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说朕是傀儡 by 贺端阳(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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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都说朕是傀儡 by 贺端阳(上)(2)
·苍临抬头眼带怀疑:“什么故事”·“嗯……”伏玉想了想,“今天是除夕,那就给你讲一个,年兽的故事吧,你听过吗”·苍临吃红薯的动作慢了下来,似乎对伏玉要讲的故事真的很感兴趣:“我什么故事都没听过。”
“那好,那就讲年兽的故事·”伏玉弯了眼角,捧着手里的烤红薯往炭盆前又凑了凑,刻意压低了声音,“很久很久以前啊……”·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淡起来,远处的巷子里还是断断续续地响起爆竹声,打破夜色的安宁,家家户户团聚在一起,一同守着这一年的最后一晚。
在都城的某个角落,一间狭小的屋子里,昏黄的灯火下,两个少年烤着炭盆,吃着烤红薯,也一起过了一个安宁的除夕夜·前一年的所有悲欢离合,所有心惊胆战都被留在这一夜,等天渐渐亮起,新的一年来临,他们将一起开始一段新的人生。
伏玉最开始只是想讲一个年兽的故事应应景,却没想到苍临对这种民间传说感兴趣的很,伏玉难得遇到如此捧场的人,便毫无保留的把这些年来忠叔讲给自己的故事一个接一个地讲了出来。
苍临抱着膝盖,睁着一双大眼睛,听得又认真又安静,还时不时地在伏玉停下来的间隙递水给他·两个少年就这么凑在一起,一个讲故事,一个听故事,度过他们相识以后的第一个除夕夜,直到天色渐渐亮了起来,二人都起了睡意,才爬到床上,挨着对方进入沉沉的梦乡。
伏玉也不知道自己这一觉睡了多久,他是被身边的动静吵醒的,睁开眼发现苍临已经起来了,正穿外袍准备出门,伏玉迷迷糊糊地看了他一眼,问道:“什么时辰了你干嘛去”·“未时。”
苍临回道,“我听着外面巷子里好像有动静,去看一眼,你可以再睡一会·”·“动静”伏玉挑眉,也跟着爬了起来,一边伸手去拿自己的外袍,一边问道,“什么动静今天是初一,是不是谁放爆竹”·“不是爆竹声。”
苍临回道,话落已经出了里间的门,往院里走去··伏玉急匆匆穿好外袍,跟在苍临身后进到院子里,看着苍临放轻了脚步走到院门边,将院门打开一个缝隙,小心翼翼地张望。
伏玉走到他身边也想着向外看,却被苍临挡在身后,不让他靠前··伏玉微微有些不满,还不能说话,苍临已经开了院门,将自己半个身子探了出去,朝着过路的人问道:“老伯,我看外边吵吵嚷嚷的,这是怎么了”·一个有些苍老的声音回道:“秦国公大军进城啦虽说倒是没有像在边关那样杀人屠城,但是这城里现在也乱的很,大家伙不是想逃出城去,就是躲在家里不出门,反正后生啊,千万别到处乱跑。”
苍临点了点头:“知道了,老伯,多谢·”说完就缩回了身子,将院门重新关上,回头看着伏玉,眉眼微微皱了起来,跟前夜那个乖巧听故事的少年判若两人,“贺鸿仪的大军进城了,现在城里乱的一塌糊涂,我出去打探一下,趁着他此时的目标应该都在宫里,抓紧时间逃出都城。
不然等过几天他了结了宫里的事端,回头发现你不在,在城里搜索,你我想逃出去就难了·”·“你自己去打探”伏玉眉头锁起,他也听说过贺鸿仪的名声,知道他的可怕应该不逊于陈原,眼下城里乱成一团,让苍临这么一个小孩出去打探,总觉得有些不安全。
苍临对上他眼里的担忧,微垂下眼帘:“现在不知道城里什么情况,带你出去才不安全,毕竟我不过是一个……”他顿了一下,“没有人会注意我。”
伏玉觉得自己还要说些什么,又听见苍临继续道:“你放心,只要不是不小心死在外面,我肯定会说话算话及时与你回来汇合的,绝不会想着如何把你甩掉。”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伏玉:“……”·昨晚那个一起吃烤红薯,一起烤火讲故事的小孩大概是他的幻觉吧,一早起来这人又变成了这样有点别扭又有点不可理喻。
而且还记仇··伏玉低低叹了口气,耐着- xing -子道:“那好,我就在这儿等你,我保证,这次不再想着把你甩掉一个人离开,你去打探完即刻赶回来与我汇合,如何”·苍临抬手无意识地扣了扣木制的院门,内心似乎纠结了一番,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说到做到。”
“说到做到·”·作者有话要说:伏玉:感觉自己找了个祖宗··第十四章 ·伏玉觉得等待大概是最考验人心- xing -的事情了,尤其是当你不知道你最后等到的会是什么结果的时候,每一刻就都成了煎熬。
这些年在宫里他也算经历了大大小小的事情,以为自己已经足够淡定冷静了,可是此刻却仍然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在院子里转来转去·城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局势,宫里现在又怎么样,他都一无所知。
他既担心在宫里的忠叔,又担心明明刚出门没多久的苍临··可是除了像现在这样焦躁,他却什么都做不了··城里现在是什么情况他们都一无所知,甚至他连贺鸿仪的军队到底会不会像在边关那样见人就杀也不敢确认,苍临就算再寡言内敛,也不过是一个半大的孩子。
他不能留在这都城,但是苍临其实未必,他一个才进宫没多久的小太监,连认识他的人都没有几个,他完全可以躲在这里直到此事彻底了结,城里恢复平静,而不是像他一样需要迫切地逃离所有人的视线,到一个没人找得到他的地方。
所以如果苍临有什么意外,归根到底还是被他所拖累吧·人可能越到了无能为力的时候越喜欢胡思乱想,这么一会的功夫,伏玉在院子里转了无数圈,脑子里也转了无数个念头,有好的,有坏的,却始终想不出个所以然,只觉得自己更加的烦躁。
就在伏玉下一刻就要冲出门去,亲自去城里看看,顺便把苍临找回来的时候,院门突然被叩响·伏玉愣了一下,快步过去将院门拉开,一个瘦小的身影不容他反应就钻了进来,随即将院门关上闩好,才靠在门板上重重地舒了口气。
天气还冷的很,苍临的额头却蒙了一层汗,伏玉来不及多想,就顺手用衣袖在他前额上蹭了蹭,一直烦躁不堪的心情在对上苍临那张好像永远都紧绷着的小脸时,终于慢慢地好转,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地在语气里多了几分抱怨:“怎么去了这么久”·苍临喘匀了气,有些不解地看了他一眼:“你看现在天色还早,我离开也不过半个时辰而已,毕竟这都城那么大,我总要打探清楚才行。”
“那打探清楚了吗”伏玉下意识问道··苍临抬起头,发现伏玉的一双眼睁的很圆,好像恨不得立刻就把所有的事情都从他口中问出来。
苍临眨了眨眼,舔了舔自己有些干渴的嘴唇,小声问道:“我能先进门喝点水然后再慢慢说吗”·伏玉这才察觉自己就在这种天气里把苍临堵在院子里,连口水都不给人喝,拉着人家问东问西,急忙向后退了一步:“炭盆可能熄了,我,我再去烧点热水。”
炭盆又重新暖烘烘地烧起来,伏玉烧了点热水,又热了点吃的,两个人坐在炭盆前又吃又喝地聊了起来··苍临大概是渴极了,喝了两大碗水,又吃了点东西,才稍微有了些力气,开始给伏玉讲起自己打探来的消息。
城中还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乱,因为贺鸿仪将一部分大军留在城外驻守,以防陈原回援,他本人则亲率一支亲兵进了皇城··先前贺鸿仪的家眷被陈太后全部抓入宫中软禁,在贺鸿仪大军进攻皇城之时,这些人都被陈太后押上城墙,对贺鸿仪相威胁,却没想到这贺鸿仪简直六亲不认,完全不顾架在自己家眷项上的长剑,还是下令进攻,听说贺家上下十余口,除了贺鸿仪和带在身边的两个儿子都被陈太后就地处死,而贺鸿仪也没有手软,攻入皇城的第一刻,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亲手处死了陈太后。
伏玉听过之后整个人震惊在原地,心中对这个贺鸿仪的畏惧更多了几分·他先前害怕陈原,但也看得出来陈原对自己那个妹妹的在意,大概事情发生在陈原身上,他都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亲妹妹被杀而无动于衷,偏偏这个贺鸿仪……·他有些恐慌地吞了一下口水:“那这个贺鸿仪,现在还在宫里”·苍临点了点头:“一时半会还没有出来,可能是在处理文武百官,另外,还有可能是在找你。”
“那忠叔他……”伏玉轻声问道··苍临轻轻地摇了摇头,瞥见伏玉的脸色,犹豫了一下,开口:“贺鸿仪要找的是你,他在宫里翻找过之后就应该能想到你是趁乱逃出了宫,就会将注意力都放在宫外,对忠叔来说,反而安全。”
伏玉跟着点了点头,他知道苍临是在劝慰自己,他现在也只能强迫自己去相信苍临的劝慰·这个贺鸿仪心狠手辣,如果落入他手中只怕比在陈原手里还痛苦,陈原当初还能留下忠叔一命,如果是贺鸿仪抓住了他,他大概真的没有机会见忠叔了。
伏玉的眉头一直紧皱着,他看着苍临问道:“那这贺鸿仪就没有什么软肋吗你在宫外的时候就没听说过他”·“软肋”苍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城墙上当着他的面被处死的那些人里,有他二三十年的结发妻子,有他一直放在掌心娇宠的小儿子,可是他却没有丝毫的犹豫。
因为在他那种人眼里,妻子可以再娶,儿子可以再生,只有他自己,才是最重要的·”·伏玉一时语噎,他看着苍临不虞的表情,犹豫再三:“那现在,我们怎么办,是不是要趁着他还没搜查都城,抓紧逃出去”·苍临垂下眼帘,轻轻地点了点头:“只能是今晚。
他此刻的注意力都在宫里,文武百官先前就被陈太后禁锢在宫中,他并不担心城中还有什么外逃,所以城门只会严查进入的人口,以免有陈原派来的探子,却不会看管那些逃难的老百姓。
咱们两个趁着天黑混在他们其中,逃到城外去·”·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又要赶路了吗伏玉忍不住低声道,虽然他知道这都城他留不得,但还以为能够安生几日。
毕竟,今天是初一,他才刚刚安顿下来,这一逃又不知道要多久,也不知道要多远,到时候不知道他们还会不会有这样一间小屋子·苍临抬头看了伏玉一眼,突然开口:“你会带我走吗”·从一开始他就知道伏玉并不想带上自己,嫌弃自己是个拖累,哪怕伏玉保证过之后,他在心底还是忍不住有些怀疑,此刻见伏玉沉默,终于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伏玉没有回答,抬起眼看他,问道:“那你想跟我走吗”·苍临轻轻地点了点头:“我答应过忠叔,我会说话算话·”·“那我也答应过你,也会说话算话。”
伏玉轻声回道,“只是你要想清楚,不管是陈原还是贺鸿仪,他们都想在对方之前找到我的下落,你跟我在一起就难免要东躲西藏,或许也并不安全·”·苍临点头,一脸的淡然:“我知道。”
“那就好·”伏玉往炭盆里又加了两块炭,站起身长长地叹了口气,“时候还早,又要半夜爬起来赶路,吃些东西上床去再睡一会吧·”·苍临给自己又倒了一碗热水,朝着伏玉点了点头,却朝着炭盆前又凑了凑,小口喝起水来。
尽管说是要再睡一会,但是两个人都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此刻其实都没有什么睡意,最后都躺到了床上,却相顾无言··伏玉睁开眼盯着头顶的木梁,听见身边苍临平稳的呼吸声,终于忍不住开口:“苍临,你是一直就在你之前的那个府里当……我是说,你爹和娘呢”·苍临的呼吸声停了一下,良久他才轻声回道:“都死了。”
“怪不得,我就说没有爹娘能看着自己的孩子那么被欺负吧·”伏玉侧过身,刚好看见苍临的侧脸,和他有些颤抖的睫毛,以为是自己不小心提到了他的伤心事,便道,“没什么关系的,我爹娘也都死了。
尤其是我娘,生完我没多久就被人害死了,至于我爹,就是先帝,可能到死都不记得我这么个儿子吧·”·“那你不恨他吗”苍临问道。
伏玉轻轻地摇了摇头:“他不记得我这么个儿子,我也不记得他那个爹嘛,再说当他的儿子除了麻烦,也没什么了·我那个大皇兄倒是受他的宠爱,结果呢,他驾崩没几天,大皇兄就被陈原兄妹直接处死了。
不管怎么说,我现在还活着嘛·”·“那你娘呢”苍临侧过头看着伏玉,“你不想替她报仇吗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娘还活着,你小时候可能就不至于没有人疼没有人管,被人欺负,任人侮辱。
所以你不想杀了害死你娘的人吗”·伏玉垂下眼帘:“她已经死了,贺鸿仪动的手·”说到这儿他停顿了一下,“不过即使贺鸿仪不动手,我也不想报仇,因为我没那个本事。
因为我娘如果活着,大概也希望我好好的活下去,毕竟活着才是最重要的·”·作者有话要说:伏玉:今天我没有话说,苍临你呢·苍临:没有。
第十五章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两个少年说了会话,便又安静了下来·毕竟还要连夜赶路,即使再无睡意,也要合上眼睛给自己攒上一些精力··伏玉一直闭着眼,感觉自己睡着了,却又觉得自己是醒着的,就这么在半梦半醒之间,不知道过了多久,身边的那个人突然动了动。
伏玉立刻睁开眼,发现苍临已经坐了起来,借着房内昏暗的光线看了他一眼:“时辰差不多了,该起了·”·伏玉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睡得不怎么踏实,又或者压根就没睡着,只觉得头昏昏沉沉的,阵阵发晕。
他晃了晃头,跟着爬了起来··两个人加起来的东西装到一起也就凑了那一个包袱,而里面苍临的东西几乎没有·除了伏玉从宫里带出来的东西,又把白日里吃剩下的那点食物也都包好装了进去当成路上的干粮。
伏玉把包袱背好,视线从小屋里环过,眼底升起了一丝黯然·尽管他们在这里只住了一夜,却是难得的轻松与安逸··苍临将他面上的情绪都收入眼底,微微垂下眼帘,开口:“走吧。”
夜色漫漫,两个少年一起,迈上对他们来说全然陌生充满未知的一条路··即使是这个时辰,仍有不少人想要逃出城去·而贺鸿仪不知道是还没分出精力,还是压根就真的没把这些平民百姓放在眼里,城门整夜不关,守在城门的兵士打着呵欠草草地盘问了一下两个人,翻看了一下他们不能再简单的行李,两个穿着破烂的穷苦少年当然没有引起他们的怀疑,很容易地就混出了城。
一切好像都按照他们的设想的那般顺利,二人出了城门一路顺着官道朝着西南方向而去··两个人都没出过远门,对于去哪其实都没有什么具体的打算,只是伏玉听说西南那里路途险峻,随处可见奇峰峻岭。
两个人若是隐匿于崇山峻岭之中,即使真的有人找去了那里,在群山之中想要找到他们两个也不容易··但他们两个其实也不知道具体要怎么走,幸好他们没有具体的目标,只要是西南,什么地方都可以,这才想到沿着官道一路朝西南而去的办法。
不过两个人终归只有四条腿,这样不眠不休的赶路还是头一次,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觉得疲惫不已·伏玉还好点,苍临原本就年纪小,长得又瘦弱,靠在路旁的树上喘了大半天,才稍微喘匀了气。
伏玉把水袋递给他,抬眼看了看渐亮的天色:“天快亮了,不然就在这里休息一会,这离都城也有一段距离了,天亮了再走应该也来得及·”·苍临喝了一大口水,轻轻地摇了摇头:“不行,咱们两个是走路的,如果追兵要骑马,这么一点距离一会就得追上我们。”
他说着又喝了点水,朝着身侧的树林看了一眼,眉头微锁,突然想道,“不然,我们接下来不走官道了,就穿过这个树林朝西南走·”··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伏玉有些犹豫:“不走官道的话,会不会行进速度更慢”·“虽然慢,但却更出人意料。”
苍临顺着官道一直,“官道只有这一个方向,但在树林里咱们却有更多的选择,如果追兵来了也更好躲避·”·伏玉想了想,觉得苍临的话还是有一些道理,他们在官道上走的再远,只要顺着官道去追他们,就总能抓到,而他们若是从树林里一路沿着山路前行,想要抓到他们就难的很了。
只不过,一旦进到山里,两人就注定要风餐露宿,想要找一个安生睡觉的地方只怕都难··不过那也没有什么办法,保命要紧··两个人在路边坐了一会,等苍临缓了些力气,便又出发了。
树林里确实要比官道上难走的多,前些日子刚下过雪,树林里还有些没有化尽的积雪,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的,两个少年只能拉着手一步又一步地向前走··天色渐渐亮起来,晨间的光辉照进林间,也照在两个少年脸上,伏玉抬手抹去了额角的汗,仰起头对着阳光微微眯起了眼睛,虽然这一路走得有些辛苦,他心情却好的很,因为他知道自己离那个禁锢了自己十余年的牢笼越来越远。
两个人走走停停,在树林间留下一连串的脚印·不知道走了多久,突然听见不远处传来马蹄声,伏玉一惊,下意识就以为是追兵,拉着苍临就向前跑,被苍临一把拉住:“不是追兵,是前面有人过来。”
说话间马蹄声越来越近,伏玉抬起头就看见三人三骑从树木之间的间隙迎面而来,为首的人怎么看都觉得眼熟,他来不及反应就将苍临藏在自己身后,两个人小心翼翼地往一棵粗壮的大树后躲了躲,试图藏住自己的身形。
然而并没有什么用,他们在树前勒住了马,为首之人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朗声道:“属下习武多年,下手没轻没重,陛下还是亲自出来的好,对吗”·伏玉微微闭了闭眼,用力捏了一下苍临的手腕,闪身从树后面站了出来,看着那人低低地开了口:“荀成。”
荀成面上露出一点笑意:“原本只是想抄个近路回都城,没想到在这儿居然碰见了陛下·陛下也是本事大的很,居然能从宫里跑出来一路跑到这里来。”
伏玉垂下眼帘,低声道:“我只是不想呆在宫里,那个皇位我一点都不想要·”·“这个属下怕是做不了主,不过幸好,陈大人带着大军离这里不远,陛下有什么话还是亲自去跟陈大人说吧。”
说完他朝着刚刚伏玉藏身的那棵树看了一眼,“对了,还有陛下的那个小朋友也一起吧·”·“他跟这事儿没关系,他是我在路上认识的,我们就是结个伴而已,他也不知道我是谁。”
伏玉知道这个荀成算得上是陈原的得力助手,落到他手里就跟落到陈原手里没有什么区别,只是此事确实与苍临没有什么关系,苍临不过是想活命而已··“这样啊,”荀成笑了一下,朝着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那人已经翻身下马,朝着苍临的位置走去。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树后响起,苍临终于还是探头出来看了一眼,眼底写着明显的恐慌,他朝着那人摆了摆手:“你,你别过来,我自己出去·”·那人没料到树后居然是个这么胆小的小家伙,索- xing -顿住脚步,看他有什么反应。
苍临见他不动了倒是松了口气,从树后面站起来,快步走到伏玉身后,拉着他的衣服小声道:“他们是什么人,为什么拦我们”·伏玉回过头看了苍临一眼,发现自己居然也分不清这孩子此刻的恐惧无措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按说凭着他这几日对苍临的了解,觉得此人过于早熟,总不至于真的胆小怕事,可此刻他面上的表情又不像是作假。
伏玉来不及多想,只能安抚般拍了拍苍临的手,这才转过头朝着荀成道:“你看,他胆小的很,他真的什么都不懂·”·“是吗”荀成的目光锁在苍临脸上,眼底升起莫名难辨的情绪,良久,他才挥了挥手,“一起带走。”
伏玉忍不住闭上了眼睛,这两日以来所有的希冀,所有的畅想,没想到这么快就崩溃·他预料到会有追兵,预料到前路难测,他以为自己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却没想到才走了这大半日就又落回了对方手里。
天大地大,他们两个少年只不过是想保住这条命安生的活着而已,却没想到都如此难以实现··是不是只因为生在那帝王家,他此生就注定了了无希望·那这样活着到底还有什么意思·第十六章 ·伏玉觉得自己此生如果真的怕什么人的话,那大概非陈原莫属了,每次见到那个人和他永远挂在脸上的笑意,就会从心底升起一股寒意。
因为他永远也料想不到在这人的笑意之后,他会说出什么,做出什么,会给自己造成怎样的伤害··就像是此刻,他站在陈原面前,藏在身后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他甚至都不敢抬头去看陈原此刻的表情。
“陛下,你大概没想到这么快我们就见面了吧”陈原骑在马上,嘴角勾起一个浅笑,手里的马鞭抬了抬,在伏玉面前凌空点了点,而后慢慢偏转,落到他身侧苍临的头上,沿着他的脸慢慢向下,挑起苍临的下颌,“没想到陛下这么快就交到了新朋友。”
苍临下意识地后退,想要避开那根马鞭,伏玉察觉到他的动作,悄悄地按住他的手,仰头看向陈原:“舅父,这人是我在路上刚认识的,他不知道我是谁,也不知道我想干什么,只是因为都要离开都城,所以一起,一起搭个伴,对,只是一起搭个伴。”
“这样啊,”陈原用马鞭轻轻地敲了敲苍临的头,“既然不是陛下的朋友那也好,不然处置他的时候,总要顾及一些陛下的感受·”·“处置”伏玉茫然地回道,“为什么要处置他,他跟这件事没有关系,跟我也没有关系。”
“就是因为没有关系,所以如何处置,陛下也不会在意,不是吗”陈原嘴角向上扬了扬,“他既然是个外人,总不能带回都城,但就这么放走,我也不怎么放心。”
说完,他回头看了荀成一眼,“处理了·”·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即使是苍临,在这种时候也终于感到了害怕,因为他看的出来这个脸上带着浅笑的男人,眼底是真真切切的杀意。
他向后退了一步,却发现他们两个已经被陈原的人团团围住,毫无退路··“舅父”伏玉挡在苍临身前,试图用自己将苍临完全遮住,慌忙道,“能不能别处置他,他……”伏玉想说他是无辜的,他只是想要活命而已,可是陈原又何尝不知道苍临是无辜的呢他只不过嫌这个半大的小孩碍眼而已,因为碍眼所以杀掉,他陈原一向如此的随心所欲。
“他什么”陈原耐心地问道,“陛下不想让我处置他那陛下想把这个人怎么办”·怎么办伏玉垂下眼帘,他自诩不是一个多善良多有同情心的人,因为毕竟很多时候,他连自保都做不到,可是归根结底,苍临是因为他才卷入这件事的,他没办法看着苍临死在眼前。
先前苍临想方设法地逃出宫去,只不过是想要活命而已,那现在,自己就保住他这条命吧··伏玉抬眼,朝着陈原道:“他其实是宫里的一个內侍,所以,我想带他回宫,留在我身边伺候我。”·陈原挑眉,一副恍然大悟地样子:“陛下是在求我吗”·“是,舅父 。”
伏玉轻声道,“能不能让我把这个小太监带回长乐宫”·陈原笑了起来,良久,他从马上翻身而下,走到伏玉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陛下在宫外也玩的差不多了,的确该回宫了。
既然陛下开了口,臣总不会拒绝·”他侧过头,朝着荀成看了一眼,“带下去检查一下,没有什么问题就按陛下的要求办吧·”·荀成领命朝着苍临走了过来,苍临看了他一眼,向后又退了两步,伏玉抓住苍临的手腕,在他耳边低声道:“没什么比活着更重要。”
苍临侧过头,刚好看见伏玉低垂的眼睫,他觉得从被抓住开始,眼前这个少年就仿佛变了一个人一般,他说不清伏玉变在哪里又或者是因为,曾经满怀的希望,所有对未来的幻想,到了此刻,全部熄灭,只剩下深深的绝望。
苍临来不及再说些什么,只能由着自己跟上那个荀成··伏玉看着苍临被带走,慢慢地收回视线·他看的出来,虽然那个荀成未必算得上一个好人,但既然陈原答应留苍临一条命,那么苍临就能活下去,至于其他的,他连自己都救不了,更帮不了苍临。
陈原发出一声轻笑,他将手里的马鞭随意递给一个侍卫,朝着伏玉看了一眼:“臣此次南下,除了了却了自己的一桩心事,还有了一件意外收获,正好你我甥舅许久未见,就当做是给陛下的见面礼吧。”
伏玉对上陈原脸上的笑意,从心底隐隐地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他吞了一下口水,开口:“舅父客气了,是朕无能,要舅父为了朝政奔波,朕已经无以为报,又有何颜面要舅父的见面礼”·陈原翘了翘唇角,伸手摸了摸伏玉的头:“陛下倒是懂事了。
这样吧,既然是给陛下准备的见面礼,陛下好歹也看一眼,也当是成全臣的一片心意,如何”·伏玉又怎敢再拒绝:“那,劳烦舅父了·”·陈原摆了摆手:“确实是废了一点心思,不过,臣也是高兴的很。”
说完,他抬了抬手,“去吧,把给陛下准备的见面礼送过来·”·立刻有人领命而去,伏玉呆呆地站在原地,不敢发出一点声响·从见到陈原开始,陈原就只字未提他不在的这些日子都城发生的事情,没有提贺鸿仪对都城的攻打,没有提陈太后现在的情况,更没有提伏玉趁乱逃出都城,妄图逃走的事情。
·伏玉不相信他不知道,也不相信他会不计较这些事情,陈原此人从来不是什么良善之人,他不跟妄想陈原就此会放过他·他整个脊背都绷的很紧,生怕自己有一点的动作都会成为陈原就此发作的理由。
片刻的功夫,几个侍卫就推着一辆罩着黑色布料的木笼车走了过来·陈原伸手捉住伏玉的手腕,带着他走到那木笼车前,低声道:“陛下,亲自打开看看,你一定会喜欢的。”
伏玉不知道那木笼车里面究竟是什么东西,只是陈原的样子让他下意识地想要拒绝,可是他却不敢,陈原的手并没有用力,却带着他的手腕慢慢上抬·伏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捏住了那布料的一角,用力地一扯,将整个木笼车的全貌露了出来。
没有他以为的凶兽,也没有他以为的会对自己造成什么伤害的物品,只有模模糊糊的一个东西趴在笼底,看不出个囫囵样子··陈原笑了一下,拉着伏玉又向前走了两步:“来,陛下,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就是先帝的国师,邢罡邢大人。
你年纪小或许还不知道,这位邢大人当年可是权倾朝野,不管是深宫内院,还是前朝,没有任何一个人敢不如他的意·”说到这,陈原发出一声嘲讽的笑声,“只是很可惜,现在也落得这么一个,猪狗不如的下场。”
伏玉被迫又朝着那木笼看了一眼,如果陈原不说,他几乎无法分辨那居然是一个人身,因为他没有双手,也没有双脚,甚至那张脸上,除了两个血窟窿,再无其他。
浑身上下满是血迹与污秽,只看得伏玉忍不住作呕,他慌忙闭上眼睛,轻声问道:“他,他怎么成了这样”·“人彘,陛下听说过吗”陈原耐心地解释道,“相传当年吕太后就是这么对戚夫人的,断其手足,挖去眼睛,熏聋耳朵,切去舌头,再灌上一点哑药,就成了人彘。”
说到这,陈原伸手在那木笼上轻轻地敲了敲,“听说戚夫人活了一年多呢,陛下你说,咱们这位邢大人当年可是号称能炼就长生不老药的神人,是不是能活的更久一点”·伏玉整个人都止不住地颤抖起来,他无法想象这个邢罡从一个活生生的人经历了什么才变成现在这样一团“东西”,他只觉得惊恐,陈原的语气越是轻描淡写,他就越觉得恐慌,他曾经以为死是这个世界上最严重的事情,而现在陈原分明是在告诉他,他有无数的手段能让一个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陛下,我问你话呢·”陈原的声音再次想起,伏玉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抬起头来,对上陈原那双笑意分明的眼睛,他急忙摇了摇头:“朕,朕不知道,朕什么都不知道。”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陈原笑的更加的灿烂:“陛下,你的脸色可不怎么好,是臣的这份见面礼你不满意吗”·伏玉下意识地点头,又慌忙摇头,他不断地跟自己说陈原还要留着他,不会杀了他也不会把他做成人彘,但,木笼车里那个似乎还在拼命蠕动的东西让他几乎失去了所有的理智。
伏玉在宫里长大,深知那里有无数见不得人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却从来没有见过陈原这样的人··陈原没有动他一根手指,甚至连一句训斥的话都没有说出口,他就这么轻飘飘地给他看了一样东西,却给了他最重的一次警告。
陈原满意地打量着伏玉的表情,然后挥了挥手,有人将那木笼车重新盖好,推了下去··陈原低下头,凑在伏玉耳边轻声道:“陛下,我送你的东西,你看仔细了吗”·伏玉只能点头。
“那就好·”陈原轻笑,“看得越仔细就记得越清楚,陛下大概也会记住我当日所说的‘听话’是什么意思·”·作者有话要说:·人彘的描写我参考了《史记》,但没敢太仔细。
嗯,你们要的舅父回来了,怕不怕·第十七章 ·苍临不知道在他被带走的这段时间里伏玉遭遇了什么,因为他已经有些自顾不暇·今日发生的一切都在他预料之外,他终归只有十二岁,没有办法成熟冷静地处理到眼前所有的状况。
就像是伏玉说的,现在对于他们两个来说,最重要的就是活下去··可是连这一点都很难实现··因为他根本就不是什么小太监,他出现在宫里不过是一个意外。
伏玉在宫里碰见他,又看见他穿内侍的衣服,便理所当然那么以为,更不会想着查验,而他为了掩盖自己的身份,更为了自保,便顺水推舟地让伏玉误会下去··可是现在这一切却瞒不住了,眼前这人只要看一眼,就能发现他是在撒谎,而以陈原的手段只要稍加调查,他的真实身份就再也隐瞒不住,那个时候即使伏玉想保他,大概也无能为力。
先前苍临还不确定,他只是觉得伏玉这个皇帝当得奇怪,直到刚刚看见他在陈原面前的惶恐还有不知所措,才终于恍然大悟·他逃出皇宫不仅仅是怕贺鸿仪,更是怕那个陈原。
他空有皇帝的身份,却连自保都困难··更别提,保护他这个说谎的假太监··苍临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充满警惕地跟着那个叫荀成的年轻男人走进了一个大帐,帐帘被放了下来,与外面隔离开来,帐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苍临盯着那男人的背影,在脑海里思索着自己趁着四下无人将他除掉,然后逃之夭夭的可能··正当他胡思乱想之间,荀成突然回过头来,朝着苍临看了一眼,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你说,是我干脆直接扒了你的裤子检查一下,还是我们直接坦诚一点,说点实话”·苍临一惊,他眼底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惊诧,半天才想起来开口:“你,你说什么”·“我说,我知道你是谁。”
荀成缓缓地说道,伸手在苍临脸上拍了拍,“也知道你根本不是什么小太监·刚刚小皇帝见我带你来检查居然没有害怕,如果不是他已经被吓傻了,那就是你骗了他,对吧”·苍临知道自己的太监身份很容易就被戳穿,却没想到居然会是这样,他抬眼盯着荀成,眼底充满了怀疑与警惕:“你不可能知道我是谁,因为,因为原本就没几个人认识我。”
“只是很不巧的是,这几个人中就包括我·尽管你以为自己很容易被忽视,但偏偏我对你府里的所有情况都了如指掌·”荀成道,“虽然我并不应该过问你的事情,但是你出现在这里,显然那个人是并不知道的,他先前可能不会在意,但,如若你能留在小皇帝身边,或许他会很高兴。”
苍临微微眯起眼,他瞪着荀成看了半晌,突然想通了些什么:“你是他安排在陈原身边的人你压根就不是陈原的手下,你……”·荀成挑了挑眉:“嗯,还是很聪明的,不过其实我谁的手下都不是,我只是想做点自己喜欢的事情,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你是不是还想要把我的身份告诉陈原”说到这儿,他发出一声轻笑,语气里不无嘲讽,“即使陈原发生我身份之前,我也有把握离开这里,至于你,不管是落到陈原手里,还是被我顺手带回那个人身边,都一定,死路一条。”
苍临捏紧了拳头,他想一拳砸在这人的脸上,却也清楚可能自己连这人的一根手指都没碰到,就会死在这里,尸骨无存··他以为只要自己逃出来,只要自己离开那里就不会再受人欺侮,就会变得越来越强大,可是现在他才发现,弱小的是他自己,即使逃离了那里,他依旧脆弱地别人只要一根手指就能除掉他。
苍临咬紧了牙关,咸腥的味道充斥了他的口腔,半天他才反应过来,那是他自己的血,他微微闭了闭眼,抬头瞪视着荀成:“那你想要做什么杀了我还是把我的身份告诉陈原其实都可以,反正他也不会在意的,他甚至还会奖赏你替他了结了一点小的困扰。”
“不不不,我可不喜欢杀人·”荀成笑了一下,“我什么都不想做,你跟小皇帝想活命,我就让你们活命,从今天开始,你就是小皇帝身边的小太监。
不过,你只要记得,我在盯着你,那就好了·”·说着他转过身,顺手拉开了帐帘:“走吧,回去看看小皇帝有没有被陈大人吓傻吧·”·苍临的拳头捏紧又慢慢地放开,他将视线从荀成身上收了回来,将所有的情绪都藏在眼底,没有再多说一句话,顺着掀开的帐帘朝外走去。
荀成盯着他的背影勾了一下唇角,也跟上了他的脚步··这倒是一个很有趣的小孩儿··两个人仿佛什么都么发生一般又回到陈原面前,陈原抬眼扫量了一下苍临,将质疑的目光转向荀成,荀成点了点头:“检查过了,没有问题。”
陈原脸上浮现出一点玩味的笑意,转头看向旁边面色一直惨白的伏玉:“看起来陛下可以带你这位小朋友一起回宫了·”·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伏玉抬眼朝着苍临的方向看了一眼,微微垂下眼帘:“多谢舅父。”
陈原似乎很满意他的回答,轻轻勾了下唇角:“折腾了大半日,也临近晌午了,命人把午膳送来,既然找到陛下,我们也不用焦急赶路了,都城那边,有赵将军在,依着他的本事,不出三日,我们就可以重回都城。”
陈原这么说着,也就真的不再着急赶路,他们原本只是停下来短暂休息,此刻更是干脆安营扎寨,所有人原地驻扎下来·陈原在生活上从来不苛待伏玉,甚至专门命人为他准备了一个营帐,由着他跟苍临二人到帐中休息。
当然,如果没有帐外的守卫的话,一切会看起来更好一点··伏玉紧紧地抱住自己的膝盖,整个人都蜷成一团,好像帐内只有他一人一般,完全陷入自己的思绪之中。
他不知道刚刚陈原说的那位赵将军是谁,也不知道他有什么本事,但是他清楚的是,陈原此人虽然狂妄,却从来不说大话,如若他说三日的时间可以回到都城,那么,就真的只要三日的时间。
至于回去之后,一切就等于回到了起点,甚至,还不如最初的时候··伏玉怔怔地盯着自己的膝盖发呆,他不敢闭上眼睛,他害怕只要自己闭上眼,就会想起木笼车里的画面,想起那个……分不清模样的前国师。
他不知道究竟是何等的仇恨,陈原才会对一个人如此的狠毒,他只知道在今后的日子里,他必须更加的小心,因为稍有不慎,他也会落得那副鬼下场··“喂,”苍临一直沉默地站在伏玉身边,见他一直保持这幅模样终于忍不住开口,“你怎么了”·伏玉听见声音慢慢地抬起头,对上苍临那双澄澈却又带着一丝担忧的眸子,轻轻地摇了摇头:“没什么,我……”·我只是觉得绝望而已。
伏玉想了想,却没有把话说出口,语气一转:“刚刚那个荀成,没有对你做什么吧他是陈原的得力手下,但有时候我又觉得他那个人整个都很奇怪。”
苍临原本就心事重重,伏玉突然把话题转到荀成身上让他有些不知如何应对,生怕说错一点引起怀疑,只是摇头:“没什么·”说着,垂下了眼帘。
伏玉把他这幅神情看在眼底,想起刚刚他被荀成拉去检查,虽然没有明说,想来也知道是检查什么,这对一个半大的少年来说,多少都有点残忍,咬了咬唇,勉强安慰道:“其实,其实大家都一样,没关系的。”
苍临不想再提这个话题,只是顺着他应了一声:“他们刚刚送了午膳过来,要吃一点吗,毕竟也赶了大半宿的路·”·只是那个时候他们以为是在逃往未来与希望所以不觉疲惫,可是现在一切都前功尽弃,就好像将最后的力气从他们体内抽离。
他们被关在这营帐里,也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伏玉便点了点头:“好·”·食盒一直放在门口,苍临便顺手提了过来,放在帐中的矮桌上,刚刚掀开食盒的盖子就闻到食物的香味。
不得不说,即使是在这荒郊野外扎营,陈原在饮食上也绝不敷衍·食盒里有汤羹,有糕点,苍临缓缓地打开最后一层,发现里面是一盘血肉模糊的,生肉··还不等苍临诧异,那边伏玉只往食盒里扫了一眼,突然整个人站了起来,掀开帐帘不顾门口的守卫,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苍临跟着追到帐外,发现伏玉正蹲在帐门口剧烈的呕吐,而门口的守卫却对他视若无睹·一个人影站在对面的营帐前,嘴角噙着笑意耐心地看着伏玉吐完,甚至还让身边的人送了水过来,而后缓缓地开口:“陛下,今日的午膳可是我专门为你准备的,你一定要都吃完哦。”
伏玉勉强喝了一口水,抬起头看着陈原,半晌,才轻声道:“是·”·第十八章 ·苍临把伏玉扶回了营帐,伏玉抱着水杯坐在地上面色惨白。
苍临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看见一盘生肉会让他吐成那个样子,但还是很有眼色的将食盒的盖子盖好··伏玉又喝了一口水,抬起头看见苍临的动作,微垂下眼帘,低声道:“即使藏起来,也是要吃完的。”
·苍临整个眉头都皱成一团,他盯着伏玉那张没有一点血色的脸看了一会,缓缓地说道:“我来吃·”·伏玉明显一愣,他抬眼看着苍临:“你来吃你知道这是什么肉吗”·“不管什么肉都必须吃不是吗这帐内就咱们两个人,你现在的样子是无论如何都吃不下去了,那就我吃好了。”
苍临说完伸手去掀食盒的盖子,随口道,“反正总不会是人肉吧·”·明显的调侃却没有得到回应,苍临掀盖子的手不由停住,下意识地转头去看伏玉,伏玉低着头,半天才小声道:“要是,真的是人肉呢”·苍临的手指捏紧,又缓缓地放开:“就算是人肉,不是也得吃下去吗”说完,他顺手掀开了食盒的盖子,将目光重新落到那盘生肉上。
刚刚两个人都只来得及看了一眼,因此也并没有真的去辨别一下这到底是什么肉,苍临用筷子夹了一片肉,仔仔细细地看过之后,才开口:“这不是人肉,是鹿肉,我以前见过。”
伏玉抬起头有些不敢确信地看着苍临:“真的”·苍临点了点头,低头在食盒里又看了看,果然找到一个装着一点酱料的小碗:“有人专门喜欢这么吃,新鲜的鹿肉挑最嫩的部分切成薄片,嗯,还专门配上酱料。”
伏玉鼓起勇气又看了一眼,虽然他看见生肉还是隐隐作呕,但好歹知道了那不是人肉让他心底最不舒服的那种感觉散去了一些·不过是鹿肉,生着吃下去对现在的他来说,也实在是有点困难。
他面上的犹豫落入苍临眼底,苍临朝他笑了一下,顺手将那片鹿肉塞进口中,快速咀嚼了几下吞了下去,然后朝着伏玉道:“你救我一条命,我替你吃点生肉,怎么说都是我占了便宜。”
伏玉看着他微微皱着眉头吃那鹿肉,从心底升起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其实他之前救下苍临都是在一念之间的事情,因为对他来说无论如何都不太可能眼睁睁地看着苍临因为自己而被杀害,但也不至于就把苍临当成忠叔那样的自己人。
但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即使他与苍临并不愿意,但从今日开始,他们两个息息相关的现实是无法逃避的了··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他明白这一点,苍临大概也已经明白了。
他们已经成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必须联手在那个可怕的皇城里保住他们这两条小命··伏玉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朝着苍临点了点头:“不管怎么说,还是谢谢了。”
那鹿肉其实不算难吃,苍临也没有伏玉刚刚的心理- yin -影,虽然并不算习惯,但还是很痛快地将那盘鹿肉吃了个干干净净,然后给自己倒了一大杯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伏玉一直抱着自己的水杯看着苍临,这一会的功夫他脸色已经好了不少,微微地恢复了一点血色,还保持着刚刚的坐姿发着呆··苍临喝完了水回过头看他,忍不住问道:“就算你吃不下鹿肉,但午膳毕竟还有别的东西,你折腾了大半天不吃点吗”·伏玉想要点头,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如果之前是陈原对他的警告与惩罚的话,那不得不说这办法着实有效。
别说是生肉,在忘掉木笼车里的画面之前,伏玉大概吃不下任何的东西··苍临盯着他看了一会,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没有再多言·其实他本来就不是一个话多的人,也是这几日与伏玉朝夕相处,现在又算的上是同生死的关系,这才难免话多了一点。
但是归根结底,他们也不过是才认识了几日··他原本只是想跟着这个逃难的小皇帝一起,保住自己的一条命,甚至,如果将来这个小皇帝能够重掌朝政,他能利用这个小皇帝了结积压在自己心头的那桩心事。
可是连日相处下来,加上今日落入陈原之手他才明白,这个小皇帝早就是自身都难保了··苍临觉得自己应该丢下这个小皇帝然后去逃命,但他整条命都是这小皇帝救下来的。
即使再不情愿,他也只能老实地留在这小皇帝身边,保住他的命,也保住自己的命··不管愿意还是不愿意,两个人还是在这营帐里住了下来·日子好像又回到了当日在长乐宫,一日三餐有人准时送来,除了不能出门,好像一切都由着他们两个随心所欲。
除了他们两个人,大营内所有的人好像都忙忙碌碌的,陈原一直没露面,甚至连那个荀成都没出现在两人面前,直到第三日··帐门被人掀开的时候,伏玉与苍临还在睡梦之中,这两日二人无事可做,睡睡醒醒,连话都说的不多。
苍临小小年纪睡眠却格外的浅,他听见声响从睡梦之中醒了过来,瞪着仿佛凭空出现在营帐中的陈原和他的手下,愣了愣神才想起来伸手推了推伏玉·伏玉有些不耐地睁开眼,看见陈原脸上的笑意立刻清醒过来:“舅父。”
陈原笑了一下:“陛下,赵将军已经驱逐了叛军,您终于可以起驾回宫了·”·“回,回宫”伏玉结结巴巴地重复道。
陈原点头,微挑眉:“在外耽搁了数日,陛下难道不高兴吗”·伏玉微微垂下眼帘,低声道:“高兴,朕也想回宫了·”·“那就好。”
陈原伸手摸了摸伏玉的头发,回头吩咐道,“准备御辇,护送陛下回宫·”·为了逃出宫费劲力气,没想到回去却这么容易·伏玉掀开车帘朝外面看了一眼,随口对苍临道:“那个贺鸿仪不是什么大将军吗怎么这么快就被人打跑了”·“贺鸿仪大部分的兵力都还在西北,他在那里基本算得上自立为王。
此番他攻打都城被就是趁陈原不在的突袭,路途漫漫粮草有限,带的兵力对付禁军容易,对付赵将军所率的大军却是有些吃力·”苍临淡淡地说道,“他此番攻打都城或许只是为了你,只要把你带回西北,就可以效仿当年曹- cao -挟天子以令诸侯,控制了你就占了所谓的大义,到时候再对陈原动手也更名正言顺。
却没想到你又落回了陈原手中·而贺鸿仪此人最是想得开,尽管他目的没实现也可以退回西北,与陈原对峙,所以绝不会在此刻与陈原就拼个鱼死网破·”·伏玉慢慢放下手里的车帘:“所以这也是陈原绝对不肯放过我的原因”·“是。”
苍临道,“贺鸿仪需要你,陈原也需要·他们现在势力相当,都没有办法除掉对方完全掌控天下·贺鸿仪占据西北,陈原把控朝政,文武百官不敢得罪任何一人,只能沉默。
但只要有一人对你动了手,起了取而代之的念头·另一人就可以借题发挥,以为你复仇为由,借天下之手,以剿除叛臣为名,名正言顺地实现自己的野心·”·伏玉听完眉头忍不住皱了起来,若有所思。
良久,他抬起头看向苍临:“我发现你年纪虽小,却对这些事格外的通透·”·苍临侧过头避开他的视线:“先前,先前听别人说过·”·伏玉笑了一下,也没有再逼问,又重新掀开车帘向外看了一眼,那些他一路来不及细看的景色从窗外掠过,他轻轻地叹了口气:“所以,按照你的话说,在他们两个除掉对方之前,我的命暂时是可以保住的。”
苍临一愣,随即点了点头:“最起码现在陈原不会杀你·”·“那就好·”伏玉笑了笑,面上却没有一点欣喜的样子,似乎是在劝慰自己一般,“能活着就好。”
苍临盯着他看了一会,突然问道:“你还是想离开都城吗那么多人都想要那个皇位,只有你坐到那个位置,为什么你还是想要逃”·伏玉像听见什么好玩的事情一般笑了起来:“这几天看下来,你觉得我这个皇帝当得有什么意思”·“就算是这样……”苍临犹豫道,“你也可以想办法除掉陈原,把这个江山这个天下重新掌握在自己手里,当一个真正的皇帝,把那些所有欺侮过你的人都踩在脚下。”
伏玉歪着头看了苍临一会,最终摇了摇头:“每个人想要的东西都不一样,即使是那样,我也不想当这个皇帝,我也没有那个本事·”说到这儿,他笑了起来,“不过你要是有这个本事,倒是可以试试,到时候这个皇位让给你来坐。”
第十九章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其实细细算起来,伏玉离开皇城也不过几日,但毕竟是在外面过了个年,再回宫时,他已经跨入了十五岁·别人十五岁的时候都在做什么伏玉不知道,但应该没有人像他这般无能为力,不知所措,不知道自己前路如何,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皇城里好像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贺鸿仪虽然没对都城百姓下手,但并没有放过那些被禁锢在皇城里的达官显贵,稍有不如他意者,直接除掉以绝后患·皇城之中死的死,逃的逃,苟活下来的也都想方设法地将自己掩藏起来,偌大的皇城好像在一夕之间好像变成了一座空城。
御辇穿过那些熟悉的建筑,一路却连一个宫人都没看见,伏玉从心底隐隐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他终于不可避免地要面对这些日子里一直不敢去想的问题,忠叔现在在哪儿·他还活着吗·这几日伏玉一直在逃避这个问题,因为即使再不愿意承认,他在心底也清楚要先后从陈太后与贺鸿仪手中捡回一条命实在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他只能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件事情,好像这样就还能残存一点希望,可是现在看着皇城的这幅光景,让他从心底涌起了一股绝望··御辇缓缓地停了下来,荀成掀开车帘将一个包袱扔了进去:“请陛下更衣。”
伏玉伸手将那包袱接了过去,顺手解开,露出里面的孝服不由一愣,还不及发问就听见荀成淡淡地开口:“陈大人说,太后为女干人所害,陛下身为人子,自然要为母后守孝。”
伏玉不敢拒绝,应声:“是·”·荀成瞥了他一眼,视线又落在一直坐在御辇里默不吭声的苍临身上,微微翘了一下唇角:“陈大人已经先行进去了,苍临,伺候陛下更衣吧。”
荀成说完话就退了出去,御辇里面又只剩下伏玉与苍临二人·伏玉捏着那个包袱的手指微微绷紧,指尖都已泛白·苍临伸出手,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凝神看着他的眼睛:“我帮你更衣。”
伏玉抬起头,对上苍临那双漆黑的眼睛,微微垂下眼帘,轻轻点了点头:“好·”·赤黄色的天子常服,外面是素白的孝服,连带苍临都换上了内侍的衣服,默不作声地跟在伏玉身后下了车。
长乐宫··伏玉抬起头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微微垂下眼帘·兜兜转转折腾了这几日,他最终还是回到了这里··见他站在门口久久地没有反应,一直站在一旁的荀成突然开口:“陛下,陈大人还在里面等你。”
伏玉侧过脸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一双眸子在荀成脸上停留了一会,才淡淡地开口:“朕知道了·”·长乐宫内静的可怕,虽然先前这里也并不怎么热闹,但从未像现在这样,透着一股死气,又或者,是伏玉从心底里的感受。
他一只手捏紧了自己的袖口,一步一步地走进了正殿,唯一跟着他的苍临也在正殿门口被守卫拦了下来,只剩下伏玉一个人去面对陈原··陈原正站在大殿正中央,背对着伏玉,仰头专注地看着墙上的挂着的一幅画,听见脚步声时,他才缓缓地转过头,朝着伏玉露出一点笑意:“陛下,一路劳顿又回到这里了,你是不是高兴的很”·伏玉应了一声,轻轻点了点头。
陈原轻笑,抬手指了指那幅画:“这幅画是先帝还是太子的时候画的,画中的风景正是我们府里的后花园·”他隔空在一个位置点了点,“因为先父是太子太傅,太子时常到府里拜访,就是在这里,他第一次见到了妹妹。”
陈原盯着那幅图,似乎陷入了思绪之中,语气里却带着一丝嘲讽:“向先父求亲的是他,不顾太子之尊跪在我府堂中信誓旦旦许诺会待我妹妹好的人也是他。
可是后来呢一个邢罡的胡言乱语,一个长生不老的痴梦,还有那个,那个邢罡塞到他枕边的萧氏,一国之君坐拥天下,又怎么会还记得年少无知时的誓言”说完,他直接伸出手将那幅画扯了下来,“这幅画挂在这里太久了,久到连你那个父皇自己都不记得他到底为了什么画它,你们伏家的人,可真的是无情无义。”
伏玉对陈原了解不多,但也知道他不知何原因至今不曾婚娶,加上父母早逝,身边只有陈太后一个亲人,几次接触倒也看得出来兄妹关系融洽,而如今陈太后被杀,失去唯一的亲人,让陈原看起来更加的- yin -晴不定,喜怒无常。
伏玉微微低着头,不敢去看陈原的眼睛,只用余光看见陈原将那幅画拿到手里,看了良久,而后慢慢凑近一旁的烛火·火舌迅速地吞噬了整个画卷,将其化为灰烬,落在地上。
陈原盯着最后一点火星熄灭,才轻声道:“人早就不在了,还留着这画干什么·”他轻轻地拍了拍手,再抬眼的时候,刚刚眼底隐隐存在的那丝哀伤似乎也消失的无影踪,只剩下伏玉最熟悉的那副笑容,“终于回了宫,陛下难道就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伏玉被迫抬起头,怔怔地看着陈原,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
伏玉的反应都在陈原的意料之中,他抬起手摸了摸伏玉的头顶:“陛下当日不知道为了什么事急着出宫,大概有很多人没来得及安顿,想必也担心的很,现在终于回宫了,也该跟自己的故人见一见了。”
说到这,他像是想到什么好玩的事情笑了一下,凑到伏玉耳边,“为了找到陛下这位故人,我可是着实费了点功夫·”说着他抬头对着外面吩咐道,“把人带进来。”
伏玉在听见“出宫”那两个字的时候就升起一股恐慌,那一日陈原虽然对他百般折磨,却只字不提此事,伏玉只以为那一日的人彘与生肉就算是警告,到此刻他才明白,不,对陈原来说,那远远不够。
陈原深深地知道他的软肋,先前的威胁与恐吓只是陈原表达自己不满意的一个小手段,今日才是对他真真正正的警告··大殿门缓缓地打开,两个侍卫拖着一个浑身沾染着血污的人走了进来,伏玉只看了一眼,就认出那人是谁,毕竟先前的十几年来,是这个人抚养他长大。
伏玉闭上眼睛,各种情绪都涌进眼底,让他不敢睁开眼,因为他知道只要自己睁开眼,眼泪就会汹涌而出·他不怕哭,也从来不觉得那丢人,但不是这个时候,不能在陈原面前。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因为他知道,他越痛苦,只会让陈原越痛快··伏玉紧紧地咬着自己的下唇,咸腥的鲜血充斥着他的口腔,疼痛的感觉逼退了他的眼泪,他终于有勇气重新睁开眼,拖着自己沉重的脚步,慢慢地走到程忠面前。
他的手指在颤抖,抖到他没有办法去探程忠的鼻息·他听见陈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放心吧,陛下,我对一个老太监的命不怎么敢兴趣·陛下此次偷溜出宫,险酿大患,总该给些惩戒,但陛下贵为一国之君,为臣总不好对陛下动手,而这个人对陛下有教养之责,为陛下受些小惩罚也是应该。”
伏玉将自己的手指轻轻地收了回来,他努力地找回自己的声音:“是朕的错,舅父要教训朕也是应该·只是忠叔年纪大了,扛不住这些,朕想请御医来替他诊治。”
陈原了然地点了点头:“这也是应该·”说到这他笑了一下,“不过陛下对一个老太监都如此的有情义,这点看起来还真不像你们伏家人。”
伏玉低着头没有回答,陈原走到他面前,迫使他抬起头看着自己:“陛下,这次你记住我说的听话是什么意思了吧”·伏玉闭了闭眼:“朕记住了。”
“那就好·”陈原满意地点了点头,眉眼一转,又道,“即使陛下忘了也没关系,臣前几日为陛下准备的那个大礼现在也在皇城,陛下若是怕忘了可以时不时地去看看。
要说这邢国师就是身强体健,上次我过去,他还在拼命的挣扎呢·不过,”他看了一眼因为侍卫松开手而瘫倒在地的程忠,“要是这个老太监,只怕扛不住这么折腾。”
伏玉用力地捏紧了自己的拳头,而后又放开,他拼命的吸气,然后用力地吐出,终于缓缓地开口:“我明白了,舅父,这一次,我真的记住了·”·陈原笑了一下,朝着那两个侍卫挥了挥手:“把人扶到榻上去,将御医请来,也顺便给陛下把个平安脉,毕竟明日天明,群臣还等着早朝呢。”
说完,他一甩衣摆,头也不回地出了大殿的门··第二十章 ·苍临被侍卫堵在大殿门口,直到看见陈原带着人离开,才急急忙忙冲了进去·他从未来过这长乐宫,在里面转了半圈,才在里间看见了伏玉还有躺在榻上昏迷不醒的程忠。
苍临下意识地就放轻了脚步,好像生怕惊扰到这二人一般,慢慢地走到伏玉身后,却不知道自己还能做点什么··伏玉跪坐在榻前,一只手紧紧地抓着程忠的手,在陈原面前强忍的眼泪终于汹涌而出,大滴大滴地落在青石砖上,即使是听见苍临的脚步声,也没有抬头看上一眼。
苍临长到这么大一直是耻于流泪的,不管他经历什么,都不会掉一滴眼泪,因为他知道那样除了表现自己的软弱无能再没有一点意义·可是此刻,看见伏玉哭的毫不克制,他居然一点都不觉得难看。
他知道榻上的那个人其实不过是一个老太监,但是他抚养伏玉长大,算是伏玉最亲近的人,所以这一刻伏玉眼里的难过也好,心疼也好,甚至包括自责全都是真真切切毫无保留的。
因为在意,所以会哭·仔细想来,苍临觉得自己居然有那么一点羡慕··他长至今日能够依靠的只有自己,有欢喜的时候他一人开怀,受欺侮的时候也同样一个人舔舐伤口。
从来不会惦念什么人,因为也从来没有谁在意过他··又一阵脚步声将苍临从思绪之中惊醒,他转过头看着提着药箱的御医跟着那个荀成走了进来,这才伸手轻轻地拍了拍伏玉的肩膀,轻声道:“陛下,御医来了。”
伏玉这才回过神来,他撑着床榻想要起身,才发现因为保持刚刚的姿势太久,双腿都已经发麻,整个人一个踉跄,要不是苍临及时伸手扶了他一把,他大概就要当着那个荀成和御医的面摔个四脚朝天。
御医仿佛没有察觉到他的不适,面无表情地行过礼之后,上前为程忠诊治·伏玉一脸紧张地站在床榻前,目光紧紧地锁在御医身上,不放过他任何一个动作··御医在伏玉的注目下替程忠检查完身体,转过头就对上伏玉的视线:“御医,忠叔怎么样,有没有问题”·御医看了伏玉一眼,犹豫着将视线转向一直站在一旁沉默不语的荀成身上,荀成挑了挑眉:“陛下问话,你照实回答就是。”
御医这才开口:“只是一些皮肉伤,没有什么大碍·只不过年纪大了身体有些虚弱,我开几服药吃上几日好生休养就可以了·”·伏玉转过头,朝着病榻上看了一眼,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但看见程忠昏睡的样子,还是觉得十分的难受。
这才几日的时间,程忠整个人都瘦脱了相,伏玉不敢去想他都经历了什么,只能一遍遍地劝说自己,没关系的,都过去了,最起码忠叔还活着,他们都还活着··只要命还在,就没什么大不了的。
御医开好了药就跟着荀成一起离开了,苍临手里捏着那张药方,盯着殿门口看了许久,才转过头对伏玉道:“他不怕你,他甚至宁可更听一个侍卫的话而不是你,并且,他应该不是这宫里唯一一个这样的人。”
伏玉伸手从他手里将那张药方拿了过来,眼角微微下垂,面上却没有什么情绪:“我知道·”他轻轻地抖了抖手里的药方,“我去给忠叔抓药。”
·苍临紧皱起眉头:“就算你这个皇帝当的有名无实,这种事总不用亲自去·”说着,他将药方拿了回来,回头朝着程忠看了一眼,“我去抓药,你陪着忠叔吧。”
伏玉露出一点笑意:“多谢·”便又回到床榻前,恢复了刚刚那个姿势··苍临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轻轻地摇了摇头,转身出了大殿。
荀成正站在大殿门口跟守在外面的两个侍卫说话,见他出来翘了一下唇角,走到他面前:“去哪儿”·如果说伏玉最怕的人是陈原,那么苍临就是对这个荀成充满了警惕,因为这人是整个皇城里唯一一个知道他真实身份的人,他有无数种办法除掉他这个不值一提的小太监,却偏偏留下了他这条命,这让苍临每次见到这人都下意识防备起来。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苍临的表情似乎让荀成觉得格外的好笑,他走到苍临身边,顺手拍了拍他整个绷直的脊背,扫了一眼他手里的药方:“你一个人怕是找不到,我带你过去。”
苍临看了他一眼,似乎是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点了点头,跟着荀成出了长乐宫··皇城里还是静悄悄的,出了长乐宫的门一路向前走去,连一个人影都看不到。
苍临在这宫里一共也没住上几天,但也清楚先前的宫里并不是这样的,这么一路看过去,心中难免升起疑虑··荀成垂下头看了他一眼:“是不是疑惑为什么连个人都没有”荀成朝着四周看了一眼,用一种近乎冷漠地语气说道,“因为宫里现在只有小皇帝与永宁长公主两个伏家的人,不需要太多人伺候,所以陈大人下令,所有闲杂人等,都为陈太后殉葬了。”
苍临猛地转头看向荀成,满脸地难以置信,荀成对上他那种表情倒是笑了起来:“你现在是不是在想,到底是那个人更可怕一点,还是陈原更可怕”他拍了拍苍临的肩膀,“我也想过这个问题,仔细算起来,他们两个其实半斤八两,反正做下的事情写进史书里,都会被后世唾骂。”
苍临捏紧了手里的药方,忍不住问道:“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还要替那个人做事”·“因为我也不是什么好人·”荀成轻笑,“当然,我也不是替那个人做事,我们只是在合作。”
“合作”苍临疑惑··“这就不是你该关心的问题了·”荀成淡淡地回道,“所以我并不关心别人的死活,我只要达成我的目的而已。
“那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苍临抬起头,怀疑地看着荀成··荀成挑了挑眉:“我刚刚没有告诉你因为那个人发现了你的存在,他知道了你没有死,也知道我保住了你的命,让你成为了小皇帝身边的贴身內侍,他很高兴小皇帝身边能有个自己人在,他要你按时将长乐宫里的情况传给他。当然他还要我盯紧了你,如若有一点不听话,就地杀掉你。”说到这,他笑了一下,“所以,我希望你老实一点,因为我一点都不喜欢杀人。”
苍临捏紧了拳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瞪着荀成,怒意积压在他心头好像随时都要溢出来,然后将这一拳狠狠地砸在这人脸上,但他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垂下眼帘:“我看见尚药局了,会自己去抓药,就不劳烦了。”
说完,他捏着那张已经被他抓皱了的药方,头也不回地走了··荀成看着他瘦小的身影,轻轻笑了一下:“倒是比前几天沉得住气了·”说罢耸了耸肩膀,身形一闪,消失于宫墙之间。
苍临知道那人早晚会发现他的行踪,如若他真的逃到了外面,那人或许只以为他死了,不会挂心·但偏偏他又回到了宫里,甚至还住进了长乐宫,成了小皇帝的内侍,他这个一直被忽视一直被看轻的存在突然就派上了用场。
那个人不会浪费这个机会·而他,最是了解那人是如何的凶狠,尤其是对所有忤逆他的人··所以这一次苍临也不打算违背他,因为他与小皇帝一样被困在了这个宫里,不管是陈原还是那个人都不会轻易让他们逃脱。
那他就选择不去逃脱,就留在这宫里,让自己一天天的强大起来,而他现在所承受的一切,终有一日会全部讨回来··第二十一章 ·苍临拎着从尚药局抓来的药轻轻地推开了内殿门。
长乐宫安静地很,原本的內侍不知道是前些日子趁乱跑走了,还是都被陈原顺手处理了。仿佛除了宫门口的那两个侍卫,只剩下他跟伏玉两个人。·苍临回手关上内殿的门,回过身就听见里间传来的说话声,他探头进去才发现程忠已经醒了,伏玉正一边用- shi -布巾替他擦脸,一边轻声说着话,唇边带着一点浅笑,好像刚刚那个哭的毫不克制的人不是他一样。
苍临靠在门边,就这么怔怔地盯着里面的两个人,他们说话的声音很轻,苍临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可以看得出来伏玉就像忘了自己这几天经历的所有苦楚一般,眉眼弯弯,眼带笑意。
他就这么看了半晌,才回过神一般,轻轻地咳了一声··伏玉下意识回过头,看见苍临正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刚刚拿回来的药,嘴角微微扬起:“我还以为你找不到尚药局在哪儿呢。”
苍临挑眉,不置可否·他先是朝着程忠点了点头,然后朝伏玉晃了晃手里的药:“我去煎药,不打扰你们说话·”·伏玉急忙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认真地问道:“你会生火吗”·苍临摇了摇头。
“那你知道要如何煎药吗”伏玉又问道··苍临依旧摇头··“我就知道是这样·”伏玉叹了口气,伸手从他手里将药包接了过来,“我去煎药,你帮我喂忠叔喝点水。”
说完,拿着药包头也不回地出了门··苍临有些茫然地盯着伏玉离开的方向看了一会,他发现即使回到了这皇城里,那人还是从来没把自己当过一个高高在上的皇帝,他轻轻地摇了摇头,转身倒了杯水来到床榻前。
程忠正靠坐在床上,见苍临过来,苍老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没想到不仅陛下没能逃出去,还连你一起被拖累进来了·”·苍临摇头,跪坐在床榻的边上喂程忠喝了几口水。
隔着如此近的距离让他看得出来程忠的面色几乎是惨白,尽管他那件满是血污的衣衫已经被伏玉换掉,但整个人看起来依旧有一些狼狈与虚弱,苍临不敢想象这个半老的人这几日都经历了些什么。
·他与程忠其实也算不上相识,只不过那日说了几句话,但是他却记得那日最初伏玉是不想带他这个麻烦一起走的,是程忠开口伏玉才答应·尽管最后他们还是没能逃脱,但这个人对他多少也算是有救命之恩。
苍临长到这么大素来恩怨分明,对他好的人他都记得,虽然长到现在他并没有碰见几个·那么程忠应该就算得上是一个了·苍临一直没什么表情的小脸稍微和缓了一点,他皱着眉头考虑了一下才问道:“你身上的伤口,还疼吗”·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程忠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别看我一把老骨头了,命硬的很呢,虽然看起来有些唬人,但其实没什么大碍。
只是陛下不放心罢了·”·苍临点了一下头:“他很担心你·”·“陛下是个好孩子,重情义的很,别看我只是个老残废,但是他却从来不把我当下等人看,先前啊,我们还住在冷宫的时候,他就一直想着带我出宫,买一座大房子,给我养老。”
说到这程忠面上的表情格外的温和,透露出实实在在地满足感··苍临不解:“那你那一日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走”·程忠抬眼看向他,轻轻笑了一下:“你们年轻人身体康健,有手有脚的,养活自己容易的很。
我这把老骨头也活不了几年了,何必跟到宫外去拖累他”·苍临偏着头看了程忠一会,慢慢垂下眼,将眼底的情绪都藏在眼睫之后··程忠安静地看着他,轻声道:“我知道你初入宫肯定各种不适应,尤其……”程忠向下看了一眼,没有多言,“不过人啊,不管走到了什么样的境地,总都有活下去的办法,而只要能活下去,所有的那些问题,就都不是问题了。”
苍临长到这么大,从来没有谁像程忠这样以一个老者的身份,带着一点慈爱,心平气和的跟他说上这样的话,尽管他还并不能完全理解程忠的意思,却认真地听他将话说完,而后点了点头。
程忠到底是年纪大了,又受了伤,说了一会话就觉得疲惫,苍临很敏感地察觉后,扶着他躺了下来:“你再睡会吧,我去看看……陛下·”·程忠微微点了点头,面上的神情更和缓了一些:“陛下长到这么大也从来没遇见过差不多大的人一起玩,现在你们也好做个伴。”
苍临点头:“我知道,我答应过你·”·程忠脸上露出一点笑,慢慢地合上眼睛,又睡了过去·苍临在床前站了一会,伸手替程忠掖了掖被角,起身出了门。
他在后门口找到了伏玉,这人手里拿着一把破旧的蒲扇,蹲在一个小药炉前,专注地盯着药炉里的火,大概是嫌累赘,他没有穿裘衣,身上只穿着稍显单薄的赤黄色天子常服,宽大的衣袖挽起,露出看起来还很结实的手臂。
苍临拧着眉头看了他一会,低头把自己的衣袖也挽了起来,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不知道什么原因,他一直都不长个子,明明只比伏玉小上两岁,看起来却是又瘦又小,但是手臂都比伏玉的细上一截。
细算起来,现在都过完了年,他已经十三岁了,如果再不长高一点,难道以后就这么高了吗·苍临这么想着,眉头又皱了起来·伏玉回过头刚好就看见他板着一张脸站在自己身后,不由诧异:“怎么”·苍临盯着他看了一会,终于开口:“你,咳,你什么时候长到这么高的”·伏玉正掀开药炉的盖子看里面的药,有些诧异地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苍临咬了咬下唇:“我是问,你像我这么大的时候多高”·伏玉一愣,随即就笑了起来,他摇着手里的蒲扇走到苍临面前,伸手在他头顶比了比,歪着头想了想:“这么看起来你现在好像确实有点矮,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怎么也比你高上……”·伏玉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高上这么多吧。”
苍临有些后悔自己怎么就问了他这么个问题,不满地将伏玉的手打开,深深地吸了几口气,最终还是忍不住瞪着伏玉道:“等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肯定比你现在高出这么一大截。”
说着他也拿手指比划了一下,并且故意比刚刚伏玉的还要长上一段·伏玉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发现苍临实在是一个很奇怪的人,他有时候成熟内敛思虑周全的不像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但偶尔又会在这种事上幼稚的很。
伏玉越笑苍临就觉得越气,他伸手从伏玉手里将蒲扇拿了过来,走到药炉前蹲了下来,拿着蒲扇对着炉膛里的火苗扇了起来··“哎哎哎,你在干嘛·”伏玉走到他身边,将蒲扇又拿了回来,“我费了半天力气才点起来的火,你可千万别给我弄灭了,忠叔那边还等着喝药呢”·苍临缩回了手,蹲在一旁看着伏玉的一举一动,半晌才说道:“你很在意忠叔吗”·“当然啊,”伏玉随口回道,“我不是跟你说过嘛,我娘亲去世的走,我那个父皇又不怎么靠谱,是忠叔在冷宫把我养大的,对我来说,忠叔就是我的长辈。”
“哦·”苍临应了一声,没有说话··伏玉没有得到回应有些疑惑地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苍临低着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抠着地上的小石头,轻轻地摇了摇头。
半晌之后他开口:“你教我煎药吧,以后我帮忠叔煎药·”·伏玉有些诧异地转头看他,眼里带着明显地质疑:“你连生火都不会怎么煎药”·“那我就先学生火。”
苍临回道,“反正你会什么都可以慢慢地教给我,你好歹是一国之君,就算是再落魄,有些事总不至于要自己去做吧·”·伏玉勾了一下唇角:“好歹我是历代皇帝里,生火生的最好的。”
说着,他回头捡了两根木柴递到苍临手里,“喏,该加柴了·”·苍临从他手里将柴接了过来,小心翼翼地塞到炉膛里,看着火舌慢慢地将它们点燃,发出一声如释重负般的叹息。
伏玉看着他的样子,弯了眼角,笑了起来··苍临侧过头就看见他脸上的笑意,终于把自己心底的疑惑问了出来:“你之前明明……哭成了那副样子,为什么现在还能笑得出来。”
“我那时候哭是因为忠叔受伤不醒,因为我难过·”伏玉回答,“但是现在我不难过了·只要忠叔没事儿,一切就都没关系·”·作者有话要说:··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伏玉:今天我还是一个生火的皇帝。
苍临:将来我一定会比你高·第二十二章 ·在伏玉的“指导”下,苍临终于帮程忠煎好了药,尽管他全程只是塞了几根木柴,然后将药汁倒进药碗,但还是升起了一股少有的满足感。
看起来这种事比他想象的要容易的多嘛··伏玉勾着唇角看着他小心翼翼地将药碗端到程忠床前,先舀了一药匙,先是吹了吹,才喂到程忠唇边·他小心翼翼又认真地样子让伏玉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这么一勺一勺的喂,忠叔喝着很难受。”
苍临扭过头看他:“那怎么办”·程忠也笑了起来,顺手将药碗从他手里接了过来,仰起头将深色的药汁一饮而尽,伏玉将空了的药碗接过,递上早已备好的水跟蜜饯,才转过头看着苍临,笑眯眯地开口:“这样就可以了。”
苍临拧着眉头看了他一眼,最终转过头看向程忠:“忠叔,药不苦吗”·程忠口中还含着蜜饯,朝他摇了摇头,笑道:“陛下小的时候生病都是直接捧起碗就喝,喝完就接着跑出去疯玩,连口水都不喝,更别提什么蜜饯。”
苍临诧异地看了伏玉一眼,顺手替程忠掖好了被角:“那你继续睡吧,我们两个出去不打扰你·”·程忠点头,看着少年们一前一后地出了门,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天气还有些冷,所幸陈原那个人不管如何的狠厉,却永远不会在生活上苛待伏玉,殿内点着炭盆,将整个房间烤的暖烘烘的·伏玉抱着膝盖在炭盆前坐了下来,低着头看着烧的发红的炭,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扭过头发现苍临正站在他身后,满脸复杂地看着他··伏玉弯了一下唇角,伸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你不冷吗坐下烤烤火”·苍临似乎是思考了一下,才挨着伏玉坐了下来,还没等坐稳,肚子就发出了声音表示自己的抗议。
伏玉侧过头看他:“折腾了大半天,还没吃东西,想吃什么”·伏玉毕竟是名义上的皇帝,在吃食方面还是可以随心所欲的,谁知道苍临低着头想了一会,突然回道:“我想吃烤红薯。”
伏玉一愣,随即笑了起来:“好啊,那就吃烤红薯·”·洗好的红薯埋进炭火里,炭盆前的矮桌上摆了各种各样的小菜糕点,伏玉甚至还翻出了一坛酒,烫过之后倒进酒盏里,发出醇厚的香味。
一切好像又回到了那个除夕夜,两个少年守着炭盆,一边说着话一边聊着天,那时候他们都以为自己摆脱了过往,将会开始全新的生活,兜兜转转,却没想到又回到了这个空荡冷清了无希望的皇城。
伏玉把酒盏递到苍临手里,顺手拿起自己的那杯与苍临碰了碰,低头凑到酒盏前闻了闻:“我还从没喝过酒呢·”·苍临看了他一眼,举起手里的酒盏,一仰头就将里面的酒水喝得干干净净,辛辣的感觉登时充斥了他整个口腔,他无法控制地开始剧烈咳嗽起来。
伏玉抬手替他擦了擦呛红的眼角,唇边却忍不住带笑:“没喝过就没喝过呗,我又不会笑话你,干嘛这么逞能·”说着举起酒盏,轻轻地尝了一小口··初入口时是辛辣的,整个舌根好像都失去了知觉,但跟着有一种奇怪的香醇感出现,让伏玉忍不住舔了舔自己的唇角,似乎是回味这种感觉。
苍临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回手拿了一块糕点喂到伏玉嘴里,顺手给两个人的酒盏重新填满·然后捧着酒盏眼巴巴地盯着埋在炭盆里的红薯,再回头发现伏玉已经又喝掉了一盏酒,正弯着眼角继续给自己倒酒。
苍临从他手里拿过酒壶,轻轻晃了晃,发现一会的功夫大半壶酒都被喝光了,忍不住道:“这么喝真的没问题吗”·伏玉晃了晃脑袋,直接从盘子里抓了一块不知道是什么的肉塞到嘴里,囫囵地嚼了几下,吞了下去,跟着又喝了一大口酒,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歪着头朝着苍临笑道:“你知道吗,忠叔给我讲过很多古代侠客的故事,从那时候开始我就想像他们那样,走遍名山大川,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惩恶扬善,自由自在,快意人生。”
说到这,他突然大笑:“但谁能想到,我却被牢牢地禁锢在这个死气沉沉的皇城里,连能不能活过明日都不知道,还谈个屁的自由自在,快意人生”·认识伏玉这些日子,他好像总是温温吞吞的似乎什么都可以承受,连被陈原那般羞辱,都没听他一句抱怨,却没想到他此刻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这让苍临忍不住有些诧异。
他皱着眉头看着伏玉说着说着又给自己倒了杯酒,问道:“你喝醉了”·伏玉的脸枕在自己的手臂上,歪着头看着苍临,不知道是因为烤着火还是因为喝了太多酒,他的面色微微发红,一双眼睛里好像闪着水光,轻轻地眨了眨,点了点头,而后又摇了摇头。
他伸手扯了扯苍临的衣袖:“你还要听故事吗”·苍临问道:“你还会讲什么故事”·伏玉用手撑着脸似乎是在考虑这个问题,半晌之后他突然开口:“呀”·苍临被吓了一跳:“怎么了”·伏玉伸手指了指炭盆:“红薯,红薯”·苍临这才想起来自己心心念念的烤红薯,急忙将两个红薯从炭火里翻了出来,发现因为时间太久,表面一层已经被烤焦,轻轻一碰就掉下来黑色的渣滓。
伏玉撇了撇嘴,满脸的惋惜:“算啦,不吃了,今天我们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不吃什么烤红薯了”·他撇着嘴的样子带着一点孩子气,惹的苍临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在心底确认这人确确实实是喝醉了。
他拿过自己的酒盏又尝了一口,仍然还是觉得又呛又苦,难以下咽,也不知道伏玉是怎么喝得下去那么多酒的··他将红薯稍微放凉了些,小心翼翼地剥去外表的焦炭,发现里面的黄色内瓤还是像上次那样香甜可口,分了半个给伏玉:“你不是要讲故事吗,边吃红薯边讲吧。”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伏玉接过红薯轻轻地嗅了嗅,然后才咬了一口,开始给苍临讲起故事来··伏玉这次讲的是一位古代游侠的故事,他带着一坛酒,一把剑浪迹天涯,肆意洒脱,逍遥自在。
伏玉大概是真的喝醉了酒,故事也讲的断断续续,乱七八糟,这位游侠一会到了西北游船,一会到了江南爬雪山,但苍临也不在意,一边吃红薯,一边听的认真··尽管伏玉不算清醒,但苍临还是听出了他语气里的艳羡,他知道伏玉未必是真的要行走江湖,行侠仗义。
他只是想逃脱这个牢笼,只是想无拘无束地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一个故事讲完,苍临已经吃光了两个红薯,他的酒盏里也换成了温水,捏在手心里暖着手··伏玉一个故事讲完,就把下颌压在手臂上怔怔地盯着炭盆发呆,苍临喝了水回头就看见他这副样子,犹豫了一下问道:“你还想离开这里吗”·伏玉慢慢地偏过头看了苍临一眼,唇角勾起一抹笑,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想了,为什么不想,难道我要一直待在这里直到老死吗”·苍临挑眉:“那你不怕陈原了如果你再被他发现,他一定会杀了你。”
“怕呀·”伏玉笑,“我就算老老实实地待在这里,早晚他也会杀了我·我一定会离开这里的,只是下一次离开,一定是我确信不会再被任何人发现。”
第二十三章 ·伏玉从未喝过酒,也就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酒量,即使已现醉意,说话间仍旧把剩下的半壶酒都喝了个干净,酒精逐渐侵蚀他的意识,没过多久,就撑着自己的下颌睡了过去。
炭盆里的炭烧没了大半,苍临出去拿炭的功夫发现伏玉直接躺在地面上睡的香甜·苍临加好炭,在伏玉身边蹲了下来,伸出微凉的手指点了点伏玉的脸:“喂,醒醒。”
伏玉迷迷糊糊地挥开苍临的手,跟着弓起了身体,将整张脸都埋了起来,生怕被打扰一般继续睡了起来··苍临的眉头皱了起来,虽然烧着炭盆室内并不冷,但现在这个天气直接在地上睡一宿,明日起来肯定难受的很。
苍临无奈地叹了口气,最终还是认命一般,半跪在地上,把伏玉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肩上,想就着这个姿势将人扶起··但是他错估了自己跟伏玉的身形差距,非但没能将伏玉扶起,整个人还被拉倒在地,要不是他眼疾手快地用手臂撑了一下地,整个人都得直接砸在伏玉身上。
苍临有些懊恼地在地上坐了一会,伸手推了推伏玉的肩膀,发现对方依旧毫无反应,兀自睡得香甜·苍临瞪着他看了一会,终于还是再伸出手去拉伏玉的手臂,硬撑着将他整个人扶了起来,半拖半拽硬是把伏玉扯到床上,顺手盖上了被子。
床上终归是比冰冷的地面舒适的多的,伏玉翻了个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苍临撑着床榻喘了半天气,才终于缓了过来,他扭过头看了伏玉一会,发现自己也生起了睡意,他抬眼朝四周看了看,发现这殿内只有这床榻能够睡人,便将外袍脱掉挨着伏玉躺了下来,不一会也进入了梦乡。
两个少年这一觉都睡得格外安稳,尤其是伏玉,大概因为喝了酒的缘故,他睡的格外沉,大殿门被从外面推开,身边的苍临猛的惊醒他都没有丝毫的察觉,还沉浸在自己的睡梦之中。
苍临揉了揉眼,看清了站在床边的荀成,眼底又浮现出警惕,一双眼睛瞪圆:“你干什么”·荀成看见他的样子唇边露出一点笑:“陛下该去早朝了。”
苍临看了他一会,才回头推了推伏玉·伏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半梦半醒地问道:“怎么了”·苍临知道荀成就在旁边盯着他们两个,只好凑到伏玉耳边道:“该早朝了。”
“哦·”伏玉胡乱地应了一声,眼皮眼看又要合上,苍临一急,直接伸手扒住了伏玉的眼皮,又凑到他耳边说道,“再不起,一会陈原会亲自来叫你。”
事实证明,不管在什么时候,陈原对伏玉都是充满威慑力的,伏玉几乎是立刻就坐直了身体,先是看了苍临一眼,又转头朝外面看去,发现陈原不在殿内才松了一口气,晃了晃脑袋,打了个呵欠:“知道了,这就起了。”
荀成微挑眉:“御辇侯在殿外,陛下你只有一刻钟·”·一刻钟对于伏玉来说还算够用,他胡乱地洗了把脸,在苍临的帮助下换了朝服,束起了头发,才匆匆忙忙地盛了御辇朝着武英殿去了。
晨风吹在脸上让伏玉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这个时候才感觉到昨晚喝掉的那些酒的威力,结果昨夜他睡得很香,但此刻仍然觉得头昏昏沉沉的隐隐作痛,因为急着出门,他也没来得及喝上一口水,现在更觉得口干舌燥,难受至极。
伏玉抬手搓了搓脸,只能暗自祈祷今日早朝顺顺利利地进行,好让他早点回长乐宫休息··武英殿内群臣的确已经久侯,只不过他们等的未必就是伏玉,他们等的,可能是归来的陈原对前些时日的一场清算,而伏玉,是他清算之时必须在场的一件摆设。
陈原正坐在大殿正前方专门为他准备的座椅上,满朝文武都一身缟素为陈太后服丧,却只有他穿着一件青色襕袍,伏玉走进大殿时,他正专注地把玩着他手里那串看不出材质的珠串,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伏玉在龙椅上坐稳,轻咳了一声,却不知道要说点什么,只能坐直了身体看向陈原,陈原没有察觉一般拨弄着珠串,珠子碰到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在空旷而安静地大殿中显得格外的清晰。
良久,他终于将珠串收了起来,抬眼朝着龙椅上看去,眉头微微挑起:“陛下到了为什么还不开始早朝”·伏玉又咳了一声,回道:“朕也是刚到。
那就开始早朝吧,众卿都有何事要奏”·大殿内又重新陷入了沉默,伏玉坐在龙椅上,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掠过,这才发现百官之中少了很多眼熟的面孔,又多了很多生面孔,只怕更没有人敢在这种时候挑起话题。
陈原也好奇一般打量了一圈,而后勾了一下唇:“大家都没有事奏也好,那就我来吧·”说着,他从椅上起身,朝着伏玉拱了拱手,“叛臣贺鸿仪欺君罔上,起兵谋反,攻占都城后欺凌百官,诛杀太后,当诛九族。”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贺鸿仪已经退回了西北,就算陈原真想诛他的九族,大概一时也不可能实现·不过伏玉不会在这种事上违逆他,点了点头:“此事就交由舅父全权处理。”
陈原笑了一下:“那臣就多谢陛下信任了·”·伏玉摇头:“是朕无能,劳舅父忧心了·”·“为人臣子,替君分忧理所应当。”
陈原说完,目光从大殿之中掠过,臣还有一件事,希望陛下准奏·”·“舅父但说无妨·”·陈原微微抬起头,直视伏玉的眼睛,开口道:“先太后陈氏贤良淑德,恭顺仁爱,又与先帝鹣鲽情深,臣请为太后上谥号章德,葬入先帝陵寝。”
·伏玉一怔,先帝皇陵地宫已封,如果陈原执意要将二人合葬,那只能开凿墓道·伏玉对他那位父皇倒是没有什么敬重或是孝顺,倒也不在意会不会惊扰先帝,只是他不在意,却有别人在意。
正想着,一个胡子花白的老臣突然站了出来,直直跪在大殿正中,提声道:“自古以来合葬讲究的都是卑不动尊,先帝已然安眠,又何必去惊扰·依制就在先帝陵侧另辟新陵,作为先太后的陵寝,太后泉下有知,也会理解陛下一片仁孝之心。”
陈原面上的笑意慢慢地淡去,他侧过头朝那老臣看了一眼,淡淡地问道:“李大人觉得先太后会赞成你的想法”·那老臣对上陈原的目光,心底隐隐升起一股寒意,但还是回道:“是。
我知道陈大人与先太后兄妹情深,但一切还是应该依制而行,不可妄动·”·“依制而行”陈原勾起唇角,眼带嘲讽之意,“我以为我陈原早就不用循那旧制,”说着,他突然转身,顺手拔下身后侍卫所佩长剑,寒光从众人眼前闪过,直接逼向那老臣,陈原轻笑,“既然李大人如此确信先太后会赞成你的想法,不如亲自到底下问问。”
惊惧之间伏玉从龙椅上站起,下意识地提声阻止:“舅父且慢”·话落,他从龙椅上跌跌撞撞地冲了下来,直接冲到陈原与那老臣之间:“舅父息怒,母后丧期,这大殿之上,还是不要见血的好”·陈原微微眯起眼睛,眼底升起一丝难以置信,手上微微用力,剑尖直指伏玉胸前:“陛下,你是在拦我”·第二十四章 ·刚刚发生的一切根本是伏玉的本能反应, 他哪有什么胆量阻拦陈原。
平日里陈原不管杀多少人, 只要不是亲眼所见他都可以当做不知道·只是却没有办法眼睁睁地看他在这朝堂之上当着自己的面拔剑杀死一个老臣··对上陈原的眼睛, 伏玉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害怕,微微垂下眼帘刚好看见抵在胸前的剑尖,他吞了一下口水, 结结巴巴地开口:“朕,朕只是想劝舅父看在母后丧期的份上,切勿, 切勿开杀戒。”
陈原手腕微微用力, 那剑尖又向前送了几分,随时都有可能划破伏玉的衣袍, 刺入他的心脏·陈原的目光从那剑尖之上缓缓偏移,落到伏玉脸上, 语气里含着一丁点的笑意,却让闻者忍不住发抖:“陛下不妨来猜猜, 这剑尖划破龙袍需要多久”·“陈原”刚刚那老臣从惊恐过后终于回过神来,他瞪着陈原手里的长剑,“你如此欺君罔上, 难不成是要谋反吗”·陈原偏过头朝他看了一眼, 视线扫过大殿之上表情各异的朝臣,轻笑:“我以为有些事大家已经心知肚明,不必再多言。”
陈原此言一出,让殿内原本鼓足勇气想要指责陈原的朝臣又开始犹豫起来·其实陈原的话说的没错,有些事情早已是众所周知心知肚明的事情了, 陈原离那个皇位早就是一步之遥。
从新帝登基开始,这大殿之上就多了那些佩剑的侍卫,美其名曰是为了保护新帝的安危,可是现在,陈原在众目睽睽之下对新帝拔剑相向,那些侍卫难道不是视若无睹·南夏皇室早就徒有其表,在这种时候站出来斥责陈原只是自寻死路而已。
陈原勾起唇角,将每一个人细小的表情都看在眼底,手腕一转,将手里的长剑收了回来,就着提剑的手拍了拍伏玉的脸:“陛下大概也累了,今日早朝不如就到这儿,大家都散了吧。”
言毕,他回手将长剑插回剑鞘,一甩衣袍,头也不回地离开大殿··群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跟着齐齐地跪倒在地,朝着伏玉谢恩·伏玉呆滞地看着他们,而后慢慢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明明隔着厚实的衣料,他却好像已经被那长剑刺进胸口一样,只觉得一阵气短。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朝着跪在他面前的朝臣挥了挥手,然后一个人慢慢地朝着殿外走去··即使过了年,天气也没有转暖的迹象,也可能是因为整个皇城的萧索让伏玉更觉得寒冷。
御辇大概也跟着陈原一起离开了,虽然即使守在殿外伏玉也并不想乘坐·他一个人穿过高高低低的寝殿,长长短短的宫墙,沿着青石板铺就的小路漫无目的地朝前走着。
他在这座皇城里出生,也注定了被束缚在这里,尽管他从来不觉得·毕竟之前的很多年里,他都是一个没有任何存在感的皇子,没有人在意他,因此也没有人会去限制他。
他与忠叔在那个破旧的冷宫里生活,吃饱穿暖都是奢望,但他却觉得未来充满了希冀··不像现在,长路漫漫,却让他不知所措··不知道走了多久,一个人影突然出现在伏玉眼前,他下意识地顿住脚步,才看清苍临的脸和他总是皱着的眉头,愣了一下才想起来问道:“你怎么出来了,你不是在照顾忠叔吗”说完他心底一抽,“是不是忠叔出了什么事儿”·苍临摇了摇头,先是细细地看过他的脸色,才回道:“早晨早就散了,御辇都回去了却迟迟不见你回来,忠叔不放心,叫我出来看看。”
听见程忠没事伏玉才放下心来,缓缓地舒了口气:“没事就好·”他朝着四下里看了看才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居然偏离了回长乐宫的路,走到了冷宫这边,没想到苍临居然也找得到。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忠叔说你可能会来这里·”苍临跟着他朝着四周看了看,“你跟忠叔以前就是住在这里的吗”·伏玉点了点头,朝着不远处一个寝殿指了指:“就是那里,我跟忠叔在里面住了十多年。”
苍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对比皇城里其他的地方,这里确实显得格外的老旧,但是伏玉看向那里的时候嘴角却是上扬的,带着苍临无法理解的怀念·这让苍临难得升起了一丝好奇,考虑了一下直接朝着那扇破旧的殿门走去。
伏玉没有阻拦,跟着苍临一起进了殿门··一切都还是老样子,掉了漆的殿门,少了瓦片的房顶,并没有因为这里原来的主人成为新帝就鸡犬升天得到修缮·殿内还残存着伏玉他们之前生存的痕迹,因为总是没有足够的炭而没用过几次的炭盆,带着缺口的碗碟,还有被修修补补过很多次的衣袍。
苍临走到殿门口就停住了脚步,他好像能透过那些东西看见那一老一少在这里度过的十多年,清苦却快乐·他没有再向里走,生怕自己的脚步惊扰了那些回忆··伏玉站在苍临身边也没有动,他的眉眼是弯着的,面上带着一点笑意,眼底却带着一丝哀伤。
他就这么安静地站了许久,忍不住垂下眼帘·再抬眼时,眼底所有的情绪都消失地无影无踪,他伸手拍了拍苍临的肩膀:“回去吧,忠叔该等急了·”·苍临用一种打量的目光看了他一会,而后点了点头:“好。”
回去的路上伏玉的心情似乎好了一点,他没有提大殿上发生的事情,苍临也没有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两个人像商量好一样默契,随口聊了一些有的没的,等走到长乐宫门口的时候,伏玉唇畔又恢复了笑容。
苍临看着他一路从情绪低落又变得一切如常,眉头微微挑起,顺手推开了门,将伏玉让了进去··伏玉边往里走边回头朝他说笑:“没想到一宿的功夫你居然学会照顾人了。”
苍临跟着进到殿内回身去关门,听见他的话刚想出言反驳却发现伏玉突然禁了声一般,猛地转过头才发现,大殿正中的椅上正坐着一个男人,他唇畔挂着若有似无地笑意,淡淡地开口:“陛下,我可是等了你好一会。”
伏玉脸上的笑意早已散地无影踪,他有些不知所措地舔了舔自己的下唇,解释道:“舅父,我……朕刚刚随便在宫里转了转,所以回来的晚了些。”
陈原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不在意:“晚了些没关系,毕竟陛下还记得回来的路,我就已经很欣慰了·”·伏玉知道陈原是来发难的,毕竟自己今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违逆他,这对陈原来说绝对是一件没有办法忍受的事情。
他是一个傀儡,是陈原一手扶上皇位的傀儡·他应该贪生怕死胆小怯懦,对陈原的话言听计从,如果超过了这些,那陈原怕是再也容不下他··可是伏玉也没有办法。
他不是什么爱民如子,仁善有主见的皇帝,他更没有抵抗陈原的本事和勇气,只是他毕竟生而为人,没有办法看着一个人在自己面前被杀而无动于衷·他用尽了自己所有的勇气站出来,却不知道究竟能不能承受的了这之后的后果。
伏玉微微垂下头看着自己的鞋面,在这种时候无论如何他都不敢直视陈原的眼睛··陈原慢慢地站起身走到伏玉面前,两个手指捏住伏玉的下颌强迫他抬起头看着自己,轻笑道:“陛下早朝时候的表现真的是让我吃惊啊,我从来没有想到陛下居然如此的体恤朝臣,还是在我不知道的地方,陛下跟朝里的那些老不死的早已勾结在一起,妄图,做点什么”·陈原的声音很低,手上也根本没有用力,却让伏玉浑身的力气都好像被抽离一般,他只能强迫自己摇了摇头:“朕只是,只是不希望在朝堂之上见血而已,尤其,尤其现在是母后丧期,不易杀戮。”
“陛下是在影- she -我凶残暴戾”陈原轻声问道··“没有”伏玉急忙反驳,“朕不是那个意思,朕也不是想违逆舅父。”
陈原轻哼了一声:“是吗”他松开捏着伏玉下颌的手指,摩挲了一下指尖,顺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丢在地上,“那陛下不妨看看,这是什么”·地上丢着一块绢布,伏玉缓缓地蹲下身体,想要将那块绢布拾起来,却发现自己的手指抖的厉害,居然没有办法握住那绢布。
一只手从背后伸了过来,将那绢布拾起,顺势将伏玉扶了起来·伏玉抬眼发现苍临正站在他面前,手里牢牢地握着那块绢布,送到伏玉眼前··伏玉定了定心神去看那绢布上的字,他识字不多,但也勉强将他绢布上的字看了个明白,那绢布上的内容与当日贺鸿仪所作征讨檄文如出一辙,痛斥陈原欺君罔上败坏朝纲数宗罪责,号召义士一起除掉陈原,匡扶皇室。
伏玉一字一句地读完,他脑子里乱成了一团,本能地抬起头看着陈原:“这是怎么回事”·“这就是今日朝堂之上陛下所救的那位李大人与叛臣贺鸿仪勾结的罪证。”
陈原垂下眼看着伏玉,“陛下自幼在后宫长大,与那位李大人应该是没有过交集,偏偏今日百般维护,不惜公然违逆我·”陈原笑着将那绢布拿到手里,轻轻地在伏玉眼前晃了晃,“那么此事陛下想必也是知道的了。”
“不,我不知道此事,我不认识那个李大人,也不认识什么贺鸿仪·”伏玉苍白的解释道,“对此事更是一无所知·”·“是吗”陈原勾了一下唇角,顺手将那块绢布塞到伏玉的衣襟里,手指抬起轻轻地点了点伏玉的额头,“那陛下打算如何为今日之事向我赔罪”·伏玉微微闭眼,涩声道:“且凭舅父吩咐。”
陈原偏了偏头,似乎是真的在考虑这件事,半晌,他突然拍了拍手:“陛下贵为一国之君,为臣的自然不能冒犯·那个养陛下长大的老太监哪儿去了,就由他替陛下领责罚吧。”
他此话一出,在场的两个人都变了脸色,伏玉还没等开口,苍临已经有了动作,几乎是立刻挡在陈原面前,止住他向内殿走去的路··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陈原仿佛才看见他一般,唇角勾起一抹笑:“我倒是忘了,这长乐宫现在又多了一个人。”
话说了一半,那笑意散去,语气微冷,“只是你算什么东西,竟然敢挡我的去路”语落,已经伸出手,直接掐上苍临的喉咙··所有的一切好像都在一瞬间发生的一般,苍临没有想到如何应对这个陈原,只是在听他说到要像程忠动手之时做出了本能的反应,因为他跟伏玉两个人都清楚,病榻之上的程忠再也经不起陈原的一点折腾。
苍临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自己居然会站出来,想要去保护一个什么人,他根本来不及去思考自己这一做法是不是过于冒失,只觉得陈原的手像是铁钳一般,紧紧地捏住他的咽喉,让他喘息都变得十分的艰难。
窒息感越来越强烈,苍临终于明白,这不是恐吓或者威胁,陈原是真的想要掐死他·这种感觉对他来说其实并不算陌生,毕竟他长到这么大,不是第一次有人想要他死了。
只是过往的很多时候,并没有一个人在旁边替他苦苦哀求··这小皇帝可真的是能哭啊,苍临茫然的想到··伏玉跪倒在陈原的脚下,双手扯着陈原的衣襟,眼泪已经浸- shi -了他的脸,可是他除了痛哭,除了求饶,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他看见苍临的身体已经不再挣扎,看见陈原的手还在不断的缩紧,双眼无力地睁大。
苍临是要被掐死了吗当着他的面,因为他·大殿门被轰然推开,一个清亮的女声传了进来:“陈大人是想要把这皇城清空,把我们伏家的人都杀个干净才能甘心,是吗”·陈原眼底升起一丝讶异,钳制着苍临的手也终于放开,将浑身已经瘫软的少年丢在一边,抬头看着来人:“臣参见长公主殿下。”
·永宁长公主伏芷一身素色襦裙,如墨长发随意绾成发髻,斜斜地插着一根金步摇,不施粉黛,清清冷冷地站在殿门口,淡淡地瞥了陈原一眼,又看了看已经连滚带爬地扑到苍临面前的伏玉,眉头微微皱起:“天子就应该有天子的德行,陛下看看自己现在像什么样子”·伏玉已经探到了苍临的鼻息,总算是找回了一点力气,瘫坐在地上急急地喘了一口气,才轻轻开口:“姑母教训的是。”
伏芷轻轻摇了摇头,将目光又转到陈原身上:“我倒是不知道陈大人这么喜欢这长乐宫,散了朝也要过来·”·陈原回道:“臣只是有事与陛下商议。”
“这么说来,是本宫来的不巧,打扰了陈大人与陛下的正事”伏芷抬眸,问道··“臣并无此意·”陈原道,“臣与陛下所商议的也不是什么要事,殿下又何来打扰一说”·伏芷点了点头:“既然不是要事,那便改日再议吧,本宫恰好有些事要与陈大人商讨。”
“臣荣幸至极·”陈原说完,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摸出了一块帕子,擦了擦自己的手,朝着伏芷做了个请的手势··伏芷扫了他一眼:“劳烦陈大人在殿外稍候,本宫还有几句话要与陛下说。”
陈原微垂眸,笑了一下,转身就出了门·伏芷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渐远,才回过头朝着伏玉道:“本宫知道你并不想要这个位置,但既然你已经坐到了这里,那就给我们伏家最后再保留一点脸面。”
说完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出了门··大殿门缓缓地关上,室内的光线暗了下来,伏玉侧过头发现苍临已经睁开了眼睛,仰面躺在冰凉的地面上,怔怔地看着头顶,目光涣散。
伏玉探过头去伸手在他眼前轻轻地晃了晃:“你还好吗要不要,请御医过来瞧瞧”·苍临睫毛颤了颤,缓缓地摇了摇头,他喉咙还痛的厉害,但是却清楚这没有什么大碍,毕竟这条命还是留了下来。
伏玉微低头刚好看见他颈间格外明显的指印,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苍临抬起手,按住了伏玉的手指,再次摇了摇头,一张口,声音却是嘶哑至极:“我没事。”
说完,翻身坐了起来··伏玉也跟着坐了起来,目光还是忍不住落到苍临颈间,他觉得自己喉咙里也堵得厉害,半晌才小声道:“对不起·”·苍临扭过头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你为什么道歉”·伏玉微微闭眼:“差点因为我害死你。”
苍临眉眼间浮现出一丝冷意,拂了拂自己的衣袍站直了身体:“就算是我今日死了,也不是你害的·冤有头债有主,今日所有的一切,我都会从陈原身上讨回来。”
说着他不再理伏玉,起身出门··殿门被推开而后又关上,有冷风趁机钻了进来吹在伏玉身上·伏玉咬着下唇在地上坐了一会,轻轻拍了拍手,也从地上爬了起来。
苍临出了长乐宫的门,寒风吹在脸上让他找回了那么一点知觉·他抬手在自己颈间摸了一下,还能感觉到明显的痛意,更重要的是,那种窒息感似乎还残留着,还有那种想要杀你的人比你强大而引起的无能为力与绝望。
别说是从那些忠心耿耿的侍卫手里杀了陈原,就算是只有陈原一个人站在他面前,他都没有一点的反抗能力,更别提还有那个人··苍临厌恶如此弱小的自己,他憎恶自己的无能为力,咬着牙闭上眼睛,回手一拳就朝身后的宫墙上砸去,却没有预料之中的痛感。
他睁开眼发现一只大手拦在围墙前,那只手的主人正偏着头,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苍临瞪着荀成看了一眼,回手拂开了他的手,转身就走,没走几步刚刚站在他身后的那个人已经又闪到了他面前。
苍临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有些讶异地看着荀成,他根本没有看清这人的动作,也不知道这人是怎么,就从身后出现到他面前··荀成对上他的目光表情却很平淡,回过头朝着长乐宫的大门看了一眼,又看向苍临颈间的指印:“能从陈原手下捡下一条命,也算是命大。”
苍临蹙起眉头,他不想在这种时候还听到这人的羞辱,微微垂下眼帘,背转过身去·听见荀成的声音从他背后响起:“你知道为什么到陈原如此穷凶极恶肆无忌惮,无数的人想要除掉他,却没有一个人得手吗”荀成绕到苍临面前,继续道,“他除了养了一批忠心耿耿的手下,自己虽然算不上武艺高超但也足够自保,加上又足够谨慎小心。
你想杀他只怕这辈子都不可能·”·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苍临抬眼看他:“那你呢”·荀成一愣,突然笑了起来:“如果我们一对一的动手,他自然不是我的对手,但是他这辈子都不会给我这样的机会。”
苍临垂下眼帘,若有所思的样子,荀成站在他身前默不作声,格外耐心地等苍临的回应,良久,苍临抬起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荀成:“你为什么要帮我”·荀成面上的笑意散去:“我只是乐于给我讨厌的人制造一点麻烦而已。”
说到这儿,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点好奇,“我也很想知道,在我手下,你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他会知道这件事吗”苍临问道。
荀成摇了摇头:“我说过,我们两个只是合作的关系·我只告诉他我想告诉的东西,至于我的一点小兴趣,是不受任何人干涉的·”·苍临抬眼盯着荀成的脸,似乎是在考量这人的话究竟能不能相信。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喉间,陈原带给他的感觉并不会这么快消散,那会时时刻刻地都在提醒他,他是如此的软弱,如此的不堪一击··苍临突然笑了起来,他恍然发现,他没有什么可纠结的,毕竟他这条命都是捡来的,还有什么可怕失去的他朝着荀成点了点头:“我想好了。”
荀成翘了一下唇角,朝他挥了挥手:“寅时,御花园·”话落,身影一闪,消失于苍临眼前··苍临回到寝殿的时候,伏玉已经蜷在榻上睡着了。
他昨夜喝了许多的酒,天未亮就被叫起早朝,加上又惊又吓,似乎已经透支了所有的体力·他将自己蜷成一团,双臂抱着自己的膝盖,将脸埋进臂弯,因为没有盖被子,在睡梦之中似乎也感觉到寒意,睡的并不怎么安稳。
苍临站在床前看了他一会,扯了被子替伏玉盖好,喝了一点温水,也和衣倒在伏玉身边,闭眼小憩··伏玉这一觉睡到天色都暗了下来,等他醒来的时候大殿内还是只有他一个人,但是身侧枕边还残存着的一点温度让他知道最起码这殿里不是一直只有他一个人。
伏玉抬手揉了揉脸,用力地晃了晃头,好像这样能讲所有不愉快的记忆都丢个干净·等确定自己完全清醒之后他才下了床·他这一觉睡了太长时间,差点误了忠叔的药。
等伏玉胡乱地洗了把脸,推开后门才发现药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生好了火,苍临正拎着那把破旧的蒲扇蹲在跟前,目不转睛地盯着炉膛··苍临做什么事情好像都专注的很,哪怕就像是现在煎药这种小事,他也能专注地仿佛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大事。
伏玉看着他后脑因为睡觉而变得凌乱的发丝,勾起了唇,轻咳一声,走了过去··苍临扭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什么语气地问道:“醒了”·“嗯。”
伏玉应声,伸手掀开药壶的盖子看了一眼,惊讶地问道,“你自己生的火”·苍临回头看他:“你觉得这长乐宫还有谁会帮我们”·伏玉垂眸,目光落到苍临脸上,这才发现大概因为还是不怎么娴熟,苍临蹭了不少炉灰在脸上,那张原本白皙的小脸变得脏兮兮的,配上苍临那双黑亮的眸子,让伏玉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伏玉的笑让苍临皱起眉:“你干什么”·伏玉也不回答他,一边伸手拿衣袖去擦苍临的脸,一边兀自笑的开心··苍临蹲在地上被迫仰着头让伏玉擦脸,这个角度他能看见伏玉带笑的眉眼,他有时候不知道伏玉是过于乐观还是实在没心没肺,明明几个时辰之前他们在生死边缘捡回了一条命,但是一觉醒来他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般,笑的如此开心。
伏玉替苍临擦了脸,又看见他凌乱的头发,顺手拆开了苍临的发,重新替他束发··苍临本来要起身,察觉到他的举动之后又浑身僵硬的继续蹲了下来,一边感受那人的动作一边听着那人在耳边絮叨:“我其实一直就想问你来着,为什么你每天把自己收拾的干干净净,但是头发却总弄的乱糟糟的。”
苍临顺着伏玉的动作调整自己的坐姿,由着他在自己头上动手动脚,听了他的话愣了一下,而后才回道:“因为都是自己梳的,没有人给我束过发,我只能照着别人的样子去学。”
伏玉的手顿了一下,连动作都下意识地放轻,笑道:“那我替你束发,你可要学仔细了啊·”·苍临心底升起一股异样的感觉,他轻轻地点了点头:“好。”
伏玉长到这么大头一次如此认真地替别人束发,其实他自己在这方面也并不怎么娴熟,但却格外的认真·而苍临更是难得地乖顺,怔怔地盯着眼前的炉膛,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伏玉轻轻地拍了拍苍临的肩膀,向后退开一步,仔细打量了一下苍临的样子,满一地点了点头:“好了·”·苍临下意识地抬手去摸头顶,动作轻缓地他自己都不信,他看不到头顶的样子,但却觉得一定特别好看,转过头看着伏玉,难得露出一点笑意:“谢谢。”
伏玉也笑了起来,隔着他的肩膀探头去看药炉:“药应该熬好了吧我去叫忠叔起来吃药·”·苍临也跟着起身,小心地将药汁倒进碗里:“好。”
日子总是还要继续,不管他们今日经历了什么,只要生活还要继续,他们就还要好好的活着··伏玉不知道永宁长公主与陈原达成了什么共识,总之那一日二人一起离开之后接下来的几日,他都没有再见到陈原,连早朝都停了几日。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是能够不见到陈原倒是让伏玉深深地松了一口气··当然这种好日子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某日午后,陈原的出现再次打破了长乐宫难得的宁静。
苍临看见陈原就想起了那日自己几乎死在这人手里的那一刻,脸色立即就变了·伏玉将这一切看在眼底,不动声色地开口:“苍临,去烧些水来给舅父泡茶。”
苍临看了他一眼,微垂下眼眸:“是·”·大殿内只剩下陈原与伏玉两个人,陈原在主位坐了下来,看着一直站在自己身侧的伏玉,笑了一下:“几日不见,陛下倒是更懂事了几分。”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多亏舅父教诲·”伏玉轻声回道··陈原笑,也不在意,他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案,半晌才淡淡地开口:“臣今日而来是有件事要跟陛下商量的。”
伏玉蹙眉,陈原能有事与他商量他心中警惕,但还是开口道:“舅父且说就是·”·陈原微微抬起头,眼角眉梢都沾染着一点笑意:“臣陈原求娶永宁长公主伏芷,望陛下赐婚。”
伏玉瞪大了一双眼,他万万没想到在这种时候,贺鸿仪的叛乱刚平,不管是都城还是皇城之中都是一片混乱,甚至陈太后刚刚去世,连他这个皇帝都在服丧,陈原身为陈太后胞兄,居然在这种时候求娶守寡宫中多年的长公主·那永宁长公主是否知道此事·伏玉简直有些不知所措,经过那日之后,他不敢再拒绝陈原任何的要求,但是偏偏又没有办法直接应下陈原。
他定了定心神,犹豫着回道:“长公主是朕的姑母,长辈的事情,朕不敢代为做主,此事,此事还须问过长公主的意见才是·”·“陛下不必担心,臣既然敢开口,自然是长公主应允。”
陈原笑着起身,走到伏玉面前,看着他那双困惑的眼睛,“陛下一定很是奇怪,我为何在这种时候求娶长公主”·伏玉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他看着陈原背过身去,双手负在身后,冷淡地说道:“我只是把很多年前就属于我的,重新拿回来而已。”
伏玉心底更觉困惑,他隐隐地察觉到一点什么,但又觉得那实在是有些荒诞,只能看着陈原等着他后面的话··陈原转过身看着伏玉,目光深邃:“我与伏芷认识十数年,两情相依,只等着我跟着我父亲从南疆平乱回来,立上一点战功,求娶公主。
偏偏在那个时候,你那个沉迷丹药一心修仙的父皇,只因为邢罡一句话,就不顾自己亲妹妹的感受,将她嫁给了邢罡的义弟·”·说到这里,他眼底的笑意散去,盯着伏玉那张与先帝相像的脸,一字一句地问道:“所以你现在明白对着你这张脸,我有多少次想要掐死你”说完,他又笑了一下,“但是谁让你又长了一双与她相似的眼睛。”
·伏玉无论如何没想到,他如此憎恨邢罡如此憎恨他们伏家的原因竟是如此,也终于明白,为何他几乎屠尽了所有伏家的血脉,却偏偏留下一个寡居后宫的永宁长公主。
只是纵使他们曾经两情相依,时过境迁之后,陈原早已成为了一个偏执残暴,手中沾满鲜血的屠夫,永宁长公主真的还会喜欢这样的陈原吗·他与伏芷只见过两面,其实谈不上有什么情分,但那人毕竟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血亲,或许是因为血脉相连,让他对伏芷难免多上一点担忧。
伏芷久居后宫多年,究竟又为何在这种时候答应下嫁陈原而陈原现在如此- yin -晴不定,伏芷若是嫁给他,只怕- xing -命都堪忧··伏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向陈原:“朕想见见姑母,亲自问问她的意思。”
第二十五章 ·伏玉那句话说完几乎用了他所有的勇气, 他本以为陈原听完会暴怒, 熟料对方只是看了他一会, 慢慢地勾起唇角:“陛下要见自己的姑母,那就去见就是了。”
说完,他转身对着殿外吩咐道, “准备御辇,送陛下去长信宫·”·这是伏玉第二次到长信宫,让他意外的是, 陈原只将他送到门口便离开了, 好像他真的不在意伏玉与永宁长公主会说些什么,又或者他只是要给予永宁长公主足够的信任与尊重。
伏玉带着苍临, 身后远远地跟着两个侍卫,在长信宫门口犹豫了一会, 终于鼓足了勇气迈了进去··长信宫里的一切都与他上次来的时候差不多,好像宫中发生了如此大的变故却独独没有影响到这里。
伏玉进到里殿, 看见永宁长公主伏芷正坐在椅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册看的专注·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那双与伏玉相似的眸子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 不喜不怒地开口:“原来是皇帝陛下。”
伏玉躬身道:“侄儿见过姑母·”·伏芷笑了一下, 笑意却没有停留:“陛下到这里来,是因为陈原告诉你我们的婚讯了”·伏玉没料到伏芷会问的如此直接,只能点了点头:“侄儿觉得此事太过突然,所以想过来问问姑母的想法。”
“我的想法”伏芷像是听见什么好玩的东西一般侧过头看着伏玉,“现在在这宫里, 连你这个皇帝的想法都没人在意,我一个寡居多年的前长公主的想法,又有谁在意”·伏玉哽住,但还是回道:“这毕竟事关姑母的终身幸福,总要知道姑母的想法。”
伏芷合上手中的书册,站起身走到伏玉面前,脸上带着分明嘲讽的笑意:“陛下又何必如此如若本宫不愿意嫁给陈原,如若本宫说自己是被迫的,你又能如何难不成你还敢为了本宫,违抗陈原”·伏玉微微闭眼,良久,慢慢睁开:“朕知道了,朕会去回复陈大人,姑母的婚事,朕不同意。”
说罢,他一甩衣袖,转身就向外走··伏芷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伏玉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急忙开口:“站住”·伏玉停住脚步,转过头看向伏芷:“姑母还有何事吩咐”·伏芷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偏转过视线,淡淡地回道:“本宫的婚事,陛下没有同不同意的资格。
毕竟几年前,我就已经下嫁,早就算不上你们伏家的人了·”说到这,她微抬眼,“当年的事儿陛下应该也听说了吧还是说陛下打算效仿你父皇,再次干涉本宫的婚姻大事”·伏玉无论如何都没想到伏芷居然会说出这种话来,他自然不想干涉伏芷的婚事,他也没有那个本事干涉。
他只是,只是想如果伏芷不愿意,他这个一国之君只是要表明他的态度·他虽然畏惧陈原,但有些事是没有办法妥协的··他自己可以畏缩可以惶恐,可以受尽屈辱,但是他不能拿别人,尤其这人是他名义上的长辈的幸福来妥协。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他朝着伏芷拱了拱手:“侄儿自然不敢干涉姑母的婚事·”他慢慢抬起头,毫不躲避地看向伏芷的眼睛,“姑母与陈大人的事侄儿已经听说了,也听说了陈大人对姑母的一腔深情,只是,侄儿以为,现在的陈大人早就不是当年那个与姑母两情相悦的陈原了。”
伏芷抬起头久久地看着伏玉,半晌,她唇边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现在的伏芷,又何尝还是当日那个天真烂漫无忧无虑的长公主”她走到伏玉面前,第一次像一个长辈那样摸了摸伏玉的头,轻声道:“我的婚事,就不由陛下- cao -心了,我自有考量。
至于陛下,”她犹豫了一下,“即使再不想坐这个位置,但既然已经坐了,总要做点什么,哪怕是为了自保·”·伏玉点了点头:“侄儿明白。”
伏芷叹了口气:“过几日,我会跟陈原说,替陛下寻一个先生·至于其他的,哪怕是我,大概也帮不了更多了·”·伏玉抬起头,头一次看见伏芷眼底格外明显的忧虑,轻轻地点了点头:“侄儿明白,多谢姑母挂心。”
伏芷摇了摇头,朝着伏玉挥了挥手:“陛下回去吧·”·“是·”伏玉朝着伏芷恭恭敬敬地施了礼,思虑重重地走出了长信宫的门。
苍临正候在宫门口,好像从那日开始两个人就愈发亲近了,不管伏玉去哪里,苍临都会跟在他身后,好像生怕自己一个不注意,伏玉会出什么状况一般·而伏玉居然意外的适应了这种形影不离。
他先前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就连程忠也不会如此,但或许是因为苍临大多时候的沉默寡言不会让他觉得厌烦,也或许是因为,二人毕竟算是同在生死关前走了一场,这人对他来说,更重要了几分。
尽管苍临是个小太监,但伏玉却从来不会如此觉得,毕竟他从未把自己当做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皇帝,在他眼里,现在的苍临成了忠叔之外与他相依为命的一个存在··伏玉出了门就看见苍临正站在不远处与一个人说话,他眼底难免升起几分好奇,走近了几步才发现那人居然是荀成。
伏玉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轻咳了一声走到二人身后:“苍临·”·苍临回过头看见他,问道:“回长乐宫”·伏玉点头,视线在荀成脸上停留了一会,不甚在意地晃了晃脑袋,带着苍临朝长乐宫走去。
因为长公主本人没有意见,伏玉对她与陈原的婚事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由着陈原以他的名义赐婚,也如预料般看到此事在朝中引起轩然大波··伏芷贵为长公主,夫死再嫁也不算什么稀罕事,历朝历代都有先例在,只是偏偏她再嫁的人,居然是陈原。
陈原把持朝政只手遮天,早已成了人尽皆知却无人敢提的事实·此人- yin -晴不定,难以捉摸,他独身多年,却在胞妹陈太后丧期迎娶寡居多年的长公主,难免让人怀疑他是为了更进一步地把控皇室,找一个更名正言顺的身份来掩盖自己所做的一切。
·尽管争议四起,但却没有人有胆量出言反对,陈原与永宁长公主的婚期还是订在了三月之后,届时国丧期满,再没有任何理由能够阻止陈原··不知道伏芷是如何说服的陈原,几日之后,陈原竟然真的为伏玉寻来了一个先生——正议大夫之子,翰林侍诏苏和。
苏和年纪并不算大,官拜翰林侍诏也不过是一个虚职,但据陈原所说,此人才学过人,学识渊博,聪慧至极,满朝上下难有及他者,因此陈原专门将此人请来,名为侍读,实为先生。
对于此人是不是真的才识过人,伏玉其实并不怎么在意,他并不觉得陈原真的能够由着他去学那些治国韬略,学着如何当一个好皇帝·当然,他也不觉得自己有那个本事。
不过这是永宁长公主的一腔好意,他并不想辜负··所以听完陈原的话,他朝着面前那个年轻的男人微拱手:“见过先生·”·苏和长相极其清秀,加上身体单薄,看起来倒是一个很普通的书生模样,只是眉眼清冷,即使是面对只手遮天的朝臣和名义上的一国之君,依然没有一丝的笑意,回礼道:“臣学识浅薄,不敢妄称先生,陛下不必客气。”
伏玉弯了弯唇角,朝着陈原的方向看去:“既是舅父所请之人,朕自是相信先生的·”说着回过头看了一眼,苍临已经端了茶盏过来,伏玉接过茶盏,恭恭敬敬地给苏和敬了茶。
苏和倒也没再客套,接了伏玉的茶,喝了一口:“既然陛下信任,臣也不再多言,自会将自己所学尽悉奉上,不敢奢求将陛下教成一代明君,但也愿陛下有所成·”·陈原一直坐在一旁看着二人,闻言突然笑了起来,他站起身,看向伏玉:“先生已经请到,我也好回去向长公主交差了。”
说着不等伏玉回应,起身便走··苏和一直看着陈原起身离开,眉头微微蹙起,回过头看了伏玉一眼,但终究是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开口:“今日时候还尚早,那就不如,臣出个题目,陛下做一篇文章来,臣也好了解一下陛下。”
伏玉脸上的笑意终于再也坚持不住,他垮下嘴角,有些不敢相信地问道:“做一篇文章”·苏和点头:“臣只是想了解一下陛下先前的基础。”
伏玉求救一般看向自己身旁一直安静站着的苍临,别人不了解伏玉,苍临经过这段时日对他早就清楚的很,见伏玉看自己,只好开口:“陛下幼时险些蒙难,并没有至学的机会,对于此道也并不擅长。”
第二十六章 ·伏玉觉得苍临的话已经足够委婉至极, 毕竟就算把他所有认识的字全写出来大概都凑不齐一篇文章·当然这种话他没办法说出口, 毕竟这位年轻的苏先生已经皱起了眉头。
苏和听完苍临的话转头看向伏玉, 思索了一下回道:“这倒是臣的疏忽了·既然陛下不擅属文,那此事可以稍缓·陛下可以先把你读过的书说一下,臣好有个考量。”
“读过的书”伏玉犹豫道··“嗯·”苏和道, “四书五经这些基础的书目可以不用提,说一些其他的。”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伏玉默然,半晌之后, 他伸手按住了又准备替他解围的苍临, 朝苏和坦诚道:“先生说的书朕都没有读过,朕, 连字都识的不是很多。”
苏和无论如何都没料到居然会是这样,他好不容易将眼底的讶异收回, 之后道:“那陛下随便写几个字来,臣看一下·”·这一次伏玉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再拒绝苏和, 便朝着苍临点了点头,由着他去准备笔墨纸砚。
上好的宣纸铺开,狼毫笔也沾满了墨, 递到伏玉手里, 伏玉犹豫着接过笔,盯着空白的纸张看了一会,墨滴顺着笔尖落在纸上,渲染出一大块浓重的黑·伏玉没敢回头,因为他觉得身后那位苏先生的表情一定不会很好。
多年以来伏玉提笔的次数屈指可数, 现在突然让他写点什么,他整个人都有点不知所措,他知道正常人应该会写首诗或者词,但是他脑子里根本就没有那些东西,提着笔发了半天的呆,突然看见面前的苍临,思索了一下便在纸上写下歪歪扭扭的“苍临”两个字。
苍临看着那两个字慢慢变得完整,表情一时之间变得格外复杂,他抬眼朝伏玉望去,发现他似乎对自己写的这两个字格外的满意,嘴角勾着笑,美滋滋地看着苍临:“我写的怎么样”·苍临侧过头看见苏和的表情已经可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了,只能凑近了伏玉,小声道:“你这个临字写错了。”
伏玉挑眉,盯着那个“临”字看了一会,也还是没看出来自己究竟哪里写错了·他握着笔,半趴在纸上,始终不敢回头去看苏和·没等他想到要如何应对的时候,从身后伸过来一只手,就势将宣纸从伏玉手下抽了出来,没等伏玉反应过来,苏和已经捧着那张纸,紧紧地皱起眉头。
伏玉自觉理亏,知道自己今日怕是过不了这位苏先生这关,只能朝着苍临撇了撇嘴,表达自己的无奈·苍临只是摇了摇头,目光又落到那苏和身上··纸上明明只有两个字,其中一个还是错的,但苏和愣是捧着那张纸看了半天,而后才回手将那张纸放回案上,看向伏玉:“既然如此,那陛下就从识字开始学起吧。”
伏玉没有想到即使这样,这位苏先生居然还没有放弃,他其实并不想学什么字,因为光是想想就觉得枯燥至极,但这位苏先生毕竟是陈原找来的人,自己的一言一行都有可能传回陈原耳中,只好应道:“那,全凭先生安排。”
事实证明苏和在这种事上是不会客套的·他从一旁对伏玉来说一直闲置的书架上抽了一本书出来,直接递给伏玉:“那就从这本书开始,陛下先试着读一下。”
“哦·”伏玉接过书,顺手翻开书页,慢吞吞地开始读起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嗯,盈……”·“昃,日西也。”
苏和说着,顺手提笔,在纸上写下“昃”字,垂下眼眸,淡淡地开口,“继续·”·“哦,日月盈昃,辰宿列张……”伏玉抬起头,将书册遮在自己眼前,摇头晃脑地读了起来,倒是颇有几分模样,但并没有讨好到苏和,苏和板着一张脸,听着伏玉读了几页,一张纸上已经写满了伏玉不认识的生字。
苏和低头看了一眼,道:“今天就读到这里,陛下,现在再来认一下这些字·”·伏玉有些忐忑地舔了舔自己的下唇,探头过去,就着苏和手指的地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起来。
等一页字读完,都不见苏和表情有什么变化,暗自里送了口气,看起来读的应该没错··苏和将手里的纸拿起来,道“陛下现在的字无形无体,也只能从头练起,以后批阅奏折总不能还写成这副样子。”
伏玉低下头,默不作声,他知道依着陈原的打算,他大概这辈子都没可能见到奏折,更何谈批阅·不过这话他只是在心里想想,嘴上还是应道:“先生教训的是。”
苏和看了他一眼,将手里的纸递到伏玉手里:“臣的字虽然比不得大家,但初始给陛下拿来做个参考也应该够了,这纸上的字陛下每个临摹一张,明日臣过来的时候会检查。”
“检查”伏玉小声的重复道··苏和点头:“陛下既然信得过臣,以臣为先生,臣自然会尽自己该尽的责任,不求将陛下教成一代名君,但最起码也不至于身为一国之君大字都不识几个。”
“朕明白·”伏玉微低下头,眼底隐隐约约有一点失落,但还是朝着苏和点头,应下了他的要求··苏和见他态度乖顺,紧皱的眉头倒是舒缓了一些:“陛下若足够勤奋刻苦,这些其实也算不得什么问题。”
他转头用打量的目光看了一眼一旁的苍临,收回视线,“今日时候也不早了,臣且先告退,陛下切莫忘了练字·”说完,他朝着伏玉端端正正地施了礼,才退出了长乐宫。
苍临一直盯着那个苏和直到看着他人影消失才收回视线,转过头发现伏玉正盯着苏和留下的那张纸,紧紧地锁着眉头,满脸惆怅,不由问道:“你在看什么”·伏玉转过头,满脸的可怜:“我在数苏先生一共写了多少个字,算算我今天要用多久才能把这些字写完。”
苍临抽了一下嘴角,看着伏玉:“那你算出来了吗”·伏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算了一下,结果是,根本写不完·”·苍临默然,他看着伏玉一脸的苦恼,还是伸手拿了支笔递到他手里:“先生既然布置了总归是能写完的,我替你研墨。”
伏玉知道自己无论如何是都逃不掉的,只能苦着脸接过了苍临手中的笔,盯着雪白的宣纸看了一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终于还是落了笔··因为有苏和的字作为参考,所以伏玉下笔的时候其实格外的认真,但是奈何毕竟能力有限,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毫无风骨。
苍临在旁边看着他写完一整个字,研墨的手停了下来,忍不住开口:“依着苏先生的水平,这个字怕是入不得他的眼,明日或许会让你返工·”·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伏玉的嘴角垂了下来,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字,又看了看苏和的字,自己也清楚这实在是差的太多,这个苏和看起来为人严谨一丝不苟,这样的字怕是交不了差。
伏玉抬手胡乱地抓了一把脸,却不知道自己把手上的墨渍也蹭到了脸上,盯着那黑乎乎的一块看着苍临,有些苦恼地开口:“但是我真的只能把字写成这个样子了·”·苍临低下头,认真地看了一会伏玉写出的字,伸手在纸上点了点:“你从第一笔开始,重新写一下。”
伏玉抬头看了看苍临,点了点头,又重新落了笔,苍临撑着自己的下颌,专注地盯着伏玉的每一笔,突然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这里,要先写这个横,之后再继续写。”
伏玉愣了一下,才点头按着苍临的说法继续往下写,只写了一划就又被抓住了手腕,伏玉再抬起头,苍临已经绕到了他身边,用右手握住了伏玉的右手,把着伏玉的手将整个字写完才放开了手。
苍临的手掌微凉,以至于他放开手伏玉手背还残存着那冰凉的触感,伏玉盯着自己的手背愣了愣神,才想起来低头去看纸上的字,惊讶道:“你以前练过字”·苍临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练过。
今日苏先生问你的书我也都读过,但因为是自己读的没人讲解,所以很多东西并不是很通透·”·伏玉眼睛亮了亮:“那你可以问苏先生啊,陈原不是说他才学过人吗”他转头朝着那边的书架看了一眼,“反正那些东西我是真的不怎么感兴趣,你可以慢慢看,看完了向苏先生请教。”
苍临先是有几分欢喜,但跟着还是犹豫起来:“我现在毕竟只是一个小太监,苏先生官拜翰林侍诏,虽然只是一个虚职,但以其家世和自己的学识,又怎么愿意理我”·伏玉微微蹙起眉头,仔细地考虑了一会,突然笑了起来:“我可以帮你问呀。
你可以把你不懂的东西都告诉我,然后我去问苏先生,他讲解的时候你在一旁听着,就可以学到了呀·”·苍临抬眼看着伏玉,伏玉从他的眼底看见了分明的喜悦,也忍不住弯了唇角:“所以,今天的字,你能不能帮我写一点”·作者有话要说:·伏玉:朕不想读书。
第二十七章 ·苍临转过头看着伏玉, 一脸的一言难尽·伏玉仰着头, 一张脸上都是讨好, 苍临锁着眉头就这么盯着伏玉看了一会,他总觉得就着伏玉现在的表情,如果自己拒绝, 这人极有可能直接哭出来,但他仔细想了想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我帮你写这些字容易,但是依着苏先生的本事, 肯定会发现, 况且,就算我今日模仿你的字迹把这几张纸糊弄过去, 等苏先生让你下笔的时候又会露馅。”
伏玉脸上最后一点笑容垮了下来,他手里的笔在纸上无意识地画了几笔, 低着头小声道:“可是照着我现在的状况,大概一页都写不完·”·苍临拧着眉头抬手轻轻抹去伏玉脸上的墨渍, 终于还是伸出手握住了伏玉的右手:“我带着你慢慢写,你看仔细了。”
因为这个姿势,两个人靠的格外的近, 伏玉稍微扭过脸就能看见苍临的侧脸, 他愣了愣神才点头道:“好·”·苍临尽管年纪不大,个子也没有长起来,但是手指却纤长,握住伏玉的手时格外的坚定,让伏玉忍不住侧目去看他, 刚一分神,就被苍临另一只手在头上敲了一下:“每个字我只教你写一遍,剩下的还是要自己写。”
说完他看见伏玉变了的脸色,又补充道,“既然要写,就干脆真的好好练一下,才不会白白浪费自己的精力·”·伏玉撇了撇嘴:“哦·”·苍临说到做到,带着伏玉把每个字都写了一遍,就收回了手,站在一旁开始研墨,伏玉几次拿眼瞥他,他都好像没有察觉一般没有任何的反应,伏玉长长地叹了口气,拿笔又沾了沾墨,低下头继续写了起来。
先前没有人教过伏玉写字,所以他会写的几个字也只是依葫芦画瓢毫无章法,而苍临刚刚带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下来,倒是让他找到了那么一丁点感觉,苍临坚定的态度让他知道今日无论如何都逃不过,对于逃不过的事情,伏玉再怎么不愿意,终归还是能坦然面对。
他有生之年写过的字加起来都没有这一日的多,每每落笔就在脑海中回顾刚刚苍临对他说的要点,每一笔都写的格外谨慎与专注,最后回头看起来,虽然远远及不上苏和的字,也赶不上苍临做的示例,但是对比他先前写下的那几个字,却是要好上太多,伏玉自己看了两眼都忍不住翘起了唇角,从心底隐隐地升起一股满足感。
写了两页字后,伏玉放下笔,用力甩了甩自己发酸的手腕,腹部传来了空荡荡的感觉,他转头朝着苍临道:“这么快要到晌午了,要不要吃点东西·”·回应他的只有清浅的呼吸声,原本一直在研墨的苍临不知何时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伏玉觉得有些诧异,今日没有早朝,他们起的也并不算早,这才刚到晌午,苍临居然又睡着了,是陪自己写字实在太无聊了吗伏玉将写好的那页纸拿了起来,撇了撇嘴,其实也还好吧·他转头又去看苍临,总觉得他脸上带着那么一点疲惫,细细地回忆起来,这人这段时日好像都一副累的很的样子,没事的时候就趴在那里睡觉。
这么想着,伏玉忍不住探手去摸苍临的额头,他已经刻意放轻了动作,但手还没碰到,苍临已经睁开了眼睛,坐直了身体,满脸戒备地看着伏玉··伏玉被他突然起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吵醒你了”·看清他的脸苍临的眉头慢慢地舒展开,晃了晃头,打了个呵欠,目光落到桌上:“写完了”·伏玉的脸立刻垮了下来:“哪有那么快。
只是临近晌午了,先吃点东西吧”·“好,我去看看他们送了什么东西来·”苍临说着起身,殿门刚好被推开,程忠提着个食盒从外面走了进来,朝着两个少年笑了一下,“饿了吧”·两个少年几乎是同时皱起眉,苍临上前从程忠手里接过食盒,伏玉拉着程忠在椅上坐了下来,不满道:“不是说让你好好休息吗”·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程忠笑了起来:“躺了这么多日,又有上好的药品养着,什么伤啊痛啊早就好了,就当是活动活动而已。”
程忠身上原本就是皮肉伤,算不得什么大碍,养了些日子确实好了不少·只是他那日浑身是血昏迷不醒的画面始终停留在伏玉脑海中,让他对程忠的事就格外的紧张,恨不得让他整日躺在床上才能安心。
至于苍临,虽然不怎么说话,但行动上表达的意思与苍临如出一辙··伏玉在程忠身边坐下,忍不住又拉着程忠的胳膊说了半天,直到程忠保证会好好休息不再到处乱跑才松了口气:“那我们吃饭吧。”
每日的膳食都是御膳房做好送到长乐宫里来,虽然并不能完全按照伏玉这个皇帝的口味,但幸而也谈不上什么亏待·苍临将食盒打开,里面的各式菜色一应摆好,给每个人添了饭,才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苍临平日里话不多,吃饭的时候更是格外的安静,有时候伏玉都忍不住好奇,他究竟是在什么样的环境中长大才造成了现在这样的一种脾气秉- xing -·程忠将两个鸡腿分别夹到两个少年的碗里:“你们正是长身体的年纪,要多吃一点才是。
陛下倒还好,苍临也太瘦了些·”·苍临吞掉口中的饭,朝着程忠道:“谢谢忠叔·”·伏玉看着两个人忍不住弯了眼角,顺便就夹了一块翠绿的青菜放到苍临面前:“呐,也别光吃肉,青菜也要吃的。”
然后预料中的看见苍临变了脸色··同吃同住一段时日伏玉发现苍临瘦小也并不是没有原因的,他在吃食上挑剔的很,尤其像眼前这种翠绿的青菜,是一口都不肯吃的。
所以伏玉总是忍不住生起几分故意逗逗苍临的心思··苍临盯着那块青菜看了一会,表情格外的复杂,似乎是在剧烈的斗争,但终究还是接过了青菜塞到嘴里,只嚼了几口,就吞了下去,然后朝着伏玉点了点头:“多谢。”
他这副样子倒是让伏玉有些不好意思,他盯着苍临看了一会,没话找话地说道:“嗯,我发现你最近特别容易困啊,没事就在睡觉,是生病了吗要不要找御医瞧瞧”·苍临往口中扒饭的手一顿,下意识地就摇了摇头,急急忙忙将口中的事务吞掉回道:“没有生病,我身体好的很,不用叫御医。”
伏玉一脸的困惑:“那是为什么”·程忠听完他的话笑了一下,劝慰道:“可能是天气渐渐暖了,春困秋乏吧·更何况,苍临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容易疲累也正常。”
说着朝着苍临看了一眼,“这么说着,我倒是觉得苍临看起来似乎是长了点个子·”·伏玉用怀疑地目光朝着苍临看了一眼:“我倒是觉得他还是瘦瘦小小的。”
说完,夹了一大块肉给苍临,“那还是多吃点吧·”·苍临盯着那块肉看了一会,抬起头朝着伏玉认真地说道:“我将来肯定会比你高的·”·伏玉一愣,一旁的程忠忍不住笑了起来:“也不是没有可能,陛下长个子比较早,前几年长得快,这两年倒是慢了点。”
伏玉略有些许不服气,端着饭碗愣了一会,笃定道:“那你也不会长过我的·”·苍临抬眼看他,最终只是垂下眼帘,淡淡地回道:“那就走着瞧。”
吃过午饭,两个人把程忠赶回了房里休息,又重新在书案前坐了下来,伏玉提起笔,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苍临:“你要不要也回去睡一觉”·苍临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脸,摇了摇头:“我陪着你写完。”
“哦·”伏玉咬了咬笔杆,看向自己上午写的那两张纸,“你还没说那两张写的怎么样呢”·苍临这才想起来一般伸手将那纸拿了起来,挨个字看了过去,半天才看向眼巴巴的等回应的伏玉:“嗯,确实是有进步。”
·伏玉嘴角翘了起来:“我也觉得我有进步啦,就是不知道明天苏先生会怎么觉得·”·苍临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字,又抬头看了看伏玉的表情,最终还是安慰道:“苏先生见过你最初的水平,这个字虽然算不上多好,但也看得出来用心。
苏先生应该最是清楚,练字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情,就算不夸奖,但也不会再批评你,所以,继续写吧·”·伏玉歪着头听完他的话,觉得心情好上了一点,看着那两张纸心底居然也涌起了几分成就感,拿笔沾了沾墨,低头又开始写了起来。
苍临搬了一张椅子挨着他坐了下来,手里捧着一本刚刚从书架上找到的书,低头看了起来·伏玉侧过头往那书上看了一眼,只看见密密麻麻的一片字,晃了晃脑袋,觉得身旁这个少年更多了几分神秘感。
第二十八章 ·伏玉有生之年都没有想到自己有朝一日居然会如此勤奋的读书, 哦不, 现在还仅仅是识字, 连一本千字文还没有认全··所以也伏玉从未想过,仅仅是识字居然也会如此的辛苦。
其实依着苍临的角度,苏和布置的那几页字算不了什么, 毕竟早年自己识字的时候还没有伏玉现在一半高,握着毛笔在书案前一站就是一整天··不过他也清楚,现在的伏玉跟当年的自己终归是不一样的, 尽管苏和看起来要求严格, 但不过是他一人的态度,归到陈原那儿对于伏玉究竟能不能学到东西根本不会在意, 甚至来说,陈原更希望伏玉永远是现在这副一无所知的样子, 毕竟他要的只是一个傀儡,这样的伏玉才更好拿捏。
回过头来看自己当日, 所有的辛苦与努力,只不过是为了更好的活下去而已··伏玉从上午写到黄昏,又从黄昏写到晚上, 除了中间吃了两顿饭, 其他的时间都伏在书案前,才终于临睡前将那几页纸都写完。
伏玉打了个呵欠,伸手一张纸一张纸的翻过,忍不住感慨道:“我这算不算是废寝忘食啊·”·苍临看了他一眼,没回答, 扭头朝外面看了一眼:“时候不早了,明日还有早课,起晚了只怕苏先生会不满。”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伏玉写了一整天的字,早已又困又累,早就没有别的精力,点了点头,随便洗了一把脸,便爬到床上,用被子裹住自己,没过一会,就睡了过去。
苍临洗完脸,陆续熄灭殿内的烛火,放轻了脚步走到床榻边就看见伏玉脸朝下睡得香甜,被子胡乱地盖在身上,毫无一点形象··苍临与这人接触久了,对于他这副样子早已经习惯,心中也清楚或许正是因为他这副不拘小节的样子,这个皇城对他来说,才更像一个牢笼。
苍临伸手替伏玉盖好了被子,回头吹熄床边的烛火,大殿内一片昏暗,他长长地吸了口气,挨着伏玉躺了下来··自打回了宫他便一直与伏玉睡在一起,最初那日只是来不及找睡觉的地方,到后来却只是因为习惯。
偌大的长乐宫空荡荡的,只有主殿才稍微有那么一点人气,睡在伏玉身边才能让他感觉到一点心安··这是他先前无论如何都没想到的,面对伏玉的时候他不再充满防备,甚至不知不觉间开始慢慢地信任那个明明没比他大多少的少年。
苍临扭头看了睡梦中的伏玉一眼,他知道伏玉的心愿,知道他想尽办法最终只为了逃出这个皇城·苍临仔细想过这个问题,等自己变得再强一些,等了结了所有的事情,如果那时候伏玉还是现在这个样子,那他就带伏玉还有忠叔离开皇城,按着他的心愿找一个山明水秀的地方,快意人生,就当是对他们给予自己的善意的回报。
这么胡乱想了一会,苍临渐渐生起了一点睡意,慢慢闭上眼睛,将所有的胡思乱想都从脑海中清楚,让自己陷入浅眠··苍临的觉一向很浅,这是他自小生活环境而养成的习惯。
现在虽然比以前安稳了一些,但睡不了多久就到了他与荀成约定的时辰,不能误时·虽然他对荀成此人还稍存些许质疑,但却没法否认这几日来荀成真的教了些东西给他,至于他最终的目的,苍临一时之间还不想去揣摩。
因为即使那人心怀不轨,以现在的自己来说也无力与之抗衡··月光穿过窗纸映在地上,让整个大殿看起来多了几分清冷,但床榻上两个少年的呼吸声却又为这个依旧冷清的夜晚增添了几分暖意。
第二天一早伏玉照例是被叫醒的,自从做了这个皇帝,他觉得自己就没有一日是睡饱的·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意外的发现身边的苍临居然难得地还在睡梦中,倒是程忠站在床侧,朝着他低声道:“陛下,该起了,一会先生就过来了。”
伏玉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朝着程忠点了点头,程忠见他清醒了便转身走了·伏玉在床上愣坐了一会才逐渐清醒过来,伸手推了推苍临的手臂:“唉,该起了。”
原本还在睡梦中的人突然就坐了起来,一只手按着刚刚伏玉碰过的地方,呆愣地瞪着伏玉··伏玉被他吓了一跳,见他又一直按着自己的手臂,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怎么了我好像没用力吧,你怎么好像很痛的样子”·苍临的脸色的确并不怎么好,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就又朝自己手臂上看了一眼,然后条件反- she -一般将手臂藏到身后:“没事。”
他这个举动让伏玉忍不住起疑,直起身子拉着苍临的手腕将他的手臂拿到自己眼前,不由分说地就掀开了衣袖,露出白皙皮肤上一道明显的青肿·伏玉挑起眉:“这是怎么回事”他立刻回忆起这几日苍临的行踪,大多的时间都与自己在一起,应该没有什么单独的机会接触陈原,“是门口的那几个侍卫吗”·苍临摇头,将手臂收了回来,低头看了一眼,毫不在意地将衣袖放下:“昨天出门的时候不小心撞了一下,过几天就好了。”
伏玉还是不怎么相信的样子,直视苍临的眼睛:“真的不是被谁欺负了吗”·苍临发现他那张一向带笑意的脸上居然多了几分严肃,想了想回答道:“长乐宫加起来也没有几个人,门外的那几个侍卫平时连话都不会跟我们说,又怎么会欺负我。
至于长乐宫外,”他笑了一下,“我现在好歹是当今圣上的贴身内侍,又有谁会欺负我”·伏玉看了他一会,最终只是低低地叹了口气:“当今圣上的贴身内侍又如何当今圣上又有几个人放在眼里如果真的有人欺负你,要告诉我,我不想再让你们因为我……”·苍临看出他眼底的失落,难得放轻了声音:“放心吧,不会有人欺负我的。”
不仅不会再被欺负,将来有一日,他会把先前所受的一切全部讨回来··伏玉又把苍临的手臂扯过来仔细看了看,确定确实没有什么大碍才松了口气。
他刚刚说的的确是心里话,尽管与苍临认识的时日不算久,但现在也已休戚相关,经历了先前的那一日会后,他实在害怕苍临再受到什么伤害,更重要的是,因为自己··苍临被伏玉拉着手臂上了药,才开口:“快起吧,苏先生一会要来了。”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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