯”荀成顺着苍临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果然看见一个身着青色长袍的清瘦身影站在门口,正侧着头听身边的小厮说着什么。
下一刻,荀成就吐出口中的瓜子皮,没等苍临回神,就从雅间里消失,再抬眼这人已经出现在楼下,正搭着苏和的肩膀,凑在他身边熟络地说着什么··苍临抬起一只手撑着自己的下颌,看着苏和先是一脸惊诧,随即面上的表情慢慢和缓下来,甚至还露出了一点笑意。
苍临认识苏和已久,最是知道他的脾气秉- xing -,若不是十分相熟的人,是不会这般相处的··他印象里的苏和也是一个有些孤僻不合群的人,但现在却跟荀成开始交好。
他的唇角扬了扬,这样也好,所有人都要逐渐地告别过去的那个自己,按照一种更适合自己的方式来生活··只有他一个人留在过去就可以了··苍临愣了回神的功夫才发现下面那两个人已经不见了踪影,还没等反应,雅间的门被人推开,荀成将苏和直接拉了进来,口中还说着:“苍临,看我带了谁上来,你们苏先生今日来了晚些,连位置都没有,幸好碰见了我。”
自从贺鸿仪回到都城之后,苍临就一直避免直接与苏和接触,他不知道如何跟苏和解释,也担心面对他的质疑,苍却没想到自己会跟苏和在这样的时候碰面,他怔了怔,跟着才回过神来朝着苏和施礼:“苏先生。”
那边苏和比他还要诧异,瞪着他愣了半天,直到看见苍临施礼,才想起什么一般朝着苍临躬身施礼:“微臣见过晋王殿下·”·二人面对面施礼,让站在旁边的荀成忍不住挑眉:“那什么,这里毕竟也没有外人,你们两个是不是太过客套了些”·苏和站直了身体,朝着荀成勉强笑了一下:“不论何时,礼不能废。”
苍临微微皱眉,他其实一直都知道依着苏和的脾气秉- xing -面对自己的时候态度不会再如当初那般,但现如今真的到了这种时候,面对这样生疏的苏和,让他多少会觉得有些失落。
他其实不在乎很多人很多事,但是苏和毕竟还是不一样的,因为在过去的那几年的时间里,他与苏和所有的接触里,都有伏玉在场,在他心里,苏和是少有的几个能与他一起思念伏玉的人。
可是这人与他的关系现在变成了这样,那他关于伏玉的纪念是不是又要少了一些·他微微闭了闭眼,让自己平复下来,朝着苏和露出一点笑意:“当年虽然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对先生有所隐瞒,但毕竟先生对我来说有教导之恩,尊师重道是也是先生所教,礼自然不能废的。”
苏和看着苍临,表情很是复杂,半晌,他才开口:“晋王殿下客气了·”·苍临的目光在苏和脸上停留了一会,又看了一眼旁边一脸莫名其妙的荀成:“我府里有事原本就打算回去,只是荀大人觉得一个人在这里多少有些无趣,先生来了正好解救我,我就先回去了。”
苏和犹豫了一下,最终一躬身:“那臣恭送殿下·”·苍临笑了一下,转身朝外走去,还没走几步,苏和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殿下。”
苍临回过头来,带着些许疑惑:“先生,何事”·苏和看着苍临,思索再三,终于还是开口:“臣听说您现在在监督淳熙帝陵寝的修建”·苍临笑了一下:“啊,是的,那毕竟是他要长眠的地方,总要让他满意。
满朝上下大概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的喜好了,我亲自看着,也更放心一点·”·苏和慢慢地蹙起眉头,垂下眼帘,许久之后,只是发出一声低叹:“昔人已逝,还望殿下节哀顺变,早出走出来。”
苍临点头:“多谢先生·”·说完,推开雅间的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雅间内苏和慢慢地坐回椅上,低声道:“当日我见着他那么难过,只以为时间慢慢久了他就会放下,却没想到快一年的时间过去了,他好像还没走出来一样。”
“因为他从来就没想着要走出来·”说话间荀成也坐回了椅上,顺手又抓了一把瓜子,“说起来,那小皇帝现在还不错”他给苏和倒了杯茶,“说起来,那小皇帝现在到底在哪里”·苏和从他手里接过茶盏,轻轻地摇了摇头:“当日我把他送出了皇城,至于之后他去了哪里,我就不知道了,不过不管去到哪里,都应该远比他在皇城里要自在的多,也算是求仁得仁吧。”
荀成挑眉,嘴角露出一点笑意:“求仁得仁吗希望是吧·”·江南,距离都城千里之外的一个小渔村,景色优美,鱼米富足。
正是盛夏,又是晌午时分,最为炎热的时候,渔村外的湖上飘着一艘小渔船,船上坐着一个少年,穿着松松垮垮的衣衫,裤腿上挽,露出白皙瘦削的小腿,伸进微凉的湖水里。
他手里还提着一个钓竿,鱼钩垂进水里,大半天都没有动静··少年大概等的乏了,就着这个姿势打起瞌睡来,直到一只手拍在他肩头,他在蓦然惊醒,注意力慢慢地集中,看了身后人一眼,打了一个呵欠:“怎么了有鱼了吗”·他身后的是一个只有八九岁的小孩,肤色黝黑,一双大眼睛明亮有神:“玉哥哥,这都一个晌午了,你还是一条鱼都没钓到,一会我爹娘回来发现我偷偷把船划出来,一定会骂我的。”
这少年正是伏玉,他伸手在小孩脸上捏了一下,回手将钓竿提了起来,不出意料的一无所有,他撇了撇嘴,又重新把饵料挂到鱼钩上,将钓竿顺回水里,盯着被波动的水纹看了一会,转过头来百无聊赖地戳了戳那小孩的脸:“不是你说这个位置鱼多的嘛今天是忠叔生辰,我想带条鱼回去给他吃嘛。”
小孩避开他的手,伸手往水里指了指:“我站在这里都能看的到鱼,可是玉哥哥你好笨,一条读钓不到·我看李叔早上捕了不少鱼回去,你不如去要一条。”
伏玉伸手拍了拍小孩的头:“那怎么一样,要来的鱼跟自己亲手钓的鱼是不一样的·”他将小腿从水里收了回来,站起身,伸了伸胳膊,“我昨夜没怎么睡好,回船舱里躺回,你看鱼竿若是动了记得叫我。”
小孩嘟了嘟嘴,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伏玉站在船头,朝着远处眺望,湖光山色,景色宜人,是他一直以来所期待的生活,但他偶尔还是会觉得很失落,就好像有什么东西被他遗忘在那个冷冰冰的皇城。
·伏玉垂下眼帘,自嘲一般笑了笑,不,这还不是他所期待的生活,因为之前的几年里,他所期待的生活里,都是有另一个人在的··第六十四章 ·伏玉这一觉睡了足足有两个时辰, 等他醒来的时候已是暮色西垂, 原本答应帮他看着鱼的小男孩正蜷在他身边睡得香甜。
渔船摇摇晃晃地飘荡在湖面上, 与远处的湖光山色融为了一副俊逸的山水画··伏玉揉了揉自己的眼睛,靠在船沿上愣了一会神,才完全清醒过来, 他起身去看自己的鱼,发现连鱼竿都不见踪影。
伏玉站在船边低头盯着水面看了一会,湖水清澈, 能看见游来游去的鱼儿, 但这些鱼里没有一条属于他··“玉哥哥”小男孩也醒了过来,揉着眼睛来到伏玉身边, “你在看什么”·“哦,没看什么。”
伏玉笑了一下, “我只是突然想起我曾经在老家的荷花池里养过几条鱼,不知道现在怎么样, 它们的新主人对它们好不好·”·小男孩懵懵懂懂地看了伏玉一眼,歪着头想了想:“玉哥哥,你老家的荷花池很大吗有没有邱员外家的大”小男孩用力地张开双臂, 认真地形容到, “邱员外家的荷花池有这么大,一到夏天里面开满了荷花,可美了。”
伏玉自然没见过邱员外家的荷花池到底有多大,只是胡乱地应了一声:“嗯,差不多吧·”他抬手点了点小男孩的鼻尖, “你从小在这湖边上长大,荷花池有什么新鲜的”·小男孩摇了摇头:“可是,我没见过带荷花池的大宅子啊。”
他伸手拉了一下伏玉的衣角,“玉哥哥,将来你要是回了老家,能不能带我一起去看看呀”·伏玉面上的笑意淡了一些,半晌才轻声回道:“我虽然很想答应你,但是,我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再回去了吧”·“为什么呀”小男孩忍不住问道。
伏玉站在船头朝着远方眺望:“因为那里已经不是我的家了·”说到这儿,他又摇了摇头,“那里其实从来都不是我的家·”·小男孩仰起头看着伏玉的脸,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今天的玉哥哥似乎有点难过,但是又不知道他为什么难过,他看着伏玉眼里的水光,小声问道:“玉哥哥,你不开心吗”·伏玉低下头看他,嘴角翘了翘:“是有点吧。”
“为什么呀”·“为什么”伏玉捏了捏他的脸,脸上漾出笑纹,眉眼弯弯,“还不是因为你刚刚偷偷睡觉,害的我今天没有钓到鱼,晚上没东西给忠叔过生辰啦。”
小男孩嘟着脸,含糊地回道:“是因为玉哥哥太笨啦,所以钓不到鱼·”他抬头看向伏玉的眼睛,犹豫了一下,还是安慰道,“我们去摘莲子吧,忠叔可喜欢吃莲子啦,我们摘到莲子就可以给忠叔过生辰啦。”
伏玉眼里的水光已经消失不见,他将船桨拿起:“那好啊,我们先把船划回去·”·毕竟在湖边住了大半年,摘几颗莲子对伏玉来说不算是什么难事,尤其他身边带着的这个小男孩石头生在湖边长在湖边,对这周围的一切都熟悉的很,两个人很快就摘了一竹篮的莲子。
伏玉帮着石头把船拴好,又把石头送到一直送到家门口,又因为石头随口说了一句今日是程忠的生日,从石头爹那儿得到了一条大鱼,一手提着竹篮,一手拎着鱼笑眯眯地朝着家里走去。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当日苏家的人将他跟程忠送出都城之后,就再没过问他们二人的去向·伏玉知道这都是苏和的安排,苏和知道他想要的是彻底告别过去,而苏家兄妹也是他过去的一部分。
更何况,那个时候都城的形势瞬息万变,谁也不知道将来究竟会发生什么,这样不管是对苏家的人还是伏玉二人来说,都更为安全··伏玉理解苏家的举动,因为苏家看起来对他们不闻不问,却给他们准备了足够二人生活大半辈子的盘缠。
伏玉带着程忠在都城附近短暂休整,同时考量未来的去处,按着伏玉原本的打算,是想要远离都城去往西南的,但现在陈原占了那里,最终一路南下,赶赴江南··二人原本也没有确切的目的地,一路上走走停停几个月,最后在这小渔村落了脚。
这里景色怡人,物产丰富,村里不过几十户人家,民风淳朴,对待他跟忠叔这两个外来人,也格外的亲善,伏玉想,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他跟忠叔将会一直住在这里,直到他为忠叔养老送终,再然后……·反正来日方长,再然后的事情,他可以慢慢去想。
伏玉推开院门,就能看见从自家烟囱里升起的袅袅炊烟,逐渐走近甚至还能闻到食物的香味,伏玉弯了唇角,无奈地摇了摇头,脚下却更快了几步,提高声音打招呼:“忠叔,我回来啦”·程忠从灶房里传出一声回应:“再等一下就可以吃饭啦。”
伏玉探头进去,看见程忠在灶台前忙碌的声音,干脆直接伸手揽住他的肩膀:“不是说好了这种活以后由我来做嘛,我将你从宫里带出来是为了带你享福的啊。”
他说着把程忠带出啦灶房,“更何况今日是你的生辰,我专门准备了好吃的给你呀·”·程忠不放心地回头往灶房望去,却硬是被伏玉带到了房内,伏玉倒了一杯茶给他,敲了敲他的腿:“忠叔你就在这里等着吃晚饭,相信我,好吗”·程忠看了他一会,最终弯了弯眼角,苍老的脸上露出笑意:“好,我相信你,今天就等着吃了。”
伏玉也跟着笑了起来,带着笑意回了灶房··程忠在宫里呆了几十年,很多观念与想法根深蒂固,即使多年以来他与伏玉相依为命,但是在他心里伏玉是皇子是皇帝,他照顾伏玉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而对伏玉来说,他只希望程忠能像民间那些普通的老年人一样,安享晚年··伏玉将锅里程忠已经炒好的菜盛了出来,新鲜的莲子做了一道莲子羹,至于那条鱼……伏玉盯着在盆子里拼命扑腾的鱼看了一会,终于提起了一旁的菜刀。
伏玉会做很多的家务事,也有很多不会做,他来到这渔村之后,学会了划船,学会了摘莲子,也学会了钓鱼,当然,至今还没钓到一条鱼·每日的生活对过去的他来说都很新鲜,他有很多的事情可以慢慢去学慢慢尝试,不用再受别人的欺侮,不用再担心自己会有- xing -命之忧,自由自在肆意洒脱,就好像他一直所期待的那样。
·只是在偶尔午夜梦回的时候,他会梦见那个雕栏玉砌却冰冷空荡的皇城,还有那个无时无刻不陪在他身旁的少年··伏玉低头刮着鱼鳞,这鱼是湖里所产,肉质鲜嫩,石头爹为人实在,给了他一条大鱼,刚好剖成两半,一半做鱼汤,另一半红烧。
正忙碌间,程忠拖拖拉拉地走了过来,靠在灶房的门口不放心的看着伏玉··伏玉抬起头朝他露出个笑容:“你要是实在不放心,就坐在门边看着,刚好跟我说说话。”
程忠依言坐了下来,目光落在伏玉手上,其实这段时间来他一直有些困惑,按说伏玉从那宫里逃出来是他们一直所期待的,但他在宫里的时候,最起码有人照顾,衣食无忧,现在到了这里,却要想方设法地照顾自己这把老骨头,这对他来说真的是一件好事吗·更何况,这是他一手带大的孩子,程忠看的出来,伏玉有心事。
而这心事,或许与他之前听说的那个传言有关··当初他与伏玉在都城外汇合的时候其实是很诧异的,那时候他还没从失而复得的狂喜中走出来,看着消瘦的伏玉,泪眼朦胧,直到伏玉说要带他走的时候,他才想起来问道:“那苍临呢他不跟我们一起走吗”·当时伏玉脸上的笑意慢慢地散去,良久,他才摇了摇头:“忠叔,他有他自己要做的事情,他不会跟我们走了。”
当时程忠还不能理解伏玉的话,直到他们一路向南,某日在一个客栈里听说了建兴帝逊位,贺鸿仪登基,立长子为太子,其余儿子封王的消息,然后程忠才发现,贺鸿仪那个据说失散多年的小儿子,名苍临。
原来那个一直在他们身边沉默寡言却可靠的小太监居然是贺鸿仪的儿子,所以这么多年来,苍临呆在他们身边,又究竟是为了什么·程忠一直没有跟伏玉谈过此事,但也一直清楚,这是伏玉的心结,尽管他从来都没表现出来。
程忠向后靠在门框上,看着伏玉动作生疏地将那鱼刮鳞剖腹清洗,视线微抬,落在伏玉眼下那一小块淡青的- yin -影上,低声问道:“昨夜我起床解手,见你房里还燃着烛火,是……一直都未睡吗”·伏玉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即笑道:“哪啊,我你还不知道吗,沾枕即着,昨天大概是忘了吹熄烛火。”
程忠没有戳穿他,继续找话题道:“咱们到这里也有几个月了,你要不要找人捎封信到都城,现在这天下已经改朝换代了,也没有人会再注意咱们,给苏先生他们寄封信报个平安也是可以的吧再加上,也该问问皇……苏小姐是不是安好才是。”
这渔村虽然远离都城,但也能打听到一点都城的消息,伏玉知道贺鸿仪登基,也知道苏坤并未受到影响,甚至加官进爵·却无论如何都打听不到关于苏和兄妹的消息,说起报平安,伏玉倒是确实想要知道他们是不是平安。
确实像程忠说的,贺鸿仪已经登基,谁也不会想到,他这个前朝的皇帝还在这世上的某个角落更名换姓,继续活着·不过是一封书信而已,只要他不搞出什么大动作,不会有人将注意力分到他身上。
伏玉咬了咬下唇,犹豫了一会,最终点了点头:“那好,一会吃完饭我就去写信,等明日石头爹再进城,就托他找人帮忙把信捎出去·”·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程忠见他想通,也稍微松了口气,拍了拍伏玉的肩膀,不再多言。
这一日的晚膳因为是伏玉所做,多耽搁了一段时间,等终于开饭的时候,天色已晚,小渔村来到了夜晚的宁静·伏玉将饭菜端到桌上,还从角落里翻出了一坛老酒:“忠叔,今日是你的生辰,咱们两个一人喝点酒,高兴高兴。”
香醇的美酒倒入碗里,伏玉先嗅了嗅,才举起酒碗:“忠叔,祝你身体康健·”·程忠跟着端起酒碗,笑着连连应声:“好,好·”他看着伏玉,好像就由回到了当年的那个冷宫,只有他们二人相依为命,但是他们都不觉得困苦,只是当年那个小孩已经长大变为了一个少年,又逐渐接近一个青年,他虽然消瘦,却开始逐渐变得无所不能一般,成为了他这个老者的依靠。
程忠有些欣慰,又难免觉得有点心酸,这么多年过去,他们依旧只有彼此,他逐渐老去,终有一日会离开,到时候只留下伏玉一个人,难免凄苦·这么想着,他端着酒碗的手抖了抖,酒刚入口,下一刻居然落下泪来。
伏玉不由一愣,手忙脚乱地伸手去为他擦眼泪:“忠叔,你这是怎么了”·程忠胡乱的在脸上抹了一把:“没事,没事,忠叔这是高兴,咱们,咱们终于离开那里,像现在这样挺好的,你都不知道当初我以为你没了的时候,恨不得能跟你去了,那时候我就想啊,我这一把老骨头活再久有什么用,我没照顾好你,将来到了地下,怎么跟你娘亲交待。”
二人自重逢以来,对于此事一直闭口不谈,程忠知道伏玉有他的苦衷和顾虑,而伏玉因为自己的欺瞒害程忠伤心一直心存愧疚,今日大概是喝了酒,情绪所致,终于说出口来。
伏玉的眼睛弯了弯,温声道:“忠叔,对不起,害你为我难受了·”·程忠连连摆手:“不难受,不难受,没事就好,你都不知道当初苏家的人跟我说你没事,要送我去见你的时候我多开心,人啊,直到真正经历过失去的时候才明白,其他的所有都不重要,只要你平平安安的,我不过是胡乱的哭了那几场,那算的了什么呢。”
“总归是我的不是,我罚酒一杯就当是赔罪了·”伏玉说完,举起酒碗一饮而尽,放下酒碗时,他眼底闪着一点水光,伸手拍了拍程忠的手腕,“忠叔,放心吧,那些都过去了,从今以后咱们两个都平平安安的。”
程忠点头,看着伏玉的样子也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酒意上头,加上刚刚的话牵动了回忆,程忠的话便多了起来,他拉着伏玉的手说道:“当初你不知道,苍临那孩子把你背回去的时候,我看见你身上的血,看见你一动不动又慌又急,可是苍临却一言不发,就跪坐在塌边一直拉着你的手,就像,就像是魂都跟着你走了一样,后来皇后的人到长乐宫来,替你洁面更衣,他就那么一直在旁边看着。”
伏玉突然听见苍临的名字整个人一愣,他好像很久没再听人提起过那个人了,程忠知道苍临的身世之后大概是怕他难过,就刻意对都城的事儿避而不谈,今日大概是喝多了酒才会顺势提起来。
伏玉当日服了假死之药,昏睡了足足三天,对于那三日里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记忆里只有自己药- xing -发作到底的那一刻那只有力的手,还有苍临满脸的惊慌,那是他在苍临脸上鲜少见到的表情。
他不知道之后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苍临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将他一步一步背回长乐宫,更不知道在得知他的死讯之后,苍临究竟是存着怎样的一种心情··苏和委婉地向他提过在以为他死之后苍临不吃不喝,不眠不休,那难过大概是真的。
但是每每想起苍临的身世之后,伏玉又忍不住会觉得心堵·其实他一直都没有承认过,在之后苍临的身世之后,他是怎样的失望还有难受·即使在苏和他们面前,他也表现的云淡风轻。
可是他与苍临毕竟朝夕相处三年,他们患难与共生死相依,他曾经设想过的所有离开皇城之后的生活里,都有苍临的存在,他们一起出宫,找一个山明水秀的地方,一起为程忠养老送终,之后他们可以去游山玩水,又或者就像现在这样找一个小村子安顿下来,有苍临在身边的话,就这么了此余生他也不会觉得烦闷。
可是突然有一天,他得知苍临的身世,在这身世的背后,苍临所有对他的好都成了预谋在先,让伏玉所有带有苍临的设想都成了一厢情愿的笑谈··那个时候伏玉想,那就这样吧,你处心积虑留在我身边,为的不就是这个皇位这个天下吗,那大概是我身上唯一值得图谋的东西了,如果你要,我便给你。
所以他设计了那场假死,让自己状似利落的抽身而去·他跟自己说,反正最初的十几年里,都只有他跟忠叔两个人,就当苍临那个人从未出现过好了··可是直到今日他听到那个名字之后的那种难受才让他不得不承认,他做不到。
第六十五章 ·伏玉印象里上一次自己喝这么多酒还是那次跟苍临在御花园里赏桂花的时候, 那一日他知道了苍临的身份, 心情烦闷, 心中又暗自做了新的打算,只把那一日当成那是他跟苍临最后一次一起把酒言欢的机会,所以喝了许多的酒, 最后还是苍临从御花园把他一路背到了长乐宫。
明明过了不到一年的时间,却恍若隔世··有时候回想起那些场景的时候,伏玉忍不住觉得, 其实那个时候苍临对他真的很好了, 只是可惜他居然是贺鸿仪的儿子,这一切的好, 就都成了居心叵测。
程忠毕竟年纪大了不胜酒力,喝了小半碗的酒, 说了大半天的话,又哭又笑之后就伏在桌上睡着了·伏玉把他送回房里, 帮他擦了擦脸,又喂了些睡进去,看着程忠似乎舒服了一些才松了口气。
伏玉喝了不少的酒, 头疼的厉害, 却一点睡意都无,独自坐在院里发了一会呆,回到房里,点燃了烛火,摊开了笔墨纸砚, 提笔开始给苏和写信··伏玉许久没有拿笔,但幸好这几年苏和教给他的东西他还没有忘光。
伏玉捏着笔盯着纸面看了一会,才终于落了笔··其实整封信加起来也没有几句话,但是伏玉写的格外的认真,生怕有哪个字写的不够好将来苏和见到了会怪他·于是他写写停停,写完一遍又重新誊抄一遍,一封信足足折腾了大半夜才总算满意,而天色也已经亮了起来。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等天完全亮起之后,伏玉带着这封精心所写的书信去了隔壁石头家,然后由石头爹带进城,几经辗转,经历了不知道多少人之手,等终于到达都城的时候,已经入了秋。
皇城的秋日要比江南到的早一些,从酷暑的炎热之中走了出来,变得凉爽下来·一辆马车在秦国公苏府停了下来,苍临从马车上下来,目光在苏府的匾额上停顿了一下,朝着自己身后的小厮点了点头,小厮立刻上前叩门。
等自报了家门之后,苏府的管事就迎了出来,将苍临一路迎到了正厅,还没等进门,大腹便便的苏坤就亲自迎了出来:“老臣见过晋王殿下,不能亲自出门迎接,还望晋王殿下见谅。”
苍临勾了一下唇角:“苏大人何必如此客气,我今日前来,毕竟是听说了苏先生生病前来探望的·”·苏坤一脸了然:“犬子不过是当日在前朝之时对殿下偶有关照,却蒙殿下如此惦念,让老臣实在是感怀。”
苍临轻轻摇了摇头:“苏大人不必如此客气·”他视线在正厅内环过,最后回到苏坤脸上,“不如我先去看看先生,回来再与大人详谈,如何”·苏坤点头,朝着管事看了一眼,管事立刻上前:“小人为晋王殿下引路。”
苍临朝着苏坤拱了拱手,转头跟着管事朝着苏和房里走去··这还是苍临第一次到苏府来,苏坤现在官拜秦国公,府邸却极为简陋,这让苍临忍不住在心中感慨,怪不得苏坤能让苏家够历经两朝四代皇帝而不衰败。
他十分的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又该做什么,更十分擅长揣测圣心··就像是朝中太子、楚王两党之争几乎牵扯了朝中大半朝臣,三品之上的官员更是十之八九的选好了阵营,却只有苏坤岿然不动,丝毫不倾向于任何一方。
而现在,当苍临对他发出某种试探的时候,他却没有拒绝··苍临今日到苏府来自有他的目的,探望生病的苏和只是苏坤为他找的一个借口·苏坤再过低调,毕竟位高权重,引人注目,但苍临在前朝宫里的过往毕竟不是秘密,借着探望苏和的由头来到苏府反而会显得更自然一些。
其实如果让苍临选择的话,他并不怎么想直接面对苏和,但今日毕竟来了苏府,苏和也确实生了病,不去探望的话,总归是有些不合适··他正思索着,管事已经将他引到了一间房门口,轻轻叩了一下房门:“公子,晋王殿下听说您病了,专门来府里探望。”
里面传来了一声轻咳,之后是苏和有些沙哑的声音:“请殿下进来吧·”·管事推开房门,向后退了一步:“殿下请·”·苍临点了点头,进到房里。
苏和的房间极其符合苍临对他的印象,映入眼帘最明显的位置就是一个书架,上面摆着各种的书册,旁边的书案上也摊着不少的书,整间房内都泛着书香与墨香··苏和正靠坐在窗边的软塌上,膝上盖着一条薄毯,手边放着一本书册,分明是刚刚看过。
见苍临进到房内,他坐直了身体,朝着苍临点了点头:“见过晋王殿下·”他看了苍临一眼,对于他的到来没有丝毫的意外,显然已经是先前得到过嘱托。
苍临急忙摆手:“先生还病着,不必累于这些礼节·”·大概是今日只有他们二人在,苏和要远比上次两人碰面的时候自然的多,也不再过分的客套,伸手指了指一旁的座椅:“既然如此,殿下也不必客气,我让他们备好了茶,是前一阵有人送给我父亲的,殿下可以尝尝。”
苍临坐了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后朝着苏和笑了一下:“确实是好茶·”他目光在苏和身上停留,“先生身体可好些了”·苏和向后靠了靠,让自己坐的更舒服一点,他的脸色还有些发白,大概也是因为确实是在病中,所以才比往日里更随意一些,他朝着苍临点了点头:“多谢殿下记挂,不过是感染了风寒,还专门劳烦殿下过来探望。”
·他们都知道苍临今日前来,并不是真的为了探望他,苏和不提,苍临也不多解释,只是笑着:“可能是入了秋,天气转凉,所以容易生病,还需好生休养才是。”
苏和点头:“我们读书人身体可能确实是虚弱了些·”他抬眼看着苍临,“倒是听说殿下武艺精湛,所以身体自然也更健壮一些·”·苍临觉得他话中有深意,笑了一下,还没等说什么,房门突然被敲响,小厮的声音传了进来:“公子,有您的信。”
“我的信”苏和有些诧异,也顾不上一旁的苍临,“送进来吧·”·小厮轻轻地推开房门,捧着一封书信进来,对上苏和的目光,便解释道:“刚刚送到门房的,上面写着您的名字,所以管事让直接送来给您。”
说着,将手里的书信递给苏和··苍临抬眼,随意地朝那信上瞥了一眼,发现上面写着“苏和亲启”四个字,跟着整个人就愣住,因为那字迹实在是太像一个人的,一个明显不应该存在这世上的人。
苏和将书信接了过来,瞥见信封之后下意识皱起眉头,拆开信只匆匆扫了一眼,就变了脸色··苍临从见到那几个开始,就将全部的注意力落到苏和身上,苏和所有的表情变化都被他看在眼里。
苍临微微闭了闭眼,将自己所有的情绪都掩藏,随意地往那信上看了一眼:“先生,我见你脸色不怎么好,是这信有什么问题吗”·苏和恍然想起这房里还有一个苍临在,下意识地就将手里的信合上,藏到身后:“没什么,当年游学的时候一个老友的信,许久不联络了,方一看见不由有些惊讶,没事,没事。”
苍临微微眯了眯眼,将目光收了回来,朝着苏和点了点头:“既然是老友,也算是一件好事·”他说着,就站起身来,朝着苏和拱了拱手,“先生身体不适,还是应该多加休息,我就不打扰了。”
苏和看了苍临一眼,见他对那封信似乎并不怎么关注,稍微放下心来,也拱了拱手:“那我就不多留殿下了·”·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苍临点了点头,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苏和坐在榻上,看着房门关上,顺手将窗子打开一条缝隙,看着苍临确实是跟着管事走掉,才送了口气,重新将手里的信拆开,慢慢地看了起来··苏和没想到伏玉会在这种时候给他送信来,他以为伏玉会恨不得与过去所有的一切都摆脱联系,从此天高海阔,自由自在。
但现在看起来,他人虽走远,对这都城却有深深的记挂··伏玉的信并不长,不过是报个平安,再询问一下苏和的近况,尤其是想要确认苏小姐是否安好·字迹工工整整,看起来是用了心写的。
苏和将整封信看完,唇角忍不住勾了勾,虽然伏玉并不算是一个好的学生,也不是一个合适的皇帝,但苏和在相处之中却逐渐喜欢上这个通透的小孩,最重要的是,他有血有肉,有情有义。
他将信上的东西又看了几遍,才起身到了书案旁,研墨润笔,开始给伏玉写回信··半个时辰之后,苍临离开了苏府,他今日过来本就是对苏坤的一个试探,二人初接触对对方都还有防备,但目的都还很明确。
苍临想要在暗中拉拢苏坤做自己的一个援手,而苏坤,他想要的是他们苏家,世代昌盛不衰··苏坤老女干巨猾,看人眼光毒辣,满朝上下人人都以为晋王贺苍临平庸怯懦,甚至被其父皇亲自否定,却只有苏坤看的出来苍临的伪装。
他先前一直不参与到太子与楚王的争夺之中,不是他不想参与,而是他并不看好他们其中的任何一个,太子鲁莽,楚王暴烈,都不是能成大事之人,却唯独这个晋王,小小年纪城府颇深,更关键的是,他及其能忍耐。
这点苏坤看的的确十分准确,就像是苍临自从见到苏和的那封信开始,内心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面上却丝毫不显,他云淡风轻地跟苏坤聊完,离开苏府的时候面上甚至还带着笑意,直到他上了马车,那笑意登时消失的无影无踪。
那四个字在他脑海里一遍又一遍的闪过,每一个笔画都清清楚楚,越是回忆,就越从他脑海里涌出一种念头,而那念头分明是不可能的··那个人明明在他面前断了气,那人的棺椁现在还在南夏皇陵里等着下葬。
苍临微微闭了闭眼,伸手掀开车帘,冲着车夫吩咐道:“先不回府了,出城,到皇城去·”·苍临每几日都会到皇陵去一趟,跟在他身边的人早已习惯,没有丝毫的疑惑便调转了方向,朝着城外驶去。
等苍临回到府里,天已经黑了下来,方一进府,管事就迎了上来:“殿下,用晚膳吗”·苍临摆了摆手:“我想一个人呆会,任何人别来打扰我。”
苍临在大多时候都算是一个好主人,对下人极为宽善,所以他在生活上的一些习惯下人们也从不会多言·管事应声,将苍临一路送回房,便带着其他人退了下去。
苍临推开房门,小黑听见声音从自己的窝里探头看了看,便扑腾着翅膀过来,苍临弯腰将它抱起,轻轻地摸了摸它的羽冠,小黑被摸的舒服,歪头蹭了蹭苍临的手指,苍临笑了一下,将它放在地上:“自己玩一会,我要看样东西。”
小黑不明所以地看了看他,抖了抖羽毛,便去玩自己的了·苍临叹了口气,慢慢地走向角落里的一个木箱··他今日在皇陵呆了许久,一直盯着那座棺椁,从伏玉驾崩至今,他头一次生起一种怀疑,这里面,真的是伏玉吗这种想法充斥在他脑海里,让他甚至涌起一种想要拆棺看看的冲动。
但最终,他还是胆怯了··苍临打开木箱,从里面打出一摞已经泛黄的纸张,那些都是当日伏玉练的字,每一张他都留了下来,原本只是为了一点一点地看看伏玉的进步,到后来,反而成了他的一个念想。
苍临挨着木箱坐了下来,一张纸一张纸地翻过,一个字都不落地看了下去·每个人写字都是有他自己的小习惯的,像伏玉这种中途才练字的人习惯更多,苍临将那摞纸一直翻到最后,在最后一张纸上看见了苏和的名字。
苍临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许久,直到将它们深深地刻在脑海里,与下午看见的那几个字完全重合··这天底下会有两个人的字一模一样吗死而复生的事真的存在吗·苍临不敢再往下想,他不敢给自己希望,他怕之后等来的是绝望。
苍临在地上坐了许久,各种各样的念头从他脑海里闪过,直到窗外传来轻响,他才从地上站起身,顺手理了一下衣襟,走到窗边将窗子打开,一个黑影闪了进来,朝着苍临拱手:“殿下。”
·苍临点头,看着面前这个一身夜行衣的黑衣人:“今日有什么消息”·那黑衣人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递给苍临:“这是今日太子府与楚王府密探传来的消息。”
苍临将纸接了过来,匆忙扫了一眼,点了点头:“知道了,按照计划继续,务必盯紧了,也千万不要暴露自己·”·“属下明白·”黑衣人抱拳,“那属下先告退。”
“等一下·”苍临突然开口,“还有一件事你找个稳妥的人去办·让人去给我查一下,今日送到苏府给苏和的一封信,是从哪里送来的,最好将是谁写的信都给我查清楚。”
“那如果查到这个人的话,是要抓来给您吗”黑衣人问道··苍临抬眼看他,轻轻摇了摇头:“我只想知道究竟是谁给苏和写了信,不要惊动任何人。”
“属下明白·”·“再派一个人盯着苏府,这几日苏府说不定还会有信送出去·”苍临低声道,“有消息立刻告诉我,千万不要惊动别人,尤其是苏坤。”
黑衣人领命,从窗子又翻了出去,消失在黑夜里·苍临抬手关上窗子,将夜色阻隔在窗外·他回手捞起又回到窝里睡得香甜的小黑,轻声道:“你说,他真的还活着吗还是这只是我的一个妄想”·第六十六章 ·不知道是因为天气逐渐转凉还是因为心中郁结, 方一入冬, 苍临就病倒了, 自从习武之后就一直身强体壮,这还是第一次生病,苍临索- xing -告病休息, 连早朝都不再去,每日就在府里养病,不接受任何人的探望。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房间内燃着炭盆, 暖洋洋的感觉, 让人昏昏欲睡·苍临守着炭盆,手里抓着一本书, 只看了几页就升起了倦意,靠着床头打起了瞌睡。
房门突然被人推开, 带来了室外的冷风,直接吹到苍临身上·苍临打了个寒颤, 睁开了眼睛,看着荀成正站在门口掸自己身上的雪··苍临打了个呵欠,顺手抓了薄毯盖在自己身上, 伸手指了指仍旧敞着的门, 声音沙哑:“我知道这府里没人拦的住你,但你毕竟是来探病的,不带东西也就算了,让我这个病患更严重的话是不是不太合适”·荀成最后又抖了一下衣襟,才回手关上房门, 走到床榻边看了苍临一眼:“我还以为你是装病,没想到是真的病了。
当了王爷果然是不一样,连身体都变得娇弱起来·”·苍临瞥了他一眼,坐直了身体将薄毯向上扯了扯,朝着刚刚荀成站过的地方看了一眼:“外面落雪了”·“嗯,可不是,没想到今年的雪居然下得这么早。”
荀成在苍临身边坐了下来,扫了一眼他的脸色,“怎么好好的就生了病,御医来过了吗”·“就是染了风寒,不碍事,御医开了几服药,已经好了不少。”
苍临虽然是这么说,但整个人还是恹恹的,打不起精神··荀成扫量了一眼他的脸色,伸手在炭盆边烤了烤火,装作不经意地对苍临道:“听说你派了几个人出去”·苍临抬眼,点头:“有些事想要查一下。”
荀成道:“那查的如何了”·“比我想象的还难查,人还没回来·”苍临叹了口气,“就知道这种事瞒不住你。
一直没有跟你说是因为连我自己都不确认,我是不是疯了·”他抬手遮了遮自己的眼睛,“那一日我去苏府与苏坤议事,无意之中见到了一封写给苏先生的信,那上面的字迹……跟伏玉的一模一样。”
荀成讶异地挑起眉来,他盯着苍临看了一会,才终于开口:“你怀疑他根本就没有死”·苍临微闭眼,轻轻摇头:“我不知道,我不敢给自己这样的希望。”
他从唇边溢出苦笑,“不过是四个字而已,现在你就让他站在我跟前,我恐怕也不敢相信·”·苍临脸上有刹那的软弱跟迟疑,荀成已经许久没在他脸上见过这样的神情,他知道苍临是真的在害怕,他怕自己升起希望,然后再陷入绝望。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既然如此,需要我帮你做点什么”·苍临再抬眼,眼底所有的情绪都消失不见,他笑了一下:“这是我的心结,就让我自己来解决吧。”
荀成眨了眨眼:“好·”说着他起身倒了杯热茶递给苍临,他看了苍临半晌,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当日里他选择隐瞒这个消息是以为,天高地阔,从此两个人也不会有什么交集,苍临一时难过,但岁月荏苒,总会让他慢慢遗忘,等他坐拥天下,就再也没有什么能让他难过。
可是这一年的时间,苍临的所作所为分明表明,他一直记着跟伏玉有关的一切,并且,丝毫不打算忘记·不过是信封上四个字的匆匆一瞥,他却立刻能联想到伏玉身上。
荀成不得不感慨,有些事情或许是命中注定的,既然是命中注定,他就不会干涉·就像是苍临说的,既然是他的心结,那就让他自己解决好了··荀成又在伏玉房里坐了一会,顺便蹭了一顿晚饭,聊了聊朝堂局势,见外面雪停了,才离开。
苍临一个人坐在炭盆边愣了会神,顺手拿起被他放在一旁的书册,打算继续看起来,管事在这个时候叩响了房门:“殿下,药煎好了·”·“送进来吧。”
苍临将手里的书册又放下,看着管事端着食盒进来,从最上面一层拿出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药递给苍临,又从下面一层拿出了一小碟蜜饯··苍临看了那蜜饯一眼,微微笑了笑,他其实素来不怎么喜欢这种甜腻的东西,但前几日大概是病的很了,很多记忆涌上脑海,苦涩的药汁入口之后,他下意识地就朝着管事问道:“有蜜饯吗”·从那日起管事每日送药的时候都会顺带送来一小碟蜜饯。
苍临端起药碗一饮而尽,其实这种程度的苦涩对他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只不过因为当日·伏玉喜欢在服药的时候吃蜜饯,他才也动了这种心思,他从来不曾试图遗忘过那些过往,甚至想方设法地保留着跟那个人有关的小习惯,只有这样,他才能一直记得所有的。
苍临喝完了药,往嘴里塞了一颗蜜饯,然后朝着管事点了点头:“下去吧·”·管事上前收了空药碗,提着食盒朝外走去,苍临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突然开口:“府里有红薯吗”·管事一愣:“什么”·苍临抬手捏了捏自己前额,笑了一下:“就是见外面下雪了,突然就想吃烤红薯了。”
管事这才明白:“那我让厨房烤了之后送过来”·“不用,直接将红薯拿来,我自己烤·”苍临坐起身,“再送壶酒进来。”
“殿下,您毕竟还病着,这酒……”管事试着劝阻··“无妨·”苍临道,“我自有分寸·”·既然话已至此,管事也不好再说什么,拎着食盒退了出去。
苍临从榻上下来径直走到窗边,顺手将窗子打开,冷风呼啸而入,他却想没有知觉一样站在窗口,朝着窗外望去··雪已经止了,窗外是白茫茫的一片,衬的夜色都更亮了几分。
当年伏玉一直都不怎么喜欢冬天,因为他有些畏寒,但是下雪的日子却总是不一眼的·尤其如果雪下的极厚,将所有的空地都铺满,伏玉就会裹上厚厚的棉衣,再穿一件裘衣,拉着苍临到外面玩雪。
他好像总是特别容易开心,那些在别人眼里微不足道的东西却能够轻而易举地换来他的笑颜·所以在苍临所有记忆里,伏玉大多时候都是笑着的,那笑意慢慢地感染到苍临,给他原本无趣的生活带来勃勃的生机。
苍临在窗边站了许久,直到管家敲门进来,他手里拿着洗好的红薯,还有一壶上好的竹叶青··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苍临将红薯埋进炭盆,又将竹叶青温在小火炉上,将薄毯披在身上,坐在炭盆前烤火。
窗外传来声响,得到苍临的回应之后,一个人影闪了进来,是上次的那个黑衣人··苍临正从炭盆里翻了一个烤的差不多的红薯出来,抬眼看了看那黑衣人:“这次,查到了吗”·那黑衣人拱了拱手,上一次他们奉命去调查那封信的来历,但奈何那信经过了太多辗转,折腾了太长时间才送到都城,他们只查到那信大概是从江南而来,具体的地点,具体的来源便不得而知,他回来报信的时候分明看见苍临眼底有什么东西熄灭了一般,而这次,若不是真的查出什么东西,他实在是不敢回来汇报。
他抬手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来,朝着苍临解释道:“那苏大人派去送信的人实在警醒的很,上次,上次我们的人跟了大半日就被对方注意到,为了不暴露踪迹只能放弃,而这次,我们中途换了多个人来回轮换,才跟着那信使一路南下,直到郢都。”
“郢都”苍临皱眉,“最后那信交给了谁”·“那信使在郢都住了三日,才有一个男人到客栈找他,那信使似乎与他查验了什么东西,确认了身份之后,才将那信交给他。”
黑衣人回道··“那男人的身份查明了吗”·黑衣人点头:“姓石名章,郢都城西南十几里外临近湖边石家村人,家中有妻子和一个八岁的儿子。”
说着,将手里的那张纸递给苍临,“这是我们的人画的画像·”·“八岁”苍临垂下眼帘,只往那画像上扫了一眼,“那不是他。”
他伸手剥起了红薯皮,“不过这没道理,如果真的像苏先生所说,只是他一个老友的话,那信使断断不必如此小心翼翼·从都城到江南分明只有十几日的路程,他却绕来绕去,折腾了一个多月的时候才抵达,分明是在防备什么。”
黑衣人犹豫道:“如若这个石章不是殿下的故人的话,那会不会是苏先生有什么别的秘密不想被别人察觉”·苍临剥红薯的手一顿,半晌之后开口道:“不,依着我对苏先生的了解,不应该是那样。
况且,那日他看那封信的时候,分明是防备我·”他抬眼看向黑衣人,“你们有没有跟着那个石章回去,看看他是将信直接带回了家,还是中途又把那信交给了别的什么人”·“禀殿下,因为那个石家村是一个只有几十户人家的小村子,如果有外人出现会十分明显。
我们的人跟着那个石章一路到了村口之后就没敢再跟进,以免引人怀疑暴露自己,惊动了苏先生和苏大人那边·”黑衣人回道··“有外人出现十分明显”苍临重复着这句话,半晌之后,他才开口,“那就派人去查那个石家村,看看他们村里近一年的时间有没有什么外人出现,尤其是与那个石章接触颇多的,有可能是,一老一少。”
“一老一少”黑衣人诧异,“不是只有一个人吗”·苍临摇了摇头:“不,我突然想到,如果他真的还活着,还躲在那么一个小渔村里度日的话,一定不会是自己一个人。”
苍临先前从未想过会有这样一种可能存在,所以很多问题他也都不曾在意,比如,为什么一年的时间,他多次去皇陵,却从未见过程忠·最初他只以为那是因为他的身份挑明,程忠为了避嫌,也或者是因为无法接受苍临的身份而刻意躲避,苍临也不知道自己要如何去面对程忠,所以不曾深究,逢年过节也会专门让人送东西过去,也都有人收下,所以他也不曾怀疑,现在想起来,如若程忠真的是因为他以为的缘由对他避而不见,也一定不会收下他送的东西。
所以,如果,如果伏玉真的还活着,如果他能有本事从深宫里逃出去,就一定会想方设法地带走程忠,并且会在皇陵里面再安排一个人来分散别人的注意··可是,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伏玉没有死,还带走了程忠,却没有带走自己,也没有向自己透露出一丝一毫的消息。
苍临突然觉得自己的心口隐隐作痛,但当着自己的下属,却没有表露,他朝着那黑衣人又吩咐道:“找一个人连夜到皇陵去,看看那个住在殡宫旁的小屋里的人究竟是谁。”
黑衣人有些疑惑,但他是荀成一手调教出来的人,从来不会违抗自己的主人,因此他将疑惑藏在心底,拱了拱手:“是,殿下·”·苍临点了点头:“回去吧,外面刚刚下了雪,记得小心一点。”
黑衣人应声,一道黑影从窗口闪了出去,只留下一道冷风··苍临低下头,看了一眼他一直拿在手里的红薯,皮只剥了一半,红薯在说话间早已凉透,虽然依旧是橙黄诱人,苍临却再无一点食欲。
他将酒壶从火炉上拿了下来,倒了一杯给自己,盯着酒盏陷入了茫然··只有他自己最清楚他有多么希望与苏和通信的那个人是伏玉,希望那个人还活在世上的某个角落,希望那些曾经笼罩在自己心头的- yin -霾能全部散去,希望还能再见一见那个一直放在他心口的人。
·先前他一直压抑着自己,不敢去想这个问题,因为他害怕不过是黄粱一梦··可是现在,当他真的去想这个问题之后他才发现,狂喜之后等待他的是什么,那个人如果活着,告诉了程忠,告诉了苏和,却唯独隐瞒了他,那是不是意味着曾经朝夕相处的那三年,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而到了最后,他还是当日那个被当成拖累的小孩,最终还是被丢下·第六十七章 ·江南的冬天鲜少落雪, 哪怕已经年近年关, 天气冷了不少, 最终落下的还是细雨。
这种天气对于伏玉来说,多少有些难受·他一向畏寒,先前在都城的时候还能趁着雪霁天晴到外面散散心玩玩雪, 现在就只能每日呆在房里守着炭盆取暖··他手里捧了一本书册,只看了几页就昏昏欲睡,正百无聊赖间, 有人叩响了房门, 跟着隔壁的石头将门推开一条缝隙,探头探脑地往里面看了看, 直到看见伏玉的时候,便笑了起来, 直接推开门进来:“玉哥哥,爹爹让我把信给你送来。”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伏玉听见又有了书信, 立刻打起精神来,笑眯眯地开口:“快过来烤烤火,外面天冷的很吧”·石头的一张小脸发红, 身上穿着一件夹棉的小褂子, 回手关上房门跑到伏玉身边,将那封千里迢迢跋山涉水从都城而来的书信递给伏玉,伸手在炭盆前烤了烤手:“外面不冷的呀,等明天雨停了,我还要跟爹爹一起去郢都城玩呢。”
伏玉弯了唇角:“郢都城有什么好玩的”·石头歪着头仔细思考了一下, 掰着手指数了起来:“嗯,有糖糕,有蜜饯,有糖葫芦,还有泥泥狗,还有还有好看的花灯,嗯,还有……”·伏玉看着他认真的样子不由失笑:“让你说的我倒是也想跟着去瞧瞧了。”
石头一听他的话更是高兴起来:“那玉哥哥就一起去呀,郢都城可热闹了,每年要过年的时候,爹爹跟娘都会带我去玩,然后买好多好吃的东西,娘说这是年货。”
“是啊,要过年了啊,过年总是要买点年货的·”伏玉感慨道·他长到这么大在宫外只过了两次年,一次是四年前他逃出宫外,跟才认识的苍临在那个破旧的小屋里,一边吃红薯一边讲那些老掉牙的江湖传说。
另一次是他假死出宫之后与程忠刚刚汇合,在离开都城的路上,过来一个格外简单的年··那两次毕竟情况特殊,但现在一切顺遂,既然是过年,也总该有过年的氛围。
伏玉想了一下,伸手戳了戳石头的脸:“那好啊,待会你回去的时候告诉你爹爹,明日我跟你们一起去郢都城·”·石头毕竟是个小孩子,最喜欢的就是热闹,更何况他本来就特别喜欢伏玉,不由更高兴几分。
这种高兴总是容易感染旁人的,伏玉也忍不住跟着弯了唇角,回手将放在一旁的蜜饯碟拿了过来递给石头:“吃吧,我看看信,待会陪你玩·”·“谢谢玉哥哥。”
石头捧着蜜饯碟看了半晌,才终于选了一颗出来塞到嘴里,然后开心地眯起了眼睛··伏玉看着他的样子,伸手摸了摸他头顶,回手将刚刚那封书信拿了起来。
虽然他跟苏和恢复了通信,但依着他的身份总是要谨慎一点更为合适,所以哪怕信里只是普普通通的日常,在送信的过程中也百般波折·送信人是苏和精心挑选,为人谨慎办事妥帖,这才让两个人能够放心下来。
其实信中也没有什么别的内容,大多是互相问候一下对方,聊聊近况·之前的信里伏玉知道了苏皇后已经被暗中接回了苏府,送到了苏夫人的母家,改名换姓,彻底告别了过去,开始了不一样的人生。
这让伏玉多少安了一点心,他与苏皇后虽然只有夫妻之名,但因为她为人洒脱,- xing -格爽朗,是一个十分好相处的朋友,加上苏皇后给他良多帮助,如果他一个人逃出宫中,只留下苏皇后一人守寡宫中,他是无论如何不能甘心的。
现在这样,多少也算的上是皆大欢喜··苏和为人处世素来周到妥帖,连回信也格外的细致,对于伏玉去信之中关心的所有的问题都详细地回复了一下,洋洋洒洒地写了几张纸。
伏玉一页一页地翻过,在苏和的信里仿佛又看见了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都城··伏玉问了很多东西,朝中一些老臣的下场,宫中那些采女的下落,甚至还委婉地问了一下苏和是否听闻远在西南的伏芷母女的消息,却始终没有提及一个人的名字,而那个人明明总是在午夜梦回之时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他却连写下那两个字的勇气都没有。
不,现在是三个字了··伏玉看完了信,忍不住感慨了一句,“都城又下雪了啊·”他抬眼发现石头已经把蜜饯碟放回了矮几上,伏玉一眼看过去,一时都没发现蜜饯数量的变化,不由一愣,“石头,你不喜欢吃蜜饯”·石头口中还含着刚刚他塞到口中的那颗蜜饯,听见伏玉的话摇了摇头,含含糊糊地回道:“我喜欢吃啊。
但是娘亲说了,过来玩的时候要乖,玉哥哥给吃的不可以多吃,不能让玉哥哥讨厌·”·伏玉睁大了眼,最终只是笑着摇了摇头,伸手在石头头顶摸了一下:“石头已经很乖了,玉哥哥很喜欢你。”
石头弯了眼角:“我也很喜欢玉哥哥·”·伏玉搬了个小凳子放在书案旁,递了一本《三字经》给他,自己在旁边摊开纸张,研了墨,提笔开始给苏和写回信。
因为石家村人口少,连个私塾都没有,石头先前一直没上过学堂,还是从伏玉来了之后,才跟着伏玉识了字,每次他过来玩,伏玉都会找点简单的书给他看,把自己从苏和那儿学来的东西一点点地交给石头。
有些时候伏玉也会觉得好笑,他也好苏和也好,无论如何都想不到,有朝一日伏玉也能教人读书写字了··石头看了一会书,把自己先前学的几页读了一遍,就撑着下巴看伏玉写字,伏玉写一个,他便读一个,奈何他认识的字实在太少,只读完了“先生”两个字便住了口,瞪着眼看了半天,才小声地问道:“玉哥哥,我什么时候能像你一样认识这么多字啊”·伏玉抬眼看他,笑了起来:“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一个字都不认识呢。”
石头抬眼看他,听着他把后面的话说完:“还是后来我遇见了我的先生,他教我识字,教我写字,不然我哪有什么本事还教你·”·石头眨了眨眼,石家村里识字的人不多,所以他对会读书写字的人就存着一种仰慕的心理,在他心中伏玉已经很厉害了,那伏玉的先生,大概就更有本事了。
他想了想,忍不住问道:“这个先生就是给玉哥哥写信的人嘛”说着他伸手点了点纸上自己认识的那两个字,“这两个字就是,是吧玉哥哥”·伏玉弯唇:“对,就是他。”
他捏了捏石头的脸,“不过我先生可严格的很,像你这样读几页书就偷懒,先生会生气的·”·石头吐了一下舌头,赶紧把书又翻了一页,低头继续读了起来。
伏玉低下头继续写信,但没写几个字,石头又抬起头来:“苏哥哥,你刚刚说都城又下雪了,都城下雪好玩吗石家村下过雪,白白的,但是落在地上就没有了。”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伏玉边写信边回道:“都城下雪啊,可比石家村好玩的很,都城的雪要更大,下的时间更长,等你早上起来,可能就是白茫茫的一片,地上都积了厚厚的雪,在上面打滚都不会痛,还可以堆雪人,打雪仗。”
他说着垂下眼帘,脑海里就浮现了曾经很多个场景,漫天飞雪的画面,长乐宫门外的空地上,他穿着厚厚的棉衣,还披着裘衣,在雪里打滚,另一边苍临正任劳任怨地滚着雪球,为了帮他堆一个雪人。
“哎,玉哥哥,这个字我认识,是苍,那后面这个字怎么读啊·”·石头的声音将伏玉从回忆中惊醒,他低下头就发现自己在纸面上写下了两个字,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晌,才低声道:“没什么,我写错了而已。”
石头没有看出伏玉的不自然,他现在正是才学字的时候,对什么都好奇:“那这个字怎么读啊”·伏玉握着笔的手紧了紧,回道:“临,降尊临卑的临。”
“临·”石头重复道,他伸出手指,在纸上指了指,“苍,临·”·伏玉的脸色微变,将手里的笔放下,随手将那张纸掀起,捏成一团丢在一边,才缓缓地舒了一口气,放缓了声音:“好了,继续读你的书,一会我要考你,念不会的话我会告诉你娘亲,让她明天不给你买好吃的。”
这对石头来说是一件格外严重的事情,也不再去看伏玉写信,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眼前的三字经,并且大声地读了起来:“人之初,- xing -本善……”·孩童的声音回荡在耳边,格外的清脆,伏玉盯着眼前的纸张看了半晌,却始终没办法凝下神来继续写信,最终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靠在椅上,盯着专注的石头慢慢出神。
伏玉这一夜预料之中的没有睡好,就像先前的很多个夜晚一样,先是难以入眠,辗转反侧,后来便陷入一个接一个的梦境之中·伏玉就像是一个旁观者一样看着梦里的自己,看着他与另一个少年相逢,从抵触到信任,然后到相知相伴,最后他梦见那年中秋,也是在那个家宴上,他饮下了那壶放了假死药的酒,那个少年却没有抱着他痛哭,而是从怀里摸出一把匕首,面色冷淡地将那匕首插入他的胸口,他听见那个少年用冰冷的声音说:“别怪我,只有你死了,这个江山才真正属于我们贺家。”
下一刻,伏玉便从梦中惊醒过来··天色已经大亮,他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用力地晃了晃脑袋,让自己从那个梦中彻底抽离出来·要是往日,他大概会翻个身再睡一觉,不过今日已经跟隔壁石头家约好了一起去郢都城,他也不好让人家等太久。
伏玉匆匆地洗了把脸,换了一件棉袍,跟程忠打了招呼就往外走,程忠急忙追了出来,将一件裘衣披在他身上,嘱咐道:“你一向畏寒,今日要在外面呆大半天,总要多穿一些,省的大年关的染了风寒。”
伏玉弯了唇角:“知道了,忠叔,我身体好的很,放心吧·”·隔壁石头家也已经收拾一新,石头爹石章套好了马车,正在门口给马梳理鬃毛,看着伏玉过来便笑着打招呼,伏玉跟他说笑了几句,就看见石头换上了一身红袄子,风风火火地从房里冲了出来,满脸兴奋。
跟着石头娘高氏也从房里出来,朝着伏玉点了点头··伏玉十分喜欢这一家子,他们淳朴善良,又踏实肯干,伏玉跟忠叔刚来的时候,生活上总有这样那样的麻烦,石头一家便一次次的伸出了援手,后来伏玉开始教石头读书写字,他们夫妇觉得十分过意不去,要给伏玉银两被拒绝后,石章每次捕了鱼都会给伏玉送上一条,从郢都城贩鱼回来也会专门带些新鲜玩意给伏玉,伏玉头一次面对这样简单又直接的相处,让他觉得格外的舒服与踏实。
马车车厢很大,最起码坐两个成年人是没什么问题的,但伏玉为了避嫌,便要坐在马车外面陪石章赶车,却被高氏拉住,她站在石章身旁,朝着伏玉露出一点笑意:“程兄弟不必客气,我想在外面陪着夫君,就劳烦兄弟在车里照看一下石头了。”
伏玉还待争执,石头在旁边扯了扯他的衣袖:“玉哥哥,娘亲是想陪爹爹说话,你就上车陪我玩嘛·”·伏玉抬眼,看见高氏脸上微微发红,带着一丝的羞涩,又瞥见石章看向高氏笑意满满的目光,突然就笑了起来,他伸手戳了戳石头的脸:“那好,那我就在车里陪你。”
于是大家高高兴兴地上了车,石章马鞭一甩,马儿拉着马车朝着郢都城的方向驶去··从石家村到郢都城要一个多时辰的路程,等马车进了城门,已经临近晌午。
伏玉前一夜并没怎么睡好,跟石头说了一会话,就靠在马车壁上昏昏欲睡,没过多久感觉到腿上重了些,微睁开眼便看见石头正趴在他腿上睡得香甜,于是两个人就这么睡了一路,直到马车停下来,石章的声音从外面响起,伏玉才睁开眼,推了推还在美梦中的石头:“我们到了。”
石头坐了起来,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歪着头看了伏玉一会,慢吞吞地说道:“我好饿啊,玉哥哥·”·伏玉笑着摸摸他的头,伸手掀开车帘,朝着正在栓马车的石章道:“石大哥,大嫂,我有些饿了,不如咱们找个地方先吃些东西”·石章栓了马车,回道:“前面不远处有家小店,我以前进城的时候吃过两次,一直想带石头跟他娘来尝尝,今日刚好。”
伏玉弯了眼角,伸手拉着石头下了马车:“走吧,我们去吃饭·”·三个大人一个小孩一路说说笑笑朝着那家小店走去,石头路上睡的多了,现在还没完全醒过来,赖在石章身上,一边搓着眼睛,一边指着路过的各个摊铺朝着伏玉介绍:“玉哥哥,那是糖糕,那边那个就是糖葫芦,嗯,特别好吃,待会,待会我们吃完饭,我请你吃。”
伏玉笑弯了眼角:“好啊,可是石头,你身上有银两吗”·石头趴在他爹的肩头,拍了拍他爹:“爹爹有·”·“可是爹爹有就不是你请我吃了呀。”
伏玉忍不住逗他··石头微微皱起眉,考虑了半天:“那,那今日就让爹爹先请咱们两个吃,等以后我有钱了,再请玉哥哥吃·”·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伏玉被他认真的样子笑弯了腰,干脆伸手将他抱了过来:“那好,玉哥哥就等着。”
一旁高氏看着他们两个人的样子也弯了眼角:“程兄弟倒是很讨小孩子喜欢,我看不止石头,村里那几个孩子都喜欢去找你玩·”·伏玉闻言笑了一下:“大概因为我看着比他们大不了多少,又没什么大人的样子吧。”
石章接道:“说起来,程兄弟也不算小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有了这个臭小子了·前几日程叔到家里闲聊的时候还提起,看有没有合适的人家,家里有靠谱的姑娘,给你瞧瞧,我跟你嫂子说了,让她留心这个事。”
程忠从未在伏玉面前提过此事,他想了想也明白,程忠显然是怕将来有一日,他先行老去,只留下伏玉一个人无依无靠·只是,伏玉仔细思索了一下,他虽然很羡慕石章夫妻和睦,儿子可爱,但却没办法想象自己也过上这样的日子,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命数,他虽羡慕,却知道自己做不到。
但有些话没必要多言,他只朝着石章笑了一下:“那劳烦嫂子费心了·”·第六十八章 ·郢都城历史久远, 历经数朝, 一度还做了几代的国都, 因此一直以来都是江南区域最大的城池,人口密集,街道纵横。
伏玉几人所去的那家店面虽然不大, 却热闹至极,他们方一进门,店小二就迎了上来, 将几人引到楼上的位置入座··伏玉已经大半年的时候没有离开石章村, 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忍不住站到窗口, 朝着外面张望。
小店的位置极好,位于郢都城的主街, 从二楼窗户向外望去刚好能将这城中的繁华尽收眼底,整条街上林林总总各式各样的店铺, 还有各种的摊位,人来人往,摩肩接踵。
伏玉看了一会, 伸手指了指不远处一幢高大的建筑, 回头问道:“石大哥,那是什么地方”·石章已经点好了菜,顺着往窗外看了一眼,回道:“哦,那里是春风楼, 这城里最大的一家酒楼,听说里面都是山珍海味,珍馐佳肴。”
石章说着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有些不好意思地接着说道,“不过价格也是贵的很,所以我其实也没吃过·”·伏玉弯了唇角,回手关上了窗户:“那种地方一顿饭大概抵得上咱们这些老百姓一年的花销。”
他端起水壶给几个人倒了水,慢吞吞的喝起水来,“我觉得这家小店就挺好·”·石章也跟着笑了起来,端起面前的茶碗:“可不是嘛,程兄弟倒是个明白人。”
几个人说说笑笑地聊了起来,谁也没注意到,窗外有个人影一闪而过,跟着那人影便出现在几百步之外的春风楼里··苍临正站在窗口,双手背负在身后,身上只穿着一件夹棉的袍子,冷风顺着窗子吹进来,他却像没有察觉一般一动不动。
在他身后,站着一个黑衣人,盯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开口劝阻道:“殿下,您身体才刚好没多久,还是稍作休息,咱们派去石家村的人应该马上就回来了·”·苍临垂下眼帘,突然抬手按住窗棂,向后退了一步,回手关上了窗子:“他回来了。”
下一刻,雅间的门就被叩响,那黑衣人看了苍临一眼,见他点了点头,便将门打开,一个一身白袍的人走了进来,朝着那黑衣人点了点头,才看向苍临,拱手道:“殿下。”
苍临已经坐回了桌边,他伸手倒了杯茶水,抬了抬下颌:“景峰·先喝水吧,然后慢慢说·”·景峰也不客套,端起了茶碗喝了一大口,才开口道:“属下今晨按照殿下的指示去石家村打探消息,谁知道那石章今日居然带着一家三口也来了这郢都城,同行的还有住在他们隔壁的那个年轻人,属下便一路跟着他们的马车回了郢都城。
他们现在正在街口的那家小店用午饭·”·苍临捏紧了手指:“那个年轻人也在吗”·“在的,殿下·”景峰回道,“属下在石家村的时候正面见到了那年轻人的样子,可以先画出来给您看一下。”
“不用·”苍临淡淡地回道,“我想亲自确认·”·半月之前,他收到来自江南的消息,确认石家村大半年前确实搬来了一老一少,并且就住在那石章家隔壁,每日深入简出,活动范围也只在这石家村,极少与外面接触。
苍临回想起那封信,和那上面熟悉的字迹,加上从皇陵里传来的消息,他几乎可以立刻确认,石家村那两个人就是伏玉与程忠··可是他还是连夜启程赶往江南,他想亲眼看着那个人站在他面前,想亲自确认他还活着。
都城里人人都以为晋王殿下还在府里养病,却没人知道,他已经星夜兼程赶往了千里之外的江南··苍临是前一夜到达郢都城的,虽然他恨不得立刻就赶赴石家村,但最终还是在郢都城待了下来,派景峰先行赶往石家村探查消息。
而现在,那个人居然也来了郢都城,就与他在同一条街上··苍临深深地吸了口气:“既然他们在吃饭,咱们也先吃点·”说完,他看向那个一直安静地站在身后的黑衣人,“景逸,让小二上菜。”
“殿下,”景逸有些犹豫,“您不怕他这一会走了吗”·“我隔着千里之外用了大半年的时间都能找到他,不会再让他走掉了。”
说完,他朝着景逸点了点头,“折腾了一上午,我也饿了·”·苍临话是如此,但当小二真的把菜送上来的时候,他却一点食欲都没有,举着筷子愣了一会,最终只端起了汤碗,慢吞吞地喝了一口汤。
景逸跟景峰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敢多言·他们两个跟着苍临一路风餐露宿赶到这里,自然也察觉的到,苍临情绪的变化,他期待见到那个人,但似乎,又畏惧见到那个人。
一顿饭下来,苍临只喝了小半碗汤,他起身走到窗边,再次打开了窗子,寒风吹过来,一旁还在吃饭的两个人终于按捺不住,景逸看了景峰一眼,景峰抓了抓头发,只好起身拿起苍临的披风:“殿下,虽然郢都要比都城暖上几分,但现在毕竟是三九天,您还是要小心身体。”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苍临回头看了他一眼,从他手里接过披风披到肩上,顺手翻起兜帽遮了自己大半张脸,问道:“那家小店在哪儿”·景峰凑上前,朝着路口的方向指了指:“殿下,就是那家。”
“知道了·”·景峰犹豫了一下,继续道:“那我们现在过去”·“不,不去,就在这里等着,他们快出来了。”
苍临语气平淡,察觉到景峰担忧的目光之后,甚至还勾了一下唇,“你们两个继续吃饭吧·”·虽然苍临已经放话,但剩下的两个人无论如何再吃不下去,只好站在他身旁,陪着他朝着那家小店望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几个人从那店里出来,走在前面的是一对夫妻,后面跟着一个身穿裘衣的年轻人,领着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一边向前走,一边侧头跟那小男孩说话,眉眼弯弯,脸上漾起笑意。
景峰只看了一眼就下意识开口:“殿下,就……”·话只说了一半,就被景逸推了一下,他抬眼就发现苍临的目光已经锁在那个年轻人身上,面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但是一双眸子黑亮,仿佛泛起了水光。
景峰有些茫然,回过头看见景逸朝着他使了个眼色,然后用力地摇了摇头,便住了口,向后退了一步,站到景逸身旁··苍临就好像没有察觉到身边两个人的动作一样,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个年轻人的身上,看着他一路走走停停,从一个又一个摊位前经过,手里的东西也越来越多,一边走一边跟身旁的小男孩说笑,分吃从摊位前买的各种各样的东西。
他从春风楼前路过的时候甚至还抬头向上望了一眼,却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就在这家酒楼里,站着那个在他午夜梦回一次次出现的人,正顺着敞开的窗子,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苍临近乎贪婪地盯着伏玉的每一个举手投足,就好像要把他整个人刻在心里一般·他没办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没办法形容那个他一直以为死了的人现在就站在自己面前这种失而复得感受。
直到那个人逛遍了整条街,从他的视野里消失,苍临才回过神来,虽然披着披风,但他浑身的血液都已经凉透,居然让他冷静下来·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一直沉默地降低自己存在的两个人,“好了,我们走吧。”
景逸最先反应过来,他小心翼翼地看了一下苍临的脸色:“去哪儿石家村吗”·“回都城·”苍临他低下头系着披风的系带,随口回道。
“回都城”景峰惊讶,“殿下,刚刚那个人,他不是吗是不是属下认错了人,不然我再去一趟石家村”·“不用了。”
苍临抬手理了一下衣襟,眼底不带任何的情绪,“是他,你没有认错,我也不会认错的·”·“那殿下您,不去见他吗”景逸还有半句话没有说出口,你千里迢迢地来到这里,难道只是为了站在这里,看他一眼吗·苍临的动作顿了一下,摇了摇头:“临近年关,父皇那里随时都有可能找我,我不能再耽搁。”
说完,他转过头朝着楼下又看了一眼,“更何况,不管任何原因,当日都是他丢下我的·我要让他自己回来·派个人在这里看着他,时刻把最新的消息传给我就行。”
说罢,他一甩衣摆,开口:“走吧·”·景逸跟景峰对视了一眼,也不再多言,拿上自己的东西跟着苍临离开了春风楼,三人的坐骑都是能日行千里的良驹,从街上疾驰而过,很快便离开了郢都城,朝着千里之外的都城奔去,没有惊动这城中的任何一人,也不会有人知道,有人千里而来,在寒风中看了他许久,最终又悄无声息的离去。
伏玉许久都没出门,自打搬到石家村,活动范围也都是在村子的周围,再加上他夏天怕热,冬天畏寒,很多的时候都是躲在家里,像今日这般在人群之中穿梭,在街上逛来逛去对他来说本就是少有的体验,街上的一切对他来说都十分的新鲜。
他跟着石章夫妇一起,买了不少的东西,鸡鸭肉菜,还有各式各样的糕点,甚至还有大红的灯笼,写春联的红纸,红彤彤的爆竹,兴奋地带着这些东西回到了石家村··因为他们逛了大半天,回程车上又多了不少东西,赶路的速度慢了几分,所以到村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下来,石章帮着伏玉把东西搬进了家门,程忠听见声音急忙出来,只看见伏玉把各种各样的东西铺满了八仙桌,登时有些哭笑不得:“怎么买了这么多东西回来”·伏玉弯了眼角,脸上带着些许疲倦,但一副心情大好的样子:“要过年了嘛,我们也置办些年货,虽然咱们家里只有两个人,也要把这个年过的热热闹闹开开心心的。”
自打搬到石家村来,伏玉虽然每日依旧是笑吟吟的,但是程忠却鲜少在他脸上看见这样开怀的时候,瞧着他的样子也跟着高兴几分:“那好,明日我再去村里看看谁家还捕了鱼,买一条最大的回来,咱们一老一少也好好过个年。”
伏玉弯了唇角,低头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听见程忠在身后突然叹了口气,忍不住回头看去,程忠对上他的视线,便开口:“今- ri -你石大哥跟你说了吧,咱们人生地不熟的,所以我就托他帮忙打听着,谁家有合适的闺女,咱们也没什么条件,只要你瞧着喜欢就行。
这家里啊,只是咱们两个还是冷清了一些,而且你身边,也总该有个人陪着·”·伏玉知道这其实一直都是程忠的一个心结,当年在宫里的时候,程忠就一直想着这件事,想找个人给伏玉。
所以虽然他后来被陈原安排大婚,但程忠其实是高兴的,在得知他与苏皇后只是做戏还失落的很,现在终于离开了那个牢笼,过上了他们曾经期盼了多年的普通人的生活,程忠更希望他像这天下大多的人一样,娶妻生子,安享天伦。
但伏玉自己其实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他那时候一直想着带程忠出宫,却从未想过自己要娶一个什么样的姑娘,生一个什么样的孩子·因为他一直不担心自己会孤苦,反正苍临会在。
可是现在苍临不在,以后也不会在··按说他应该答应程忠,不管怎么说程忠都是为了他好,可是他心底却好像有一种念头,让他无法应下·他不答应,就不会给程忠希望,也就不会让他失望。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伏玉最终只是转过头朝着程忠笑了一下,他抬手拍了拍程忠的手:“忠叔,我挺喜欢石头那孩子的,我跟那孩子也算投缘,所以我打算过几天跟石大哥石大嫂商量一下,认那孩子当个干儿子,以后石大哥他们出去捕鱼这孩子再来我这儿也名正言顺一些,咱们家里也更热闹一点。”
·程忠愣了愣神,他没想明白自己提的明明是娶妻的事儿,为什么伏玉会突然说这个,还没等想清楚,就听见伏玉继续道:“等着石头长大了,我若是觉得无趣,到时候再看上下村里谁家有养不活的孩子抱一个回来养,你以后也不用再怕我一个人孤苦。”
程忠瞪大了眼睛,他终于听懂了伏玉的话,涩声问道:“你是,不大算娶妻了吗”·伏玉笑了一下,点了点头:“是,忠叔。”
他看见程忠的眼睛明显黯淡,安慰道,“我这辈子,当过皇子,还做过皇帝,也算是知足了·我与苏皇后虽然并无夫妻之实,但她也是我明媒正娶回来的,她大家闺秀出身,脾气秉- xing -又都很讨喜,我们整日在宫里低头不见抬头见,我都没有办法拿她当成我的妻子,我不觉得自己还能喜欢上谁。”
说到这,他顿了一下,放缓了声音:“更何况,忠叔,我们现在虽说是安顿下来了,但谁知道以后又会是什么样子,说不定早晚有一日我们要离开这石家村,要颠沛流离,甚至又要想方设法的逃命,我不想连累人家姑娘。”
程忠哑然,看了伏玉一会,确认他脸上的表情十分的坚定,他是真的不想娶妻,或者因为他刚刚说的理由,又或者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伏玉是他一手带大,自小就极有主意,虽然伏玉现在拿他当父亲那样孝顺,但是在程忠心里,他还是没有权力去干涉伏玉的想法的。
最终他只是叹了口气:“我只是怕以后我走了,没人陪你·”·伏玉笑了一下:“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忠叔,人各有命,可能真到了那时候,我身边会出现个什么人给我作伴。”
第六十九章 ·江南到都城毕竟相隔千里, 哪怕快马加鞭夙夜兼程, 等赶到都城的时候, 已经是腊月二十八·正是大年下,都城里一片喜气洋洋,处处都洋溢着新年的愉悦。
苍临在城门外下马, 换了一身衣服,悄无声息地摸进了晋王府··对比城中的热闹,晋王府就稍显得沉寂, 毕竟这府里只有苍临一个主人, 他不在府里,管事还不能完全了解他的喜好, 也不知道这个年究竟要如何过才好,很多东西还不敢准备。
管事正带人在府里扫尘, 因为苍临正托病,他的房间不允许别人进入, 管事只好亲自来打扫,正扫到一半,房门被从外面拉开, 管事一转身, 看见风尘仆仆的苍临,先是一惊,才开口施礼:“殿下,您回来了。”
苍临点头,顺手将披风脱掉, 视线从房里环过:“嗯,府里最近有什么情况吗”·管事回道:“太子府昨日送来了请柬,说是太子殿下在府里设宴,说是要过年了,邀了殿下您明晚到府里兄弟小聚。
小人不确定您是不是能够赶回来,还打算过了晌午派人去回拒太子殿下·”说到这儿,管事看了苍临一眼,“殿下,那现在要如何回复太子殿下”·“既然太子说是要兄弟小聚,那便去吧。”
苍临弯了一下唇角,朝着管事点了点头,“替我准备一份拜礼·”·管事将房间打扫完,便先行退了出去,苍临弯腰摸了摸自打他进门就一直在他脚旁转来转去的小黑的羽冠,轻轻拍了拍手:“进来吧。”
窗子从外面打开,景逸直接翻了进来,朝着苍临拱了拱手:“殿下,江南那边飞鸽传说,说是您那位故人又写了一封信给苏先生,现在已经出了郢都城,不日就将送到都城。”
苍临将小黑抱了起来,漫不经心地抚过它的羽翼:“在信抵达都城送往苏府之前把信截下来·”·“截下来”景逸有些惊讶,“可是这样难道不会被苏先生察觉吗”·“等我看过之后,再把信送到苏府。”
苍临淡淡地回道,“而且,从此以后,不管是苏先生送出的信,还是送给苏先生的信,都要这么做·”·景逸有些摸不准苍临现在在想什么,他总感觉自家殿下从江南回来之后似乎有哪里不太一样了,他先前一直小心翼翼,生怕惊动什么人,可是在见过那个人之后,就好像坚定了某种信念一般,心底也好像多了某种底气一样。
景逸悄悄地扫量了一下苍临的表情,把自己的疑惑藏了起来·他是荀成一手调教起来的人,跟着苍临也有一年多的时间,已经足够了解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殿下其实是一个说一不二格外强势的人。
景逸应下之后,又道:“属下刚刚听见太子府邀您明日去做客用不用带两个人暗中保护您”·苍临笑了一下,将小黑放到地上,喂了一把谷粒,抬头朝着景逸道:“太子设宴邀我,自然不会蠢到让我在他府里出现什么问题。
况且,你是觉得太子府的人就弱到发现不了你们的存在吗”·“若不是鸿门宴的话,太子邀您前去又是为了什么不会真的是为了什么兄弟小聚吧”景逸难以置信地问道。
苍临抬眼,轻笑:“说不定就真的是维护所谓的兄弟情谊呢太子与楚王在朝内朝外斗了许久,却一直分不出胜负,这个时候回头发现还有我这么个便宜弟弟,就算不能拉拢我,也要先确保我不站到楚王那边。”
话落他看见景逸似懂非懂的样子,开口道:“此事你就不用担心了,奔波了一路,也辛苦了,回去休息吧·后天除夕,等我从宫里回来,你叫上景峰来府里,大家都是孤家寡人,我让府里准备一下,一起吃上一顿团圆饭,咱们也热热闹闹的过个年。”
景逸微微睁圆眼,有些难以置信地看了苍临一眼,随即漾起笑意:“多谢殿下·”·苍临面上带着微微的笑意,摆了摆手:“回去休息吧。”
景逸行过礼之后又从窗子闪了出去,苍临盯着敞开的窗子叹了口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记得走门·”他将窗子关上,转过身看见小黑正在专心地吃着谷粒,在小黑面前蹲了下来,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它的羽毛,轻声道:“我见到他了。
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回来·”说到这,他笑了一下,“不过这么久没见了,你是不是应该也不记得他了”·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小黑动了动脑袋,在苍临手上蹭了蹭,苍临用手指摩挲着它的头顶:“等他见到你一定会觉得开心的。”
小黑低下头兀自吃的开心,却不知道它身边的这个年轻男人在心底正承受着怎样的波澜··腊月二十九,离年关更进了一步·苍临回府之后,管事总算是找到了主心骨,动员了全府开始为新年做准备,整个晋王府后知后觉的热闹起来。
·大概是旅途劳顿,苍临比往日要渴睡的多,等起床的时候已经临近晌午,匆匆收拾了一下,就动身去太子府赴宴·管事送他向外走的时候看见府里的人忙忙碌碌,苍临第一次有一种这晋王府是他的家的感觉。
他视线从花园里扫过,想了一下,开口:“等开春的时候,命人在这里挖个荷花池,养上几尾锦鲤,再在池边修一座凉亭·”·苍临先前几乎从来不会过问这些事情,他在这府里大多的时候都是呆在房里,晋王府对他来说好像只是一个落脚的地方,不管是什么样子都不会在意。
管事先是诧异,但还是将苍临的要求都记下,想了想又问道:“不如趁着开春将这府里整个修缮一下殿下可有什么要求”·苍临想了一下,回道:“先这么定下,至于如何修缮,等人到了之后再说。”
“人到了”管事一愣,“府里是要有客人吗”·苍临嘴角翘了一下,摆了摆手:“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他回头朝着花园又看了一眼,“你们继续忙吧,我去太子府了,会回来用晚膳·”·“是,殿下·”管事躬身,将苍临一路送出府门。
晋王府的位置在都城城东,而太子府偏偏在城西,加上其实并没有什么所谓的兄弟情谊,自太子府建府之后,苍临别说到太子府拜访,连城西都很少去··当年贺鸿仪带他回到贺家,家里只有贺赭齐与贺殷治二人,他们比苍临都年长,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弟弟并没有什么好感,不过贺赭齐也许是因为更年长一些,并没有像贺殷治或者之后他其他的几个弟弟那般直接又明显的欺侮过苍临。
所以现在扮演一个兄友弟恭对苍临来说倒也不算困难··马车在太子府门前停下,小厮的声音传了进来:“殿下,我们到了·”·苍临掀开车帘,刚刚下马车,太子府门突然大开,贺赭齐带着他的几个亲卫满脸笑意地迎了上来:“我刚刚还念叨着你什么时候能到呢。”
苍临脸上也带着些许的笑意:“皇兄亲自出来相迎,让苍临实在是受宠若惊·”·贺赭齐亲切地拍了拍苍临的肩膀:“你我兄弟何必如此客套,更何况你前一阵病了那么久,我担心的很,又怕扰了你养病不能亲自到府里探望,只出来迎这么一下又算什么。”
说着,仔细打量了一下苍临的脸色,“我瞧着你的脸色还不是很好,不如再叫御医过来为你诊脉”·苍临摇了摇头:“皇兄不必担心,病已经痊愈了,只是前一阵大概病的太久了,整日闷在府里,所以还不怎么提得起精神。
再调理一阵就好了,没什么大碍·”·贺赭齐揽着苍临的肩膀朝府里走去,听见他这话回头对着身后的人吩咐道:“前一阵有人不是送了我一棵上好的野山参吗,让他们取了送去厨房,给苍临熬个补汤。”
“是,殿下·”·苍临微怔,急忙开口拒绝:“皇兄不必如此,臣弟的身体真的没什么大碍·”·贺赭齐摇头:“这是我作为兄长的一点心意,客套的话不必再说。
更何况,明日除夕还有家宴,你早点把身体调养好,也省的明日父皇见了担心·”·苍临只好拱手:“那便多谢皇兄了·”·贺赭齐终于满意他的态度,带着他继续往厅里走:“这就对了,今日邀你来,就是为了小聚一番,一起吃个饭。
对了,今日刚好我邀了苏大人来府里谈事,便留了苏大人一起用午膳,苍临你不会介意吧”·苍临嘴角露出一点笑意:“皇兄多虑了,苏大人是朝中的肱股之臣,臣弟平日里想与他接触都难的很,今日若不是来了皇兄府里,哪还有机会与苏大人一起用膳。”
贺赭齐看了他一眼,嘴角向上翘了翘:“那就好·”·等进到厅中,果然一眼就看到了苏坤,苏坤抬眼看了看苍临,起身拱了拱手:“老臣见过晋王殿下。”
苍临也朝着苏坤拱了拱手:“苏大人毕竟是长辈,不必如此客气·”·贺赭齐附和道:“正是,苏大人也是我府里的贵客,今日咱们把那些虚礼全部丢掉,只管把酒言欢。”
苍临点了点头:“理应如此·”·苏坤笑了起来:“那老臣今日就逾越了·”·第七十章 ·腊月三十, 年关终至··前一日苍临在太子府喝了不少的酒, 虽然最终回了府里赶上了晚膳, 但菜刚送上桌,他整个人就伏在桌案前睡着了。
管事只好将他扶上床,因为苍临又素来不喜欢别人碰他, 管事也不敢替他更衣,只能盖好了被子,由着他就这么睡了··苍临这一觉起来已经大天亮, 他睁开眼愣了半晌, 才发现自己身上还穿着昨日赴宴时穿的衣袍,在床榻上滚了一夜, 满是褶皱。
苍临迷迷糊糊地坐了起来,只觉得头昏昏沉沉地疼的厉害, 抬手揉了揉眉心,回头看见床边的矮几上放着一碗早就凉透了的醒酒汤, 苍临犹豫了一下,端起来直接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早已尝不出滋味的液体顺着他的喉咙缓缓下滑, 将他体内还残留的酒意驱逐个干干净净。
苍临揉了揉眼, 他前一日喝了太多的酒,在贺赭齐面前他总要表现的乖顺怯懦,所以凡是贺赭齐倒好的酒,他便没有拒绝,一杯接一杯喝了个痛快, 连一直坐在他对面安静地与他装不熟的苏坤都被他这副架势吓了一跳,悄悄地看了他好几眼,但最终还是什么话都没有说。
苍临知道贺赭齐同时邀他与苏坤赴宴是为了什么,一是为了试探,试探苏坤是不是如他表现的那般并不过问争储一事,也是试探苍临是不是就如他表现的那般·而另一方面,也是在尝试将这二人拉到自己的阵营。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其实以苍临的角度,他觉得贺赭齐完全没必要如此,他先天占据着嫡长子的优势,已经坐在了太子之位上,只要他安安稳稳不如任何的纰漏,贺鸿仪就算偏爱贺殷治,也找不到废掉太子的借口。
如果他是贺赭齐就按兵不动,水来土掩,却绝对不会正面与贺殷治去拼··但也正是因为贺赭齐这么做了,暴露出他的贪欲,他对权势的渴望,也逐渐暴露出自己的缺点,苍临才能慢慢找到机会,借着他们兄弟二人鹬蚌相争,早晚有一日,做那个得利的渔翁。
不过来日方长,他有的是耐心··苍临换上了一身轻便的常服,唤人进来送了温水洗漱·已近临近晌午,他收拾一下就要准备进宫了·毕竟是除夕夜,阖家团圆,贺鸿仪虽然已经充盈了后宫,但也备下了一桌晚宴,召三个儿子入宫,安享父子天伦。
·苍临觉得贺鸿仪这种行为简直算得上自欺欺人,他对这几个儿子其实未必有多深的感情,而他也未必不知道这几个儿子各自心怀鬼胎·但现在毕竟变成了皇家,总有些样子要装装的。
就像是前一晚,苍临还在太子府与贺赭齐共演了一出兄弟情深··苍临洗过了脸又喝了碗热粥,才感觉自己的精力稍微回来了一些,跟管事嘱咐了几句晚膳的事儿,见时辰还早,干脆带着小黑到花园里散步。
他搬进这晋王府也有大半年的时间了,小黑一直都是放养的状态,反正这府里人人都知道这只花尾巴的雉鸡是晋王的宝贝,都好吃好喝的伺候着,没人敢冒犯·小黑常常自己在府里转来转去,但是苍临却几乎没再像当年那样带着它去花园里散步。
大概是怕触景生情··从那日在江南郢都城见到伏玉,苍临觉得自己所有的畏惧,所有的哀痛全都散得无影无踪,虽然他依旧还在心底因为伏玉丢下自己的事而难受,但,大概真的经历过生死,经历过失去的绝望之后,这些难受他可以暂时装作并不存在。
因为他现在终于明白,没有什么比活着还重要了··只要伏玉还活着,那么其他都可以接受·他跟伏玉之间的帐也有后半生的时光来仔细算··况且,他也不再是当年那个只能死缠烂打跟着伏玉才能保证自己不被丢下的小孩了。
他想要的,他这次会重新守住··他不再迫切将伏玉带回自己面前,他要安排好一切,他更想要伏玉能够心甘情愿的回来,能给他们错失的这一年多的时光一个交待。
而且,他知道,他能做到··苍临带着小黑在花园里转了大半圈,脑海之中已经出现了各种的想法,哪里建荷花池,哪里修凉亭,种什么花,栽什么树,都有了计划。
他跟伏玉相处太久了,清楚地知道他的所有喜好,知道要如何安排,才能让伏玉喜欢··他一直想给伏玉一个家,想给他遮风挡雨,让他不再受人欺侮,现在虽然他还没完全得到所有,但是他应该可以做到这些。
他已经死气沉沉地过了一年多的时间,他想不到未来,也感受不到什么愉悦,更没有什么期许,唯一支撑他的,只有除掉贺鸿仪,得到他应得的一切,为他可怜的娘亲还有伏玉,报仇。
现在,他的人生似乎终于重新找到了希望,而那个希望就是伏玉··苍临站在花园里,长长地叹了口气,弯腰将小黑抱了起来:“回去吧,我也该进宫了·”·贺鸿仪搬进皇城之前,将整个皇城重新修缮了一遍,大抵是觉得长乐宫不怎么吉利,最终住进了明光宫。
而皇城之中那些空置了已久的宫殿也迎来了它们新的主人·整个皇城一改前朝的冷清,住满了贺鸿仪新选的后宫佳丽,变得热闹非凡··但不管这皇城修成了什么样,苍临毕竟在这里住了近四年,这里存留了他太多的记忆,每每进宫来,他的心情都会受到很大的影响。
但他却不得不一次一次来到这里··他刚刚走到明光宫门前,就听见身后传来说话声,跟着有人唤他的名字,他转过身,看见了似笑非笑的贺殷治·苍临抬手作揖:“二皇兄。”
贺殷治目光落在苍临脸上,嘴角向上扯了扯:“苍临,你这脸色可不怎么好·”他说着话,向前走了几步,凑近苍临身上嗅了嗅,“这身上怎么还沾着酒味,我听说你才痊愈,自应该好生休息,怎么还能喝酒。”
苍临把他的表情收入眼底,心中立刻明白他昨日在太子府喝酒的事情已经传到了贺殷治的耳朵里,而传出这件事的人不用猜都知道,肯定是贺赭齐·他大概恨不得直接告诉贺殷治,他与苏坤已经被拉入了太子一派。
所以贺殷治才会如此的- yin -阳怪气··苍临还没等回答,身后又传来说话声:“是我听说苍临久在府里养病,闷了许久,趁着他病好,专门请他到我府里散散心。”
贺赭齐慢慢地走近,瞥了贺殷治一眼,“二弟难道是在怪我吗”·贺殷治收了脸上的笑意:“大哥说笑了,我只是关心一下苍临而已,大哥也是关心苍临,又有何怪。”
贺赭齐翘了一下唇:“那就好,我们快些进去吧,别让父皇久等·”·苍临跟贺殷治一人施了一礼,跟着贺赭齐一并进到那明光宫内··苍临来这明光宫的次数也不少,每次过来他都不得不感慨,他没见过别的皇帝,但是若跟贺鸿仪比起来的话,伏玉那个皇帝确实是有些寒酸惨淡,·这明光宫经贺鸿仪斥重金修缮,从殿外看起来便是金碧辉煌,殿内更是搜罗了不少奇珍异宝,名字名画,五一不彰显着这宫殿主人的身份。
贺鸿仪正坐在上位,怀里还搂着一个看起来还没有苍临年纪大的女子,苍临请安之后抬眼扫了一下,发现并无印象,大概是贺鸿仪的新宠·他用余光扫向身旁的两人,发现他们兄弟二人要远比他淡定的多。
苍临能够理解他们的淡定·他们都知道贺鸿仪此人生- xing -凉薄,他们仨人的娘亲都或主观或客观的死在贺鸿仪手下,加上贺鸿仪登基以来,后宫宠幸过的女子数不胜数,却没有一个能超过一个月。
贺鸿仪借口对亡妻情深,将皇后之位空置,只要不再有新的子嗣出生,就没有能够威胁他们地位的人,所以他们也不会在意··至于新的子嗣,苍临忍不住轻笑,不管是贺赭齐还是贺殷治,都不会让这种可能出现。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除夕夜,贺鸿仪心情大好,他拍了拍怀里女子的手,抬眼看向三个儿子,最后朝着苍临道:“苍临,你身体可好了”·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苍临拱手:“多谢父皇记挂,儿臣已经痊愈了。”
“那就好·”贺鸿仪朝着内侍挥了挥手,“既然三位殿下都来了,那就开宴吧,今日是除夕夜,咱们一家人也一起吃一顿团圆饭·”·苍临一向厌恶这种场合,但他素来能伪装的很好,他足够低调安静,对比两个针锋相对的兄长,倒也能扮演好一个乖顺怯懦的小儿子的身份。
这顿饭从下午一直吃到天色完全暗下来,直到那个一直坐在贺鸿仪怀里给他喂酒的女子凑到他耳边说了些什么,贺鸿仪才朝着三个儿子道:“那今日就到这儿了,除夕夜朕也该去趟后宫,你们也回府陪一陪家眷吧。”
贺赭齐与贺殷治早已娶妻生子,唯有苍临还是孤身一人,贺鸿仪话说完才想起来苍临,瞪着苍临看了一会,见他这个小儿子缓缓低下头似乎在掩藏什么情绪,但最终还是没忍住抬手擦了擦眼角,显然是触动了什么心事。
贺鸿仪皱着眉头看了一会,最终挥了挥手:“罢了,你们都回去吧,这事儿改日再说·”·苍临抬手,朝着贺鸿仪施礼,跟着贺赭齐二人一起出了明光宫的宫门。
走到宫门外,贺殷治回头看了苍临一眼,那眼底带着疑惑,带着不解,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朝着贺赭齐拱了拱手:“臣弟就先行回去了·”·等贺殷治走远,贺赭齐才转向苍临:“你刚刚可是,想到了什么心事”·苍临眼角还微微发红,轻轻地摇了摇头:“没事,牢皇兄挂念。”
贺赭齐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有些事儿我也听说了,但不管怎么说,苍临,你毕竟是皇子,总该注意一些,更何况,这天底下什么好姑娘没有,等回去我就叫人物色几个送你府里去。”
苍临垂下头来,低低道:“多谢皇兄好意,只是,苍临并不需要·”苍临说到这咬紧了自己嘴唇,“我也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惹得父皇不快,若是简简单单地好男风也就罢了,那个人的身份还是那样的……只是我也没有办法,我只要想到他孤苦伶仃地躺在陵寝里,就忍不住地难过。”
苍临说着,抬手遮了遮自己的眼睛,“让皇兄见笑了·”·贺赭齐看了苍临一会,直到看见苍临的眼角又红了起来,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虽然我尚且不能理解,但却也可怜你一番情深。
你也别多想,父皇那里等我帮你去说,想必父皇是可以理解的·”说完,他又想了想,“你孤孤单单的一个人也总不是办法,你若实在不喜欢那些庸脂俗粉,等过几日我让他们打听打听,有没有,咳,有没有,嗯,就你喜欢的那种,好歹送到你府里陪你说说话。”
苍临抹着自己的眼角,轻声道:“多谢皇兄·”·贺赭齐揽过他的肩膀:“你我兄弟,说这些就见外了,时候不早了,也该回府了·”·苍临低着头,由着贺赭齐一路将自己带到宫门外,直到上了自家府里的马车,才抬手抹了一把脸,唇角勾起一个若有似无的笑意,朝着车夫吩咐道:“走吧,回府。”
车夫一甩马鞭,马车朝着晋王府驶去··晋王府门口燃起了两个红彤彤的灯笼,门外贴的春联也是苍临亲笔所写,虽然已是晚上,府里却难得热闹,人人的脸上洋溢着喜悦。
苍临一路走到自己房里,朝着管事吩咐道:“今夜没什么事就都放个假,想守岁的守岁,想休息的休息,这个月的月银都翻倍,就当是过年了我的打赏·”·管事先是一愣,跟着朝苍临施了一礼:“那多谢殿下了。”
苍临笑了起来,面色难得地柔和:“我要的酒菜都备下了吗”·“回殿下,都备好了,您进府之后已经派他们送进了您房里。”
“那让他们都下去休息吧,不用留人伺候·”苍临看向管事,“你也回去休息吧,或者干脆去跟他们热闹热闹·至于我那边荀大人要过来,你知道他一向不循常理,由着他自在就是了。”
荀成算是这晋王府的常客了,但几乎没有一次是从正门进来的,除了管事到没有几个人遇见过,管事早已经习惯,应声退下:“是,殿下·”·苍临看着他走远,面上带着一点笑意,朝着自己房里走去。
等他推开房门,温暖的气息扑了他满面,跟着就看见荀成正坐在桌前翘着腿,手里还举着一壶酒,他身旁坐着景逸、景峰二人,一见房门打开便站了起来··荀成兀自坐的安稳,朝着苍临举了举自己手里的酒壶:“晋王殿下府里倒是藏了不少好酒,我闻着味儿就寻来了。”
苍临勾唇,将自己披风脱掉:“原本就是给你准备的·”他朝着剩下两人看了一眼,“坐就是了,哪有那么多客套·”·荀成点头:“我说的吧,你们殿下孤家寡人一个,在这种日子也就只有我们能来陪他喝喝酒了,你们还这么多客套。”
苍临看了荀成一眼:“跟你比起来,我可算不上什么孤家寡人·”·荀成弯唇:“我发现你从江南回来之后,倒是多了不少底气·”他抬手指了指苍临的脸,“这脸上的笑都多了,也不再死气沉沉的了。”
荀成撇了撇嘴,“早知道这样,还不如早点把那小……没死的消息告诉你,我也省了不少的麻烦·”·苍临看向荀成,眉头慢慢地皱了起来:“你一直知道这事儿”·荀成偏偏头,似乎是思索了一下:“嗯,是比你早那么一点。”
苍临咬紧了牙关,看向荀成的目光也微微发冷:“那你为何一直不告诉我·”·“我告诉你又有何用”荀成看着他,“你跟那小皇帝朝夕相处三四年,形影不离,感情深厚,可是到了最后他却选择了假死这一步逃出宫去,把你瞒了个严严实实,你就没有想过是为什么”·这是苍临知道伏玉还活着之后的一个心结,他一直刻意隐藏着这个心结,他想等伏玉回来之后亲自问个清楚,但此刻话到了这里,他也再忍不住:“为什么”·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因为你是贺鸿仪儿子的身份,在那之前,就被那成了精的小皇帝知道了。”
荀成淡淡地说道,“所以,你先前所有对他的好,所有的生死相依,在这个先入为主的前提下,都变成了处心积虑,如果你是他,你还敢再信你吗”·第七十一章 ·从都城到江南也算得上是路途遥遥了, 一封年前寄出的书信, 辗辗转转, 等伏玉再收到回信,已经是两个月之后。
江南春来早,已是春暖花开, 万物复苏的时候··伏玉正蹲在自家院子里,看着程忠正把不知道是些什么的菜苗种进菜地里,他最初也有帮忙, 但因为转身的时候不小心踩倒了一颗刚刚摘好的菜苗, 便被程忠赶出了菜地,只能蹲在这里一边晒着太阳, 一边眼巴巴的看着。
院门从外面推开,石头欢快地跑了进来, 手里还举着一封信:“玉哥哥,玉哥哥, 你的信终于来啦”·伏玉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无奈道:“臭小子,不是说了叫干爹嘛”他那日与程忠聊过之后, 便抽空找石章夫妇聊了聊, 趁着过年的时候让石头认了伏玉当干爹,这已经过去了快两个月,石头还是张口闭口就叫哥哥,伏玉提醒了好几次,奈何石头对哥哥这个称呼的印象是在是根深蒂固, 始终不见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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