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说朕是傀儡 by 贺端阳(上)(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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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都说朕是傀儡 by 贺端阳(上)(4)
·苍临看了他一边扒着珠串一边吃东西的样子,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干脆直接伸手拔掉他头上的玉钗,将冕冠摘了下来:“现在马车上就咱们两个,到地方之前我再重新替你束发。”
摘掉头顶的拖累,伏玉忍不住长舒了一口气,又拿了一块桂花糕就要往苍临唇边送,苍临这一次提前察觉到他的动作,直接挡住他的手:“我吃过了,这些都是给你准备的。”
伏玉这才自己吃了起来,随口问道:“你怎么有空吃东西”·“就在你被一堆人围着更衣的时候啊·”苍临勾了一下唇,“我毕竟是个小太监嘛,没人管我在干嘛。”
伏玉立刻用一种艳羡的目光看着苍临,苍临忍不住笑了起来:“怎么,你羡慕我”说完,他故意道,“你也想当小太监”·伏玉瞪大了眼睛看着苍临,眼珠转来转去,似乎是真的在考虑这件事,半天,他将口中的桂花糕吞下,轻声问道:“嗯,我不是想戳你痛处啊,就是那个,那个的时候,疼吗”·苍临毕竟不是真的太监,也不可能知道“那个”的时候当然疼不疼,他哭笑不得地看着伏玉:“喂,你不是真的在考虑这件事的可行- xing -吧”·伏玉耸了耸肩膀,随手扯了扯自己的外袍,因为穿的太过厚重,他半个脊背都被汗水浸- shi -了:“因为我觉得,伏家大概是指望不上我来延续血脉了,毕竟保住我这条命都困难,那,那个是不是就不重要了”·苍临终于忍不住直接在伏玉头顶敲了一下:“再胡思乱想我就告诉忠叔。”
伏玉晃了晃脑袋,朝着苍临笑了起来:“我就是随口说说嘛·”他将最后一块桂花糕吃完,依依不舍地将外包的纸折好,抬眼看向苍临:“我有时候觉得,你要不是太监就好了。”
苍临也不避讳这种话题,干脆问道:“我不是太监又能怎样”他眨了眨眼,“你看不起太监”·伏玉皱眉:“我怎么会看不起”他坐直了身体,脸上难得的严肃,“不是都说好男儿志在四方吗我没什么本事,不善读书也没什么大志向,这辈子只想过一点普普通通自由自在的生活。
但是你不一样,你年纪还小,读书也比我好,前几- ri -你写的那篇文章,苏先生看了都说不错,如果你不是太监,说不定就可以去考科举,又或者,去学习武艺,建功立业。”
说到这里,他竟然叹了口气,目光落到苍临脸上:“我只是觉得,你这么好,在我这个没什么出息的皇帝身边当一个小太监实在是委屈你了·”·苍临无论如何都没想到伏玉居然能说出这种话。
他知道自己不是太监,也最了解自己的野心,可是在伏玉眼里他毕竟只是一个曾被人欺负不敢还手的小太监,他们相识之日他那样的狼狈,如果不是跟着伏玉逃出去,他可能早就死在这皇城里,可是现在伏玉居然觉得,他那么好。
苍临怔怔地看着伏玉,看见他晶亮的眼睛,只觉得好像有什么从那眼里流出来,然后落入自己心里··正当他犹豫间,伏玉探头向外看了一眼:“好像快到了。”
苍临将自己从思绪之中抽离出来,面色已经恢复平静,拍了拍伏玉:“转过身去,我给你重新束发·”·伏玉背转过身,能感觉到苍临的手在自己的头顶来来回回,先是将自己的发拆开,然后重新束好,戴好冕冠,用玉钗固定好,动作轻柔,又格外的熟练。
他不由就有些感慨:“突然想起来,当初你连自己的发都不会束,现在替我束发居然如此熟练·仔细算起来,这也才不到两年的时间,却觉得你好像整个换了个人。”
“换了什么人”苍临的声音从他头顶响起··伏玉想了想,开口:“从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可怜变得成熟内敛,还有,可靠。”
苍临手上的动作微微停顿,半天才回道:“可靠不好吗”·伏玉晃了晃头:“不知道,也不是不好吧,只是觉得,你会不会很累。”
在伏玉看不见的地方,苍临微微闭了闭眼,继续完成手上的动作,而后才开口:“好了·”·伏玉抬手拨了拨额前的珠串,朝着苍临露出个笑容。
马车缓缓地停了下来,礼官的声音从外面响起:“请陛下·”·苍临抬手替伏玉理了一下衣服,点了点头,伸手扶着伏玉的手,二人一前一后的下了马车。
伏玉其实有点不太理解,当年他们伏家的祖先为什么要将天坛建在城外,赶到这里用了大半天的车程,这么一大堆人过来,等祭天结束可能还要在荒山野岭的地方宿营·等下了马车才发现这里离皇陵并没有多远,大概是此处风水极好,又或者以后祭天祭祖连在一起的方便·不过这些都是由礼官考虑的,他大概也是因为天太热,才在这里胡思乱想。
当然热的不止他一个人,随行的百官早就先下了马车,正侯在一旁,他们身上的冕服早已被汗水浸透,布料的颜色都加深了几分·伏玉一边听着礼官朗声念着什么,视线漫不经心地从百官身上掠过,却发现陈原并不在其列,不由有些诧异,扭过头看了苍临一眼,苍临轻声在他耳边道:“听说托了病。”
“哦·”伏玉对陈原本人是不是真的生病了其实并不怎么感兴趣,问过之后也不放在心上·倒是觉得在这种日子里在烈日底下站一会,自己回去也可以称病了。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求雨的流程格外的繁琐,所幸一切都由礼官事先安排妥当,伏玉只要按照提示一步一步去做就好,等他终于上完香,朝着上天叩首祈祷,站在他身后的文武百官也随着他一起朝上天跪拜。
·折腾了大半天,才终于礼毕,因着折腾了大半日时候不早了,没办法在天黑之前赶回皇城,所以一行人直奔皇陵附近的一处行宫安顿落脚··伏玉上了马车就先将头上的冕冠取了下来,抹去前额的汗才松了口气,他转头看向神情自若的苍临,撇撇嘴:“你都不热的吗”·苍临摇头:“不热。”
“好像就我自己热一样·”伏玉不满地皱眉,朝着马车外探头看了看,随口道:“苍临,你说求雨真的有用吗要是真的能下雨,也不枉我白折腾这一场。
不然这么久不落雨,可是苦了城中的百姓·”·苍临笑了一下:“会的,你若是诚心为了百姓,老天自然会看到·”·伏玉微微低下头,似乎是思索了一会,朝着苍临道:“我以前觉得,只要不让我当这个皇帝,换谁都可以,可是现在才觉得,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他能是一个好皇帝,能够爱民如子,体恤百姓。
不然因为我的无能,让天下百姓落在一个残暴不堪的人的手里,我大概不会心安·”·苍临不知道要如何安慰,只能伸手拍了拍伏玉的手·伏玉抬头朝他笑了一下,又垂下眼帘:“先前我听苏先生讲我那些祖先们如何的圣明,费尽心思剿灭外夷,富国强民,却没想到后世之中会有我这样没出息的子孙,这偌大的河山,终有一日,还是会落入别人手里。”
第四十六章 ·临朔宫, 据传是南夏第四位皇帝建平帝伏灿所建, 距离皇城几十里, 离皇陵与天坛却只有几里路,专为祭祖祭天之后御驾休息所用··伏玉登基一年多,虽然去过皇陵几次祭拜先祖, 却不曾在此处休息过,这种依山傍水的行宫对他来说还是很新鲜的。
加上不管怎么说都是难得离开皇城,他的心情也好上几分, 从下了马车就一直翘着唇角, 满脸愉悦··作为行宫,临朔宫的规模其实并不大, 毕竟当年建平帝建此处只是为了落脚。
但毕竟是帝王行宫,当年兴建之时就下足了功夫, 又经过历代皇帝的整修,现在看起来倒也美轮美奂··伏玉被安排在临朔宫主殿, 其他文武百官也被各自安排入偏殿,当然这些就不是伏玉需要过问的事了。
伏玉在主殿里转了一圈,顺手推开了窗子, 映入眼帘的竟是一片青山, 伏玉深深地吸了口气,回头朝着苍临笑道:“这里景色真好,我能闻到山上树叶的清香,嗯,好像还有花香。”
伏玉说话的功夫, 苍临已经迅速地站殿内转了一圈,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之后才回到伏玉身边,顺着他的视线朝着窗外望去··其实也不算是多奇特的景色,却是皇城里面所没有的,苍临看了一眼,扭过头看着伏玉:“你喜欢这里”·伏玉点头:“依山傍水,山明水秀,景色怡人,当然喜欢啊。”
他伸了伸胳膊,畅想道,“其实一直以来我都希望离开皇城之后可以找到一个这样的地方,有山有水的,哪怕只有一间茅草屋都可以,每天去水里捉鱼,去山上打猎,或者自己种上几垄小菜,每天做给你跟忠叔吃。”
苍临发现自己特别喜欢伏玉这样畅想未来的时候,尤其是那个未来里,有自己·他有时候甚至也会被伏玉的情绪感染,陷入到他的畅想之中·苍临长到这么大,在遇到伏玉之前,从未过过真正安心的生活,没有被人在意过,时常的被欺侮,没有人帮他分担痛苦,也无人与他共享喜悦,他所拥有的只有自己而已。
伏玉与程忠就像给了他一个家,一个先前他只能羡慕别人的存在·尽管在长乐宫的日子也有很多不尽如人意,他却感受到从未有过的安心与快乐·所以有时候他难免会去想,如若他真的能带着伏玉与程忠一起离开皇城,他们大概真的可以过上伏玉所畅想的那种生活。
以前他跟着伏玉与程忠一起想方设法逃出皇城,以后,会由他带着他们离开··行宫内有专门守在这里的内侍,这一会的功夫,已经备好了清热解暑的绿豆汤送了过来,苍临在门外将食盒接过,视线在那内侍脸上微微停留了一会,才转身进了门。
在这种天气里喝上一碗绿豆汤自然十分舒爽,然而伏玉刚掀开食盒的盖子,苍临就按住他的手,从怀里摸出银针,伸到那绿豆汤碗里··伏玉眨了眨眼:“就一碗绿豆汤而已,再说,谁会下毒害我。”
苍临将无事的银针收好,将汤匙递到伏玉手里:“你毕竟是一国之君,这里又不比宫里,总是要小心些更好·”·伏玉皱眉看了看苍临,伸手从他手里接过汤匙,开始吃起绿豆汤来。
大概因为临朔宫是在山间,所以倒是比皇城里凉爽了几分,这个时候倒也算避暑的好地方··暮色已至,炙烤了整日的太阳西下,白日里的暑气散去,微风顺着敞开的窗子吹到殿内,伏玉刚刚洗过澡,如墨长发披散,正顺着单薄的里衣向下滴着水。
他将靠椅搬到窗前,心安理得地坐在那里吹风,清爽至极··过了不知道多久,就在他几乎打起瞌睡的时候,身后突然响起了脚步声,伏玉勉强打起精神,但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呵欠,迷迷糊糊地问道:“你洗完了”·“嗯。”
苍临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因为刚洗完澡,他终于褪去了那件难看的内侍服,只穿了一件白色的里衣,却不像伏玉穿的那般松垮,同样的里衣穿在他身上倒是带出几分英气来。
苍临走到伏玉身边,朝窗外看了一眼,行宫的夜与皇城里一样的宁静,几个守卫守在殿外,负责护卫伏玉的安全·一切看起来与皇城里格外的相似,但谁又知道平静的表面下又暗藏着什么样的暗涌。
苍临伸手摸了一下伏玉的发,大概坐在窗边的时间久了,现在终于干了,伏玉抬手搓了搓眼,又打了个呵欠:“休息吗”·“嗯·”苍临点头,“明日起了还要返程,好生休息。”
说完回手关上了窗子,视线在窗前的木椅上停留了一会,吹灭了窗边的蜡烛·殿内的光线暗淡下来,两个少年一前一后的上了床,不一会就响起了呼吸声··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夜色如水,行宫内的所有人好像都陷入了睡梦之中,连一直四处走动的守卫都忍不住站在门口打起了瞌睡。
就是在这种时候,一道人影轻手轻脚地推开了主殿的窗子,翻身而入,跟着就撞到什么之上发出轻响,他小心翼翼地朝着四周看了看,不见有什么异样,才放轻了脚步朝着床榻摸过去,却不知道在黑暗里,一双眼睛早已锁定了他。
床上有一个人形,此刻正传出呼吸的声音·那刺客勾了一下唇,拔出匕首朝着那个还在睡梦之中的人刺了过去,这必中的一击却在中途被拦了下来,从帷帐后闪出一个人影,牢牢地锁住了他的手腕,趁其不备将匕首夺了下来。
·几乎是下一刻,二人就在殿内缠斗起来·这还是苍临习武以来第一次与荀成之外的人对招,对方的武艺自然是及不上荀成的,但是却招招逼向苍临要害,目标无疑是苍临的- xing -命。
幸而二人的身手都还不错,从里间一直打到外间·打成如此这般居然也没发出什么声响,别提是惊动外面的守卫,连榻上的伏玉都还兀自睡的香甜··一道人影在这个时候顺着敞开的窗子翻了进来,苍临用余光扫了一眼,立刻认出这个一身黑衣的人是今日一整日都没露头的荀成。
心底忍不住开始打起鼓来,如果说只是应付这一个刺客,自己应该是没有问题,可如若荀成亲自动手……自己绝对不是他的对手··可是伏玉还在他身后的床榻上睡得安稳,即使荀成真的动手,他也并没有退路。
大概是思绪混乱,苍临的动作也慢了下来,对方察觉到,从身后又摸出一支匕首,刺向苍临胸口·苍临的眼睛微微眯起,还没等动作,一只手突然扯了他一下,将他从刀锋之前拉开,荀成低斥道:“你以为他会对你放水吗”·话落,不等苍临反应,已经闪身上前,与那个刺客斗成一团。
荀成的身手要远远凌驾于那刺客之上,几招之后就占了上峰,一只手如钳一般捏在对方颈间,在苍临诧异间,已经直接扭断了那刺客的脖子··荀成松开手,由着那刺客倒在地上,回头对上苍临的目光,淡淡地回道:“只有死人才不会乱说话。”
苍临点了点头,但又摇了摇头:“我知道他必须死,就算你不来,我今晚也是打算……要他的命的·我只是没想到,你居然会帮我·”·荀成勾了一下唇,面上的表情带着一丝嘲讽:“别自作多情,我只是不想太遂了贺鸿仪的意。”
说完他拍了拍苍临的胳膊,“回去吧,我要叫人进来收拾乱摊子了·”·苍临咬了咬下唇,轻轻地摇头,蹲到地上将那匕首捡起,还没等荀成想明白他究竟是要做什么,抬手就刺向自己肩头,这一下毫不留情,鲜血登时涌了出来,浸透了苍临身上单薄的里衣。
荀成一惊,抬手就去扯苍临,却被对方避开,只能压低声音道:“你这是做什么”·“贺鸿仪那里从要有个交代的·”苍临道,“现在就变成,刺客把我当成了小皇帝,刺伤我之后惊动守卫,你为了避免他落入陈原之手,只能亲自出手将其灭口。”
荀成盯着他肩头的血,神色复杂:“这就是你想的,既保护小皇帝,又不让我为难的办法”·苍临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如果你刚刚不出手,我可能就真的受伤了。”
随着鲜血的流出,苍临的声音已经格外的虚弱,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提声道,“来人啊有刺客”·他的声音不高,却足以惊醒睡梦之中的人,之后脚步声响起,从里间跟殿外先后有人冲了进来,跟着伏玉的惊叫声在守卫之前响起:“苍临这是怎么回事”·第四十七章 ·殿内已经燃起了烛火, 一片灯火通明, 眼前的一切也就看的分外清楚。
地上躺着一个一身黑衣的人, 看不出死活,而苍临,穿着一身白色的里衣, 鲜血浸透了肩头,因为失血过多,面色已经微微发白··这场面对于刚刚从睡梦中惊醒的伏玉来说实在是有些惊悚, 他原本睡得香甜, 突然听见苍临的呼叫,连鞋子都没来得及穿就冲了出来, 却没想到看见的居然是这么一个场景。
他来不及再问究竟发生了什么,走到苍临面前, 直接伸手去扯苍临的衣襟,手指却止不住地颤抖, 鲜血浸- shi -了他的手指,他才突然回过神一般对着身后的守卫吼道:“还不去叫御医”·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跟着一个药瓶递了过来:“没有伤到要害, 先止血。”
伏玉回过头来, 看了荀成一眼,从他手里接过药粉,握在手心,咬了咬下唇,看着苍临:“我扶你到那边坐下·”·苍临抬眼扫了荀成一眼, 微垂下眼帘:“好。”
苍临对自己也是毫不手软,那创口极深,鲜血还在不停地向外涌,伏玉将止血的药粉撒了上去,听见苍临发出一声轻嘶,下意识就住了手,轻声问道:“很疼”·苍临摇了摇头:“没事,继续吧。”
伏玉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下垂的睫毛,随着他的动作微微的颤抖,却再没发出一丁点的声音·伏玉低头看了一眼那狰狞的创口,只觉得胸口也跟着自己的动作隐隐地发痛,只能强迫自己定下心神,替苍临止血,然后包好了伤口。
等这一切的动作都完成之后,伏玉的额头已经沁出了汗,他缓缓地舒了口气,随手抹了抹额头,回头看了一眼另一侧,那个不知道是死是活的黑衣人已经被清理掉,殿内也被清理了一下,沾着血迹的匕首,还有青石砖上的鲜血,都已经无影无踪。
伏玉望了一眼,将视线转向一直安静地站在殿内的荀成,问道:“刚刚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黑衣人是谁,苍临又为什么会受伤,还有,你又为什么会在这里”·伤口止血之后,苍临稍微打起了一点精神,听见伏玉的话下意识地就想要开口,却被伏玉伸手直接按在肩头,打断道:“我在问他。”
伏玉极少展现出如此强势的时候,让在场的两个人都有些诧异,荀成微微眯了眯眼,用考虑的目光看着伏玉,似乎是在思索要如何回答伏玉的话··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伏玉向前走了一步,站到荀成面前,声音微提:“朕在问你话,你是觉得不用给朕一个交待吗”·“臣不敢。”
荀成拱手,收了面上的考量,回道,“是臣无能,臣负责护卫陛下,却让那黑衣人混入行宫,威胁到陛下的安危·所幸的是,他把苍临当成了陛下,并未铸成大错。”
“所幸”伏玉勾起唇角,露出一抹几近嘲讽的笑,“苍临即使只是一个内侍,毕竟也是长乐宫的人·”说到这,他抬眼看着荀成,“不过朕倒是要多谢荀大人了,若不是荀大人到的及时,那么别说苍临,就算是朕这条命现在大概也保不住了。”
如此牙尖嘴利的伏玉让荀成一时之间竟然忘了如何回应,半天才开口:“是臣的过失,求陛下治罪·”·伏玉凝神看了他一会,半晌,勾了一下唇:“朕又怎么敢治荀大人的罪”他转过头朝着窗外看了一眼,“时候也不早了,荀大人还是回去休息吧,明日晨起还要赶路,朕也要休息了。”
·说到这,他顿了一下,转头看向荀成:“不过,在朕回到皇城之前,不会再有什么变故了吧”·荀成应声:“臣会确保陛下的安危。”
“那倒是劳烦了·”说完,伏玉伸手拉住苍临的胳膊,“走吧,有荀大人在,我们可以安心地回去休息了·”·苍临被伏玉拉着向前走了几步,扭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荀成,微挑了挑眉,见对方面上没有什么异色,才收回视线跟着伏玉进到了内殿。
伏玉的脸色比苍临这个受伤的人好不了多少,他将苍临一直拉到床榻边,按着他坐下,不等苍临开口,就伸手将他身上沾染着血污的里衣扒掉扔到一边,找了一件干净的里衣,亲手替苍临穿好,看着他在榻上躺好,才松了口气一般吹熄了身边的红烛:“休息吧。”
“好·”苍临应声,感觉到那人在自己身边躺好,却没再像往日那般只要躺下不一会的功夫就能进入梦乡··夜色之中两个少年都心事重重,毫无睡意。
不知道过了多久,苍临感觉到有一只微凉的手伸了过来,轻轻地碰了碰自己的手指,跟着伏玉的声音传了过来,“苍临你睡着了吗”·苍临回手拍了拍伏玉的手,在这种天气里,他的手竟然微微发凉:“睡不着是不是刚刚受到了惊吓没事的,刺客已经被荀成杀了,不会再有事了。”
“嗯·”伏玉轻轻应声,过了一会干脆抬手直接握住了苍临的手,“为什么不叫醒我”·“什么”苍临愣了一下,立刻明白了伏玉在说什么,立刻解释道,“你知道我睡眠一向很浅,听见外面有声响,所以想出去看看。
大概是咱们两个年纪相仿,那个刺客把我当成了你,所幸那个荀成及时察觉,杀了那个刺客·”·“所以,你还是为了我才受伤·”伏玉的语气有些低落,夹杂着一些从未有过的情绪,他侧过头去看苍临,“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多的血,你不知道我当时多害怕,我以为……”·苍临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能回握伏玉的手,安慰道:“没事了,我没有事,刚刚只是一场意外,现在都结束了。”
苍临有些后悔,他只想如何解决这件事,如何保住伏玉的命,却没想到这样的事会给伏玉造成如此大的冲击力··伏玉的声音在夜色之中格外的轻,他侧过身将自己的身体靠在苍临手臂上,轻声道:“如果下次还有这种事,我们一起面对,好吗”·苍临刚要说话,就被伏玉打断,伏玉翻身坐了起来,看着苍临:“你知道我根本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皇帝,我也从来没拿你当什么小太监,我拿你当我的朋友,不用你来为我牺牲,更不用你替我去死,如果你为我死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心安。”
说完,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你知道我有多庆幸你还活着·”·苍临跟着坐了起来,在夜色之中伏玉的双眼格外的明亮,甚至闪着水光,那水光落入苍临心底,他突然明白,他对于眼前这少年来说,与这少年在他心中的地位是一样的。
在这段时间的朝夕相处之间,他们早就成为了对彼此最重要的一个人,没有办法看见对方受到伤害,更没有办法容忍对方有任何的意外··苍临伸手揽住伏玉的肩膀,伸手摸了一下他微微潮- shi -的脸:“我知道了,伏玉,我答应你。”
得到苍临的回应之后,伏玉好像了结了自己的一个心结一般,终于松了口气,他抬手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稍微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倒回床上,过了一会突然开口:“你说今晚是谁动的手”·苍临躺回他身边,沉默了一会,摇了摇头:“不知道,你有猜想”·伏玉似乎是考虑了一下,开口道:“想要我命的人无非是那么几个,我死了对谁的好处最多,谁的可能- xing -就最大喽”·苍临试探着问道:“你是说陈原”·“嗯,陈原的可能最大嘛,毕竟从姑母怀了子嗣之后,大家都在猜想他是不是就要按捺不住对我动手,让那个皇位改姓陈。”
伏玉道,“不过我觉得,既然大家都这么觉得,那随便什么人杀了我然后嫁祸给陈原也不是没有可能,所以就要猜想一下,如果嫁祸给陈原,让陈原成为众矢之的之后,最大的谁又会得益”·苍临其实有些惊讶,因为他没想到只这么一会的功夫,伏玉就能对此事有如此的分析,他每日与伏玉朝夕相处,却时常还是会发现,这人有自己无法料想的一面。
但他没有办法给伏玉太多的回应,他多说一个字都有可能多暴露一分情绪,他还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只能点了点头:“你说的有道理,那你,有什么打算”·“我能有什么打算”伏玉笑了一下,“不管究竟是他们两方谁动的手,最终都会不了了之。
我只希望,今日之事可以给他们双方一个警醒,让他们会顾忌对方的存在,消停些日子,也让我,喘口气·”··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第四十八章 ·不管黑夜发生了什么, 等太阳升起之后, 所有的黑暗与- yin -霾, 所有的肮脏与不可明说将全部被掩藏,就好像前一夜在行宫之中发生的所有事都只是伏玉的一场幻觉,要不是苍临肩头的那个伤口还在, 一切好像都只是伏玉的一场梦。
前一夜的突然状况让两个人都没怎么睡好,断断续续地聊着天,等好不容易进入梦乡, 天色已经亮起, 殿外逐渐喧闹起来,开始为了返程做起了准备··伏玉睁开眼, 先对着床顶愣了一会,扭头朝着身边看了一眼, 突然翻身坐起,光着脚就下了床, 直到在外间看见正在喝水的苍临,才松了口气,在苍临手边的椅上坐了下来, 指了指他手里的水杯:“我也想喝水。”
苍临眨了眨眼将水杯递了过去, 伏玉却只低了低头,就着他手里的杯子喝了一大口水,眨了眨眼,视线慢慢偏转落在苍临肩头:“伤口还疼吗”·“嗯”苍临回头将水杯放回案上,听见他的话下意识回头, 随即笑着摇头:“荀成给的那瓶药倒是好东西,这一宿都没怎么感觉到疼,过不了几天伤口就该愈合了。”
伏玉微皱着眉头看了看他,似乎是在确认他说的是真的还是只是为了宽慰自己··苍临看着他的样子眉眼弯了弯,伸手拍了拍他的手:“我说的是真的,放心吧。”
他侧耳听了听殿外的声音,“去洗漱吧,一会要启程了·”·回程之路看起来倒是格外的顺利与平静,只是天色倒是格外的- yin -暗,乌云遮蔽了整片天空,竟真的是一副要落雨的样子。
伏玉将头探出车外,朝着天上看了看,回过头有些诧异地对着苍临道:“我还以为求雨只是个由头,没想到真的有几分效果”·“什么由头”苍临有些疑惑,忍不住问道。
伏玉撇了撇嘴,指了指苍临肩头的伤口:“原本还没觉得,昨晚的是仔细想想倒是有点巧合,我在皇城里住了这么久,一切看起来都还好好的,可是偏偏前脚离了宫,后脚就遭到刺杀,怎么都像有人为了刺杀我,以求雨为由头引我出宫。”
苍临的表情稍微凝滞了一下,最终只是伸手拉过伏玉,让他靠在自己肩头:“别瞎想了,不管怎么说,现在都结束了,回去还有一段时间,你昨晚又没怎么睡好,还是好好休息一会吧。”
伏玉在苍临肩头靠了一下,又突然弹了起来,拧着眉头瞪着苍临:“你要明白,你才是伤员·”说完,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借你靠·”·苍临先是一愣,随即试探- xing -地朝着伏玉的方向偏了偏头,勾起唇角,开口道:“有点矮,不舒服。”
伏玉:“……”·他立刻就坐直了身体,让自己的肩膀可以更高一点,瞪着苍临,凶巴巴地说道:“就算你现在确实是比我高上,那么一丁点但是坐下来根本没差多少好吗”·苍临嘴角翘了起来:“你承认啦,我现在比你高了”·伏玉皱着眉头又瞪了苍临一眼,伸手直接揽过他的头按在自己的肩头:“闭眼睛”·苍临翘着唇角听话地闭上了眼睛,鼻息之间是伏玉身上淡淡地的龙涎香的味道,马车摇摇晃晃,却让他觉得格外的安逸与踏实,困意慢慢袭来,就这么靠在伏玉的肩头进入了梦乡。
肩头传来苍临清浅的呼吸声,伏玉微微侧脸,看见苍临低垂的睫毛还有在脸上投下的那一小片- yin -影,嘴角止不住地上扬,偏了偏头,轻轻地靠在苍临的头上,慢慢地闭上眼睛。
外面- yin -云密布,在摇晃的马车内,却有两个少年靠在一起,睡的香甜··车队到达皇城的时候,倾盆大雨终于落下,雨滴的声音惊醒了睡梦之中的苍临,他下意识的动了一下,惊动了正与他靠在一起的伏玉,伏玉晃了晃脑袋,随手掀开车帘,微凉的雨滴打到他脸上,将他所有的睡意驱逐,伏玉抹了一把脸,惊喜道:“真的下雨了”·“是啊”苍临顺着敞开的车帘朝外面望去,滂沱大雨落在青石砖上,发出清脆的声音,但大概因为期待太久,听在耳里竟也不会觉得烦躁,“大概是上天听见你的诚心了。”
伏玉翘了翘唇,也不管雨水会不会溅到自己脸上,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雨景,欢快地回道:“不管怎么说,都城的老百姓都有救了·”·马车在长乐宫前停了下来,程忠已经撑着伞迎了上来。
苍临立刻要起身下车,却被伏玉拦住:“你先等一下·”苍临正愣神间,伏玉已经跳下了马车,从程忠手里接过另一把纸伞,才回过头朝着马车里的苍临说道:“现在可以下来了。”
苍临刚从马车里探出头,纸伞就罩在他头上,整个人都被纸伞遮的严严实实·苍临稍有一些犹豫,他下意识地扭头朝着四周望去,一众侍卫都站在一旁,他们二人的一举一动都落在这些人眼底。
苍临压低了声音:“你是皇上·”·“我是皇上,所以我想干什么还要看别人的眼色吗”伏玉笑了起来,直接拉着苍临的手,顺势揽过他的肩膀,用雨伞遮住两个人,凑在苍临耳边道,“我每日安安分分小心翼翼照样有人要我的- xing -命,那就不如不用去管别人怎么想。”
苍临几乎不敢相信这样的话是从伏玉口中说出,这个少年从被迫坐到那个皇位开始,没有一日不是小心翼翼,他想保住自己的- xing -命,想保住身边的人,因为如此,所以看起来似乎有些软弱可欺,但其实却最为通透机敏。
他清楚自己处于一种什么样的境遇,也清楚的知道在何种的境遇应该如何地活下去··二人就这么一路进到殿内,雨水浸- shi -了伏玉的右肩,苍临却只沾- shi -了衣摆,他将纸伞从伏玉手里拿了过来,随手扔到一边,皱着眉头帮伏玉脱身上- shi -漉漉的外袍,伏玉朝他笑了一下,抬眼看向一直站在一旁,面带疑惑的程忠:“忠叔,命人去将御医请来,苍临身上的伤还是要找御医看一下。”
程忠将视线转向苍临:“苍临受伤了”·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是·”伏玉垂下眼帘,“昨日在行宫,有人要刺杀朕,要不是苍临,朕现在已经死了。”
程忠简直大惊失色,他在宫里生活了几十年,见识了各种各样的明争暗斗,也正是因此,并不愿意伏玉坐到这个皇位上,但幸好伏玉登基以来,只要不惹陈原,就没有什么- xing -命威胁,一直以来也算安安稳稳。
他年纪大了,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希求,若是能一直这样下去,他倒也没什么关系,可是这才离开皇城一宿,就遭人刺杀·他想去问问苍临究竟伤的如何,又觉得自己该亲自去请御医,这么想着就去拿伞,扭头向外走去。
苍临将伏玉的外袍丢到脚下,转头去宽慰程忠:“忠叔您不必太过顾虑,我只是不小心被伤了右肩,伤口已经上好了药,其实并不用劳烦御医·”·程忠凝眉:“总要御医看过之后才行。”
说完他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伏玉,“我已经吩咐人准备好了热水,刚刚淋了些雨,陛下还是先洗一下,换了衣袍·”·伏玉点头,朝着程忠弯了下唇:“忠叔,你放心吧,我没事,也不会让你们有事。”
程忠离开之后,殿内只剩下两个少年,伏玉总算是把身上的- shi -衣服全部脱掉,穿着一件里衣看着苍临:“你肩上伤了不能沾水,待会我帮你洗澡吧·”·苍临一愣,脸色也微微变了变,勉强笑道:“不用了,我不沾- shi -肩头,随意地洗一下就行。”
伏玉有些担忧地朝他肩上看去:“天气炎热,又折腾了这一路,总要好好洗个澡休息一下,不然我让他们将水都送进来,我们一起洗,我也好帮你看着点·”·苍临下意识地就向后退了一步,他微垂下眼帘:“我们还是各洗各的吧。”
·伏玉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嘴角露出一丝浅笑:“好,我知道了·”说完,他朝着苍临又笑了一下,转过头进了内殿··苍临盯着他的背影,只觉得心底格外的复杂。
他知道伏玉是一片好心,也知道他如此的拒绝只会被伏玉当成是因为身体的某个部位而排斥,但刚刚伏玉的表情分明是有一点失落的·这让他多少会觉得心生愧疚·毕竟他是说了谎的,当日他默认自己的太监的身份本是为了自保,更是为了掩藏自己的身份,到如今却成了他对伏玉的隐瞒,更是一个心结,他不敢想象如若将来某一天这一切都被拆穿,伏玉是否还会再相信他·第四十九章 ·不知是不是伏玉有意为之, 不出半日, 他在行宫遇刺一事就传遍了整个皇城, 并且以他们不知道的渠道,传遍了整个都城。
各方势力之间暗流涌动,不知有多少人又打着怎样的旗号, 但仿佛跟伏玉都没有关系一样,他兀自安坐在长乐宫,静候即将到来的访客··最先来到长乐宫面圣的人是苏皇后。
自二人大婚以来, 就保持着恰到好处的互动, 在外人看来,这年轻帝后之间的感情还算不错·新帝后宫早就不似往日那般空虚, 但能让他偶尔留宿的,却只有皇后的正阳宫。
因此皇帝在宫外遇袭, 作为后宫之主的苏皇后无论如何都该露个面··那倾盆大雨下了大半天,到了傍晚时分雨霁天晴, 因为沾染着水汽,居然不觉闷热·伏玉洗过澡之后换了一身轻便的常服,头发重新束起, 斜斜地插着一根青玉钗, 正歪坐在外殿的软榻边,逗弄着一只羽毛华丽的雉鸡。
那雉鸡正是他先前围猎的时候带回来取名为“小黑”的那只,一直养在长乐宫里,好吃好喝的供着,早不是当日的瘦小模样, 毛色艳丽,羽翼丰满,叫起来也是声音清亮,这有那一双眼睛乌黑发亮,倒还是当日的模样。
这小黑自回宫就一直养在伏玉身边,与他熟悉的很,此刻正伏在他脚边,由着他有一下没一下的用手指抚摸自己的冠羽,时不时地在伏玉的衣袍上蹭蹭脸··脚步声由远及近,进到敞着门的殿内,一个内侍站在殿门扣,朝着伏玉施礼:“陛下,皇后来了。”
伏玉勾了一下唇角,用手指轻轻地弹了一下小黑的冠羽,漫不经心地应声:“请·”·小黑莫名地被弹了冠羽,不满地用尖利的的喙在伏玉腿上轻轻啄了一下,起身抖了抖自己的羽毛,转身就走了。
伏玉笑着起身,随手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在殿内的主位坐了下来··脚步声再起,已是苏皇后被那内侍引了进来,伏玉抬眼,朝着那内侍挥了挥手:“下去吧。”
伏玉往日里是不太与这些内侍接触的,这些人虽说都是当日永宁长公主为他所选,但能被允许送到他宫里,想必也是经了陈原的手,这么想着,伏玉对这些人难免留了些许防备,加上他与苍临几乎寸步不离,很多事连程忠都不劳烦。
只是苍临现在毕竟受了伤,刚刚御医看过虽说并无大碍,但伏玉还是将他留到内殿休息,一个人在这外殿坐了半天,心底居然觉得有些空落落的··看来他真的与苍临相处的太久了,久到稍微分开一会,竟就觉得格外的不适,不管怎么说,这都不算是一件好事吧·伏玉难得地居然从心底想要发出一声叹息。
苏皇后原本一脸端正地朝伏玉行礼,见那内侍走了,面上的神情也放松下来,在伏玉下首的位置坐了下来,目光落在伏玉脸上:“听闻你遭到刺杀,没有受伤吧”·伏玉顺手拿过身边的茶壶给苏皇后倒了茶,递到她手边:“大概因苍临与我年纪相仿身形相似,被那刺客当成了我,平白受了一刀,之后荀成及时出现,将那刺客了结。”
“荀成”苏皇后本就不是普通拘在后宅的闺秀,加之大婚之后入了后宫,不得以接触了许多人或事,“我听闻此人武艺高强,是陈原的左膀右臂,他能出手相救,是明此事与陈原并无关系”·伏玉翘了翘唇角,摇了摇头:“我倒是觉得荀成此人原没有那么简单,就算此事与陈原的确没有关系,却未必与他就没有。
我见到那刺客的时候,对方就已经是一具尸体,若是想调查幕后黑手,那荀成为何不留下活口”·苏皇后喝了口茶水,思索了一下伏玉的话,点了点头:“你这点倒是跟我兄长的看法有点像。”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苏先生”伏玉微微讶异,“苏先生有何看法”·“兄长似乎并不怎么喜欢那个荀成。”
苏皇后道,“也不是不喜欢,你也知道兄长此人的脾气秉- xing -,他虽为一个弱书生,却自有自己的坚守,最为坚定,所以见到荀成这种看不出来历,更看不出目的,有些油滑的人,自然是不怎么欢喜的。”
伏玉微微勾了一下唇角:“苏先生不愧是读书人,七窍玲珑心,看人倒是准的很·”·苏皇后晃了晃头:“我兄长说了,你才是最通透的人,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也什么都不懂,但其实心里最清楚。
他枉读了大半辈子的书,都及不上你·”·伏玉眨了眨眼,忍不住笑了起来:“我倒是没想到,苏先生对我居然有如此高的评价·”·苏皇后跟他笑了一会,又喝了口茶,才又道:“那你现在是如何打算,有没有想过此事究竟是谁下的手”·伏玉端起自己的茶盏,喝了一口,朝着苏皇后笑了一下,一副平静的样子:“肯定是想过,心中也隐约有了猜测,只是没有证据而已。
不过,就算我知道了是谁下的手,哪怕我知道这人还留着后招,对我还存着杀意,我又有什么办法呢,大概也只能祈祷上苍,让我多活上几日”·苏皇后语噎,半天才道:“你若是有什么想法可以跟我说,我入宫之前,我父亲为了让我能在宫中得以自保,将他的几个手下指派给我,我闲来无事,也只能与他们练练武艺,身手不错,也算可靠,或许能够帮上你。”
伏玉若有所思地敲击着桌案,情绪莫辨,半晌才点了点头:“那这话我当真了,以后说不定真的有求于你,到时候你可别抵赖就是了·”·苏皇后笑了起来:“我有什么可抵赖的,你我现在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自是要想尽办法来保你不是吗,陛下”·伏玉也跟着笑了起来,半天才道:“那摊上我这样的皇帝,你这皇后也实在是有点惨啊。”
苏皇后撇撇嘴:“没办法,谁让我命不好·”·二人正说笑间,有内侍的声音突然从外面响了起来:“陛下,太尉大人与长公主殿下求见。”
伏玉脸上的笑意淡去,他与苏皇后对视了一眼,深深地舒了一口气,点了点头:“快请进来·”·那内侍快步下去,伏玉看向苏皇后:“人已经到了殿外,你现在离开多少都不太合适,也只能劳烦你再陪我演上一会。”
苏皇后一张小脸绷了起来,点了点头:“放心吧·”·陈原带着伏芷很快就进到殿内,伏玉立刻起身迎了上去:“天气炎热,姑母现在不比以前,怎么不好生在家休养,专门进宫来”·伏芷脸上露出一点笑意,先朝着苏皇后点了点头,才回道:“每日呆在府里,这不让去,那不让去,连在花园里吹吹风都要经御医同意,再呆下去,只怕才是对身体不好。”
说着她面上的笑意散了点,目光落在伏玉脸上,存了很明显的忧虑,“刚刚有人来传话,说陛下在行宫招人刺杀夫君要进宫来,本宫不放心,便一起来瞧瞧。”
陈原安静地听伏芷将话说完,才又笑了一下:“陛下,你姑母可是担心的很,不让她见到你安然无恙,怕是今日晚饭都吃不下了·”·伏玉扶着伏芷温声劝慰道:“幸而那位荀大人及时出现,杀了那刺客,才保住了朕的- xing -命,虽然受到了一点惊吓,但确实是无碍的,姑母放不用担心。”
说完,他转向陈原,“说起来,这荀大人还是姑丈专门派来保护朕的,姑丈倒是要好生奖赏一下·”·陈原微抬眼,唇角带着一点浅笑:“陛下未免太过仁厚,护卫陛下安危本就是他们的职责,那么多人却偏偏让一个刺客摸进了行宫,责罚少不了又何谈奖赏。”
“此事听着凶险,但朕毕竟无碍,姑丈也不必动怒·”伏玉浅笑着替陈原斟了茶,回头看向苏皇后,“皇后,你扶着姑母坐下,陪她好生说说话,难得入了宫,今日就在长乐宫用晚膳就是了,整日闷在府里,倒也无趣。”
苏皇后毕竟出身名门,纵使- xing -格爽利,说话干脆利落,但在外人面前,却也是担得起后宫之主的端庄的,不然当日不管陈原如何心思,伏芷这一关却未必能过的了。
伏芷对苏皇后本就印象很好,拉着她的手在一旁细细的说起话来·伏玉跟陈原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却发现对方跟自己一样的心不在焉,满腔心思都在伏芷身上,不由垂下眼帘,从心底发出一声轻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隐去各种心思。
他不喜陈原,甚至算得上的厌恶,却又没办法忽视此人对伏芷的满腔柔情,所以在大多的时候觉得陈原此人凶残可恨,在此刻,却又难免替此人觉得几分可悲··第五十章 ·长乐宫内殿。
苍临正侧卧在榻上, 长发披散在肩头, 随着敞开的窗户吹进来的微风拂动·刚刚他洗过澡, 还没来得及换外袍,就被伏玉按在榻上,先是让御医给检查了一番, 之后就强迫他躺下休息,甚至还安排了人守在门外,不准他乱跑。
对于伏玉这种紧张的关心, 苍临简直哭笑不得·那伤是他自己刺的, 看起来严重,但下手的时候毕竟留了分寸, 没有伤及到要害,血虽然流了不少, 但好生休养几日自然也就补回来了。
苍临自小就没有被娇惯过,只要还有命在就不算大事, 更何况用这么一点伤保住伏玉一条命对他来说实在是一件很划算的事情··不过引得伏玉与程忠如此的担心,还是让苍临十分过意不去的,所幸现在已经回到了宫里, 伏玉的安危应该暂时有了保障, 苍临也松了口气,便由着伏玉的话,留在内殿休息。
回城的路上,他在马车上睡了太久,现在确实是再无一点睡意, 只能躺在榻上发呆,他极少有这样清闲的时候,或者可以说是,他极少有离开伏玉一个人如此清闲的待着的时候。
自打入宫以来,他与伏玉就朝夕相处,除了夜间他与荀成习武的时间,几乎再没有分开过,以至于现在他一个人在这里,竟觉得有些百无聊赖··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这是他先前从未料想过的,他会跟一个人的关系亲近至此,这人从一个陌生人,变成他生命之中不可或缺的一个存在,更重要的是,他居然还感觉很好。
“受了伤还能笑的如此开心”突如其来的说话声让苍临整个人一惊,登时从床上弹了起来·一只手已经伸到枕下,摸到藏在里面的匕首,然后才看见正站在窗口似笑非笑的荀成。
苍临慢慢放开手,坐回榻上,长长地舒了口气:“你怎么来了青天白日的不怕被人看见”·“陈原进宫了,你那个小皇帝此刻正在前殿见他,整个长乐宫的人都在那里伺候着,谁有空在意你这个受了伤的小太监。”
荀成说完,在床边的一张椅上坐了下来,随手在矮几上拿了颗蜜饯塞到嘴里,“昨天流了那么多的血,现在看起来脸色居然还不错到底是年轻人身体壮。”
话刚落就将口中的蜜饯吐了出来,难以置信地看着苍临:“你怎么喜欢吃这么甜腻的东西”·苍临笑了一下,倒了杯水递给他,那蜜饯是伏玉专门准备给他的,御医给他开了药,而在伏玉的印象里,喝完药一定是要吃蜜饯的。
苍临也不跟荀成解释,坐回床榻上,漫不经心地问道:“贺鸿仪那边,你解决了吗他不会怀疑你吧”·“拜小皇帝所赐,都城所有人都知道他遭到刺杀受到了惊吓,身边贴身内侍替他挡了灾,让他捡了一条命。”
荀成笑了一下,“所以贺鸿仪那边我也不用再多解释,只说那刺客行刺失败,惊动了守卫,为了避免他落入陈原手里,我才出手灭口·解释的清清楚楚,信不信那就是贺鸿仪的事了。”
苍临微微皱眉,轻轻叹了口气:“不管怎么说,这件事都是我欠你的·”·荀成弯唇:“要说欠,应该是小皇帝欠我一条命才是吧怎么能算在你身上”说完他看着苍临,“其实从那日起我就想问问你,你当日明明是为了自保才留在那小皇帝身边,现在为了他,既违抗那个人,又几乎搭上自己的- xing -命,在你心里,那小皇帝就如此的重要”·苍临微垂下眼帘,似乎是在思考荀成的话,半晌,他露出一点笑意:“或许从那日我死缠烂打非跟在他身后,就注定了这日后的种种。
我长到这么大,也是头一次遇见这样的一个人,他从不会因为觉得我只是个小太监就低看我,没有人教我要如何与这样的人相处,他以真心待我,我无以为报,也只能如此回报他。”
·荀成看了他一会,笑着摇了摇头:“若是真的如此,你为何不向他袒露你的身份,告诉他你不是一个太监,告诉他你与贺鸿仪的关联,到那个时候,你觉得,他还能如此待你吗”·苍临微微闭眼,良久,他才说道:“所以我想要抓紧时间,想办法带他跟忠叔出宫,到时候,离开了这皇城,也就离开了所有的纠葛,我再像他坦诚所有,他大概,大概能够理解我吧”·“你在陈原身上所受的屈辱不准备还回去了贺鸿仪给予你的所有痛苦你也不打算报复了”荀成的语气很平静,就像是很普通的询问,“还有你每日从我这里学习武艺,还跟着小皇帝一起从那个书生那儿学习文史经略,不仅仅是想扳倒陈原与贺鸿仪那么简单吧我一直以为,你应该还有什么更远大的抱负”·苍临蹙起眉,他一直如此刻苦,自然不仅仅只是为了计较他与陈原或者贺鸿仪之间的恩怨,他曾经问过伏玉,如果他想,他愿意辅佐伏玉成为一个明主,可是伏玉不想,所以从那时候起,他自己就存了某种心思,即使那心思现在说起来有些可笑,但还是在他心底生了根,他一直没跟任何人提起过,倒是没想过荀成居然看的出来。
荀成瞥见他的脸色,笑了一下:“犹豫了那小皇帝的夙愿跟你的壮志,孰轻孰重”·苍临抬眼,朝着荀成回道:“我会权衡好的,我会帮他达成他的夙愿,让他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等安顿好他之后,我照样能做我想做的事情。”
荀成看了苍临一会,点了点头:“那就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苍临抬头看着他,如果说当日他对荀成还有怀疑,到了现在,他倒是逐渐信任这人并没有害自己之意,只不过他心底还有疑惑,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问出口:“我到现在还不明白,当- ri -你为什么突然想要帮我”·荀成偏头看他,嘴角翘了一下:“你就当我是突然间的起了怜悯之心又或者是我想看看,若是有人帮扶的话,你这样的孩子,最远能走到哪儿”他站起身,伸了伸胳膊,“这世道已经乱了,天下早晚会易主,我倒是好奇,将来会是谁坐到那个位置。”
说到这,他顿了顿:“不过这次事后,我倒是发现先前我可能低看了那个小皇帝·”·苍临一愣,张嘴还待说话,荀成突然朝着他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苍临耳朵动了动,也听见殿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跟着就看见荀成身形一闪,从窗口翻了出去,下一刻殿门被推开,伏玉大步走了进来。
苍临目光快速地从殿内扫过,没发现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心底隐隐松了口气,朝着伏玉露出一点笑意:“都应付走了”·伏玉视线从矮几上的水杯上转到苍临脸上,晃了晃脑袋:“先是皇后来了,一起说了一会有的没的话,还没等走,姑母跟陈原又进了宫,一起用了晚膳,看天色渐晚,他们才走。”
说完,他长长舒了口气,“每次跟陈原一起吃饭,我都浑身难受,一桌子的东西,我都没吃上几口·”·说完他挨着苍临坐了下来:“不是让你好好休息嘛,你怎么起了”·苍临弯唇笑了起来:“白日里在马车上睡了一路,我哪还有什么睡意,躺了一会就觉得浑身酸痛,正想起来去外面转一转,你就回来了。”
伏玉皱起眉:“你身上还伤着,我不在的时候,你哪也别想去”说完,他故作严肃地又道,“你别以为这长乐宫里的人都不听我的,但看着你还是管用的”·苍临好脾气地点头:“是,陛下说的是,全凭陛下教诲。”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伏玉说完自己都笑了起来:“饿了吧我让他们把晚膳送进来,刚好我也好好吃一点·”·苍临应声:“好。”
晚膳送了进来,直接摆在矮几上,二人就直接在床榻边吃了起来·伏玉夹了块肉放进苍临碗里,抬眼朝着苍临肩头看了一眼,想起什么一般突然开口:“苍临,你也算是救了我一命,这要是在那些江湖传说里,是不是都要以身相许”·苍临正慢条斯理地吃着饭,听见他这话不由一愣,半天才笑了起来:“你好歹也是一国之君,对我这个小太监以身相许,是不是不太划算”·伏玉撇了撇嘴:“朕这个皇帝一无所有,要报恩的话,也只能以身相许了。”
说到这,他晃了晃头,“如果你不是小太监就好了·”·苍临抬眼看他,笑了一下,这不是伏玉第一次做这种假设,那是因为在他眼里这只是一种不能视线在的假设。
如果假设成真,他只怕不会再如此淡定··第五十一章 ·行宫遇刺一事最终还是不了了之, 刺客已死, 至于那幕后黑手不管究竟是谁, 总归不会真的留下什么落人口实的证据,各种暗流不管如何涌动,表面却依旧是一片祥和, 这一切其实都在伏玉的预料之中,他从来没指望此事真的能有什么了断,但对他来说, 这一池春水, 已经搅乱了,至于暗中发生了什么, 又有怎样的勾结与敌对,他并不怎么关心。
天气由极热逐渐转凉, 又由寒转暖,四季更迭, 素来如此·虽然又长了一岁,但伏玉仍旧是那个臣工眼中没有什么长进的小皇帝,不理政事, 每日在后宫里玩乐, 任由陈原把持朝政。
甚至连最大的用处——绵延皇室血脉都没能实现,帝后二人虽然看起来感情不错,一月之内小皇帝总会在正阳宫歇上几次,但皇后的肚子却依旧没有什么动静··各种各样的补药从各个地方送进正阳宫,苏皇后也不推拒, 全都收下,但该怀不上龙嗣依旧怀不上,久而久之有些人不禁开始怀疑,究竟是苏皇后怀不上龙嗣,还是有人刻意干涉,不让苏皇后怀上龙嗣·答案呼之欲出,小皇帝若是没有子嗣,伏家的血脉就此断掉,满朝上下最高兴的那个人是谁已是不言而喻。
当然,这些猜忌对那人没有丝毫的影响·陈原依然总揽朝政,哪怕伏玉已经大婚一年之久,远远超过亲政的年纪,他也没有表现出丝毫返还大权的意思··伏玉就好像是他养在深宫的一只鸟儿,好吃好喝的供着,时不时地带出来让人看看,却再不会给予更多。
如果说伏玉初登基的时候,关于陈原的种种野心还只是众人在心底的想法,那么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一切已经浮现到表面,不言而喻了··春暖花开,万物复苏,颓败了一整个冬天的御花园终于生起了一点新意。
树木抽出嫩绿的枝芽,各种各样的花也争先恐后地绽放,香气沁鼻··伏玉身上穿了一件明黄色的天子常服,浑身上下只有这件衣服表明他还是个皇帝。
他随手将怀里那只毛色艳丽的稚鸡放到地上,伸了个懒腰,朝着那稚鸡道:“去吧,玩你的去,但是别靠近朕的荷花池”·小黑落到地上,先抖了抖羽毛,用漆黑的眼珠看了伏玉一眼,跟着就扑扇着翅膀钻进了旁边的树丛。
一直站在伏玉身后苍临笑了起来:“大概也就只有你,才会觉得它能听懂”·伏玉晃了晃脑袋,朝着四下里看了看,直接找了一块大石头坐了下来,温暖的阳光照在脸上,他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苍临看见他这副样子简直哭笑不得,直接走到他面前,已经略显高大挺拔的身形遮住了明晃晃的太阳,他盯着伏玉看了一会,终于忍不住伸出手在他的脸上戳了一下:“喂喂喂,不是说好了趁着天气好出来逛逛吗,你怎么又坐下来了啊”·伏玉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拍了拍身后的位置:“昨天为了完成苏先生布置的那篇文章,一直到亥时才得睡,没睡多久又起来早朝,正好趁着现在天气好,在这儿晒会太阳,小憩一会。”
苍临忍不住叹气:“上次也不知是谁,在御花园睡了一觉吹了风回去就生病了·”说到这,他语气一转,“偶尔早朝不提,你除了上课和完成苏先生布置的课业,其余的大多时间都猫在长乐宫守着炭盆睡觉,这一个冬日过来,你整个人倒是丰腴了不少。”
说着干脆直接伸手去捏伏玉的腰··苍临自然是没有用力,只不过春日的衣衫单薄,他这一伸手倒是蹭的伏玉有些发痒,伸手胡乱地打开他的手,将自己的手腕伸到苍临面前:“今日早朝的时候,那位林大人还说我这段时日消瘦了不少,让我保重身体呢”·苍临说伏玉丰腴自然是玩笑。
都还是长身体的年纪,伏玉也拔高了不少,整个人的身形更像是一个成人修长纤瘦·加上他从先帝那儿继承来的那副好皮囊,若是束好发,换上一袭白袍,大概也有几分翩翩公子的样子。
伏玉听见苍临的话,抬手在自己腰上摸了摸,这一个冬日下来,他身上确实是长了一层白嫩的皮肉,却不明显,也只有苍临这样每日与他同吃住的人才能发现·伏玉摸完了自己的腰,又摸了摸自己的脸,他倒是觉得自己这个样子挺好的,这层嫩肉让他的五官柔和了一些,不像苍临,长得愈发的棱角分明,站在他身边一言不发的时候,不像是个内侍,倒更像是一个侍卫。
伏玉这一连串下意识的动作让苍临脸上的笑意更多了几分,伏玉抬起头对上他的笑意,先是瞪了他一会,最终忍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这大半年的时日二人依旧朝夕相处,因着先前遇刺一事,两个人的关系似乎更为亲近了一些,伏玉不知道苍临心里怎么想,反正他每每看见苍临,都觉得格外的高兴。
好半晌伏玉才止了笑,他抬手在苍临脸上戳了一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说好了出来晒晒太阳,你就不要再挡在这里了,我知道你现在比我高的很,不用你再来证明啦”·苍临闻言失笑,他确实是又长高了不少,尽管伏玉也长了个子,但现在两个人的身高差已经十分的明显,伏玉也终于认清了这个事实,不再挣扎。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苍临挨着伏玉坐了下来,视线看向树丛,因为习武之人五感更为敏锐,他能清楚的听见小黑在树丛里扑腾的声音,注意力便忍不住转向那里。
伏玉抬手在眼前遮了遮,仰头看着头顶湛蓝的天空,用手肘轻轻地推了推苍临,随口道:“姑母临产的日子就是这几天了吧现在满朝上下都在等着这个孩子呢。”
苍临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你呢”·“我也挺期待的,不管怎么说,那都是我姑母的孩子,哪怕他身上流着陈原的血脉。”
伏玉弯唇,“我有时候还想啊,如果当年我父皇没有听信那个邢罡的话将姑母嫁给他人,那么陈原是不是就不会坐下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情,我跟这个孩子的关系说不定还会不错但是我又仔细想了想,如果没有陈原,那么坐在这个位置的就应该是我那个短命的皇兄,至于我,命大的话也许真的逃出了宫外,又或者,已经被当了太后的萧贵妃随手处理在冷宫。”
说到这,他长长地舒了口气:“所以我觉得,胡乱瞎想根本没有什么用,纵使你做出无数种猜想无数种假设,也未必能改变你的命运·”他将头歪了歪,干脆靠在苍临肩上,低声道,“那个孩子有他的命,我也有我的命,就算因为他出生,有人想要我的命,这也怪不到那孩子头上,毕竟他跟我一样,都选择不了自己的命。”
苍临微微偏头,刚好能看见伏玉的侧脸,他们伏家的人实在有一副好相貌·这半年因为皇后始终无所出,也有人往宫里又塞了些莺莺燕燕,但是落到苍临眼里,倒是觉得没有一个及得上伏玉顺眼。
伏玉整日还是一副没心没肺笑眯眯的样子,但先前一件一件事下来,加上朝夕相处,苍临早就清楚这人并不是表面那么简单·只是大概这人真的生- xing -洒脱,并不愿意为那些烦事所累,倒也活的安逸自在。
当然,他再清楚不过,对于伏玉来说,一日不离开这个牢笼,就不可能有真正的安逸··苍临在心里暗自盘算起来,前几日与荀成见面从他那儿得到了一点消息,那次刺杀之后,贺鸿仪自觉打草惊蛇,怕引起陈原反噬,倒是蛰伏起来,经过这大半年的时间,他也快有新的动作了,苍临打算利用这次机会,一定要想办法将伏玉送出宫去。
毕竟待陈原子嗣降生,看那孩子一日日长大,伏玉多留在宫里一日,就多危险一日··伏玉说完了话就没了动静,苍临陷在自己的思绪里,等他回过神才发现伏玉居然就着这个姿势在他肩头睡着了,微侧耳还能听见细细的鼾声。
苍临简直哭笑不得,他抬起空闲的那只手,拂开伏玉前额的碎发,最终还是没忍心叫醒他·苍临仰头看了看头顶的阳光,落在身上确实暖洋洋的,这个时候睡上一会,应该不会再着凉了吧·他正想着,忽听见身后远远地传来纷乱的脚步声,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轻轻地拍了拍伏玉的手臂:“有人来了,醒醒。”
伏玉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偏头看了看苍临,跟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内侍绕过书从高出现在他们二人面前:“启禀陛下,太尉府传来消息,长公主殿下生了”·第五十二章 ·伏玉的视线落在那内侍脸上, 半晌打了个呵欠, 才缓缓苏醒一般露出一点惊喜:“那朕倒是要恭喜姑母了。”
说到这, 他又突然想起一般问道,“姑母现在身体如何”·伏芷自怀有身孕以来,身体就一直很是虚弱, 虽然后期经过精心照顾,但伏玉还是难免担忧。
他其实并没怎么接触过女子有孕,唯一听说的就是当初他那可怜的娘亲生下他之后身体一直不好, 伏玉有时候甚至怀疑, 就算陈皇后最后没有下手,他那没能好生休养的娘亲大概也活不了太久。
内侍躬身回道:“禀陛下, 太尉府那边的消息是,长公主殿下母女平安, 御医已经替长公主诊过脉,好生休养即可·”·伏玉松了口气:“那就好。”
话落, 他突然眨了眨眼,重复道,“母女平安”·内侍点了点头:“是, 陛下·”·伏玉下意识地扭头去看苍临, 苍临不动声色地朝他摇了摇头,伏玉立刻会意,朝着那内侍吩咐道:“朕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内侍施礼,缓缓退了下去··伏玉不动声色地盯着那内侍走远, 御花园内又重新剩下他们二人,还有不远处小黑在树丛里钻来钻去的声音··伏玉循着声音望了一眼,转回视线看着身边的苍临,半晌,突然就笑了起来:“好像不论是你我,还是朝堂之上的那些人都先入为主地觉得姑母此次必定会诞下一个男孩。”
苍临摇了摇头,终于忍不住也跟着伏玉笑了起来·其实如果陈原真的非要这个皇位不可的话,这个孩子是男是女都不是很重要,但毕竟现在这个时候,陈原有一个女儿,跟陈原有一个儿子,带来的影响是不一样的,就算陈原想篡位,大概也会耐下心来再布置一番。
那么伏玉的这条小命,最起码还能留上一段时间··伏玉收了脸上的笑意,伸手拍了拍苍临的手:“走吧,回宫吧,回去翻翻有没有什么东西能拿得出手给姑母还有我那位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要我命的姑丈当成贺礼。”
长乐宫内的所有东西都是陈原派人送来的,能送到伏玉手里,自然说明是陈原不稀罕的,伏玉在宫里转了大半圈,也没翻出什么他眼里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他懒懒地坐回榻上,朝着苍临道:“不然我干脆把这个皇位当成贺礼送给陈原,你说他是不是会高兴的很”·苍临失笑:“那你不妨试一试”·伏玉耸了耸肩:“或许在陈原眼里,这本来就是他的东西。”
两个人一番说笑,最终苍临还是把这件事交给了程忠,程忠参照先前的例子准备了几样东西,当成所谓的“赏赐”送到了太尉府··陈原得女一事才朝中也掀起了波澜,有人松了口气,也有人失望,但是陈原本人却不动声色,好像这个女儿就是他期盼的一样,每日守在府里陪着妻女,足足一整月之后,才出现在早朝之上。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多日不见,陈原看起来气色还不错,心情似乎更不错,他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唇畔噙着笑,如若不去想他先前做下那些凶残狠厉的事情,他就像一个普通的喜得爱女的父亲一样,面上带着先前从未有过的慈爱。
伏玉坐在龙椅上,目光短暂地落在陈原的脸上,立刻又离开,陈原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注视,微微仰起头看向伏玉,嘴角向上翘了翘,掀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意,下一刻,他离开了自己的座椅,站到大殿中央,朝着伏玉拱了拱手:“臣妻是先帝胞妹,陛下姑母,现在诞下幼女,归根结底也与陛下算得上同血脉,所以,臣请陛下为臣女赐封号。”
陈原如此请求其实是在伏玉预料之中,纵观历朝历代,公主外嫁之后,除非其夫君有封地,子嗣出生之后才会有相应封赏·但也总有例外,公主之女封为郡主之事也不是没有,即使是在南夏开国之后,也有过几例。
依着陈原现在在朝中滔天的权势,他的女儿封为郡主也是众人的料想之中··所以伏玉也没有太意外,应声道:“先帝早逝,皇室血脉凋敝,本就只剩下姑母与朕二人,姑母对朕又是百般呵护,朕对这个唯一的表妹也一直记挂,所以早就命他们准备了几个封号,姑丈可以带回去跟姑母商议之后,选上一个,到时候再择一个吉日,为表妹上封号。”
话落,苍临将早已准备好的卷轴送到陈原面前··陈原打开卷轴,视线从上面扫过,嘴角勾起,轻轻地摇了摇头:“这几个封号臣都不怎么喜欢,不过臣今日来之前已经选好了一个封号,只等陛下应允。”
伏玉目光微抬:“一个封号而已,自然要姑丈与姑母喜欢才是·”·陈原翘了翘唇:“臣自然喜欢的紧,臣为臣女请封,长乐公主·”·大殿之内鸦雀无声,连伏玉都愣了一下,如果说陈原之女封为郡主算得上是破例的话,封为公主那怕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南夏制,皇女曰公主·现在陈原为自己的女儿要这个公主的封号,其用意已经十分的明显··伏玉的眉头皱了起来,他虽然没指望一个女儿就让陈原熄了夺位之心,但更没想到陈原会当朝发作,提出如此要求。
一个封号或许算不得什么,但是那藏在背后的用意却是让人觉得可怖至极··伏玉在宽大的袖袍里搓着自己的手指,他在想自己应该如何回应陈原,这种要求他不想答应,但他也不能直接拒绝。
陈原有妻有女之后虽然看起来平和不少,但对朝政的把控却依旧没有丝毫的放松,伏玉不想拿这件事来试探他的底线,更不想现在就让陈原发作··毕竟他还没有做好准备。
伏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正准备先出言安抚,拖到早朝之后再说,却没想到朝中已有人按捺不住,站了出来:“尽管是长公主与太尉大人的女儿,但封为公主的话,毕竟还是逾越了祖制。”
陈原转过头来,平静地看着那人:“孙大人的意思是,小女不配”·那位孙姓的大人本意确实是如此的,但对上陈原这样的话,却是无论如何不敢直接回答的,他有些紧张地咬了咬自己的下唇,勉强辩解道:“下官并无此意,下官的意思是,毕竟祖制在上,不好违背。”
陈原面上露出一点冷淡的笑容:“如果那祖制不好违背的话,不如就改了他·”说完,他转过头,视线重新锁在伏玉脸上,“陛下,臣一把年纪才得了这么一个女儿,总想要给她最好的东西,如果陛下这个做表兄的不愿意成全,那么臣这个当人父亲的,总要亲手替她讨回来,到时候的话,说不定还顺手粘了了别的什么。”
陈原此言已经算得上是明晃晃的威胁,他自打与永宁长公主成婚以来,就仿佛改了脾气秉- xing -一般,最起码再未曾直接为难过伏玉,这样的威胁更是不曾有过。
但是此刻,他当着一众朝臣的面,面上挂着浅薄的冷笑,逼视伏玉··一切就好像又回到了刚登基的那年,这人其实归根结底还是当日的那副样子,如若你不顺着他的心意,他就要你的命。
伏玉的手指在袖袍里捏紧,然后又放开,半晌之后,他脸上慢慢绽出一点笑意:“姑丈这是把朕当成了什么人,朕刚刚说过,如今皇室血脉单薄,朕也只有这一个表妹,即使是看在姑丈为了国事奔波劳累的份上,也应该给她最好的封赏才是。”
说完,他挥了挥手:“传朕的旨意,封永宁长公主与太尉陈原之女为长乐公主,择吉日行封赏典礼·”·陈原掀起眼皮,安静地看着伏玉把话说完,发出一声轻笑,但还是躬了躬身,朝着伏玉行礼:“臣代妻女,谢过陛下。”
伏玉已经亲自下了旨意,朝堂之中那些不赞成此事的人也不得不闭上嘴,毕竟在这种时候谁若再出声反驳,势必会惹祸上身··伏玉的目光在朝堂之中扫过,最后将陈原脸上的笑意收入眼底,轻轻地开口:“若是没有别的什么事,今日早朝就到这儿吧,朕今日身体不怎么爽利,也想早些回去歇着了。”
群臣好像都松了口气一般,齐齐跪倒施礼:“恭送陛下·”·伏玉将手衣摆甩开,抬眼发现一只宽大的手掌已经送到了自己的眼前,他将手搭在苍临手上,借着他的力气站了起来,从心底找回了些许安慰一般,扶着苍临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武英殿。
在他身后,陈原盯着他的背影看了良久,勾了一下唇角,也慢慢地朝着殿外走去··第五十三章 ·“南夏淳熙三年, 淳熙帝姑母永宁长公主诞下一女, 淳熙帝甚喜, 特赐封号长乐公主。”
伏玉将手里的书册合上,随手扔到一边,抬眼看着苍临, “那日早朝上之事,若是将来写入史书是不是大概就是我说的这样”·伏玉这几日正在读前朝的史书,看到一半就突然生出感慨。
苍临正在写字, 听见伏玉的话表情微变, 但还是将手里那个字写完才放下笔看着伏玉:“陈原虽然暂时可以在朝堂上耀武扬威,但不代表他连身后的名声都能更改, 总有人会把他做的那些事记下来,后世对他的所为也会有公正的评说。”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伏玉起身, 探过头朝着苍临面前看了一眼,尽管两个人现在都算得上是师从苏和, 甚至伏玉更名正言顺一点,他每日也花了很多的功夫来练字,现在加起来也有一两年的时间, 自认为也有了不少的进步, 但跟苍临比起来,居然还差上不少。
苍临好像生下来就做这些事情的人,无论是读书写字,他都自有条理,而且他做每一件事情的时候都会格外的专注, 比如他打算练字,这一整个下午就一直站在书案前专心的写字。
伏玉把那一整幅字都看过之后,忍不住感叹道:“你好像什么事都做的比我好,如果要是你当这个皇帝,说不定现在早就把陈原收拾了,朝政收回自己手里,而不是像我现在这样,只能当一个傀儡。”
苍临抬眼,目光落到伏玉脸上,露出一点笑意:“我哪来的那种本事,我不过是个小太监而已·”·伏玉半个身体都伏在书案上,一只手撑着自己的下颌,一双明亮的眼睛始终看着苍临:“咱们也认识好几年了,我其实一直对你的身世有点好奇,但当初你对我充满戒备并不想回答,以至于之后我一直没再问出口。”
苍临的表情有一刹那的凝滞,跟着就听见伏玉问道:“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你到底是哪个府里的,当年欺负你的那群少年是你们府里的公子吗当年登基大典能带家眷入宫的朝臣地位一定不低,你每日跟着我一起上朝,居然都没被认出来。”
苍临短暂地沉默之后,朝着伏玉露出一点笑:“我其实也不太清楚他究竟是什么官职,我……”他犹豫了一下,随即继续说道,“我其实自幼父母双亡,一个人在城外长大,之后恰巧看见他们府里的管家想给他家公子招一个伴读,所以跟着识了字,但也常常被那公子欺负,那日,那- ri -你遇见我的时候,其实只是日常而已,后来那公子进过宫之后,见到了宫里的内侍,知道他们比常人不如,便又想到了欺侮我的办法,就让人把我送进了宫。”
伏玉的目光落在苍临脸上,缓缓地问道:“到底是哪府”·苍临微微迟疑了一下,缓缓地摇头:“当日贺鸿仪进到皇城之后,已经帮我报过仇了。”
伏玉平静地看了苍临一会,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苍临觉得伏玉的语气有些奇怪,但抬起头去看他的脸又看不出什么异常,伏玉甚至还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关系的,都过去了,你早就不是随便让人欺负的时候了,也不再是孤身一人,最起码还有我陪着你。”
苍临抬起头,对上伏玉脸上的笑意,只觉得内心格外的复杂·他刚刚的那套说辞其实漏洞百出,只要稍微去打听一下,就能戳穿他·只是伏玉被禁锢在这深宫之中,并没有这个渠道。
而且苍临知道,伏玉不会去怀疑他的话··也正是如此,他一点都不想对伏玉说那些谎话,但是既然从一开始他隐瞒了自己的身份,此刻就无法再说出口·苍临微微垂下眼帘,在心底暗暗地说服自己,等了结了这些事情,带伏玉离开这里之后,他一定会跟伏玉坦诚所有的事情。
他抬眼,视线落在伏玉脸上,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问道:“你会一直陪着我吗”·伏玉笑了起来:“最起码现在来说我会被一直离开这里,除非你扔下我独自出了宫,不然,咱们两个就算想分开都难吧”·苍临深深地吸了口气,目光落在伏玉脸上,一双黝黑的眸子仿佛闪着光,笃定的说道:“我不会扔下你的。”
伏玉弯唇:“好,我信你·”·他支起了身子,顺手将自己刚刚丢在一旁的书又捡了起来,翻开到自己读了一半的那页,看了一会,又突然说道:“你说将来,等我死后,史书又会如何的记载我”说到这儿,他笑了一下,“被权臣欺侮的傀儡皇帝,还是,害南夏灭国的废物”·苍临提笔的手一顿,在纸上留下了一大滴的墨渍,他的手紧了紧,半晌才开口:“你自幼养在冷宫,先帝对你不闻不问,能保住- xing -命已属不易。
南夏皇室沦落至今日,更应该归咎于先帝沉迷修仙,轻信佞臣,又与你何干”·伏玉笑了起来,将手里的书册丢下,摇了摇头:“如果将来的史书是由你来写的话就好了,反正你总不会舍得说我坏话了。”
说完,他晃了晃脑袋,“罢了,我不看了,看得头昏沉沉的,正好我得去趟正阳宫,跟皇后确认一下长乐公主册封大典的事儿·”他的目光在苍临手里的笔上停顿了一下,“你继续练字吧,我待会就回来。”
·苍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张已然废了的纸,点了点头·他觉得自己今日有些浮躁,而归结缘由,还是与眼前这人有关,让伏玉出去晃晃也好,他也趁着这会功夫静下心来。
伏玉从长乐宫出来,身后只跟了两个内侍·伏玉扭头看了一眼,居然觉得有些不太习惯·毕竟大多数的时候,他身边跟着的都是苍临,现在苍临不在他身边,身后多了这两个人,却依旧让他感觉到有点孤单。
苍临已经占据了他生活的一大部分,甚至对伏玉来说,在不知不觉间,苍临在他心中的位置已经超过了程忠·毕竟程忠在慢慢地变老,而将来的日子,只有苍临能陪在他身边。
如果真的能一直这样就好了··伏玉长长地舒了口气,不再胡思乱想,扭头朝着正阳宫走去··正阳宫似乎要远比长乐宫热闹的多,苏皇后入宫之时,从府里带了几个贴身的侍女,每日陪着苏皇后一起,倒是热闹,伏玉刚刚走近,就听见了里面的声音,他犹豫了一下,走到门口,朝着里面看了一眼,看见苏皇后正在院内舞剑,她那几个侍女正围在一边,说说笑笑,开心至极。
伏玉轻咳了一声,靠近门口的一个侍女先转过头来,看了伏玉一眼,才回过神来,立刻上前施礼:“参见陛下·”·其他的几个人也跟着施完礼,苏皇后才停下手里的动作,收剑入鞘,将长剑递给一边的一个侍女,视线朝着伏玉身后那两个人看了一眼,勾了一下唇:“臣妾给陛下请安。”
伏玉笑了起来,上前扶住苏皇后:“皇后何必客气,朕也是闲来无事过来瞧瞧,正好跟你确认一下册封大典给长乐公主的封赏·”·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苏皇后了然:“臣妾也正想跟陛下商议此事呢。”
说完,引着伏玉向殿内走去,“陛下,请·”·伏玉回头对着身后的两个内侍吩咐道:“你们在殿外等朕·”然后才跟着苏皇后进了门。
殿门关上,苏皇后脸上的笑意才垮了下来:“下次你带别人过来记得提前告诉我啊,今日练剑的事儿若是传出去,又会有人借题发挥,最后再将陛下大婚一年,皇后专宠后宫,但始终无所出的罪名扣在我头上。”
伏玉笑了起来:“他们扣他们的,除了多说几句,还能怎么样,再说,现在不是有人在有意的引导下,将此事归咎在陈原头上了吗·”·苏皇后撇嘴:“就算他们觉得是陈原不想让你伏家有子嗣,又耐他何。”
说完,她转身给伏玉倒了杯水,“说吧陛下,今日专程过来是什么事,总不会是真的跟我讨论什么封赏吧”说完,又随口问道,“你今日怎么带了那两个人过来,苍临呢”·伏玉看着她,微微弯了弯眼角,与他亲近之人都知道他与苍临关系好到形影不离,一日不一起出现,都会开口询问。
伏玉轻轻摇了摇头:“就知道什么事都瞒不了你,我今日过来是有事相求·”·苏皇后坐在椅上,歪着头看他,眼底带着好奇:“我倒是好奇,你有什么事要求我”·“我想让你的人帮我调查一件事,”说到这儿,他顿了一下,“又或者,帮我调查一个人。”
第五十四章 ·淳熙三年秋, 南夏西南邻国西里突然起兵攻打南夏, 南夏仓皇迎战, 在半月之内连丢三城,震惊朝野·西里本是西南小国,两国上次交战还是元平六年, 蛰伏多年的西里欺南夏新主年少初继位,发兵侵占南夏西南重镇,当时有战神之名的上柱国大将军褚衍亲率大军五万, 发兵西南与西里一战, 仅用一月时间便大获全胜,不仅收回失地, 并且连下西里国五城,最后西里国主不得不遣使求和, 称臣纳贡,才换得南夏退兵。
自先帝驾崩, 伏玉登基,南夏皇室式微,贺鸿仪退守西北与都城遥相抗衡·西里国就不再安分, 接连两年拒不纳贡, 经过近三年时间终于再也按捺不住,暴露出自己的野心,对南夏动了手。
西里国此举震惊南夏朝野,毕竟自元平年间,西里就对南夏称臣·纵使南夏局势已经乱成这样, 朝政皆由陈原把持,皇帝大权旁落·但西里国毕竟是外族,曾经的边陲小国现下居然狼子野心胆敢对南夏动手,最关键的是,这个他们曾经不放在眼底的小国在半月之内就拿下三城,这对南夏来说,简直算得上是一种侮辱。
西南守军求援的奏表一封接着一封,接连不断地送到都城,甚至在某日早朝上,正当伏玉状似漫不经心地玩着自己的手指,实则竖着耳朵从下面朝臣的争吵之中分辨一点关于西南的情况时,一个传令官直接冲进了武英殿:“陛下,西南急报,西里国攻下我苍岚城,现在正在苍岚城休整,意图继续东行。”
朝堂之上登时一片哗然,伏玉忍不住坐直了身体,先跟苍临对视了一眼,然后才转向面前表情各异的朝臣们,开口打断了他们的争论:“众卿,众卿都有何看法,不妨畅所欲言”说完,他目光在陈原脸上稍稍停留了一会。
陈原却像是没有察觉一般,兀自在自己的位置上坐的安稳·但是在他身后的一众朝臣们却远没有他那般平静··尽管众人皆知如今的南夏早就不是当年元平、建平二帝年间那般战无不胜,但西南毕竟也有两万守军,被西里小国连下四城,这对南夏众人来说,无论如何都是无法容忍的。
在寂静了片刻之后,一个年轻人终于站了出来,朝着伏玉拱了拱手:“西里不过边陲小国,自元平年间就对我南夏称臣纳贡,现在却起异心犯我边境,扰我百姓,臣以为,应该派大军驰援西南,给西里一个教训。”
伏玉抬眼,视线落在他脸上,嘴角翘了一下·其实自打西南战事起,朝中对于派兵西南一事并无异议,但迟迟没有动作的原因是,何人领兵·元康帝在位时,贺鸿仪官拜秦国公,手握南夏近半的兵权,替南夏南征北战,战功卓越。
当年他驻守西北,给予西北一众小国以威慑,使西北多年安稳无战·后他攻占都城失利之后,占据西北,也使南夏失去了一大部分的兵力,更包括那些经验丰富的将军,他们多年以来随着贺鸿仪四处正在,早已对他忠心耿耿,因而与他一同去往西北,以至于现如今朝中很难再找出能战的将军。
西里已经连下南夏四城,此次派去援军必须战之既胜,如若不然,造成军心动荡,后果不堪设想·也正是因为如此,派何人出征就成了一个难题··那年轻人说完话,立刻有人附和:“臣也认为应该即刻派大军出征,驰援西南。”
·“臣附议”·“臣附议”·伏玉简直要笑出声来,他瞥了一眼陈原的脸色,温吞地问道:“姑丈觉得如何”·陈原抬眼看他,微微笑了笑,站起身,随手抚平衣襟,转头看向身后的那些鼓动出征的朝臣:“驰援西南自然是必要的,依着朝中现在的状况,派出十万大军前往西南,平复区区西里国应该是很容易的一件事,只不过,”他语气微提,目光从那些人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谁愿意率军出征呢”·朝中也不是没有武将,其中也不乏武艺高超者,但日常比武与上阵杀敌总归是不一样,况且又是在这种时候率大军出征,若能获胜自然是力挽狂澜,但若是输了,怕是就成了南夏的罪人。
陈原语落,满朝上下鸦雀无声,陈原慢慢地翘起了唇角,视线偏转,落在刚刚请战的那个年轻人脸上:“我听说李将军熟读兵书,武艺高超,不如,李将军试试”·李将军一愣,急忙开口:“下官少不更事,资历浅薄,虽然读了几本兵书,也不过是纸上谈兵而已,断不敢受此重任。”
陈原挑眉:“李将军何必如此谦虚呢”说完,他笑了一下,“那李将军如此积极应战,可是心中已有合适的人选,不妨一说,也当是给陛下一个参考”·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李将军咬了咬下唇,目光从朝堂之上扫过,思索了一下,开口道:“臣觉得赵楹将军最为合适。”
他话刚落,沉寂的朝堂突然又喧闹起来,有人连声附和:“对对对,怎么把赵将军忘了,若是由赵将军率军出征的话,此战必胜·”·伏玉垂下头,目光落到陈原脸上,他唇畔虽然还带笑意,却看不出分明的愉悦。
伏玉知道他对这个提议并不怎么满意··这个赵楹,就是当日率大军将贺鸿仪逐出京城的赵将军,他对陈原忠心耿耿,现在正驻守在河东一地,与西北贺鸿仪的守军遥遥相望,那是陈原安插在西北部防备贺鸿仪的一道屏障。
而现在若是将这道屏障撤掉,难免贺鸿仪不会趁虚而入,毕竟他已经在西北蛰伏了三年,除了先前行宫刺杀事件算是一个小动作,不管是伏玉还是陈原,都不相信他还能按捺的住。
甚至伏玉忍不住怀疑,西南突起战事,西里势如破竹,未必没有贺鸿仪的助力·他看的出来,陈原也看的出来·虽然当年陈原把朝中清理了一遍,但却不能保证就不再有贺鸿仪的人在,贺鸿仪说不定对南夏现在的朝堂局势早已摸的一清二楚,所以派人刻意去煽动西里,而自己在西北虎视眈眈,他在逼陈原做选择。
对陈原来说,西南不能丢,西北也不能不防··陈原目光在那李将军脸上停留了片刻:“赵将军驻守河东,如何出征西南”·那李将军语噎,思索了一下,还是觉得赵楹是最好的选择,忍不住又道:“赵将军驻守河东三年,河东都平安无事,况且,如若赵将军亲率大军南下,用最快地速度收复西南,就算河东临时有变,河东守军是赵将军亲手调教起来,应该也能撑到赵将军回援,到时候西南战事平定,西北也相安无事,岂不是两全的好事。”
伏玉听见那李将军的话,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觉得这李将军别的没说错,他倒是确实是一个纸上谈兵的好手·他平复了唇边的笑意,眼底带着懵懂,看向陈原:“姑丈以为如何”·陈原微垂下眼帘,似乎是思考了一会,半天才开口:“赵将军不能离开河东。”
说到这儿,他抬起头,“若是没有其他合适的人选,今日早朝就且到这儿吧·”·“那,西南那儿……”伏玉忍不住道。
陈原抬眼看他:“先命人准备粮草,派两万前军先赶赴西南支援当地守军缓解西里攻势,待元帅选定后再率大军出发,收复失地·”·伏玉点头:“那就依姑丈的安排吧。”
说完,他站起身来,“那就散朝吧·”·伏玉带着苍临一路回了长乐宫,他将朝服脱掉,换上一身更为轻便的常服,回手给自己倒了杯茶,抬眼看向苍临:“你一路上都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是有什么心事吗”·苍临一愣,随即摇头:“我只是在想,西南的战事究竟会如何。”
他咬了一下嘴唇,“西里毕竟是异族,他们连下西南四城,那四城的百姓……又该怎么办”·伏玉微垂下眼眸,这也是他的顾虑,不管他多不想当这个皇帝,现在毕竟表面来看,是他坐到这个位置,南夏先祖南征北战打下的江山,如果在他的手里易主,他也不过是对不起列祖列宗,可是若是连累百姓受异族屠戮,那是他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接受的事。
他舔了舔下唇,轻轻地叹了口气:“依着今日陈原的状态,他无论如何都不会让赵楹离开河东,率大军去西南,那朝中还有何人能够一战”·苍临沉默了一会,突然开口:“其实还有一个人。”
伏玉抬起头看他,眼底带着一点期待:“是谁”·“陈原·”·第五十五章 ·伏玉与苍临的担忧, 很快就有了答案, 三日之后早朝之上, 陈原宣布,将由他本人为行军元帅,亲率大军赶赴西南迎战西里国。
陈原这一决定一出, 整个朝堂之上鸦雀无声,沉寂了片刻之后,朝臣们开始了窸窸窣窣的讨论, 陈原一直安静地站在大殿中央, 嘴角噙着笑意由着他们去争论,直到争论声止, 大殿之上又重新安静下来。
陈原双手背负在身后,目光掠过他们每一个人的脸上, 之后,淡淡地开口:“列位同僚若有意见但说无妨·”·没有人会在这种时候站出来, 陈原刚刚宣布的是他的决定,并不是拿出来与众人讨论。
更何况,纵观满朝上下, 在这种时候, 除了陈原,他们也想不到还有什么人能够率军出征··众人的反应似乎都在陈原的预料之中,他扬了扬唇角,露出笑意:“那本官不在京中的这段时日,就由正议大夫苏坤代替本官协理朝政, 至于皇城护卫就由备身郎将荀成负责。
还望诸位能够齐心协力辅佐陛下,安然度过这段时间才是·”·众人沉默了一会,终于纷纷躬身:“臣等势必听从太尉大人教诲,辅佐陛下,恪守本分·”·陈原笑了一下:“这样最好不过。”
无论陈原内心究竟是如何考量,最终做了这个亲自出征的决定,对伏玉来说,这都在他的心底掀起了波澜·陈原前去西南肯定不会独自一人,他的一众亲信都会随他同去,纵使他将朝中诸事安排妥当,但对伏玉来说,这都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那个苏坤据说与陈原交好多年,陈原对此人格外的信任,不然也不会放心把他的一双儿女一个送到伏玉身边做了帝师,另一个干脆当了皇后·但依着伏玉在朝中的观察和从苏和与苏皇后那里旁敲侧击的打听,苏坤此人甚是圆滑,多年来所做所有都只为了自保,倒是未必真的对陈原死心塌地。
所以对他来说,唯一麻烦的,大概只有那个荀成而已··自打他登基,荀成就负责护卫长乐宫,伏玉与他接触颇多,却一直不能看透此人,在他面前只能小心翼翼,生怕暴露些什么。
现在陈原离京,派此人负责护卫都城,那么伏玉要更加谨慎才是··几日之后,陈原率大军离开都城,赶赴西南,与此同时都城之中各种沉寂许久的暗涌开始翻动,四面八方的各种势力也再也按捺不住,即将在淳熙三年这个多事之秋掀起滔天巨浪。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陈原所率大军离开都城半月之后,安居西北三年的贺鸿仪率先发难,由其长子贺赭齐率大军五万,攻打南夏驻守在河东的上将军赵楹··贺鸿仪会趁机发难完全在陈原的预料之中,这也是为什么他百般抉择之后,最终选择亲率大军南下也绝不让赵楹离开河东。
赵楹驻守河东三年之久,储备丰富,治军严谨,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面对贺赭齐的进攻毫不迟疑当即迎战··从西南到西北,两处受敌,所幸南夏泱泱上国多年累积,倒也能够应付。
但可怜的是两处的百姓,不得不远离故土,流离失所··但不管西南西北战局成何种形势,都城之中依旧是一片安静祥和··陈原离开之后,皇城之中的氛围似乎也轻松了不少。
出乎伏玉的预料,那个荀成居然没有每日派人跟在他身后,由着他在宫中四处闲逛,甚至连荀成本人几乎都不曾出现,以至于伏玉几乎都要怀疑陈原命荀成负责护卫皇城只是一个幌子,为了恐吓那些有心的人,实际上此人早就跟着陈原一同去了西南。
临近中秋佳节,御花园中的桂树纷纷开了花,散发出阵阵清香·难得这日早课之后,苏和没有急着回府,伏玉瞧着他心情不错,索- xing -邀他去御花园逛逛同赏桂花。
苏和虽然为帝师已久,几乎每日都进宫,但为了避嫌,也为了避免落人口实,他每日准时出现在长乐宫,课后直接回府,绝不逗留,因此对宫中情况其实并不怎么了解,更别提四处闲逛。
伏玉怀里抱着小黑,引着苏和朝御花园走去,边走还边跟他介绍路过的地方,苏和专注地听着,也不多言·直至到了御花园,小黑看见熟悉的景色,在伏玉怀里不再安分,伏玉弯腰将它放下,看着它又钻进树丛,才收回视线,回过头对苏和道:“这宫里看起来哪里都不错,却是这御花园最让人心情舒畅。”
苏和点了点头,抬眼望向身边的桂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鼻息之间登时都是桂花香:“这里景致确实是不错·”·伏玉顺着他的视线朝那桂树看了一眼,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今日正阳宫给我送了一份桂花糕,说是皇后亲手做的,我还没来得及吃,刚刚应该给先生尝尝的。”
苏和笑了一下,藏下眼底的失落:“既然是皇后送给陛下的,也是皇后的心意,臣又怎敢逾越·”·伏玉皱眉:“这里又没有外人,先生何必这么说”说完,他抬眼看向一直安静站在身侧的苍临,苍临立刻会意,“我去取回来,顺便拿壶茶过来,陛下与苏先生一同到前面的亭子里等着,刚好一边赏桂花,一边吃桂花糕。”
伏玉弯了眼角:“好,还是你最懂我·”·苍临朝他笑了一下,快步走了,没有看到他身后伏玉脸上的笑意垮了下来,难得浮到脸上一点纠结。
伏玉引着苏和到那个亭子里坐了下来,苏和从怀中摸出一封信递到伏玉手里:“你让皇后帮你查的事情都在这里了,她知道你们二人每日形影不离,怕找不到合适的时机,所以将它送回了府里,托我转交于你。”
伏玉盯着那封信看了一会,终于慢慢地伸出手,将那信接了过来,他笑了一下,抬眼看向苏和:“这信上的东西,先生看了吗”·苏和垂下眼帘:“嗯。”
话说到这里,他忍不住低叹了口气,“这几年来,我看他言谈举止不似一个普通内侍,加之天赋颇高,对他倒很是赏识,却没想到……”·伏玉的手指紧了紧,将那信封都捏皱:“听先生这话,想是跟我预料的应该有些相似。”
苏和安静地看着他,忍不住道:“想当年我被家父要求入宫当你的先生,本已经十分不满,进宫之后又发现你字都不识几个,已是十分失望,只以为自己遇到了一个蠢材,可是这今年时间下来才发现,你看似愚钝懦弱,实则通透机敏,只不过,被这皇位束缚而已。”
伏玉笑了一下,朝着苏和晃了晃手里的信封:“先生现在说这话,就仿佛是在嘲讽我了·”·苏和摇头,终于叹道:“一会人就回来了,你还是先看了这信,待会我好把这信带出去毁了,以免留下纰漏。”
伏玉唇边的笑意淡了些许,终于点了点头,伸手将那信封拆开,打开里面的信纸··这几年他跟着苏和识了不少字,读了不少的书,虽然还是比不了历朝历代那些从小就熟读诗书的明主,但最起码看上这么简单的一封信倒是很容易。
那信上的内容本就不算多,寥寥数语,概括了一个人的出身来历,伏玉匆匆看过,就已经会意··他将那纸张重新折好,塞回信封中,重新递回给苏和笑了一下:“多谢先生了,至于皇后那里,我改日有机会,亲自道谢的好。”
苏和凝眸看着他,良久,才缓缓开口:“你打算如何”·伏玉笑,反问:“先生以为我该如何”·“当断则断。”
苏和道,“虽然我名为帝师,应当教授你如何为明君爱子民,治理天下,但现在局势如此,仅凭你一人,也改变不了南夏皇室的颓势,我每日教你的那些治国韬略也不能帮你从权臣手中夺回大权,更何况我知道你素来志不在此。”
说到这里,他轻轻摇了摇头,“说到底我不过是个书生而已,这种时候,百无一用·”·伏玉轻笑:“先生何必妄自菲薄·”说到这,他垂下眼眸,沉默了一会,“给我几日好生考虑一下,待我想得怎么办,还要劳烦先生跟皇后,毕竟我这个所谓的国主,才是真正的,百无一用。”
说到这,他突然笑了起来,“不过我这里若是能解决的话,皇后那里也算是了结了一个大麻烦·”·苏和将那信封重新藏回怀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伏玉面上倒是还带着笑意,他转过头,借着亭子的地势朝着长乐宫的方向望去,远远地看见一道身着青灰色内侍服的身影朝着御花园快步而来,伏玉盯着那身影看了一会,竟觉得眼底有些酸胀,一种说不上的意味浮上自己心头。
他偏回头,收回自己的视线,低声道:“他回来了·”·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第五十六章 ·苏和完成了苏皇后的嘱托之后, 便不想再在宫中逗留, 吃了几块桂花糕, 便找了借口离开了。
伏玉靠在亭子的围栏,偌大的御花园中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苍临办事总是很妥当的,不仅拿了桂花糕, 还顺便拿了一壶酒,伏玉顺手将酒壶拿了过来,和着桂花的香味轻轻嗅了嗅, 酒香扑鼻。
伏玉弯了一下唇角, 将酒倒在酒盏中,递了一杯给苍临:“先生走了这酒却不能浪费, 刚好咱们两个一起喝喝酒赏赏花·”·两个人都不是爱酒的人,即使是某些宴席上, 伏玉的酒盏里倒着的都是清水。
若是仔细回想两个人上一次一起喝酒好像还是刚被陈原捉回宫的时候,那时候程忠在后殿养伤, 他们两个人守着一个炭盆,一面吃烤红薯,一边喝着酒··那时候他们两个人都是第一次喝酒, 伏玉醉眼朦胧地给苍临讲那些自己喜欢的古代侠客的故事, 讲自己终有一日要离开这个牢笼,自由自在,快意人生。
一转眼之间居然过了这么久,而他们二人身上都发生了巨大的改变·虽然看起来一个仍旧是傀儡皇帝和小太监,但都不再是当年那两个软弱可欺的少年··苍临盯着那酒盏看了一会, 突然笑了起来:“这里到寝宫毕竟有点远,你今日要是醉倒了,我大概只能叫人抬你回去了。”
伏玉朝着他摇了摇手指,唇角带笑:“那就看看咱们两个今日谁先喝醉”说完,拿起酒盏,轻轻地碰了碰苍临的,还不等对方反应,手腕抬起,将杯中酒喝了个干净,另一只手拿着空酒盏在苍临眼前晃了晃,“怎么样,不敢喝嘛”·苍临的目光在他那带着分明挑衅意味的笑容上停留了一会,伸手将那酒盏拿起,微仰头一饮而尽,酒盏翻转,眉眼微挑:“你想喝那便喝就是了,反正你想做什么我都会陪你。”
伏玉一双眼锁在他身上,半晌才噙着笑意问道:“不管我干什么,你都会陪我吗”·苍临给两人的酒盏填满了酒,闻言跟着笑了起来:“不然呢,不陪着你我还能做什么”·伏玉歪了歪脑袋:“我也不知道,不过不管干什么大概都比陪着我有出息吧”说到这,他的语气突然认真了几分,“苍临你想不想做官,我看历朝历代也不是没有内侍为官的先例,你莫不如改名换姓去考个功名,也省的白费了你每日勤勤恳恳看的那些书。”
说完,他又喝了口酒,朝着苍临笑起来:“归根到底你都不该是个普通小太监的命·”·苍临微微皱起眉,有些困惑地看着伏玉,半晌,轻轻摇了摇头:“那不是我想要的。”
伏玉很快就又喝光了杯中的酒,撑着下颌看着苍临:“那你到底想要什么呢”你隐姓埋名处心积虑地留在我身边这么多年,是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呢·伏玉想到这儿,勉强弯了一下唇角,自己身无长物,仅有的值得别人垂涎的,也不过是身下那个皇位,和那个皇帝的名号而已。
他好像突然就想明白了,苍临这般忍辱负重,不惜伪装成一个小太监,还能是为了什么那个人在西北蛰伏三年,为的不也是这个位置吗·伏玉突然觉得心底酸涩难耐,让他忍不住抬手遮了遮自己的眼睛,生怕一时按捺不住,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
自己从未如此信任过一个人,甚至想着余生漫漫,只要苍临陪着自己,大概也不会觉得无趣·可是现在他才明白,苍临并没有那么简单,他有他的目的,以后也会有他要做的事情。
从苏和手里看到真相的那一刻,伏玉居然不觉得愤怒,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像苍临那般的人怎么会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太监,又怎么可能如他所想的那般一直陪在自己身边呢·他只是觉得有点难过。
苍临放下酒盏看见伏玉抬手遮着自己的眼睛,有些诧异:“你怎么了”·伏玉揉了揉眼,不怎么高兴地回道:“刚刚起风,眼里进了沙子,难受的很。”
苍临将他的手拉开,发现他一双眼睛已经被揉的通红,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这么去揉,只会让眼睛更难受,我来看看沙子究竟在哪·”·伏玉应了一声,乖顺地坐在那里,揉着苍临轻轻地翻开自己的眼皮,一言不发。
苍临仔仔细细地看过,又替伏玉轻轻地吹了吹:“舒服一点了吗”·伏玉快速地眨了眨眼睛,点了点头:“好像好多了·”·苍临弯唇:“那就好。”
伏玉抬起头,刚好看见苍临的笑脸,他闭了闭眼,又给苍临倒了杯酒,垂下眼眸盯着那酒盏看了一会:“苍临,你有没有什么事想跟我说”·苍临一愣:“什么事”·“比如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或者以前没来得及告诉我的事。”
伏玉用手指点了点那酒盏,“刚好今日有酒,不都说把酒言欢嘛,有什么话借着酒意说说,明日酒醒全都忘了,就当成什么都没发生·”·苍临沉默了一会,随即摇了摇头,他垂眸:“咱们两个每日形影不离,哪有没告诉你的事”他将杯中酒喝尽,朝着伏玉笑了一下,“还是说,你有没告诉我的事情”·伏玉的眼里有莫名的情绪闪过,苍临还未来得及辨别,就已经消失不见,再看见的就只有伏玉脸上的笑容,伏玉给两个人填满了酒,笑道:“这不是喝着酒找点事情聊嘛。
以前难得咱们两个闲聊的时候,都是我给你讲故事听,我会的那些故事你早就听腻了,所以就想听你说点什么嘛·”·苍临拿了一块桂花糕喂到伏玉嘴里:“我一向不擅这个你也不是不知道。”
伏玉笑了一下:“是啊,我都知道·”他长长地吸了口气,“好了嘛,那就喝酒好了,今天也学一下那些文人骚客,喝酒赏花,只不过可惜我不会作诗。”
酒是好酒,桂花也确实很好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伏玉喝了不少的酒下肚,但他毕竟不怎么喝酒,酒量一般,没过一会就升起了醉意,不等苍临开口劝他回去,就趴在石桌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苍临听着他的呼吸声简直哭笑不得,现在已经入了秋,纵使身上衣物足够多,但也耐不住酒后睡在御花园里吹着冷风·他叹了口气,弯腰轻轻拍了拍伏玉的脸,意料之中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只好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伏玉的头,伸手拉过伏玉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然后将他整个人背了起来。
伏玉伏在他背上似乎不怎么舒服,轻哼了几声,动了动自己的身体,将脸埋在苍临颈侧,继续睡的香甜··温热的呼吸扑在苍临颈间,微微有些发痒,苍临侧过头看了一眼,唇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双手托着伏玉的膝窝,朝着长乐宫缓缓地走去。
伏玉对比几年前长高了,也更结实了一些,所幸现在的苍临再不是当日那个瘦弱的少年,他把高大的伏玉稳稳地背在自己身后,居然也不觉得吃力··不过他今日也喝了不少的酒,倒不至于像伏玉那般醉倒,头昏昏沉沉地,身上又背了个人,所以走的格外的缓慢。
一路往长乐宫走去,居然也没碰见人,苍临也不觉得疲累,反而心情更好了几分·秋高气爽,他仰起头发现天空一片湛蓝,脚下是松软的落叶,身后是那个跟他相依为命的少年,他竟然生起了一种,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错觉,他可以背着那个人一直走完这一生。
但到长乐宫的路程毕竟只有那么长,苍临走的再慢,还是到了长乐宫的门口,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伏玉,伏玉还兀自睡的香甜·他勾了勾唇角,继续往殿里走。
正巧看见程忠迎了出来,看见伏玉这副模样,不由一愣:“陛下怎么了”·苍临唇边噙着笑,语气里带着宠溺:“刚刚在御花园赏桂花喝了点酒就醉倒了。”
程忠这才松了口气:“快送进去吧,我去让人煮点解酒汤送来,一会睡醒了喝一点,也省的难受·”说完,他抽了抽鼻子,凑近苍临闻了闻,“你也喝了”·“嗯,喝了一点。”
苍临弯了眼角,“忠叔解酒汤也带我一碗吧·”·程忠看着他笑眯眯的样子也跟着笑了起来:“看这幅样子倒是喝了不少酒,往日里哪会笑成这样。”
他伸手拍了拍苍临的肩膀,“快进去吧,你也睡一会,解酒汤好了我叫你·”·苍临点了点头,背着伏玉迈过高高的门槛,进了内殿··第五十七章 ·七日之后, 正是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按照惯例, 苏皇后在正阳宫摆了一桌“家”宴,请了各个宫里那些许久都见不到伏玉这个皇帝一面的莺莺燕燕,伏玉这个深入简出的皇帝在这种场合也不得不露一次面。
后宫有了苏皇后之后安生了不少, 人人皆知苏皇后之父是正议大夫,与陈原交好,此次陈原离京还将朝政交由其协理·即使是她那个看起来没什么存在感的兄长也是帝师, 每日负责教导皇帝。
加上苏皇后本人也并不是什么好招惹的类型, 她虽然年纪小,不对于后宫的事情并不是很清楚, 但她从府里带着却都是能人··更重要的是,时间久了, 这些人也终于发现,伏玉这个皇帝既不像他那个父皇那样沉迷修仙炼丹, 也不像某些朝代的昏君一样沉迷女色,他宁可每日带着个小太监在宫里转来转去,也不愿意去后宫宠幸谁。
所以日子久了, 这些人也逐渐灰了心, 少有的几个还存着某种心思的,却也一直找不到什么机会··但不管怎么说,有些形式总是要走一下的,像中秋佳节这种阖家团圆的日子,不管是皇帝或者皇后, 又或者是这些宫中的贵人们,总得表现几分。
苏皇后在这种场合总会表现的十分得体,倒也让伏玉省了很多的麻烦·她视线从殿内扫过,笑吟吟地开口:“今日是中秋佳节,刚好前一日有人送了一筐上好的蟹到御膳房,大家也一起尝尝鲜。”
说着,她朝着一旁的内侍招了招手,“吃蟹怎么能无酒前几日太尉府不是送来了几坛黄酒用来佐蟹嘛,索- xing -今日过节,干脆尽了兴。”
说完,她偏头看向伏玉:“陛下以为如何”·伏玉弯唇,点了点头:“都依着皇后就是了·”·苏皇后脸上漾出笑意,在旁人看来就是伏玉的回答让她十分愉悦,一时之间在场之人全都脸色莫名,却只有一直安静地站在伏玉身侧的苍临正低着头专注地为他剥着蟹。
伏玉其实很喜欢吃蟹,尤其这个时候专程送到宫里来的都十分的肥美,但他并不太耐得下心来将蟹肉从蟹壳之中剥离出来,又素来不喜欢吃饭的时候身边有旁人在,所以这种事从来都是苍临代劳。
这样的场景在旁人看起来或许只是一个小太监在为小皇帝剥蟹肉,但是当事的两个人都清楚,苍临之所以会这么做,只是因为他愿意··苍临将蟹肉剥的完完整整,盛在小碟里放在伏玉面前。
伏玉低头看了一眼,执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坐在他身旁的苏皇后将他的表情都看在眼底,状似不经意地轻轻碰了碰伏玉的手臂,随手拿起已经摆在她手边的酒壶,替伏玉斟了酒:“刚好这蟹肉剥好了,陛下就着黄酒一起,才更有味道。”
伏玉笑了起来,顺手将酒盏拿起来,放在面前嗅了嗅,朝着苏皇后道:“朕不胜酒力,若是醉了,皇后可别笑朕才是·”·苏皇后弯唇:“陛下说笑了,臣妾怎么敢”·伏玉翘了翘嘴角,将视线从殿中转过:“难得能与诸位一起,倒是要谢谢皇后这场家宴了,所以,不如拿起酒盏,与朕一起饮了这杯酒。”
伏玉既然开口,自然没有人会迟疑,满殿的酒盏都举了起来,伏玉捏着酒盏的手却突然紧了紧,他侧过头看了苍临一眼,压低了声音道:“苍临·我要喝啦。”
苍临先是一愣,随即嘴角上扬,轻声道:“喝吧,喝醉了我再把你背回去就是了,正阳宫到长乐宫总比御花园近一些的·”·伏玉的眸光闪了闪,脸上慢慢浮现笑意:“好啊,那你记得不要吵醒我。”
话落,手腕一抬,饮尽了杯中之酒··伏玉微微闭了闭眼,将酒盏轻轻地放下,夹了一大块的蟹肉塞到嘴里,道:“今日这蟹确实好吃的很·”·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苍临瞧着他的样子不由笑了起来:“好吃的话,我再替你剥一只。”
伏玉眼睛眨了眨,将泛起的水光隐藏:“好啊·”·众人也都放下了酒盏,瞧着伏玉只顾自己吃蟹,只偶尔跟身边的皇后说上几句话,剩下的大多时候,目光都放在身侧的那个小太监身上,显然跟往日一般,并没有搭理其他的人意思,便也各自低下头在身边人的伺候下,吃起蟹来。
·偶有一两道不甘心的目光,在对上苏皇后笑意盈盈的眼眸时便不由自主的退缩··伏玉今日似乎心情格外的好,连带胃口都很好,专贡的蟹个头都不小,他足足吃了三只,又喝了大半壶的黄酒,瞧着时候差不多了,跟苏皇后对视了一眼,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索- xing -站起身来,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滑过:“朕今日心情不错,就与大家再喝一杯酒,之后朕就要回宫休息了,也省的朕在这里,大家都不怎么舒服。”
说完,他抬起手臂,但酒还没等喝进口中,整个人晃了两下,突然软软的倒了下去,手中的酒盏跌落在地,溅起一地的酒水··在伏玉倒在地上之前,一只手臂飞速揽住了他的腰,将他整个人扶住,才让他不至于当着满殿的人摔倒在地。
苍临将这人抱在怀里,却在视线触及他的脸时变了脸色,伏玉面色惨白,已是没有了意识,暗红的鲜血从他的口中溢出,已经浸- shi -了衣襟··一旁的苏皇后已经惊叫出声:“陛下陛下这是怎么了快去传御医啊”·苍临跪坐在地,让伏玉靠在自己的肩头,胡乱地伸出手去擦他唇边的血迹,却发现伏玉整个人好像凉透了一般,感觉不到一丁点的温度,就好像是……死了。
这个念头刚刚涌上来,苍临就用力地晃了晃脑袋,他抬手想去探伏玉的鼻息,手抬起来,却忍不住颤抖,就好像隔着什么一般,始终伸不过去··苍临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突然将手握成拳,藏在背后,好像只要这么做,伏玉就会如他最初以为的那般只是喝醉。
但一只更为纤细的手指伸了过来,完成了苍临刚刚的动作,跟着苏皇后的哭声在苍临耳边响起:“陛下他好像……没了气息·”·苍临听见那几个字缓缓地抬起头,看着苏皇后那张梨花带雨的脸,一字一句地问道:“你刚刚,说什么”·他一个小小的内侍,竟升起了让人畏惧的气势,苏皇后下意识地就止住了哭声,胡乱地摇了摇头:“不,我不知道,御医呢,御医在哪”·大殿内已然乱成一团,背着药箱的御医匆匆忙忙地跑了进来,来不及再施礼,跪倒在地,抬起了伏玉垂在一旁的手腕,小心翼翼地把脉,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冷汗沁满他的前额,良久,他转过身跪向苏皇后,语带哭声:“陛下,陛下他殡天了。”
这一声如炸雷一般落到殿中,所有人都愣在原地,无论如何也不曾料想到,好好的中秋佳宴最后会变成这样·大家慢慢恢复意识,大殿之中陆陆续续地响起了哭声,却不知道究竟有几个人是真的难过。
苍临一直坐在原地,伏玉还靠在他的肩上,只要他低下头,就能看见伏玉紧闭的双眼还有微长的睫毛,还有那张染血的脸·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突然抓住伏玉的手,搭在自己的肩上,让伏玉整个人伏在自己背上,一手撑着地,一手扶着身后的伏玉,慢慢地站了起来。
御医抬起头就看见这一幕,不由大惊:“你这是要干什么”·苍临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停顿,只是冷冷地说道:“我答应过今日要把他背回去。”
说完,不管跪了满地抱头痛哭的人,一步一步地朝着殿外走去··有内侍先回过神来,仓皇地要去拦他,苏皇后慢慢地站了起来,出声喝止了那内侍:“陛下总要回长乐宫的。
你们两个跟本宫一起过去·再找一人去通知百官·”说到这,她抬手抹去了脸上的泪痕,“今日这殿中的所有人,都看起来,没有本宫的命令,一个都不准离开。”
说完,她一甩衣襟,大步跟了出去··皇城内的人几乎都在这正阳宫赴宴,宫中静悄悄的·苍临背着伏玉,手里连灯笼都没有,只借着天上的月色缓缓地前行。
其实他早就适应了这样的夜晚,但今日却走的尤其的缓慢,因为他肩上还背着一个人,因为他答应了那个人,一定不会吵醒他··月色皎洁,映在两人身上,苍临走了一会,脚步突然顿了下来,他侧过头,朝着伏在自己肩头那人轻轻开口:“伏玉”·却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但他好像也并不怎么在意,他仰起头,看着那月亮,涩声道:“我经历过太多这样的夜晚,也看过各种各样的夜色,其实一直很想跟你一起赏赏月。”
说到这,他的声音微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又继续说道,“所以,你睁开眼看看好不好”·第五十八章 ·南夏淳熙三年可谓是多事之秋, 先是西南边陲小国西里侵犯南夏边境, 不过十数日的时间连下南夏四城, 南夏朝中无将可战,最终由太尉陈原亲率大军南下迎战。
西南的战事还没好转,驻守河东的上将军赵楹又迎战河西贺鸿仪之子··这两场战事不管是胜是负, 都极其耗费南夏的国力,待战事了结之后,要很长一段时间的休养生息才能恢复过来。
却没想到, 还没等到战事结束, 中秋之日,后宫的家宴之上, 淳熙帝饮下毒酒,毒发而亡··南夏皇室近些年来历经浩劫, 到淳熙帝时已经血脉单薄,淳熙帝年少膝下并无血脉, 突然驾崩对南夏来说已是重创,何人继位成了满朝上下最为顾虑的事情,加之现在陈原正在西南, 协理朝政的正议大夫苏坤态度莫明, 尽管淳熙帝尸骨未寒,连谋害他的凶手都还不曾查明,朝中的一些人已经蠢蠢欲动,将隐藏许久的心思逐渐暴露出来,目的直指那个明显后继无主的皇位。
但不管朝中如何的勾心斗角明争暗斗, 又将掀起怎样的波澜,皇城之中平静的仿佛一潭死水·淳熙帝的尸首已经入殓,灵柩停于长乐宫之中,只待葬入皇陵·永宁长公主亲自进到宫里,帮助苏皇后料理淳熙帝的身后事。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月明星稀,皇城里静悄悄的,那日在宴席上的所有人都还被苏皇后关在正阳宫中,由大理寺的人入宫专门调查害死淳熙帝的凶手·永宁长公主帮着苏皇后将一切料理妥当之后,不放心府中的幼女,匆匆忙忙地出了宫。
白日里前来哀悼的朝臣也已离开,长乐宫中只剩下苏皇后兄妹二人替淳熙帝守灵··因此也没有人察觉,长乐宫主殿的屋顶正坐着一个人,手里捏着一个酒壶,正对着清冷的月光,久久地静坐。
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摸了上来,站到他的面前,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开口:“我找了你一整晚,你居然躲在这里·”·苍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收回了视线,就好像根本没看见那人一样,回手拿起酒壶,喝了一大口酒,才慢吞吞地回道:“这皇城里已经成了这个样子,谁又会介意我一个小太监究竟去了哪里”·荀成也不介意他的态度,在他身边坐了下来,这个位置只要微低头,就能看见长乐宫前的空地,昏黄的灯火从里面映出来,甚至还可以看见里面晃动的人影。
荀成转头看了苍临一眼:“苏皇后已经回正阳宫了,现在下面守灵的,只有那个苏和,你不下去看看吗”·白日里长乐宫人来人往,荀成觉得苍临不在那种时候出现也很是正常,现在天色已晚,所有的喧嚣都已经散去,苍临或许也想下去看看。
毕竟曾经他们几乎形影不离,苍临当日不惜自己的- xing -命也要保住那小皇帝的- xing -命,却没想到在一夕之间小皇帝就没了命·荀成虽然不怎么理解,但也想象的到苍临会何等的难受。
苍临又喝了一大口酒,才缓缓地摇了摇头:“我不敢·”·前一晚他将伏玉的尸首背回了长乐宫,看见程忠由惊慌到茫然之后到痛不欲生,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不知道要跟程忠说些什么,也不知道要如何解释,明明晚宴之前还是两个人说说笑笑地一起出门,到最后变成了他背着伏玉的尸首回来··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再之后,苏皇后带人来了长乐宫,强势而又果断地把他从伏玉尸首边推开,他怔怔地站在一边看着他们替伏玉更衣洁面,再后来,朝臣得了消息入宫,哭声充斥着长乐宫,听进苍临耳里,只让他觉得胸口刺痛难忍。
后来他便借着夜色翻上了屋顶,在这上面枯坐了一整日,在这种时候没有人会在意他一个小太监的存在,长乐宫里的所有人都忙忙碌碌来来回回·苍临就坐在屋顶,听着下面的所有声响,却连下去看看都不敢。
他坐在这里,只要看不见那冰冷的棺椁就可以当做下面的一切都与伏玉没有关系,就可以假装他只是像先前的很多个晚上一样,等待荀成的一个考验,等天色渐亮,他身心疲惫地推开长乐宫的殿门,还可以看见伏玉躺在他们的床榻之上,睡得香甜。
下面的哭声清楚的传进他的耳内,将他所有的幻想击溃,他既不敢下去看一眼装着伏玉的棺椁,却也不想躲到别处去,只能把自己束缚在这个屋顶··仔细算起来,荀成认识苍临已有三年,已经足够熟悉苍临的脾气秉- xing -,也得到了苍临难得的信任。
却是第一次见到他这副样子,就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抽离了他的身体,让荀成下意识地想起一句古语——哀莫大于心死··荀成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安慰一下苍临,但自己又确实不善此道。
犹豫了一下,伸手从苍临手里拿过酒壶,倒进自己嘴里,喝了一大口之后,才道:“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小皇帝死了,你也不用再死守在这皇城了·依着你现在的身手,加上现在的局势,只要你想离开,没有人能拦得住你。”
苍临突然侧过头看了荀成一眼,黝黑的眸子看的荀成没来由的心虚,半晌,苍临冷冷地开口:“这件事是不是贺鸿仪做的”·荀成一愣,摇了摇头:“他上次的密信里并没有提过这件事,我不知道是不是上次刺杀的事情失利之后让他对我起了戒心,还是压根这事就跟他没有关系。
毕竟现在他的注意力应该都在河东的战事之上,未必会想到此·”·苍临垂下眼眸,手指滑过房顶的瓦片,轻声道:“正阳宫里关着的那些人没有胆量做这件事,伏玉,伏玉死了对她们也没有什么好处。
原本能得到好处的只有陈原和贺鸿仪,但是陈原先前有无数的机会对伏玉下手,没有必要选择自己不在都城的时候,毕竟西南那边在贺鸿仪的搅合下,已经让他足够头痛,他才离开都城没多久,很多人已经按捺不住,这个时候害伏玉对他并没有什么好处。”
他慢慢站起身,朝着西北方向望去:“贺鸿仪搅乱了西南,让陈原不得不离开都城,又派自己的长子去河东牵制赵楹,这个时候伏玉死了,他可以像他之前计划的那样,将此事嫁祸于陈原,然后以为伏玉报仇的名义,率大军回城。
我猜测若是按照他的计划来说,用不了多久,他会重新回到这个皇城·”·他转过头来,看着荀成,缓缓地说道:“所以我哪里都不会去,我就留在这儿,等着贺鸿仪回来,我要让他血债血偿。”
苍临的声音不高,但是最后几个字却仿佛是从牙关里挤出来··荀成为他话里的恨意所震惊,半晌,才说道:“虽然,虽然我一直觉得,依着你的本事,有朝一日说不定会有大作为。
但现在的你毕竟无依无靠,连个帮手都没有,即使贺鸿仪回京,你一时半会都不会是他的对手·”·苍临别过脸,唇角露出一抹轻笑:“我忍的了,也等的起。”
说到这,他垂下眼帘,轻声道,“我曾经急着带伏玉出宫,甚至想着,如果,如果我们能按他说的那样过上自在的生活,我或许可以放下所有的这些恩恩怨怨,只要他在我身边。
可是现在他不在了,我再也没有什么顾虑,我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慢慢地跟贺鸿仪算这个账·”·荀成皱起眉头,他看了苍临一会,最终还是说道:“我知道这几年来你跟那小皇帝朝夕相处,关系不错,现在他突然驾崩,你十分难受。
但毕竟人死不能复生,等过段时间小皇帝葬入皇陵,所有的一切都成了过去,你也就慢慢放下了·”·苍临笑了一下,轻轻摇头,他抬手按在自己心口,抬眼看着荀成:“放不下的。”
他轻声道,“人都没了我才明白,他对我真正意味着什么·”他的声音苦涩,似乎还带着一丝哽咽·良久,他轻轻地摇了摇头,“罢了,时候不早了,你走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荀成微微挑眉,看着苍临的这副样子,最终只是低低地叹了口气,将酒壶放在苍临脚边,翻身从屋顶跳了下去,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苍临一个人站在屋顶,抬起头看了一眼天上同样孤零零的月亮,弯腰将脚下的酒壶捡了起来,抬手将酒壶中剩下的酒倒进嘴里,将辛辣冰凉的液体大口地吞了下去,举着空酒壶愣了一会,将那酒壶随手丢在屋檐上,咬了咬下唇,最终还是翻身跳下了屋顶。
第五十九章 ·长乐宫内一片寂静, 苍临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殿门走了进去, 一眼就看见了停放在殿中央的棺椁, 他盯着那棺椁看了一会,才慢慢偏开视线,转向一直安静坐在角落里的苏和, 微微躬身:“苏先生。”
苏和起身,目光落在苍临脸上,不过一日的时间, 苍临整个人就好像失去了精气神一样, 面色苍白,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颓意, 看的苏和都觉得于心不忍,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走到苍临面前,闻到苍临身上的酒味, 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出去转转,你大概也想单独跟他待会。”
·说完,苏和朝着那个棺椁看了一眼, 转身出了门·厚重的殿门缓缓地合上, 空旷的大殿内只剩下苍临一个人,对着一座冰冷的棺椁··苍临愣了愣,微微闭眼,靠着棺椁坐了下来,抬起颤抖的手指轻轻地覆在棺木上, 然后将脸也贴了上去,他心里清楚,这大概是他与伏玉最近的距离了。
过段时日,伏玉将和他的先祖一样葬入皇陵,永远留在地下··棺木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伏玉毕竟是天子,哪怕人尽皆知他只是一个傀儡,但死后依旧保留着天子的体面,一切都依制而行。
苍临用手指细细地抚过那些纹络,只觉得自己的心口好像都搅在一起,疼痛难忍··他闭着眼,轻轻开口:“你不知道我有多想跟你一起去了,可是我却不能,我要亲手杀了害死你的仇人,我要帮你看着这江山还有天下百姓落入一个牢靠的人手里,我要替你为忠叔养老送终,这些事不做完,我没有颜面下去见你。”
长乐宫空荡荡的,没有任何人能给苍临一个回应,许久之后,他突然落下泪来,低声道:“所以你在下面的话,能不能再等等,等我完成了这些之后,我们一起去投胎。”
呼啸的秋风顺着敞开的窗子吹入殿内,吹熄了窗口的几根烛火,大殿内的光线暗了不少,苍临却好像没有察觉一般,就那么靠坐在棺椁旁,一动不动··殿外,苏和还站在门口,夜间风里凉的很,吹在他身上让他忍不住瑟缩起身体,好像这样能让自己稍微暖和一点。
大殿之内一片寂静,只能看见晃动的烛火,还有蜷缩在棺椁旁始终没有动作的人影··苏和缓缓地收回视线,发出一声长叹··“怎么,这种时候觉得苍临可怜了”突然的说话声让苏和一惊,他扭回头,看见一个年轻男人从夜色之中走了出来,正是负责护卫皇城安危的备身郎将,荀成。
苏和微挑眉,目光落在荀成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上:“荀大人这话是何意”·荀成双手负在身后,斜倚在长乐宫前的石柱上,在夜风之中竟然带着一点慵懒的意味,他偏过头看着苏和,唇角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容:“苏先生任帝师也有三年,据我所知,与先帝师生情谊深厚,但小皇帝突然驾崩之后,先生你虽然表现的有些难过,却丝毫不觉惊讶,仿佛一切都在你的预料之中。”
话说了一半,他便如愿地看见苏和微微变了脸色,勾了勾唇角,继续说道:“那一日在正阳宫中,大家所饮的酒都是从一坛酒中倒出来的,却偏偏只有小皇帝一人中了毒,若不是正阳宫中皇后的亲信,又怎么可能避开试毒,顺利得手呢小皇帝驾崩之后,皇后就像事先准备好一般,将所有的一切安排的妥妥当当,并且,绝不假他人之手,长乐宫中原本的内侍都被各种各样的原因从殿内遣了出来,在群臣入宫之前由皇后的人将小皇帝入殓封棺。”
他抬起头,看着苏和,缓缓地说道:“就好像,那棺椁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一般仓促匆忙·”·苏和怔了片刻,突然露出了一丝笑:“我倒是没想到,荀大人是个讲故事的好手。”
他转过头朝着身后的主殿看了一眼,“陛下驾崩之时,苍临就在旁边,难道你觉得他现在的这副样子,也是作伪”·“让人假死的办法我听过不少,更何况,关心则乱,因为在意,所以连亲自确认都不敢。”
荀成摇了摇头,“说起来,那小皇帝倒是心狠,明知道他死之后苍临肯定难受的很,却仍然做了这么个局,并且,连着苍临都一起隐瞒·”·苏和发出一声轻笑,他转头,对上荀成的眼睛:“那苍临对陛下是不是又足够坦诚呢”·荀成一愣,随即失笑:“怪不得,我说这小皇帝这次为什么突然设计了这么一出,并且舍得连苍临都瞒着。
原来是知道了苍临的身世·”他笑了一会,感叹道,“说起来,还是我小瞧了他·”他摆了摆手,“这样也好,好歹他那个人还好好的活着,等将来苍临知道,余生也多了一点安慰。”
“将来”苏和敏锐地察觉到他的用词,“既然你已经知道了真相,却不打算告诉苍临”·“苍临是个能成大事的人,为了那小皇帝,几欲随他一起归隐山林,现在让他以为小皇帝死了也好,最起码他会有动力做一些原本就想做的事情。”
说完他露出了一个有些狡黠的笑,“更何况,欺骗他的人又不是我,那真相也不该由我来告诉·况且我觉得,说不定将来的某一天,等苍临冷静下来,他会自己发现真相,那到时候不是更有意思吗”·苏和微微眯起了眼睛,目光紧锁在荀成脸上,半晌,他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你究竟是谁的人陈原,还是贺鸿仪”·“苏先生,”荀成语带笑意,“这个世上哪有那么多的非黑即白是非分明,我谁的人都不是,我只做我自己想做的事情而已,至于这事情遂了谁的意,又恰好帮了谁的忙,我是不会在意的。
”话落,他挥了挥手,“时候不早了,我得回去休息了,谢谢苏先生今日帮我解惑,我就不打扰先生,”他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天边清冷的月亮,“在这冷风之中赏月的好兴致了。”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说完身形一闪,很快就融入了夜色之中,独留下苏和一个人在冷风之中站了一会,终于忍不住摇了摇头:“这秋夜还真是凉了。”
语落,他推开了身后主殿的门··苍临还靠坐在棺椁旁,微闭着眼,就好像已经进入了睡梦之中,连殿门打开,冷风吹进来也没有任何的反应··苏和看着他的这副样子,多少有些于心不忍。
虽然名不正言不顺,但其实苍临也算是他的学生,并且对比起来,要远比伏玉更有天分,也更勤奋一些·没有先生不喜欢这样的学生,他也不例外··只是伏玉毕竟是南夏最后的血脉,这几年来大概没有人比苏和更直接地看着那小皇帝的境遇,也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伏玉有多渴望离开这个牢笼。
南夏皇室气数已尽,仅凭一个伏玉是无力回天的,他若能逃离这里,也算是为伏家保住了这最后的一丁点血脉,也是他这个为人臣子之人应做之事··至于苍临……依着他的出身来历,还有他的天赋能力,却守在伏玉身边当一个小太监,实在没办法不让人去怀疑他的目的。
苏和想起那日在御花园中伏玉看见那封信之后的表情,最终做出这个决定大概他也纠结了许久··只是现在看着苍临这副样子,苏和忍不住觉得,不管苍临留在伏玉身边究竟是什么目的,但是最起码此刻,他是真真切切的难过的。
苏和站在苍临面前沉默了一会,先是起身将敞着的窗子关上,将风声隔绝在窗外,走到苍临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道:“苍临,夜深了,回去休息吧·”·苍临缓缓地抬起头,目光在苏和脸上停留了一会,似乎是在分辨眼前这个人究竟是谁,然后他垂下眼眸,轻轻地摇了摇头:“我以前都是在这里休息的。”
长乐宫的主殿是伏玉的寝宫,而苍临自打入宫以来就一直与伏玉住在一起,而现在,这里成了伏玉停柩的地方,苍临也就没有了住处··苏和目光在这殿内转过,似乎是考虑了一下,而后开口:“不然你去看看程忠吧,白日我见过他一面,看起来不是很好。
他抚养陛下长大,现在陛下突然没了,大概难以接受,你去看看他,陪他说说话,不然陛下,陛下泉下有知的话,也不会心安·”·苍临听见程忠的名字便抬起头来,似乎是考量了一下苏和的话,而后点了点头,他回手在身侧的棺椁上轻轻拍了一下,不管苏和就在眼前,轻声道:“我去看看忠叔。
放心吧,我会照顾好他的·”·说完,他撑着膝盖 ,从地上爬了起来,在苏和的注目下,缓缓地出了门··殿门重新合上,将苏和的长叹声隔绝在大殿之中。
苍临从未觉得长乐宫如此的空旷与寂静,那些他曾经无比熟悉的地方现在落入他的眼里,只会让他觉得格外的难受·毕竟他与这里所有的回忆,都包含了另一个人的存在,现在那个人不在了,他连直面这段从主殿到偏殿的熟悉的路都困难。
他在夜风之中缓缓地走到偏殿门外,里面透露出的烛光表明程忠还没有入睡·程忠早年过得困苦因而养成了习惯,为了节省红烛,睡前是一定会熄灭烛火的··苍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叩响了殿门。
跟着他听见沉重的脚步声走来,殿门从里面打开,露出程忠那张苍老的脸·程忠看了他一眼,勉强牵了一下唇角:“外面风大,进来吧·”·苍临木然地跟着他走了进去,视线从房内环过,最终落在了角落里供奉的那个没有名字的牌位上停住,苍临知道那是伏玉娘亲的牌位,被程忠从冷宫带到了这里,每日上香从不间断。
程忠看了一眼苍临身上单薄的棉袍,凑近了还能闻到他身上的酒味,低低地叹了口气,回身从小炉子上拿起水壶,倒了一杯热水递给苍临:“喝点水暖暖身子·”·苍临接了水杯,只握在手里,目光下意识地就跟着程忠在殿内转过,他知道自己来是为了劝慰程忠的,所以他应该说点什么,可是话到了嘴边却说不出口。
他能说什么,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变吗可他连自己都不能说服,又怎么拿这些话去劝说程忠·在这种时候轻描淡写地将这种话说出口,安慰的或许只是自己而已。
程忠给炭盆里添了碳,坐回到自己那张老旧的摇椅上,向后靠了靠,发出一声叹息,才抬眼看着苍临:“今日一直没有见你,看你这副样子,只怕是滴水未进吧”·苍临连忙抬手喝了一口水,- shi -润了一下自己干渴的喉咙,才开口:“我,我没事,只是一时吃不下什么东西。”
他看了程忠一眼,感觉程忠在一夜之间好像又苍老了不少,双眼红肿,眼底带着深深的疲惫·苍老看在眼底,不由有些担心,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忠叔,你还好吧”·程忠抬眼看他,轻轻笑了一下,眼底带着几分痛苦:“像我活到这把年纪,早就什么都看开了。
人早晚都会死的,我只是没想到,有朝一日会是我白发人送黑发人·”·苍临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他听见程忠在耳边轻轻地叹息:“陛下这辈子,命太苦了。
他刚出生的时候,只有那么一大点,又瘦又小,又早早的没了娘亲,我都不知道我是怎么把他带大的··冷宫里什么都没有,他吃不饱也穿不暖,却早早的懂了事·我那时候就在想,怎么会有这么惨的皇子啊。
后来先帝驾崩,他一心的想带我出宫,却没想到机缘巧合当上了皇帝·虽然我知道他一直都不喜欢,但好歹能够衣食无忧,过上几天安生日子,谁知道……”·程忠话说到这儿,眼泪已经滚了出来,苍临只看了一眼,就偏过头去,他抬手,有些痛苦地遮了遮自己的眼睛,不让眼泪滚出来,却没止住自己的哽咽,他靠坐在椅上,深深地吸了几口气,才又缓缓地说道:“忠叔,以后,我会照顾你的。”
程忠闻言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但是你还年轻呢,不能被我拖累·皇后娘娘已经同意了,等陛下葬之后,我就也搬去皇陵,反正我一把老骨头也活不了多久了,在皇陵里陪着陛下,或许还能活的更久一点。”
苍临没想到程忠居然会有这种打算,他的眉头紧锁在一起,但最终还是缓缓地舒展开·或许这对程忠来说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伏玉已死,南夏皇室后继无人,彻底陷入颓势,西北贺鸿仪蠢蠢欲动,不日就会有所动作,西南的陈原大概也不会甘心将这触手可得的天下假手于他人,到时候不管谁获胜,皇城总会易主,程忠一个年迈的,前朝皇帝身边的内侍再留在这里,苍临未必真的能保得住他。
如果程忠真的出了意外,那他大概真的无颜去面对伏玉了··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他轻咳了一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我还有事要办,不能去照顾你,你一个人在皇陵要照顾好自己,不然伏玉他……会担心。”
程忠朝他笑了笑,点了点头:“别看我这把老骨头了,命却硬的很,放心吧·”·苍临看着程忠,眼带担忧,他轻轻地叹了口气,还想再说点什么,突然感觉脚下有什么东西在触碰自己,他愣了一下,低下头来,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艳丽羽毛,羽毛的主人正伏在他脚上,将头埋在翅膀下,一副打不起精神的样子。
苍临弯下腰将小黑轻轻地抱起,顺着它光滑的羽毛上拂过,小黑慢慢地抬起头,在他手指上蹭了蹭,便又将头藏回了羽翼下,一副恹恹的样子··苍临抬头看向程忠:“小黑它怎么在这儿”·“主殿里人多眼杂,没有人有空搭理它。”
程忠朝着小黑看了一眼,“它就好像什么都明白一样,一直围着那棺椁打转,后来我把它抱回来就一直这副样子打不起精神来·刚刚许是在后面听见了你的声音,所以专门过来找你的。”
·苍临轻轻地摸了摸小黑的羽毛,好像还能看见当日二人将它带回宫时伏玉那副笑意满满的样子,那时候伏玉还一度担心小黑活不长,每日好吃好喝的养着。
可是一转眼,小黑还在,那些过往却都成了过往云烟··苍临闭了闭眼:“将小黑留给我吧,我会照顾好它的·”他抬起头,眼底闪着水光,“也当是给我再留一个念想。”
程忠点头:“它自小在这皇城里长大,早就习惯了,而且跟着你,他或许更开心一点·”·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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