佞骨 by 晏池池池池(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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佞骨 by 晏池池池池(下)(2)
·“何事”·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西北的信有好几日没来了吧,小王孙昨日和臣说起,他想他的父亲了·”·三年了,惠帝眼前的这个人再归扶风,似乎更像那位老谢相了——一样的七窍玲珑,也一样的令人惶惶不安。
几日后,惠帝也终于知晓了他的那股子惶惶不安究竟是从何而来了··从姑臧地快马加鞭传来了一封紧急军情·城西、城北、城南的小粮仓被歹人们纵火烧了去。
屋漏偏逢连夜雨,胡地游匪更是连连犯境扰乱,赵祚遂上书报了这事,意欲调兵剿匪··当天的朝会,便因这事闹的满堂哗然·这封上书是明显的先斩后奏,有的说赵祚胡闹,本是要抚军的时候却贸然出兵,有的又说该如此行为,总要对外邦有所震慑,免得有人生了歹心,蹬鼻子上脸,还有的则是更恶意地揣测那是叶家要拥兵自重。
一片哗然里,倒是陆老将军先站了出来,提议由朝廷出面抚军安民,同为将门,陆将军自然比这满朝文官更了解戍边之事,出兵剿匪自然比坐着待令强··梁策见状,更是见风使舵地附议,更强调,可调陇西道其他各城粮草往姑臧,再由朝廷遣一文官送粮草入姑臧境……·问及何人最适宜,满庭都缄默了。
烫手山芋,自然除了谢无陵乐得,旁人更无人敢拾··因此他迈出一步,当庭请了旨意·惠帝却冷了脸色,半晌未言··本来军费挪用已是件事端,田究席日前才被提审。
三司连轴转了几个日夜,在凤翔的督促下,急着给这案盖棺定论··晨时刑部才将判书递来,惠帝还没看上两眼,姑臧的加急驿信就来了·惠帝握着黄页的手都被气得颤了颤,拂袖就将折子丢了老远。
他这才知晓,谢无陵的一方昭行印要换的根本不只是一个六品官职,而是狮子大开口··几日前他才下了旨,让谢无陵亲督军费之事,暂代田究席之职·如今谢无陵要索求的却更多。
谢无陵在这日散朝后,又被传进了长明殿,听殿外侯着的宦奴儿说,二人谈了一日,直至重阙落禁前,惠帝才放他离开重阙,他离开后,惠帝还勃然大怒,摔了茶盏··次日的朝会上,众人才山呼毕,惠帝就让宦奴儿念了新旨,升谢无陵之职,又赐他钦差之名,入陇西道,督送粮草,并替他带去两道圣谕。
而军费之事,交由旁人暂理··谢无陵到姑臧的那天,赵祚和叶伏舟带兵出城剿匪未归,只留了沈长余坐镇城中··沈长余听人来府衙报上扶风的钦差将到城外时,他还特意换了一身官服和城中众人去城门下迎接。
却发现来人是谢无陵,那紧张得提到嗓子眼的一颗心突然就放下了··他上前道:“没想到钦差大臣,竟是谢小先生啊·”·“还有我·”羡之从谢无陵身后探出脑袋,满眼机灵模样,“长余叔叔。”
“你这小子也来了圣上竟会放你出城”·“嗯·师父神通广大,求来的·”羡之满脸得意洋洋。
沈长余闻声,抬头看谢无陵的眼神都变得不一样了,好像多了几分佩服的意味··谢无陵却来不及分心与他寒暄什么,他的心早就没留在这处··他还没出扶风,这心就迢递重城到了这姑臧。
现在好不容易到了这姑臧地,埋在心里的那点衷情更是囚不住了,就要破了谢无陵的心,涌出来··“姑臧主呢”他环顾了周遭,直截了当问道。
“和叶将军出城剿匪纳粮去了,夜里应该就回来了·还叫我今夜给他布置庆功宴呢”·“叶将军叶…老将军”·“非也。”
沈长余领着谢无陵往前走··“是叶伏舟·那老将军果真出事了幸好,多讨了个恩典……”谢无陵喃了句。
沈长余拍了拍谢无陵的肩头,轻声提点道:“回去说·”·沈长余知谢无陵不善骑术,遂替他备了车架,往将军府走··为了满足羡之骑马的愿望,沈长余将自己的马让给了羡之,而他和谢无陵共待在一个车厢里,长话短说道:“我们到这里时,就是叶伏舟替他父亲亲迎的。”
“后来姑臧主下军营,我们在路上遇着了几位娘子,她们都是军营中有一队逝去的将士的遗孀,却都蓬头垢面,无人看顾,手上还有几处施刑留下来的旧痂。”
“听人说起她们的丈夫是几月前随一将入胡地,之后再有去无回,本以为沙场上有去无回是常事·她们去军营寻人,军中旧友要让她们去府衙领恤金处问问。
但几人才入了府衙却被阻拦,困于一地下暗牢,惨遭毒打·”·“我们都觉得是另有隐情,所以一路查了下去,但是不日前除了城东挨近将军府的那个小粮仓完好外,其他粮仓均已被烧毁,不过大部分粮食已被提前转移了。”
“提前转移你们……”谢无陵将后话咽下,他大概已了然了,改口问道,“所以剿匪也只是幌子”·沈长余难以置信地看了看谢无陵,点了点头。
“既然是将计就计,要瓮中捉鳖,那肯定不会为那几个游匪,去那么多人·一个叶伏舟就够了·他的本事,可不容小觑·”·“小先生也认识叶将军”沈长余随口问道。
那日听赵祚和叶伏舟对完戟后,叶伏舟笑夸赵祚能勘破他叶家戟的弱点,实属厉害,当世来说,赵祚是第二个·问及第一个是谁时,叶伏舟道了句旧友,赵祚的面色便冷了去。
这一幕就发生在沈长余眼前,他猜过能让赵祚这般变脸的人,除了长乐和羡之以外,应该无旁人了,所以他好奇··“旧友罢了·”谢无陵答道,“怎么了……”谢无陵突然顿了顿,又问道,“叶伏舟和赵祚说了什么”·“没什么。”
沈长余悻悻然看了一眼,却被谢无陵如狐狸般狡黠地一笑,和紧跟着的后话掐住了咽喉··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长歇托我带了些东西给他的长兄,不知长余兄可想……”·这话一出口,沈长余撇了撇嘴,一五一十地将那日他到军营时,正遇见赵祚变脸的事交代来。
谢无陵听完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便再没其他动作了··沈长余的目光仍然围着谢无陵打转,谢无陵却笑着道了一句“兵不厌诈”·沈长余半晌才反应过来谢无陵方才的话是诳他,气得手指着谢无陵点了又点,一时说不出话来。
到了将军府,沈长余下了车,还在气头上,气得直说待回了扶风,他就上重阙告御状··“那你只管去告好了,待圣上卸了我的职,我便好天天去和长歇厮混。”
谢无陵兴来,扬声打击着沈长余道··却不想这话也落入别的耳里··“小先生要和谁厮混”赵祚从将军府的府门后走了出来,他身边站着比谢无陵先到府上的羡之,羡之不嫌事大地扬声道:“和长歇叔叔。”
说完还笑眯眯地看着谢无陵··赵祚和叶伏舟本想赶在钦差到之前归扶风的,没想到还是慢了一步··更没想到的是羡之骑马一路狂奔,正遇上了赵祚,赵祚不可置信地看了看羡之,直到羡之叫了他一声爹爹,他才敢认眼前的锦衣小儿真是他的儿子。
“谢……大人·”叶伏舟跟着赵祚候在府门内,看到了谢无陵,本想脱口唤一声“谢平之”,但突然反应过来,改了口··谢无陵方欲作揖向赵祚和叶伏舟,人还没站定,就听赵祚调侃道:“小先生在扶风可还潇洒”·闻言,谢无陵不得不承认,一山更比一山高。
他剜了一边正幸灾乐祸的沈长余和叶伏舟,又作揖温声道:“劳姑臧主挂念了,‘潇洒’二字,可不敢有·”·赵祚冷哼一声,瞥了他一眼,便往府内正厅走。
谢无陵赶紧拉住了叶伏舟,低声道:“粮草是停在城外的,你着人去接手一下”·赵祚听见了谢无陵在他身后和别人窸窸窣窣的,便又回头瞥了一眼,没想到正该被慑的人没慑到,倒把从小径里钻出来的叶窥鱼吓着了。
“哥平之兄长来……”窥鱼正蹿出来对上了赵祚的目光,那个到嘴边的“了”被硬生生咽了下去··谢无陵闻言抬头循着窥鱼的目光看去,正看得赵祚- yin -鸷的眼神,不自禁的咬了咬嘴唇,顶着那眼神,硬着头皮对叶伏舟道:“快去,把沈大郎君也一并带走。”
叶窥鱼更是机灵地往后退了几步,把自己藏回了小径里,才把惊到嗓子眼的心放了下来,就见一锦衣小郎君气定神闲地走到她跟前:“劳烦这位阿姊领个路,带我瞧瞧这园子吧。”
“啊”窥鱼看着这锦衣小郎君,有些愣神··“就是早走早好,请这位阿姊带路·”·叶窥鱼虽然不知道要发生什么,或者已经发生了什么,但是还是同意这位扶风来的锦衣小郎君的话,早走早好。
也就拉着羡之往别处去了··正道上只剩下回首看着谢无陵的赵祚,和那个仍佯装不以为意,实则心下打鼓的谢无陵··“咳·”谢无陵清了清嗓子,“姑臧主,不带我去歇脚处”·赵祚闻言回身往他住处走去,脚步也越来越快,领着谢无陵进屋。
待谢无陵方把房门合上,赵祚便凑近了来,眸色冷得骇人,惹得谢无陵扯了嘴角,生了笑来,又一边在心下谋算着要怎样才能安抚住赵祚··第85章 营上宴前·四目相对,骇浪惊涛。
“我……”·赵祚打断了谢无陵,凑首上去,两唇相碰·赵祚顺势抬手,扣住谢无陵的后脑勺,舌撬开他的檀色唇,在他的嘴里了肆虐着,像要将他的一切都裹走一般。
赵祚的鼻尖萦绕着谢无陵身上的味道,那是带着淡淡瑞脑香的,虽然少了一味寿眉茶香,却还是让赵祚流连着,吮着·他像是一个贪婪者,贪着那点熟悉的味道·生怕放开了,也就此烟消云散了。
谢无陵也合上了眼,微踮了脚,迎合着赵祚,他的舌也缠绕着赵祚··赵祚是如旧的强势,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让他的所有气息都被赵祚一并纳走··赵祚听到谢无陵的吐息节奏变了,扣着谢无陵的后脑勺的手松了去,听见了谢无陵的微喘,赵祚的手反是揽住了谢无陵的腰,微退了点,收回了长驱直入的舌,故意衔了谢无陵的唇瓣,慢慢吮吻着谢无陵的唇,好像这般能尝出些不同的味道。
谢无陵的手在这时环上了赵祚的脖颈,用力收紧手臂,将赵祚圈得离自己更近,惹得赵祚愣了愣·谢无陵的舌趁机小心翼翼地舔过赵祚的唇··赵祚叫他这一举动撩得难耐。
闷哼了一声,更加放纵来·腰上不安分的手说着便要绕过谢无陵的青色外衫往里探··谢无陵抽了手出来,按住那不安分的手·哑声提醒了句:“天还没黑呢。”
赵祚的手被他阻了,但却止不了赵祚小指似有若无地碰着他掌心的动作··谢无陵撇嘴,故意睨了赵祚一眼,才收了手··赵祚见状啄了谢无陵的唇一下,看着他那口脂晕开来的唇,嫣红诱人,不禁轻咳了一声,移开了目光。
谢无陵用口脂的事,赵祚是知道的·是有一日赵祚拥着谢无陵醒来时,觑得了谢无陵那无血色的唇,以为是自己放纵狠了伤了他,匆忙起身要去寻御医··这动静把睡眠向来浅的谢无陵扰醒了,拦了他说是无碍,托了旧疾的由头,敷衍了去。
赵祚见他虽一脸病色,但眼里神采奕奕,便也就信以为真了,没再多问··赵祚看着眼前人,手却一巴掌落在了谢无陵的屁股上,没什么力道,倒显亲昵··“你来做什么”赵祚轻声责问道,“西北苦寒……”·赵祚本想问句“你哪里受得”的话,不过想起谢无陵曾和他说过了来过西北的事,也就将这话咽了下去。
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不是从山郎信里说西北无苦事怎的又说西北苦寒”谢无陵的臂搭在赵祚肩头,手空悬着。
又凑近了两分,悄声道:“来这地,自是为了,来见你·”·谢无陵的话音还未落,他就感觉赵祚的呼吸一沉,不用瞧也当辨得,赵祚的眸色一定深了一层。
谢无陵的眉宇里生了暗喜··赵祚的手向上移了移,锢紧了他,下颔落在他肩头,呼吸洒在他脖颈间,道:“这地不太平,你该待在扶风的·”·谢无陵的手臂往回收了收,悬着的手在赵祚的背上轻拍了拍。
“已经太平了·”谢无陵觑眸,陈述着·既然能在将军府里瞧见这人,那就说明他们当初上书朝廷的剿匪之事已经完成了·而赵祚这人正完整无缺地站在他面前。
他那悬了几个日夜的心,就在当时听见赵祚的声音时,就全数落地了··“我和叶伏舟是旧友,早年来西北寻那个胡地少年·你记得吧,就是桑落·那年不仅人没寻着,还在大漠上迷了方向。
而叶伏舟他自营堡归城,遇上了,就搭了我一程,入城时逢着他那小妹窥鱼,还分了碗茶·聊来投机,也就在他这府上住了些时日·”谢无陵解释道··虽然他在赵祚出口问他时,就知道赵祚并不是在气叶伏舟这事,而是在怪他一声不吭领着羡之来了这西北地。
但谢无陵还是想跟赵祚说说这事,免得生了罅隙··手上的旧痂才褪得看不出来了,他一时半会儿不想做好了伤疤忘了疼的人,而且他也不知道下次,自己这条命对赵祚的威胁是不是还存在。
等赵祚厌了,或是不需要他了,他可能就只能站在赵祚身后做他的昭行客了·这是他早就做好的心理准备··屋外的脚步声响了起来,赵祚放开了谢无陵,替他拢了拢衣襟,又抬袖替他拭了拭嘴边晕开来的口脂。
谢无陵没习武,不及赵祚耳聪目明·但自第一次在园子里差点被羡之撞破这事,赵祚便每次都多了个心眼·久而久之,谢无陵见赵祚这番动作,便知晓是外间来人了。
果不其然的是,外间响起了一小厮的问询声··“姑臧主,小将军让我问您,今夜营上的宴,您是否要去坐坐”·赵祚闻言,目光对上了谢无陵,问他可要一去。
谢无陵颔首,扬声冲外间答道:“去·”·“好的,那小将军和沈大人在府外候着二位了·”小厮言罢,转身离去··赵祚听见脚步声渐离,目光又凝向了谢无陵,他这才认真打量起了谢无陵。
那一双日思夜想过的桃花眸生动了许多,向关内的春风,吹的赵祚恍然觉得几月未见,那桃花眸更引人沉沦,也更让他想亲近那眸里的光华,想吻上一吻··不知这样可算作撷芳·谢无陵也勾了唇角,被他渐温柔的眼色看得脸红。
还故作不明了地问了句:“怎么了”·赵祚看着谢无陵头上的玉冠,和一身不为落人口实而着的官服,不禁皱了皱眉头,他心里总觉得这双桃花眸最适得的还是那蓝绶青衫郎。
赵祚应道:“没什么,想你不穿官服才好·”·“只是不穿官服”谢无陵眼里生了狡黠,故意揶揄了赵祚一句·又抬手佯推了推赵祚,回身去启了那门。
“今夜,也来见我”赵祚站在谢无陵身后问道,却没等到谢无陵的回应·谢无陵往府门走去,赵祚负手跟上了他··赵祚看着他比在扶风好要瘦削的背影,心下一震。
两三步跟了上去,与他并肩而行··将军府外,小厮牵来了五匹高头大马,谢无陵见到马时,心头一凉··叶伏舟见谢无陵完好无损地和赵祚走了出来,心下也松了口气。
赵祚那眼神,叶伏舟只在赵祚上次剿匪时,匪窝了出了一贼儿偷了他的家书时,才见过··那贼儿霎时被赵祚绑去了后山,说要当靶子·后来才叫上了沈长余和叶伏舟去后山审问这贼儿。
当他们到的时候,贼匪被绑在了架子上,左右插满了箭矢,身上却没有一点伤痕,就是那贼儿被吓破了胆子,一问话,便一骨碌地往外道着求饶的胡语·叽里咕噜的,听得赵祚烦了,呵斥了他一句,把人给呵蔫了。
也挺配合地说了赵祚想听的东西··后来叶伏舟给叶窥鱼说起这事时,叶窥鱼还偷偷去瞧了一下那封家书,偌大张纸上,就写了两个字“胡言”··所以叶伏舟方才见着赵祚那- yin -鸷目光时,心都紧了。
他看着谢无陵,赶紧两三步凑了过去,问候道:“谢郞·”·“叶兄·”谢无陵拱手作揖··“你还安好”叶伏舟上下打量了谢无陵一番,心下有了底。
谢无陵很安好··“不太安好,”谢无陵瞥了瞥那几匹马,将叶伏舟拉到了一边,道,“要不我称病,而后叶兄再留个人领我去”·叶伏舟是知道谢无陵不善骑术的,要是上了马,有人牵着还好,自己骑,那就不知道是什么摔到马下的了。
他刚准备点头,就感觉背后的目光灼灼,他回身看了眼,发现是赵祚正盯着他俩··赵祚见他回头,更是大方地走了过来·叶伏舟赶紧拍了拍谢无陵的肩头,眼里带着一点同情,怜悯地看了谢无陵一眼,仿佛他又要放谢无陵慷慨就义一般。
谢无陵蹙了眉头,就见叶伏舟转身对赵祚道:“姑臧主,我军中还有事,我一会儿先走一步”·“那我也先走一步帮叶将军瞧瞧军中的事。”
“叶将军留步·”赵祚忽然正色道,“谢大人是扶风来的钦差,撇开旧情,人前的礼数总得全了·将他的缰绳给我,我们并排走,我替他掌马。
等出了城,羡之,替你师父领马·”·“啊,那师父坐……”哪儿的后话还没说,羡之就抖机灵地反应过来了,抿了抿嘴,知趣地噤声。
沈长余见状拍了拍羡之的肩膀,护着羡之上马,而后才往前走了两步,翻身上了自己的马··赵祚则站在了谢无陵的马前,向谢无陵伸了手,谁知谢无陵不领情,一手打在他的手心,又剜了他一眼。
扶住马鞍,踩镫一蹬,翻身上马,跨坐于马背上,一气呵成··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你这花架子啊·”赵祚无奈地评了句,又难得笑来温柔。
他绕过谢无陵,翻身上了自己的马,抓住了谢无陵的马缰,领着谢无陵的马往前走··叶伏舟和沈长余御着马,慢慢地跟在他们二人之后·赵祚故意选了正道出城。
今日沈长余于正门迎谢无陵时,带上了随赵祚一同来的文官们,已经造了一场声势·赵祚和叶伏舟更是为了安民而剿游匪归来的英雄··见这几人出行,凉州百姓难免敬仰更甚。
正道旁的许多百姓都自发地振臂呼了来·叶伏舟友好地向他们挥了挥手··赵祚看向了这些百姓,而谢无陵在他身侧看着他,谢无陵的心绪顿时有了起伏,大漠里照入长河的霞光在这时像全数披在了他眼里人的肩上,那光反- she -到了他眼里,让他不禁觑了眸,却又不肯流转开。
他的赵从山,将来在扶风也会被万民像这般对待吧·他如是想··想着想着,这心啊,就变得轻飘飘的了··赵祚领着他才出了城,就停了下来,将缰绳还给了谢无陵,让他一只手握住,又对谢无陵摊开了手,谢无陵侧首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抓住我·”赵祚吩咐道··谢无陵依言抓住赵祚,赵祚则将脚收了收,改跨坐为侧坐,又道:“可得抓紧了·”·谢无陵依言手下使了劲,赵祚则一踩马镫,用力蹬了一下,落座在谢无陵身后。
谢无陵身下的马也没防备赵祚这一手,马的步子也跟着虚晃了晃··赵祚则迅速环过了谢无陵,接过谢无陵手中缰绳,不给谢无陵反驳的机会,直回身对叶伏舟道:“叶将军,走”·“走。”
叶伏舟见状,一夹马腹,说走就走··“欸你们又来”沈长余一听更急了·除了第一次外每次赵祚和叶伏舟出城去营上,都是这般,出了城就像那稚童比谁马快一半,嗖地就冲出去了。
沈长余简直快习以为常了,看了眼正在将赵祚那匹马的缰绳收来手里的羡之,遂好心地指了指那一旁的老树,说:“拴在那处无碍的,明日再带他进城·”·羡之眼里突然亮了,沈长余直接翻身下马,抢过羡之手里的缰绳,牵着那马往那老树一系,回身上了马,便领着羡之追了上去。
而早一马当先离开的赵祚,搂着谢无陵故意绕了远,离了直道,驰骋在大漠边上··风声猎猎过耳,赵祚将谢无陵往怀里拢了拢,替他挡风··谢无陵微抬首,便听见赵祚贴着他耳问:“上次的信收到了”·“嗯。”
谢无陵颔首,又大声道,“想着早晚要来,就没回那信了·”·赵祚见离了众人,又让马跑得慢了些,道:“我听说扶风出了事·你动手了”·“嗯,往后得称我谢主事了。”
谢无陵突然调笑来,“军费是被暂挪了,不过现在都收在了宣城手上·夏至前,没个结果的话,让宣城先用那钱垫·”谢无陵顿了顿又满脸无奈道,“我这一走,不知道户部那几个老顽固要拖这比银两拖多久。
说不定要等你回去了,这笔银两才能拨到·”·“他们确是如此,而且贪极·”赵祚补了句道·春来募兵的募资还被他们层层剥了些,到兵部也没剩多少。
这样的事他没听兵部同僚少说,几乎募兵那段时日天天都听得到抱怨··“他们也就逍遥这些日子了·”谢无陵的眸里蒙了- yin -翳,藏了某些不能见天日的腌臜心思,“水至清则无鱼,但这扶风的浑水也不该什么鱼都养。”
赵祚的手覆上谢无陵的手,轻声唤:“谢小先生”·“嗯”谢无陵感受到赵祚的小动作,低头看去··“你……”赵祚又凑近了些,贴着谢无陵道,“真好。”
“嗯·”谢无陵大方承认了··夜色降来,营上生了篝火,赵祚才带着谢无陵骑往营上··叶伏舟他们一行人是早就到了营上的。
叶窥鱼听着赵祚和谢无陵他们到了,便跑来迎他二人··她身材算不得高挑,只一席红衣,藏在银甲之下,一二衣料不安银甲束缚,透了出来,随手拿着的是一柄缨枪。
这模样让谢无陵看来,又觉得她可以算得上顶天立地了··至于这窥鱼使缨枪,赵祚是见过的·就在游匪所居的地窖里,赵祚他们捕人失手,那人说时迟那时快,就开了地窖门,往地上钻,叶窥鱼早和他们说好守在外面,见地窖门开了,更是一柄枪直插去,那人袖中弯刀抬来挡开。
叶窥鱼顺势一送枪,而后使力回收,跳脱了那人弯刀的弧形勾,而后叶窥鱼从挑银枪,振臂摇来,又逼一步,那人弯刀给银枪所逼,转手不稳,脱了手去··叶窥鱼转了银枪,将弯刀转飞去,又接着戳向那人。
赵祚与叶伏舟出窖口时正见这一幕,赵祚欲出手帮上一帮,却叫叶伏舟拦了下来··赵祚这才见了叶窥鱼的真本事·叶窥鱼几戳未中,那人却生了惯- xing -,叶窥鱼顿了顿,进了两步,挑枪跳身,枪头正压下来,戳过那人肩头,对穿入地几分,让那人动弹不得。
叶窥鱼复扬首,抬手抹了把挑枪带起,覆在额间的黄沙,咧嘴笑来:“哥哥,这次是活口了·”·如果不是赵祚亲眼见了那眼神凌厉的挑枪女就是叶窥鱼,他大概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曾将军府上言笑晏晏的小娘子,和这握枪的凌厉女子是同一人。
但也有人没想到,比如那沈长余··他虽不是第一次见叶窥鱼银甲武装的样子,却是第一次见叶窥鱼那把银枪,那眼珠子都要贴上去了··谢无陵总要比沈长余好些,心里的惊异并未表露出来,待赵祚下了马以后,他也跟着翻身下了马,两三步上前打招呼,道了句:“窥鱼。”
“平之兄长”叶窥鱼笑来,“啊,对了,你那酒窖,我寻着了,明日便带你去·”·“明日”谢无陵方欲点头就被赵祚拦了下来:“不行。”
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啊姑臧主另有安排”叶窥鱼试探道··“嗯·”赵祚应声,又转了话锋,对谢无陵提点道,“不是说钦差大臣领了圣上两道谕旨吗”·谢无陵颔首,莞尔来,顺了赵祚的意道:“去宴上说吧。
是好事·”·第86章 伏舟窥鱼·篝火燃在在入夜的大漠上,为空旷的夜添进了人声与喧嚣··今夜的凉州城外没了那些个边声连角,也没有那些黄沙荒凉景,只有欢呼共歌、举盏相庆的众人。
一番畅饮后,谢无陵赵祚与那些凉州的县令官丞,都仍端坐点将台上·而叶伏舟早不知去了那一桌席上和他的兵们增进感情去了··“不是还有一道谕旨”赵祚见众人的注意力不在谢无陵这个钦差身上了,也就端了空酒盏,坐到了谢无陵身边去,开口问道,“怎么没一起读”·谢无陵用自己的酒壶替赵祚满了酒盏,神色未变,温声道:“晚些时候再念吧。”
“你……”赵祚抓住谢无陵添酒的腕子,目光沉了几分,“那第二份谕旨可是和我有关”·谢无陵挣了挣,又抬另一手打在赵祚手背,没应他这话,只绕着弯地戏谑道:“你上的好书,把功劳给了叶伏舟,还惦念着圣上恩赐”·“父皇给了恩赐”赵祚挑了挑眉,松了手,由着谢无陵添酒,心下盘算起了回扶风之后的局势。
“可不是”谢无陵端了自己的那杯盏,浅尝了口酒·不知是他心里的问题,还是这凉州这地儿的问题·这不纯粹的酒酿,谢无陵尝来,偏偏觉得要比扶风的酒酿甜上许多,他不禁多抿了口,才将那杯盏放回案上。
赵祚的目光却落在那沾在杯缘上的口脂,心里也起了旁的心思,才轻声补了句:“也是,赐你予我·”抬手去拿谢无陵的那盏琉璃杯,唇压在那口脂印上,抿了一口,眼里带着郑重,似乎是要严正收下这恩赐的模样。
恩是你,赐予我·于他们彼此,都如是··谢无陵蓦地一脸赧红,在心下默默应了句:“我亦如是·”·“爹爹·”羡之终于从沈长余那处脱了身出来,便立马跑来寻他父亲了。
沈长余那人啊,在来时听羡之说及去见了沈长歇,便拉着他一个劲地问沈长歇如何如何,奇怪得很·羡之都快叫他问烦了,他还不自知,羡之只好趁人向沈长余敬酒,才算解脱了。
羡之跑来,见他父亲又和他师父坐在一处,便更开心地凑了上去·待谢无陵笑问他可是想归了,他摇了摇头,抱怨道:“沈大人太关怀那沈长歇了,只缠着羡之问。”
“那下次便让他来问我吧·他们兄弟确是有趣·”谢无陵笑里带着揶揄的意味·赵祚却一板一眼地评道:“沈长歇啊,虽在他们沈家最不成器,但最后恐只有他来撑。
这未出仕的纨绔里,只他是独一位·”·谢无陵闻言,挑眉看向了赵祚,颔首附和:“确是如此·未入庙堂,却可坐观庙堂·他若有心……”谢无陵瞥了赵祚一眼,才状似无奈地叹了一声,继续道,“那从山郎寻的可就不是我了。”
赵祚被谢无陵这话噎了一下,简直是搬起石头砸脚,他确实接触过沈长歇,但沈长歇拒绝过了他,说的是,无心庙堂··须臾赵祚的目光转了开去,也将自己搬起的石头砸了出去。
他抬手抢了羡之偷酒的琉璃杯,道:“小孩子不得饮酒·”·羡之的手头一空,那小眉便拧在了一处,立马将水灵灵的一双眼看向了谢无陵,一脸可怜巴巴。
“尝一口吧,反正是兑了水·非年节时,这酒都不醉人的·”谢无陵说完,才将目光转向了赵祚,手也覆上赵祚握杯的手,一边冲赵祚眨了眨眼,又一边从赵祚手里带琉璃杯出来,递给了羡之。
戍边的兵非年节时候,本是禁酒的·这规矩赵祚也是知道的,为了怕突生的军情的来时,兵将都一副醉态这样的事发生·所以如不是大将下令,私下打酒都是要吃军棍的。
而便是今日这般理应酣畅的时刻,叶伏舟还是允了每桌两坛酒,当然是兑了水的米酿,不醉人,就是意思意思··“只这一杯·”赵祚退让道。
羡之的眼里亮了几分,连连点头·慢慢尝着那杯盏里的酒酿,大有要把一杯喝出几杯的架势··至于那两道谕旨·谢无陵初到营上时,就叫人领上点将台。
他在叶伏舟和赵祚商量好的安排下,当着众人的面,宣读了一道谕旨··是圣上给叶家赐爵的旨意,也是四方戍边将领里的头一遭··这道旨意是叶伏舟和赵祚早预计好的,他们等的,其实也就是这道旨的到来。
彼时暮色四合,叶伏舟临风立在点将台上,喜色上了眉梢·之前几年有叶老将军的光华笼罩在他头顶,让他只得崭露头角;而后来叶老先生称病,将长伴身侧的银戟交予他,让他来撑这凉州诸军。
但与此同时,凉州那些曾为叶老将军这只虎所震慑的四方势力也冒了头,他到底比不上叶老将军,只得由他们左右着他,束手束脚地··叶伏舟长舒一气,在众人面前邀了谢无陵道来谕旨。
谢无陵颔首,看向一旁同他从扶风来的押送粮草的侍卫之一·粮草车是直接走城外入各营堡的,而随行的押送侍卫也早已在这营上集合,得了这个眼神示意,也就拿出了谢无陵一早交代好的一份明黄布帛,递了来。
谢无陵长身立于点将台上,一身有些宽大的官服仍将他的身形显得过于瘦削,总让人瞧来一种花架子的错觉·但他声音扬来,自带了严肃庄重感,让人屏息听来··他当着众人面展开了布帛,照着那明黄锦帛上的字缓声宣来,叶伏舟跪于其面前,营上众将见叶将军跪身,遂也跟着跪身,一时整个营上的银甲似被推开的一层波,喧嚣的人声也在那一刹那俱静去,只听得头顶盘旋的游鹰长啸苍茫。
谢无陵堪堪读完一份,合拢布帛,交予叶伏舟·听叶伏舟伏身叩首一拜,道完了句“谢主隆恩”,谢无陵才施手拉他起身·而后点将台下一阵高呼,恭喜声未绝。
连叶窥鱼都拉着自己帐下的女将手舞足蹈起来··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而未有人察觉那县令身边的师爷眉头却几不可见地皱了皱··谢无陵看着叶伏舟,也笑着拱手道:“恭喜叶小将军了。
这圣上赐爵,换话说来啊,就是许了叶家……”·叶伏舟却打断了谢无陵,眉间生了忧虑还是正色道:“父亲曾说,位高则任重,我……会尽我之力的。”
叶伏舟怕谢无陵没听懂,又解释了一句,“对姑臧主,尽力·”·谢无陵抿嘴噤声颔首,叶伏舟许的一诺,算不得轻,他感念,也提点道:“‘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小将军得记着的,是这句·”·对这谕旨上所说的念叶老鞠躬尽瘁,特赐下爵位的事,本就是福祸相依的··对于叶伏舟现在这异己未排完的处境来说,它无疑是甘露,是让这凉州之境的全数兵力都尽拢入他掌中的由头。
但也可能成为他叶家的催命符,倘他生了异心,倘他站错了队,这爵位便是直取他乃至他家九族上下的- xing -命·至于治罪的由头都不用想,摆着现成的供那上位之人挑选——“结党营私”,“勾结外寇”……·谢无陵在他肩头轻拍了两下,后话都敛在了不言里。
“从山郎这一手还是将他抬太高了·”谢无陵端坐高台,偷偷给羡之添了一盏酿,目光才觑向那从远处篝火便走来的银甲人,对身侧的人道··谢无陵眼里却满是忧虑,他怕的是惠帝如今允叶伏舟袭承爵位,将来赵祚要如何才能将叶伏舟这股力收于股掌。
“你怕他摔了”赵祚却似没体味到谢无陵这份心思,直侧首揶揄道,“心疼”·也不知赵祚是真未有想得这般深远,还是他故意如此道来。
谢无陵也侧首,认真琢磨着赵祚眼里藏着的心思··赵祚却移开了眼,自知自己眼里的东西总是瞒不住谢无陵,也就索- xing -不让谢无陵窥看··又在袖下勾了谢无陵的手,温声直言道:“总要给他个甜头,实在不行就让沈长余娶了窥鱼,这不就攒在手里了”·“乱点鸳鸯谱。”
谢无陵嗔了一句··“那小先生说如何点·点给你谢小先生,还是点给我赵从山”赵祚看着谢无陵眉间的忧色,故意逗了一句。
“我看,点给姑臧主甚好·”谢无陵冷哼一声,将手也收了回来,又以牙还牙道,“只要酌夫人同意,我还能给您做个见证·”·赵祚闻言,惊觉自己逗趣的话儿逗过了,一脸悻悻然,替谢无陵添酒,正欲赔罪,便叫归来的叶伏舟打断了。
叶伏舟带着叶窥鱼端着琉璃杯来到赵祚与谢无陵面前,叶伏舟一副兴甚的面容,变得正经了几分,道:“吾与幼妹,敬二位……和小王孙·”叶伏舟正瞥见了座儿旁安静偷酒喝的羡之。
谢无陵和赵祚也起身,听叶伏舟道祝词:“酒敬二友,生死托付·”·二人仰首饮却,又一同复添一盏·谢无陵举杯道:“也敬伏舟窥鱼,愿此间清平。”
“无战事·”赵祚接道··伏舟窥鱼,此间清平,无战事··谢无陵和赵祚借的是这杯酒,实则道来的是,叶老将军的心中所想。
叶伏舟闻言一愣,眼里有未名的苦涩涌来·恍然有所觉——他父亲所愿所想,他到今时才真正明白来··但也怪不得他,他是生在沙场的将军,看的是眼前兵甲,叶老将军本是生在安乐地的儒生,学的是仁以为己任。
叶伏舟仰首饮尽,羡之也给自己满了杯盏,向叶伏舟与叶窥鱼二人,见机讨巧道··“也愿将军来日旌旗十万,横兵武,斩阎罗,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叶伏舟闻言,莫名有一腔热血冲头。
话出少年郎,却是醒了他,他举杯未犹豫地吞进杯酒,向羡之道谢··羡之恰到好处的一句巧话,让赵祚的目光多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谢无陵则一脸欣慰地抬手抚了抚羡之发顶,纵容他饮了这杯酒。
叶窥鱼抿唇,饮了杯中酒,后又多问寒暄了句:“小王孙可还喜欢这处”·“大漠吗”羡之看向了她,摇首悠悠道,“虽有扶风未曾见过的千军的壮阔,却到底还是荒凉了些。
那些胡姬美酒与羌笛,羡之以为还是文章上见着的更好·”·羡之自觉没有那份发现这些美的眼,无法感同身受那份豪壮,与其这样,倒不如直接去感受别人眼里的美与豪壮。”
一如他师父喜欢的烹茶喂鱼,而他也喜欢看他师父如此,但问他为何喜欢,或是为何不一起烹茶喂鱼,他多是不答的·其实仅仅是因为与人接触,主观也总难免会有些潜移默化地跟着变。
但他对一样事物的真正认知一直执拗在他心里,所以他不做,也道不出为何·只是知道这是风雅,却不是属于他本- xing -的风雅··“他- xing -子如此,窥鱼莫见怪。”
谢无陵出言回护道··羡之这一年跟在他身侧,他是看的最清楚的,大概重阙的人都是如此·面上总知道该如何做最好,却说服不了那份本心,所以总有一套不同常人的执拗与见解。
他们明明最分得清善恶,却又偏偏最不辨善恶··“无妨的,不知我明日可否借小王孙一日”叶窥鱼看向了羡之,“我识的一人,大概能和王孙有相同见解。”
羡之看向了下意识看向了谢无陵,谢无陵撇撇嘴,将目光递向了赵祚,赵祚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像是想到了什么,蓦地面色一喜,也就颔首应了··叶伏舟知道叶窥鱼要带赵羡之去见谁,面色不由得改了改,但见赵祚点头,遂也未出言拦窥鱼的这个决定。
兄妹二人转身又向那凉州城的地方父母官们的席位去··县令瞥见了叶伏舟走来,微颤的手举起了杯盏,他身旁的师爷轻咳了一声,扯了嘴角,赔笑道:“县令这两日旧疾犯了,手上有些失力,所以止不住颤,还望叶小将军体谅。”
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是是是,还望小将军体谅·”县令也跟着附和,另一只手捉住了腕,勉强止了手上颤抖,才赔笑来,欲与叶伏舟碰杯饮酒。
“无妨,”叶伏舟面上带着笑,却让县令看来瘆得慌,“县令大人也当保重身体才是·”·“我那处有上好的伤药,明日就给县令送去吧。”
叶窥鱼没注意她兄长的话里有话,只顺着问来··这一问却让县令更会错意了,目光闪烁着,连连摆手道:“不劳将军挂怀了·”·“怎会是挂怀呢,不是大人一直挂怀着在下吗”叶伏舟却将目光转向了县令身后的师爷,轻声道,“您要管着这凉州城的大小事务,还要来着营上走一遭,插一脚,您才是费尽心力之人。
在下当好好敬您才是·不过……既然大人旧疾犯了,在下不当为难您,不知可否请师爷代劳这一杯酒”·叶伏舟眼里的神色突然凌厉起来,和沙场御敌时的眼色无异,但这神色却未震到那师爷,师爷却似看惯了这神色一般,云淡风轻地从县令手上接过那琉璃杯,道:“自然,小将军,请。”
·叶伏舟见他这番神色,一股怒气和着酒气直冲上脑去·叶伏舟当他面饮尽杯中酒:“先干为敬愿师爷日后也有今日的闲情逸致。”
“下官也敬小将军,年轻有为,下官也愿小将军日后也有今日的凛凛威风·”师爷意味深长地看了叶伏舟一眼,又越过叶伏舟的肩头,似笑非笑地看向了赵祚,向他举了酒杯,饮了去。
羡之旧时曾在重阙里观宴观习惯了,目光流转间,正看见那师爷举杯向赵祚,便回头,对他父亲道:“爹爹,那人在向你举杯·”·赵祚依言抬头,那师爷却已将酒饮尽,双眼似莫上寻着了猎物的孤狼,正冒着精光,也有些瘆人,惹得赵祚皱了眉头,心下却在这时有了底。
谢无陵拿茶填酒杯,漫不经心地问道:“是他”·“应该是·原来捉了个贼儿回来,他招供了·可招了不少东西出来。
其中一项通敌叛国,和这两地方官应该是逃不了干系·说不得是狼狈为女干”·“那叶伏舟现在这出是请君入瓮”谢无陵却突然将酒盏置在了桌案上,沉声道,“还是杀鸡儆猴”·赵祚的目光从方才就一直围着那师爷打转。
看那人从云淡风轻,到眼里目光微晃了晃,接话道:“还是打草惊蛇”·谢无陵拂袖起身,赵祚感觉到身旁人身型微动捉住了他的衣袖,仰首低声问道:“你,做什么”·谢无陵微蹲了身,扬声道:“给小王孙讨壶酒来。”
又低声补了句道:“先让人盯着,不然那个县令多半活不过今晚·剩下的事……”·赵祚也跟着起了身,手下松了那衣袖道:“我来。”
目光又瞥过谢无陵身边的羡之,“我儿还请先生看着了·”·谢无陵闻言瞪了瞪赵祚,赵祚却不退让地道:“别耽误,我很快就回来·”·“好。”
谢无陵还是先退让了,应声道··赵祚颔首离身,下了点将台,至一暗处,才唤了暗卫出来行事,拨了几人往那师爷府上,又拨了几人去那县令府上,吩咐若未寻得类似文书的东西,便留在县令府上护那县令周全。
而点将台上的谢无陵分了杯茶给羡之,羡之顾盼一圈后,才道:“叶小将军,他要醉了·”·“嗯”谢无陵抿唇笑来,“你继续说。”
羡之会听懂本不是难事,他本聪慧,又加上这几个月他一直跟在谢无陵身侧,由谢无陵引导着接触这些事··许多关于庙堂的事,只要他问,谢无陵就说,他若听不懂,那谢无陵就打着比方来说。
就像田究席的事,羡之曾在园子的歇亭里问过谢无陵·谢无陵那时便指了池子里的荷叶,引羡之观那荷叶下的游鱼··道那鱼逢着日头,往水面上浮,偏这荷叶下的位置最好,又有一处荫蔽,又可观好景,但位置就那么一点,那自然有鱼想争。
这之后无非是众鱼咬得头破血流,就是有鱼先让位·折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谢无陵还是很少会如此,便教了羡之丢饵至荷叶边,引了鱼出来,那想拥有好位置的鱼,自然也就上了位。
如是这般道理,谢无陵也教了羡之不少·所以羡之凭着今日事,联想了些,也猜了个七七八八··“我听沈大人说了叶老将军·叶老将军在凉州诸军里声望很重,众人信他服他。
但廉颇老矣,总得有下一个人来替他守·他就将银戟传给了叶伏舟,可小将军不能服众,只能领一营之众·”·“嗯·”·“所以父亲来了西北,除了要下军营以外,还要替他施压向那些有异心的人。
之所以说有异心,是因为若只是不服,见了父亲这般身份的,都会迫不及待的奉承叶家,而有异心的不同,他们想的应该是扳倒叶家,师父说我说的可对”·“对了五分。”
羡之抿唇,又继续道:“后来应该是发生了什么事,他们以烧粮草之事,以凉州城民的怨声反来警告叶小将军和父亲·没想到父亲不仅不吃这套,还要断他们一臂,直接剿杀了漠上的游匪。
而后师父带着这道皇爷爷的旨意到来,又逼了那些人狗急跳墙·然后父亲和小将军再将他们一网打尽·”羡之说完神气地看了看谢无陵,等着谢无陵夸他。
谢无陵听他讲完后,不动声色地饮了茶,见他确实没有补充了,才出声道:“还有两分,是老将军病重的真假,我们不知,他们也不知,所以烧粮仓不全是为了反击叶伏舟和你父亲,还是他们的试探。
因为你父亲是初上西北,而叶伏舟,早被他们当做软柿子看了,以为自己只要伸手就能拿捏住·若是老将军未病重,粮仓一事,势必会由老将军出面·”·羡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但他们没等到老将军出面,也就坐实了老将军果真病重。”
“嗯,一个父亲多半是难以忍心放任他亲生儿子连面对整个凉州城的压力·”·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羡之点了点头,笑来笃定道:“和师父带我出扶风是一个道理”·谢无陵失笑,却也不反驳,听羡之继续道:“所以他们得到了证实,也就坐不住了。”
“可能吧,不过若不是今夜这般,这计当会行得更顺利·”·“那现在呢”·“看你父亲能不能找到有用的东西吧。”
“若不能,就是放虎归山”·谢无陵缄默了,羡之说的,确实就是这件事结果·但有的东西可以放虎归山,有的东西却不能,比如这胡地的敌人。
赵祚在外面没待多久,怕人生疑就拎着不知道从哪个桌上顺来的酒回来了··抛给了羡之,故意道:“莫贪杯,一会儿还要和你师父回去·”·羡之也点了点头,眼睛立马笑弯了来,扬声道:“谢谢爹爹。”
第87章 画屏窥鱼·后来的第二日,叶窥鱼趁着晨光尚好,而那安置姑臧主的屋里还有二人尚在安睡时,将那二人的宝贝羡之带去了凉州城外的东山林子里··东山林子里住的是一位老人,羡之去时,那人一身短褐,肤色有些黑,背宽腰直,像是个凉州城的大人物,但他却执了一把花剪,正莳花弄草。
但就是这个人,让羡之往后的十余年都一直感念着叶家,感念着叶窥鱼··出人意料的是,今日羡之和谢陵坐在歇亭里等待·为谢陵昨日所预测的,等劫走陆岐的后手;但等来的却是叶窥鱼时,他的心顿时就像被西北漠上的凛冽寒风灌满一样。
大约身坠冰渊就是这种感觉吧,羡之想··谢陵是先反应过来的那个,他将手中的纸笺展开来,放到了羡之眼前,又似自嘲地笑了笑道:“难怪啊。
难怪这陆家找不到陆岐·”·他起身将手里新煮好的那盏茶给了羡之,解释道:“祁知生在扶风时,曾和我说陆未鸣来了扶风,我还曾让祁知生将陆岐失踪的事,透露给他,结果他们也一直未找到。
可这昭行传过来的纸笺上又绘着一只山鹿模样,这模样羡之熟悉吗”·羡之看了一看,心下一惊,将昭行送来的纸条收回袖中,道:“这是……陆姑父名下的那支军。
燕然之乱过后,应该是并入了叶侯的军营·惠玄师叔的死,竟然和陆家有牵连”·谢陵颔首,应了牵连的话,眉头却未舒开:“叶侯”·“叶伏舟,叶将军。
老先生去了,由长子袭爵·”·闻言谢陵点了点头,看见通传的宦奴仍立在亭外,遂道:“我先回避吧·”·说着他一手拍在了羡之的肩上,又正色唤了他一声,“信陵。”
羡之闻言,脑中生了几分清明,点了点头·又向一旁候着的来通传的宦奴道:“领她去云栖吧·把这处的东西都移进云栖,再将厅中那扇画屏展开。
师父……”羡之布置完了,才抬首,看向了谢陵,“一起听吗”·谢陵看向了羡之,似是在问他真的要自己旁听吗毕竟今日来的人,是他谢陵构想里的,劫走陆岐的人坐不住的一个招数罢了。
如果羡之要自己旁听了,那无疑就是让羡之承认现在来园子的叶窥鱼,就是他们在等的那个人·其实,谢陵也不想承认叶窥鱼是他们要等的人··羡之目光里带的几分笃定说服了谢陵。
谢陵这才点了点头,往云栖走去··“好·”·“也说不定是真的为西北之事而来·”羡之小声地说着,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说服谢无陵。
再者赵祚这几日都在为西北报上来的事头疼,这事园子里的几人都是知道的··他将谢陵留在桌上的那盏茶端来呷了一口,却不是寿眉的味儿·他的眉头蹙了蹙,又将茶盏放了回去。
其实他心里还是有一缕希冀留给了叶窥鱼,毕竟叶窥鱼那般晴朗的女儿不该属于这片- yin -翳的诡云里··谢陵听见了羡之的谰言,抿嘴一笑,脚步却未顿:“最好如是。”
他向来仁慈,不想亲口去破灭羡之的那一点憧憬,又恰是最残忍的,让羡之亲自去认清这件事实··其实他们二人都知道,叶窥鱼在这个时间点上的到来,就是在昭示着她不再是他们认识的那个叶窥鱼了。
至少不再单纯的是那一个红衣猎猎的沙场女将军了··而事实确实如此·这位女将军褪去了她的一身银甲,放掉了她的红缨枪,挽了夫人髻,绘了重山眉·比之当初的飒爽英姿,现在要更婉约动人许多,也更像个女儿家,却不如当初那般引人注目了,像蒙了尘的漠上明珠。
叶窥鱼叫宦奴领进了云栖正厅,见着上位正色端坐的信陵主,为羡之眼里的严肃一慑,遂行了周全礼数,伏身一拜··“妇窥鱼见过信陵主·”·羡之却起了身,去虚扶了她一把,生了笑,道:“窥鱼阿姊,多礼了。
您到底还是父皇亲封的大将军·”·窥鱼的青颦微动,勉强扯了笑来应:“可如今也只是一个妇人了·”·“当初阿姊为所嫁之人卸银甲,罢缨枪的事,在扶风可传了许久。
那时,雅阁的娘子们可都艳羡了你这样的女儿好一阵,直说你这般的,才是真人物·”羡之道来旧事,实则是说予画屏后的人听罢了·他顿了顿,又道:“还问过我,可有机会在扶风遇上阿姊。
我那时还说多半不会,没想到今日竟会见到阿姊·那不知阿姊跋涉而来,是为……”羡之说着往茶盏里添了茶,递去,“园子里的新茶,阿姊尝尝”·叶窥鱼接过那茶盏,不好拂羡之意地抿了一口,因着茶涩苦口,禁不住皱了皱眉头。
须臾吞了这茶,又匆忙开口道:“是兄长之事,我来求羡之救救兄长·”说着叶窥鱼便要跪身下去,却被羡之抬手拦了一把··“阿姊且慢慢说。”
羡之的不疾不徐作态,和当初的谢无陵倒是肖像,让叶窥鱼不禁冷静了些·叶窥鱼不敢与羡之那凌厉眼光相对,只有下意识将视线挪开,羡之也不追去,只将她这反应纳入眼底。
羡之的眼神渐渐冷了去,像是染上了心底里的霜寒··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但阿姊需知,我虽是王孙,却也只是个信陵主,到底管不到这姑臧的事。
况真论起来,叶侯比我的阶儿要高,他既解决不了,羡之恐怕也力不从心……”羡之将话说在了开头,叶窥鱼也听了个半懂··天家的人能在这扶风安身立命,多懂得四字——“明哲保身”。
羡之会说这话,自然也怪不得他·可这么多年,叶伏舟独独托付了她这一件事,想着想着,叶窥鱼的眼眶便红,她尝试到:“是兄长叫人传了信给我,说若十日内再未收到他的消息,就上扶风来寻你。
他多半是出了事,出了事……”说着叶窥鱼便用手抹了抹溢出来的泪,断断续续道,“我等到了第十一日,仍未收到消息,才告知了公公,策马来扶风。
后又在驿站停留了几日,才辗转让人领来了这园子·”叶窥鱼说来突然一顿,她的目光豁然明朗起来,“我……定是有人故意害我家门才是。”
叶窥鱼的断语说来字字铿锵,将那梨花带雨的风情都掩盖了去··“停留了几日……”羡之皱了眉头,喃了喃·他心底的想法也和叶窥鱼的话重合了。
而画屏后的谢陵却在将方才纸笺上的山鹿纹重新绘了出来,看了一眼·又提笔写了新的纸条,让身边这个赵祚指派来盯着自己的小宦奴将自己的蓝绶取来,顺便再将纸笺送出去。
宦奴为难地看着谢陵,谢陵看了看画屏外的二人,眉头皱了皱,羡之像是进了一处死胡同一般,被自己的想法限制了·所以羡之没有继续应窥鱼的声··谢陵收回目光,执拗地摆摆手,让宦奴现在就去。
而宦奴从画屏后出现,必然是引起厅中渐渐静默的二人的注意,而这便是谢陵要的··宦奴悻悻然地看了羡之一眼,转身马不停蹄地出了门··叶窥鱼则循着往那屏风后望去,谢陵与她的目光遥遥相对。
那画屏后映的身影总给她一种熟悉感··“窥鱼娘子安好·”谢陵在屏风后道··熟悉的声音让叶窥鱼心里更是又惊又奇,但一时想不出来这人是谁。
即便是心里有了答案,叶窥鱼也不敢认,因为那人早已死在了元授二年··谢陵也并没从画屏后走出来,让叶窥鱼不得不偏了偏头,想探究一番··谢陵抿了抿唇,致歉道:“在下昭行寺人,方才旁听了二人谈话,还请窥鱼娘子勿怪。”
谢陵的沉声总让叶窥鱼莫名生了种心安,就像她的兄长在身边一般·她这一生,只有过两个兄长,一个是叶伏舟,一个便是谢无陵··她颔首,下意识抬手将眼角的泪都拭去,一改了方才的六神无主。
但也可能是和羡之亲近的缘故,她可以在羡之面前流泪,但不愿在一未谋面的人前,也是那副模样·她努力正色,肃然道:“羡之既肯信先生,窥鱼亦无妨·”·“在下有一问,想询窥鱼娘子,”谢陵顿了顿,未听得叶窥鱼反对的话,便继续问道,“您可是独身来的扶风吗”·“是。”
窥鱼不假思索道,“夫婿未在府上,这事又刻不容缓,所以……”·谢陵这一问,倒让事情在羡之脑海里的思路清晰了几分·他不似方才那般,仿佛被谢陵引出了那胡同。
他挪了挪身,比方才更气定神闲地为自己斟了茶,这茶竟不是方才在亭里的翠螺,而是熟悉的寿眉味儿··羡之不禁看向了那扇画屏,喜色顿时满了眉梢,可能叶窥鱼真的是无辜的那一个·“信陵主,请继续吧。”
谢陵见羡之在画屏外动了动,以为他有了主意,便又将主动权交了回来··羡之颔首,又道:“那叶侯最后是去了何处,竟要阿姊等上十日”·“我听来传信的人说,说是去了平之兄长那个酒窖。
那年平之兄长搬走了酒窖里的一部分酒,后来几年陆陆续续填了东西过来,兄长那之后便不再让我踏足酒窖了·所以,我也不太知晓·”·闻言谢陵抿了抿唇,他翻开了他的手札,目光停在了今日晨时才写上去的“叶伏舟”上。
偏偏他一时之间仍想不出这个名字后的东西,并不记得自己到底填了什么东西去那个酒窖·他的双眼直直地看着那三个字,目光涣散了,连羡之与叶窥鱼的交谈也没有几个字传进耳里。
一恍惚间,谢陵手上握着的笔失力摔在了桌上,磕碰了一下又落在了地上··这一番动静让羡之又看了过去,皱了眉头,唤了一声:“师父”·谢陵被一口汹涌来的腥甜噎住了,没来得及应上羡之一声,便咳了起来。
他忙拢住袖来捂住嘴,闷声咳了起来··羡之见状,再顾不上叶窥鱼,直迈了步子,绕过画屏,走到了谢陵身边,看着他青色衫上那瞩目的鲜红,眉头又皱在了一处。
羡之从袖中拿了瓷瓶出来,是祁知生留给他应急的,说是若谢陵又吐血了,便让他服下··谢陵这没办法根治的病,便只有让他陷入昏睡,不想了,便不受影响了。
谢陵看到了那个瓷瓶,神色一变,他显然知道那是什么·他悻悻地看向了羡之,轻声将方才恍惚里想到的事乱七八糟一股脑地都说给了羡之听:“是画·那幅画,他们解了。
在扶风里找陆岐,他……咳咳·”谢陵的嘴里腥甜漫散开,压不住咳·羡之将瓷瓶里的药丸倒在了掌心,递到了谢陵面前·谢陵抬眼正对上羡之愧疚的表情。
谢陵撇撇嘴,抬手取了那药丸吞下,趁着黑暗来前攒紧了羡之的衣袖,看向了羡之,挣扎着把要说的话都吐露出来道:“小岐儿他,他一定、在扶风·”·羡之是见过那几幅画的,而他记得元裹姑姑后面挂的那一幅,是大漠里的将军。
那画背后指的是那个酒窖·谢陵又摇了摇羡之的衣袖,轻声道:“说给你父皇听,他一定能找到·”抿了抿嘴,还不忘叮嘱道,“替我换件衫子,别……让他瞧见。”
谢陵托宦奴传到昭行的纸笺先到了赵祚的手上,他看了半晌,便起身从长明往回赶了·待他赶到园子里时,谢陵已经睡熟了··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许是那药丸还起了别的作用,让谢陵的脸色看起来没有之前那样骇人的灰败,这也才堪堪瞒住了赵祚。
羡之将叶窥鱼安置在了园子内的一榭馆里,才将这事告诉了赵祚··听完的赵祚眉却皱紧了去:“陆未鸣在扶风,叶窥鱼却不知”·羡之立在赵祚眼前,点了点头,目光未离那赵祚手中绘好的山鹿纹。
其实不只羡之想不通叶窥鱼和陆为鸣的夫妻关系竟然走成了这样··“还有别的”赵祚又问道··“还有”·羡之又将谢陵方才放在桌案的手札和手札旁压的那方昭行来的纸笺也递到了赵祚手边。
赵祚接过了纸笺,看了一眼,沉默了半晌才道:“他们知道了酒窖就是那幅画的答案·”·“儿臣斗胆,想问这酒窖里藏的是什么”·赵祚冷哼了一声,才道:“给陆岐那留的积蓄。
大概都够那崽子举旗反我了·”·赵祚瞥了眼羡之,又无可奈何地道:“他早算好的,还给那崽子求了恩典·反就反吧·只是不能没落入陆岐的手,不能先被别人吞了。”
赵祚将山鹿纹的纸笺收入怀里中,又道:“沈长歇说他这几天御前侍卫也做够了要去西北瞧瞧,他走了之后,就让御史台的动手吧,这么多年,梁家这根刺该准备拔了。”
“那陆未鸣……”·“陆老爷子能保那人一次,却不一定能保二次·何况陆岐……”赵祚看了眼羡之,道,“陆岐从你师父决定放手开始,就注定会经历这些。
他早晚要认祖归宗的·信陵,到头了·”·“父亲……”羡之有些恳求地看向了他父亲·“绝无回还·叶老将军当初也教过你这个吧。”
“老将军他……”羡之颔首噤声,默默看向了赵祚··作者有话要说:回到现在的线上 推一下情节·第88章 风月归处·赵祚意味深长地看了羡之一眼,这本是羡之旧时的一块心病,自羡之从西北被接回来后,便没有人再提过老将军了。
赵祚今日旧事重提,总是有他的道理吧··“老将军他,戎马半生,最后想僻居山林,求个海晏河清,坐看云起·但是…”羡之眉轻耷,似有沉湎色。
他记得叶老将军弥留之际,曾拉过他的手说过:“横刀昆仑,逐马- yin -山,和扶宗庙社稷一样,是我等之责,也是尔等之任·”·也正是这句话将那重担移交给了羡之。
这大概也是羡之在后来和谢无陵学权术窥人心的原因··“但他给了姑臧十多年的宁静,却只享受了不足三月的坐看云起·”·赵祚为自己斟了杯茶,那茶正是从亭中取来的,赵祚一喝便抿了嘴,皱了眉,没想到几日后又在这园中尝到翠螺的味道。
他顿了顿,劝了道:“是万物,终有时,有时兴,有时败·”·言下之意无外乎,叶老将军的命是如此,而他和陆岐也如是,时兴时败,现在就该是他放手,让它败的时刻了。
但羡之还来不及自哀,他更震惊于的是赵祚方才说的话·他抬眼带着惊讶色看向赵祚,这大概是二十几年他第一次听他父亲和他说这样的话··赵祚的目光却闪烁了,他轻咳一声,勉为其难地承认道:“你师父教的。
你就姑且听听·”·赵祚想他果然不适合做谢平之做的事,他还是适合做一个严父·将手中的茶盏放了,继续道:“陆岐……他既然还在扶风,就让昭行的人去找吧。”
“儿臣也如此想过,但师父埋在扶风的子儿,要为梁家的事忙碌,只怕分身乏术·可世皇叔到底不能令昭行的人去寻一个陆岐,”羡之话方说到这处,眼里突然生了光,仿佛想起了什么,“昭行印”·“嗯。”
赵祚点了点头,想起了那宦奴提前送来他这处过目的纸笺,又对羡之道,“你师父方才让宦奴去传信了,待那宦奴儿归来,你再写一笺添印后,谴他走一遭·”·羡之颔首应来,赵祚又吩咐道:“若还得闲,便替寡人找沈长歇喝一杯。
这件事上,算起来,到底是我欠了他·”·羡之闻言,忽然屈膝对赵祚一叩首·赵祚改了称谓,不再是以九五至尊对他道,而是以一父亲的身份替他担,这让羡之不得不屈膝叩首。
当初沈长余在西北为了救羡之而丧命,怎么算都是羡之欠下的沈家的·而赵祚却说是他欠的,他心头不免一震:“是儿臣之责·”·“你是有责,”赵祚垂了眸看他,冷哼了一声,将谢陵的手札揣回了袖中,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句,又尽力轻松道,“又替平之瞒寡人。
寡人记上了,待这事后,你再来寡人跟前领罚·去吧·”·羡之觍颜,应声而退离·满室又陷入寂静,赵祚将手札牢牢地攒在袖下的手里,手下不停摩挲着手札上的血迹,心也跟着止不住地战栗着。
良久,赵祚才平复下了心境,叹了一息,迈步去了谢陵暂时休憩的云栖后厢,看那让他战栗害怕的人··春末夏初,早蝉聒噪,给林间树梢带了喧嚣··但偌大的扶风城,有一处,却是蝉声带不来喧嚣的。
阖宫上下,静谧无声··“啪——”·蓦地一声瓷盏碎地的清脆声,打破了这一宫的寂静·屋内传来一声怒吼:“走开”·守在厢庑门外的宦奴听闻了这一声吼,纷纷凑到了门边,方才送御膳的宦奴儿还没来时,还没有这番阵仗,现在……·那厢庑内的人根本没有消停地道:“让赵观之来见我,他是个什么东西,竟然还不放我走”·说着又是一声瓷瓶落地的清脆声,听得人双腿直打颤。
这门外的两个宦奴儿对视了一眼,一人匆匆出了宫门,一人忙推了门,冲进去道:“小侯爷息怒,小侯爷息怒·”·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我息哪门子的怒,”那被称作小侯爷的人一看门外又来了个伏跪宦奴儿,一时气更盛了,“息不了了圣上呢我这么大动静,都叫不来他他是不是不要陆岐了”·这陆岐说着说着,这怒就转成了委屈,他想他长这么大,不是谢无陵护着就是羡之照拂着,时不时还有赵祚宠着。
平素说着东边,便没人敢走西边,便是羡之都还要跟他打个商量·哪像现在,这一处宫阙他都走不出去··想着想着,他又搬起那些个器物砸来,噼里啪啦地一阵乱响后,陆岐的手突然一滞,目光凌厉地看向了那两个跪着的宦奴儿,又道:“你们昨日不就说去找信陵主了吗”·宦奴儿受命中宫,哪敢往外传消息,但也惹不住这帝祚和信陵主的心头肉啊,只得连连应是,先哄着。
“那他怎么还不来带我离开这处你们是不是……”陆岐在脑袋里搜索了一番,寻了个很适合的词,脱口道,“你们是不是阳奉- yin -违了”·宦奴儿们连连摇头,忙道“不敢”二字,又说许是信陵主俗务缠身,逃脱不开呢。
如此听来陆岐更气了,独自喃喃道:“什么俗务缠身,那就是他羡之也不要我了那山……”“人”字还没问出来,陆岐便想起来了羡之原来千叮咛万嘱咐过,不可以说出他父亲的事,只得又噤了声。
将到嘴的话咽了下去,又冲那些个物什撒气··而当时跑出去通报的宦奴儿,来了中宫,却没找到可以做主的梁酌·他问了当值的官人,才知梁酌去了观之殿下的寝殿。
观之被赵祚禁足的事,是重阙上下皆知的·梁酌这个做母亲的,趁着赵祚不在时,偷偷看望自己这个“儿子”,也正好可被看做是人之常情了··梁酌来时,也给观之带了他想听的好消息来。
“他们放了鱼入水了·”梁酌在观之寝殿的上座落了座,拢了衣袍,看向了她面前的这人,“可能明日便能听见信陵主赴西北的好消息了·”·梁家是盘踞了三朝的大族,女儿养育出来也多了贵气。
况这个“梁酌”在这重阙里扮了七年的梁后,雍容气更是早便浸·- yín -了出来,一颦一笑都似端了起来··观之却仍旧是玉冠素衣,一副不能经雕琢的山石模样。
除了那份- yin -鸷的面容像极了他的生身父亲雍国公,其余便无一处似那人,至少王孙贵胄的轩昂气,他是一分都没占到··“不是可能,是必然·叶家生难,他赵羡之,谢佞养出来的人,不可能将叶家置之不理。”
观之笃定地看着座上人,又好以整暇地问了句:“那,陆未鸣呢何时安排他进重阙”·“听你外公那边说,陆家人执拗得很,不见山鹿营的东西归陆府,便不会进重阙。”
梁酌似笑非笑地看向了观之,言外之意,就是没有那东西,陆未鸣不会将旧事告诉陆岐·没有了陆岐,他们手中留着的棋子便都走不了··“那西北怎的还没动静”观之当着梁酌的面,对一旁候着的心腹故意颐指气使地问道,“桑落叔叔不都将地址写了出来,不过取个东西要花这么长时间”·那心腹奴儿连忙伏跪来,沉声道:“小人听说是叶侯守在了那处,所以他们不好下手。”
“一个叶伏舟,拦了他们十几日不是在外公还没去昭行,他们就走了”观之说来,便不掩饰地啐了一口·刚要继续,便叫梁酌抬手拦了一句:“这举动十多年了还改不了了知道的还可当你曾是皇长孙,不知道的,只当你是闾左地的穷刁民。”
观之闻言横了一眼,怼道:“我这穷刁民自然是比不得您那‘亲儿子’的教养·梁后不待见,也得待见不是”·真梁后是早在羡之出生后不久就死去了,这偷天换日的事本是没几人知道的,但怎么也是瞒不住梁斟的。
况当初梁斟聪慧,乐于赵祚欠她一个人情,也就认了这个假梁酌··梁斟知道的事,身为她儿子的李见又怎会不知道·所以在桑落后来找上他密谋时,他也就拿着这个把柄拉拢着梁酌。
梁后故作不以为意地一挑眉,但眼里神色还是微变了变,她泠泠出声道:“观之既自认刁民,那酌也无可帮扶,便请观之在这宫里好自为之·”·说罢梁后起身,掸掸衣袍,欲离。
观之见状,眉宇里生了慌乱色·却不过须臾,就被自己强行掩盖了去,又理直气壮道:“那梁后以为,如此就能独善其身”·“我为何不能”梁后驻步,侧首,道。
她既不是梁家人,又是搭了王家前珍妃的后台,想要独善其身,并不算难,这是她“梁酌”早为自己打算好的··“梁家能撑三朝,是命数,梁后可不能指望它还能撑到第四朝。
再说他陆岐,要是真做回了陆家人·他要寻仇的话,谢佞之后,就是你梁酌了吧·”观之气定神闲地走回了他的上座,居高临下地看着那雍容妇人··“您做的事,你以为谢佞入土了,就没人知道了梁家是可与您无干系,但你自己,就撇得清吗”观之双眸微觑,嘴角一勾,盛气凌人。
梁后却未有一丝半毫地怯意,莞尔间,倒似比观之更胜券在握的模样,让观之的气定神闲裂开了一条缝:“可你赵观之,现在不也是一条借梁家之力逞威风的……”梁后顿了顿,又轻声道了一字“狗”。
说罢梁后便仰首端身往外走去,边走边语重心长地交代道:“观之啊,不若早些让你的手下将东西送去,免得这夜长,你梦多·”·观之见这人离开了大殿,才拂袖摔了茶盏,扬声骂道:“还不知道是谁梦多呢”·“可不是吗”梁后出了殿门,未几步便听到了观之这声骂,抿嘴低声喃了句。
这扶风地,人人都各怀鬼胎,人人都怕这夜长梦多,可人人都在做着许多绮丽又不可及的大梦··一如居衡园里,便有人陷在了沉梦里,而有人却在床边守着那入梦人。
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那人握着床榻上的人的手,低首吻了一下手背,尽力轻松地打趣道:“平之啊,羡之今日瞒我,说你累了,午憩会儿”·而平之叫他握着的手,也动了动,握紧了他的手,眉头蹙了蹙,像是听懂了他的话,在讨好他一般,又可能是梦里见了不好的事,不过赵祚自动认作是前者。
赵祚满足地笑了笑,从袖下拿出那份手札,放在他枕下,又轻声一叹,无可奈何道:“你的手札上都沾了血迹了,以为寡人是睁眼瞎,连你咯血都猜不出来况你这人,哪是会安然午憩的”·这话问出来,回应赵祚的只有风声。
赵祚将侧窗合上了,风声消了,可赵祚却拿这人一点办法都没有·他不能拦着谢陵不让他去理过去的记忆,更不能让谢陵不担忧陆岐,更不能放开这个叫谢陵的人。
半晌,赵祚才悠悠许诺道:“罢了,你睡·等你醒了,你的小岐儿就该回来了·”·赵祚起身替谢无陵捻了薄衾角,又俯身在他额心落了吻,有些笨拙地学谢陵之前为他展眉一般,小心翼翼地替谢陵展了微蹙的眉头。
这一举,似耗去了赵祚半生的柔情蜜意··大概是近朱者赤,待在谢陵身边,赵祚总情不自禁地将这人和眼里的风花雪月留在一处,又或者说:·他就是赵祚这半生的风月归处。
赵祚看着榻上人,似想起来了什么,顿了顿又絮叨了一句道:“那小混账可知道你曾那般待他啊,”赵祚抿嘴轻笑,突然觉得羡之那小混账应该知道了才好,这样就不会伙着他师父来诓自己。
赵祚看着床榻上面容仍是病色苍白的人,道:“寡人那时听长乐说,你当年在扶风听说了羡之受困姑臧,也是这般不安心,还寻她念经文,念了几夜,求他平安”·“现在看来还是有用的,不若寡人也去念念经文”·也去给你求个平安。
赵祚的后话到底没说出来··他的目光移开来,落在了方才合上的窗牖上,那镂空花上挂了一串旧剑穗,让赵祚心头一震··第89章 山有沟壑·羡之先回眠山去取昭行印,将昭行印盖在一封写好的信笺,一边待那宦奴归来,又一边唤了人去将御史台的官员请到了园内。
园里幽静,因着谢陵就歇在亭后的那云栖后厢,羡之坐在歇亭翻书页待人的动作都轻了许多··御史台的人倒是来的快,羡之书还没翻上几页,人就来了跟前··“下官陈延见过信陵主。”
来人却一身儒生装束,睇一眼来,年纪当和羡之差不多·如此轻轻年纪,若不是因他名就陈延,羡之还以为他当是今年备秋闱的考生··羡之起了身虚扶一把,寒暄道:“早听陈大人在朝为官四年有余,这三品监察郎给我这信陵主屈膝,到底是折煞了。”
“是信陵主折煞下官了·下官有这般机遇,还是承了谢……”陈延话到一半,改了口,“大人的恩·”·他这没说出口的话,羡之倒是理得清明。
承的恩是谢无陵的恩,这大人,自然也是谢无陵这个大人··当初他一家寒门,只出了他父亲这个学子,虽只是个举人,但不得不说的是学识斐然·曾在因鹅池宴上的一篇论策,颇得羡之赏识。
羡之将这论策带给了赵祚过目,赵祚御笔点了这策论,这人算是真有好风凭借力,上了青云端··好景不长,那些个士族怎么可能见得寒士风光·举人才领了赏归家,转眼便叫那梁家的礼部大员挑了那“清风不识字”的联句的刺儿,直将其连同其一家上下七八口人一起下了大狱。
本是个无足轻重的举人,羡之因生为王孙,行事自然有所顾忌·本欲闷声按捺下来,却到底耐不住,还是在几日后说与谢无陵听了·谢无陵问了他的意思,便动身往那大牢去。
谢无陵前有先惠帝替他兜着,后有新帝祚宠着,随便地一举一动叫人瞧去,都别有解读,何况是去牢里捞人的事··不过谢无陵当时去的晚了,只捞出来了这举人将及冠的小儿子。
小儿子志承其父,见识谈吐皆不落俗套,见了谢无陵还连连叩首·谢无陵倒没说什么别的,只让他改了名醒,转手便交给御史台的老掌事·还嘱咐了他将来科举入仕了,就归入这御史台的事。
这事是当着羡之的面说的·当时羡之还不懂,后来才恍然,原为的便是今日罢··“幸得陈大人记得·”·“不知信陵主寻我来,可是……有陈延能略尽绵力之处”·羡之将翻弄的书页拿在了手上,笑问道:“这春去……就是秋将来,前日听着父皇身边的宦奴儿说起,今年御史台弹劾的折子还不够数”·陈延闻之,眼微动,这笑就堆来了。
本是那阿谀的气,可偏到了这书生脸上,就显得正经了几分·这三品之位,让予这年轻人来坐,且还能坐住了……这陈延到底是在那老掌事手下学到了本事的。
起码这逢迎一门,他算精的了··“不知信陵主想添的哪一笔是下官可以代劳的”·“这几页纸,大概都要大人您代劳·”羡之将手上的书页递了过去。
书页上的行书遒劲自然,还隐有几分锋利,这字迹大概扶风之人无人不识——谢佞的旧迹··陈延翻开书页的手禁不住抖了抖,将书页上的名字一一看来,心下大震,满打满算的三页纸,写的都是梁家的人名,如不是认得这字迹,只怕该以为是梁家族谱了。
“这……”陈延微变色,眼里有几分诧异,也有几分惶然·说不激动是假的,他和梁家的梁子是早结下的,正因如此才奋然爬上这三品的阶儿。
但真论起来,他更惶惶难安,谢无陵当初手眼通天,牢下留人都不需同赵祚请旨的,付了- xing -命也没盘倒梁家·而今不过五年,信陵主还只是信陵主,却在这时提及梁家……他怕白付了- xing -命,无力亲眼见到替他父亲复仇的日子。
·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大人无须惶然,父皇会备好东风·但还需大人这里出一盏明灯·这扶风的百姓,最缺的还是一盏明灯,不然他们就不知这风,”羡之挑眉,眸里光熠熠,“该往哪里吹才对。”
陈延见羡之这模样,心下为之震慑,一时忘了反应,直到羡之复问来:“不知大人可愿”·其实答案大家都心知肚明罢了,陈延的命是谢无陵给的,谢无陵亲自将羡之叫到跟前,无非是要陈延认主。
如今主子来要他这颗暗子了,他纵使千般顾虑,到眼前了也是不得拒绝的,更不要说这意思还是圣上的意思··陈延应承下了来,又和羡之说了些场面话,将书页收入囊中,这才告辞离去。
羡之见赵祚仍在后厢待着,不自禁地叹了口气,倒不知他是为了谢无陵和赵祚,还是为了自己和陆岐·不过他和陆岐多半也没有以后了,羡之如是想到··他跟在陈延之后离开了园子,出门前递给了那返来的宦奴一张印了红印的纸笺,见那奴儿消失在了巷弄里,才出了门,见了那仍在柳荫下卖茶的老妪,便走上前去搭话道:“婆婆”·老妪撑起了腰,凑近了瞧着来人。
来人高大,金边冠,锦衣袍,凤首龙姿·老妪看他容貌看得不太清楚,眼睛眯细了些,仔细瞧了瞧,还是没瞧得多清楚,但这声音老妪是熟的,遂用的是如旧熟稔的语气。
“小小先生”·“是我,婆婆近来可好”羡之听到她的称唤,想起旧时他常跟在谢无陵身后来尝茶,这老妪尊谢无陵一声“谢小先生”,便也爱屋及乌地笑称他一句“小小先生”。
“好·前些日子不是说换新屋,这会儿都迁了,好得很呐·”老妪捂着嘴笑来,又双手给羡之奉茶来··羡之忙迈了步子,近前接了茶来,一口饮尽了,眉头还是不意外地皱了皱。
他和他师父一样,都不太喝的来这涩茶,但总不会驳了老人家的好意··“如此便好·都搬完了吗”羡之将茶盏还去,问道。
“完了完了·还有些不值当的,搬不走的就留那儿了,想着日后有时间再回去吧·”老妪说着话,眼里却生着光,像是布满了对来日的憧憬··“不值当的,还回去做什么还有那搬不走的有哪些,婆婆且说来,小小先生给您添置就是。”
羡之笑来··老妪连连摇头,指着羡之身后的园子:“哪能不回去啊这偌大园子,若你搬了,便肯不回来了他们在那儿活了那么多年,打出生起就在那儿了,日后得了闲,怎会不往那处瞧呢人啊,越是年岁大了,就越爱那些个老物件儿,放不下的。”
老妪说着,便又要给羡之添了一杯,羡之却抬手止了她的动作,又掏了一粒碎银,给老妪··没想到老妪转眼嗔着羡之,这碎银也不肯收,直将她的道理说来:“再说什么添置啊,你那添置的钱用的还不是小先生的可不能因为小先生没守着你了,就乱花银子。
你们虽是大户人家,但总要存着些银两才好·这茶钱也是,不过几个铜板子的事,偏拿个碎银子,折煞老婆子·”·老妪是出自闾左地的人,到底是紧着手里的那点银两,总要为日后打算。
也正是如此,才让羡之在这谢无陵不在的扶风城探得些人情,像十年寒窗的书生从冰凉的书里遇着的那位颜如玉··这老妪成全了他的一点赤子心,待他如亲孙,他却没法成全这老妪将来回望旧地的心。
要动梁家,这东风便要从梁家这几年所管辖的这闾左地开始··“是是是·”羡之抿唇听来,手又在全身上下寻了个遍,也没寻着铜板·原来谢无陵是跟这老妪赊账的,赊到几两银子就结一次。
羡之摸摸鼻尖,急中生智道:“这不是要跟婆婆先留几盏茶过几日夏花生时,这街又该热闹了·”·“也是,那今年谢小先生那儿子还来吃茶吗来的话,老婆子好给他提早备几颗糖。”
羡之的手顿了顿,半晌才开口道:“要来,要来·他就喜欢这热闹地,怎会不来啊·”·羡之最后将那点银钱留在了老妪摊上,才去见了赵祚今天吩咐本要见的人。
羡之不欲在老妪面前摆姿作态,但在扶风,他总还是一个信陵主·他走过了巷弄,召了步辇来,往沈长歇的雅阁去··而街角趴墙根的一个乞儿模样的孩童,见步辇走了,也就丢掉了手上的茅草根,往城西权贵地去。
雅阁仍如旧,摆在了这烟花柳巷末的红楼里··太阳过头顶,正是人惫懒时·原本在花灯初上时招摇的红袖也都二三倚在阑干后,摇扇讨清风··羡之来的时候,算不得什么好时候,这花柳巷陌还未繁华来。
自然没几个娘子·当然,正因如此,羡之才敢来·他幼时可真真地记得,他那父皇极不爱脂粉味儿,后来还和他师父吵了一架,他站在门外,透过门缝窥看时,还瞧见那父皇拿剑就指在他师父的心口。
这个- yin -影一直笼在羡之心头,连带着他这些年都洁身自好了起来·只在他父皇不在时,才敢悄悄央着谢无陵带他来见见世面·结果没想到世面没见到什么,后来在沈长歇这处的茶倒是喝了不少。
“是什么风,把信陵吹来了”沈长歇如旧懒卧在他窗棂下的那方榻上·“正好,帮我取件衫子老了,这处躺着,还真觉得有些凉。”
羡之闻声,往那榻边的衣架上摆的却不是旧时那一身罩衫,而是一身软甲··羡之的目光在那软甲上打了个转,又四顾了周遭,横竖没见着一件衫子,便索- xing -不理这人的要求,径自走到了那方榻正对的一个牌位前。
沈长歇的- xing -子,满扶风都知道·所以这床榻所对之处,不避讳地摆着牌位,说来也应该算情理之中··毕竟更荒诞的事,羡之都见了,比如着牌位上刻着的“吾命长余”四字。
羡之初时见它时还是不由自主地震了震,沈长余本是沈长歇的长兄,到了这处,这“兄”偏成了这“命”之一字,震惊之余,还是惹了人一声喟叹··羡之这几年见惯了,也就适应了。
他取了一旁备好的炷香,借了烛火燃了香·躬身拜了三拜,将香插入炉,这目光仍停在牌位上··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沈长歇见他一声不吭地进来,进来第一件事还是给自己兄长上香。
这动作倒由不得沈长歇不奇怪··沈长歇起了身来,将书本随手置了,回身自己往那榻后的衣柜扯了件衫子来披着,这才看向了羡之··“信陵啊,这是怎么了”沈长歇看向了羡之,故作轻巧地开口。
“有事想问沈大人·”羡之轻声道··“我兄长……一时半会儿怕是应不了你·不如你问吧,我替他答·”沈长歇立在了羡之身后,神色里也少了几分吊儿郎当。
“你这人,怎么替他”羡之轻哼了声,“你答不了的·”·沈长歇闻言不解,揶揄道:“我替了他十多年了,扶风庙堂的人都还没置什么话,怎的在信陵主这儿就替不了他”·羡之回首,看向身后的人,除了那姿态还是雅阁的主人之姿,容貌却不是当年模样,反而是和那牌位上的人极尽的相似。
沈家本家立于扶风,是依托了沈家大郎君沈长余这个御前卫,沈家三郎君沈长歇自入了一次长明殿后,便坦言不入仕,直做个纨绔子;至于沈家二娘子早前便嫁离了京城,去了广陵。
后来沈家因西北之事,折了沈长余,而沈长歇不想他哥亲手攒的家业被旁系私吞,又逢着赵祚也还要倚靠沈家这座大山,便再行了偷天换日的想法·只不过沈长歇吃了更多的苦。
这换脸,是祁知生的师父亲手动的刀,虽竭力减了许多风险,但到底留在肌理的疼,是鬼医也解决不了的··不过依沈长歇的话说,便是还好,久了就木了,再说来,这……就算再疼也疼不过他知沈长余命殒姑臧之时。
所以沈长歇一如梁酌一般,替了沈长余·而沈长余折身姑臧的事,早早地便被赵祚严令封口埋在了漠上··羡之看向了沈长歇,良久才道:“羡之想问,沈大人当初是如何狠下心,放您一人掌着这雅阁与满扶风的庙堂周旋”·沈长歇闻了这话,刚上脸的笑都僵了去:“什么周旋我立雅阁,不过是为尽风雅之兴。”
“风雅之兴”羡之并不辩驳,只将自己琢磨了许久的话道来,“师父曾说你若入仕,便没他什么事了,这话不是简单的奉承您吧。
雅阁于这扶风立了二十余年,上一辈的王孙贵胄都可要卖您这纨绔子弟一个面子·您说……”·“不用说·”沈长歇摆了摆手,忽然正色道,“你且说你今日的意思。
信陵主关于我身份的事,怕不是今日才想通吧,放在今日来说,必是有您的打算·”·“那我说的可对”羡之对上他的眼,算不得厉色的眼里却似藏了针,直扎向沈长歇。
沈长歇将目光移开,一字一句地认来:“如你所想,我是受了王命,摆插在市井的一只眼,所以王孙贵胄卖的不是我的面子,而是我依仗了天家·行了,说吧,来做什么”·“就是来问问沈大人,他怎么狠得下心”羡之两手一摊,睨了沈长歇一眼。
“有什么狠不下心,当初他哪有我的情真意切啊,不知事的时候,就不认为有多重要,自然敢收敢放·”沈长歇说起他来,连嘴角都不自觉地带着上了笑,像春时瞧见了探进窗的花枝,自有一份馥雅。
“但其实他也没怎么放手·我才出沈府大宅,来立雅阁,又游走四方的时候,他嘱咐过旁人莫为难我·这事儿他还以为我不知晓来着·”沈长歇如数家珍地道来。
“其实他就是嘴上说着放我自己去做,暗地里还是心里有数的,只要我出了他心里的范围,沈家人过不了半日就会寻上我·况我是跟着他长大的,总免不得有一份依从,就像那异姓候待你一般。
只要他肯冲我招招手,我便会跟上去·”说完又是一声喟叹,“这东西啊,说不清楚的·”·“可我招手……”陆岐就会跟上来吗羡之不以为然。
沈长歇拍了拍羡之的手臂,道:“对了,正好你来了,我大抵明日动身去西北,你可有要捎去叶老将军坟头的东西”·羡之似早猜到他要即日动身的事,所以并不惊讶,只思索了会儿,道:“叶老爱花,若是方便的话,带束花吧,那种山花最好。”
“漠上我跟哪儿去给你寻山花啊”沈长歇反问道··“城外东山,就是叶老坟边那棵树上的花枝都行·”羡之记得那个老人,那日上城墙前,还拉着他交代道,若是他日后去了,就将他埋在东山之上,还要羡之平素得给他雇个人,没事给他折一截山花枝伴着才行,说是他的妻啊,就爱花。
早便约好了二人下了地,以香识人·所以那花枝可不能断了,万一断了,他怕他那妻不认他··一段长情,令人艳羡··羡之叹了口气,眨了眨眼,又道:“还要请长歇替我捎个人回西北。”
“谁”·“叶窥鱼·”·沈长歇听了这个名字显然惊讶于叶窥鱼来了扶风,羡之则将叶窥鱼今日在居衡园中说的话说给了沈长歇听。
但沈长歇越听这眉就皱得越紧:“不对不对,她说的不对·”·“何处不对”·“羡之,你这多半是关心则乱,叶窥鱼的话明显有问题。
她和陆未鸣本是夫妻,怎会不问陆未鸣去向·况陆未鸣一直未归,那陆老会放自己的亲儿媳妇走,还是上扶风·你忘了陆家和你师父的旧约了”·“可事有轻重缓急,这陆老不会不通情达理。”
“不,陆老是重诺之人,他断不会行这一步,况他去西北替陆大郎戍边之前,可是跟在惠帝身边二十几年的人,他的谨小慎微必不会让他做出这样的事·陆未鸣若上了扶风,那叶窥鱼他必然不会放。
山鹿营不在他手下,放叶窥鱼走,要是叶窥鱼出了事,他就会担着叶家将来反咬一口的风险,你以为他会担吗况叶家是有爵位的·他陆老的爵位,是后来被褫夺了的。”
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沈长歇的话,把羡之说得愣了愣,沈长歇见羡之一时没了反应,又软了神色,慰言:“你现在肯定一时半会儿,信不了,但这么一对,一定是有问题的。
况这事我能知道,那圣上一定也能,便是我应了你明日将她捎走,圣上一定不会放她走的·”·羡之蹙了眉头,心下却有了计较,他转头跟沈长歇说要告辞的话。
沈长歇却唤住了他,多问了一句:“羡之,你为何以为他是狠下心放我走的”·“他说的·”羡之神色匆匆,未经考量,直言不讳道,“战场上,他倒在血泊中,说他半生最悔之事,是狠下心放你去做一个纨绔。
如今又有一悔,是心不够狠了·”·这话说完,羡之匆匆离去,沈长歇却像被抽了魂一般,颓然摔坐在地上··曛风穿堂过,带来了夏日惯见的雷鸣,直直地打向了那不具名的山头,那山被雷劈出了堑,带着寒的山风顺势灌满了那壑,也冻得沈长歇浑身一激灵。
因为心不够狠,所以才想在将离去时,把心底的那份将开还来不及败的花放在他眼前·因为心不够狠,才想将埋于心底的情字,诉诸在这最通俗易懂,又自相矛盾的话里。
而这话大概也只有他二人能懂吧··而另一边赵祚替谢陵捻了被角,出后厢时,羡之已经离了园子··宦奴同赵祚说了羡之见了陈延的事,赵祚颔首应了,便让人将叶窥鱼请往杏林后的那间茅屋。
第90章 第二道旨·曛风入了杏林,不及带起沙沙声,反是惊蛰后那些新生的蝉在树间鸣唱不停,像在向这静谧园子传递着这座扶风城里的喧嚣,却又像在掩盖这园子里骇人的静。
居衡这园子本是谢无陵最爱之处,后来渐渐成了他最不愿夜宿的地方·到底是这看似无垢的地方,藏尽了扶风半城的腌臜,就免不得让人难安··一位妇人被这园子的宦奴从旁间绕着碧清活水溪而筑的小馆里带来。
穿回廊,过浮光窗,往杏林深处进··不日前零落的杏花叫早起的小僮收拾了些,余下些杏花瓣三三两两地叠落在地·嫣红点缀里是一处茅屋·茅屋不大,和东山上叶老将军曾住的那间名作“广厦”的陋室相比,差不了多少。
只是叶老将军屋外种了千百种不知名的山花,春秋二季时姹紫嫣红,烂漫得紧··而这处茅屋外,只得一杏林,也就春时嫣红欲滴,如园子主人那填了脂的檀口··宦奴候在了门外,叶窥鱼依宦奴所指,上前推门,目光环了周遭,就见着里面金冠玄衣人。
那人坐在屋内左手边置着的琴案侧边,正伸长了手去触摸了琴弦,眉眼里透着几分柔和与沉湎··叶窥鱼的眸光微动,见那抚琴之人应落座的位置空了出来,心下却已了然。
他怀念的应当就是她的平之兄长·那观之说的谢无陵恐仍或者活着的话,在此刻得到了驳论··她见赵祚这副模样,心里有了念头,遂并未敛衽做妇人福身礼,而是上前拱手做拜,眉眼除了微蹙来添的几分忧色外,其余仍如旧时一般,只是少了那猎猎红衣,和那手中本应掌的一把缨枪。
“叶窥鱼见过圣上·”·赵祚闻声瞥了一眼去,将抵在琴弦上的指收了回来,才展了眉唤道:“叶将军·陆老将军可还安好”·赵祚不疾不徐地叶窥鱼叙起旧了。
叶窥鱼看着赵祚,对他这般态度一时也有些摸不着头脑··直到有宦奴搬来了两坛酒时,这一番表面的风平浪静才开始慢慢变了样··林中有风入茅屋,吹来了表面的风平浪静,也吹响了林中垂着的银铃,泠泠声也渐渐漫开来,漫到了人心头,直击着人心下的那点惶然。
“这还是你平之兄长当年从西北那酒窖里搬回来的·尝尝滋味”赵祚挑眉,直接上手,拍坛拆封,也不讲究地直接将酒坛给了叶窥鱼,又皱眉道,“寡人记得,好像是最后两坛了”顿了顿道,“那今日可得好好尝了。”
说罢眼里蕴着别的意味,让叶窥鱼手下的动作滞了滞··赵祚则更似坐在姑臧城外的军营上般,作着叶窥鱼最熟悉的姿态,直接抱坛饮来,反是叶窥鱼在这扶风地做了文雅人,取盏添酒,听赵祚道:“今日这第一杯,也敬伏舟窥鱼。”
伏舟窥鱼,此间清平,无战事··这话到底还是要留在那曾经的姑臧了,至少这窥鱼再不是那个窥鱼了·赵祚心下默然一叹··叶窥鱼听见赵祚提到了叶伏舟,添了忧愁的眉皱得更紧了去。
她咬了咬下唇道:“伏、伏舟兄长他……”·赵祚闻言,凝睇向叶窥鱼,半晌了竟是什么都破绽都没瞧见,但他仍不愿尽信·他颔了颔首,也依样皱了眉头,轻声安慰道:“无须担忧。”
·叶窥鱼的眸里立马生了光,似抓住了一根稻草的模样,顺势探道:“无须可是那画屏后的先生有办法了平之兄长也曾是昭行的,他总是有办法的。”
赵祚不可置否地颔首,他将凝在叶窥鱼面上探寻的目光收了回来,眉却深锁了去··叶窥鱼的一切反应太真实了,就像叶伏舟真的出了事,就像她真的千里迢迢来扶风,真的是因为叶伏舟。
偏偏这完美到天衣无缝的反应,总比那些惶惶不知措的表现更易令人生出不好的直觉··赵祚半晌才开口道:“他说,若是外贼,叶侯势必安然·若是……”·“若是什么”叶窥鱼追问,而后顿了顿,像是反应过来自己失礼一般,又像是突然生了别的想法,“他说圣上的那个‘他’,可是那昭行的先生”·赵祚见她仍执着,遂点了点头,继续道:“若是内贼,那即便昭行也救不了,叶将军应该是知道的。”
赵祚一边说着,一边被叶窥鱼摩挲酒坛的小动作吸引,她的指腹挨着酒坛沿口,不住的摩挲着,像是在昭示着人心内的不安,但这个本该是下意识的动作,却在赵祚说起内贼的那一刻,停滞了。
“知、知道·”叶窥鱼怯生生地道·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赵祚肯定叶窥鱼就算不是同流合污的,也当是知情的··他复冷声,煞有其事地嘲道:“昭行救不了的人太多了,当初谢相饮鸩,昭行不也只能作壁上观吗”赵祚微顿,特意将话引开,欲探叶窥鱼的反应。
“更何况叶将军现在到了扶风,要想回援叶侯也已是不能了,叶将军说可是这个理”·“是·”叶窥鱼回话带着颤,但赵祚却总觉得她方才似松了一口气。
“不过羡之那孩子总还是惦记着叶候的,他说他虽帮不上什么忙,却有一件物什,是要寡人替他还给的叶侯·”赵祚说着放下酒坛,起身往这屋内的八宝架上寻去。
叶窥鱼仍是大气不敢喘的模样,小心翼翼地抱着酒坛,酒坛内弥漫出姑臧葡萄酒的幽香,绕着叶窥鱼打转,叶窥鱼却无心尝上一口,或者说她的心思都放在了对付赵祚上。
陆未鸣早说过,扶风最大的狐狸是谢无陵,而最大的豺豹却是赵祚·谢无陵不过算计你,慢慢将你蚕食的骨头都不剩,赵祚却猛地出现,一口纳命··一如现在。
赵祚絮叨着:“谢平之啊,就爱替人收东西,寡人早说不这都是该留的劳什子,他还当个宝贝·还让羡之替他守着,总不过就这七七八八的……”·赵祚的话微顿了顿,从八宝架上取了那一枚似鹿角的玉扇坠儿。
这玉是特意刻成了鹿角模样·手里拿着时,会觉鹿角上玉面凹凸不平,细观来,便可观得那玉鹿角上微雕着塞上草盛马肥的风景,又刻以“春风入塞”的小字。
他将这玉鹿角的扇坠儿连着那把竹木扇都给了叶窥鱼·好以整暇地看向了眼前的妇人··“这……”叶窥鱼显然是认识这把折扇与扇坠儿的。
面容里皆是震惊色,抬手去接这竹木扇的手也抖了抖··“这不是应该在西北酒窖里藏着的东西”赵祚似笑非笑地看向叶窥鱼,“叶将军,寡人说的可对”·“窥鱼不知圣上的意思。”
叶窥鱼的面色很快恢复了过来,连惊讶色都被藏了起来··“不知那正好,寡人也让将军知道个通透”·“陆未鸣不日前收到了封绘着山鹿模绘样的传信。”
赵祚话音刚落,叶窥鱼就看了过来·赵祚视若无睹,继续道:“是叶将军先替他拆了信吧,所以你让身侧的人先去给叶伏舟报了信,又招了叶侯的亲信兵”·上次他们才从昭行回来的路上,宣城的暗卫就在马车外提过西北异动的迹象,赵祚便生了疑。
让宣城后来继续注意着,没想到传回来的消息是叶窥鱼集合的亲信兵··“偏生晚到了一步,而那山鹿纹样的信,将军第二日才给了陆未鸣”叶窥鱼目光里瞬时生了动摇,心像叫人攒住了一般,赵祚不依不饶道,“陆未鸣见了山鹿纹样,次日便说要来扶风,叶将军是跟着一起来的吧,日夜兼程,三日抵京”·叶窥鱼听到了那三日抵京,脸色微变了变,她没想过自己的行踪早被赵祚看死。
“无需惊讶,寡人本是不知的,偏那祁先生来京城游闲,遇见了,这寡人才猜的,不知寡人猜的可对”赵祚明知故问·叶窥鱼点了点头,肩膀颓了下去·“再后来,不知叶将军可愿替寡人补全一二”·赵祚霎时投了眼光追着叶窥鱼走,叶窥鱼对了目光去,对视着赵祚,像是想在这混沌里寻找一个破口,偏赵祚的目光似深渊步步紧逼来,想将她吞噬。
她来不及抽走目光,只得合了眸,佯装镇定道:“窥鱼不知……”·她的话才说了开头,便被赵祚打断了·许是他早料到她会是这般反应一般。
“窥鱼娘子大可不知·但寡人以为,今日寡人屏退左右见的是叶将军,是姑臧的握枪的窥鱼将军·”·叶窥鱼抿嘴噤声,合上的双眼并微睁开,鸦青的眼睫不停颤抖着,将叶窥鱼心下的那点哀恸和动摇都显露了出来。
那个能握缨枪,能披盔甲的叶窥鱼,可能早在嫁给了陆未鸣时,就不在了··她其实一心只想做那个歇亭里闲来窥鱼的妇人,而不是漠上那个掌枪的巾帼··叶窥鱼的眼角不知何时攒满了的一滴泪落了来。
赵祚见状,遂以退为进道:“无妨,就是不知好不容易从扶风抽身的陆老将军可知他唯一剩下的儿子儿媳都身陷扶风这地·窥鱼娘子可要好好想想不过寡人还劝娘子多想一句,陆未鸣到底是在与扶风的哪只家猫谋虎皮”赵祚眼里带着的兴味,在此时都乏了去。
他觑向叶窥鱼的目光甚至变得有些失望·如今场面,是应了故人心易变的荒唐言··权力之下,蝇营狗苟·人心总如此——贪心不足,凭一蛇,也妄吞象。
赵祚撩袍起身欲离,却听那叶窥鱼在沉默半晌后,突然启口道:“那年……”赵祚驻步回首听她继续道,“圣上,窥鱼斗胆问一句,那年留在酒窖里的是什么”·“听说是叶老先生,留给你二人的东西。”
那年……·那年羡之跟了叶窥鱼上了东山,见了叶老将军,而谢无陵和赵祚更是乐得自在,难得逍遥·赵祚白日会带谢无陵上大漠,教谢无陵御马,夜半时又要邀他同游巫山,讨论马术。
时日一长,这谢无陵的腰酸背痛便不是简单的腰酸背痛了··但这般神仙日子,总会到头的·待这夜一过,便是该归扶风的日子了·意犹未尽的赵祚拉着谢无陵酣畅淋漓了一场,才欲放过谢无陵,便叫那谢无陵主动迎合来,环过赵祚的脖颈,一番拥吻。
如此自然又是一场云雨事··后至二人云销雨霁时,更漏声已残·赵祚盖在被衾下的手搂过谢无陵的腰,让谢无陵埋首在他肩窝·良久,谢无陵缓过神来,叹了两口气,听赵祚道:“昨日叶老将军和你说什么了”·“没什么,倒是谢了他替你我二人看顾羡之了。”
“是该谢·”赵祚替谢无陵理了理鬓发,打趣道,“待明日羡之同我们一路回去了,只怕再没今日这舒坦日子了·”·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赵祚话音落了许久,就等谢无陵一个嗔怪的眼神,偏谢无陵却没像原来一般听见赵祚说这种话就嗔他一眼,反是反常地在赵祚怀里蹭了蹭。
这动作却惹的赵祚皱了眉头·本来谢无陵方才主动追吻来,赵祚还可以说是情难自禁,为有用这种方式表露·但谢无陵现在这低落的情绪,却是赵祚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忽视的了的。
他凑近了些,落吻在谢无陵的头顶,下巴在谢无陵头顶亲昵地蹭了蹭··他听见谢无陵的声音响在耳畔:“从山·”·“嗯·”·“第二道旨意,现在想听吗”·“嗯在这里”赵祚一边问着呢一边借着透进屋的月光打量着谢无陵的脸,虽然看得不甚真切,但也能看出他满面倦容,赵祚打着哈哈道,“在这处,若不是将你赐给我这样的旨意,那便不听也罢。”
谢无陵的耳根还是禁不住地红了,然而一同红了的还有眼眶··这一阵仗倒是吓到了赵祚,赵祚忙覆身其上,吻住了谢无陵眼角将落的泪,退让地轻声道:“说吧。”
谢无陵扯了笑来,轻声道:“是好事·”·这种破坏他与谢无陵床笫的旨意,便是天大的好事他也不想听·但他和谢无陵又确实惯在这帷帐里讨论政事,像极了两个为能各取所需而逢场作戏的政客,却又不得不说,是假戏真做的两个政客。
“惠帝说待你归了京城,赐你国公位,封秦地·但……”·谢无陵瞥了眼向赵祚,手也攒紧了赵祚的手:“草原十八部易了新主,他欲向我朝称臣,接受岁贡合议。
签署合议的日期就定在了……现在算来应该是七日后,地点约在了我朝境内的居延,但有一要求,要岐国公主亲临居延·”说到岐国,谢无陵顿了顿,解释道,“至于岐国,就是凤翔。
惠帝在我出行前已赐下她国公主的位分·”·“我知道·”赵祚虽人在姑臧,但因沈长歇是沈长余兄弟,总会在家书到时,写些旁的事·这事赵祚便是从沈长余那处知道的。
“惠帝说岐国再厉,到底是女流之辈·雍国公废后,论及子嗣里,数你能独当一面,遂岐国会在燕然待你同去,而你须保她安然返扶风·”·“那你呢”·谢无陵闻言,手直往赵祚上臂打,眼里也带着些突然而起的怒色:“赵祚,你知道这旨意的意思吗你哪里有这般大的心啊”·其实谢无陵想问的,是赵祚不怕死吗就算赵祚不怕,他谢无陵也怕,怕赵祚死。
而惠帝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了,许诺他将来的国公位,前提是要他保岐国安然,而他当万死不辞··“我知道·”赵祚将谢无陵的怒色收入眼底,又吻了吻谢无陵的眼,想将他眼里的怒色都化在自己的唇齿间。
这一招还是很奏效,谢无陵本来想推赵祚肩膀的手顿了顿,声音软了很多,更带着几分怨道:·“你知道什么你应当什么都不知道的”·“什么都不知道还是知道点什么比较好,”赵祚按着惠帝给他的另一条选择道,“然后凭着你我二人手里的叶沈陆三家,自立为主”·谢无陵的眼里多了两分难以置信,却听赵祚突然画风一转,发难道:“然后再放你这块饵在扶风供他们千刀万剐”·“你……”谢无陵看着赵祚的眼,赵祚眼里了然的神情,也让谢无陵心头微动。
“你说为什么父皇会允你带羡之来西北·呵·”赵祚轻嗤,放开了谢无陵,躺回了自己的原位,仰头望着这绡帐,良久才说到,“他到底是父皇啊。”
他的父皇啊,到底是将他们几个兄弟姊妹看得透彻的那个·他总知道这样的事摆在赵祚面前,赵祚会怎么选择,要么是去护着岐国,求那个中不要生了岔子,让他可以和岐国顺利归扶风,也让谢无陵在扶风得以喘息;要么便是他来做那个岔子,让谢无陵在扶风替他担责,而自己成就自己的皇图霸业。
惠帝给了赵祚最仁慈的选择,却也给了他最难下手的选项·同样是拿命换,只不过一个是他自己的命,一个是谢无陵的命罢了··“无论我怎么选,你总会回去的。”
赵祚侧首看向了谢无陵··谢无陵丝毫未曾犹豫,道:“是·”·他做了一日的昭行谋士,这心便该有一日向着整个皇家·倘他只要还是谢无陵,这眼里便不能只容下赵从山一人。
他总是会回去的·这是他从扶风出来前的,便认清了的··“行了,那就万死不辞吧·”·总比你被千刀万剐的好·赵祚如是想着。
他复抬手将谢无陵拢进怀里,轻声道:“睡会儿吧·”·如是朝时的光芒打上窗棂,帷帐内的人儿合上了双眼,不多时,好梦正酣··后来待到日上三竿,二人才若无其事地懒起。
又绕着姑臧城内走了一遭,谢无陵在一神庙前,给赵祚添了一份护身符,赵祚也同样还了谢无陵一份·两人相视一笑,又磨蹭了会儿,磨到了约定好的时辰,一同出了姑臧城,在城墙外和那些约好的官员会合。
赵祚看谢无陵上了马,欣慰地点了点头,两人之间再未说旁的话,只赵祚看谢无陵与那些返京的官员渐行渐远后,才一扬马鞭,飞奔去燕然··姑臧城外分道扬镳,一行人北往,一行人南归。
但他二人却怎么都未想到,这场鸿门宴的宴设在了居延,却将陷阱放在了姑臧··作者有话要说:昨天是个大日子…emmmm…·大概是卡文的大日子·我卡完了·第91章 盛世就佞·塞上草茂,长风生,苍穹下有牛羊现头。
不知愁的小儿坐在没上鞍的马背上,摇着长鞭,有一搭没一搭地赶着自家的羊群·不远处的草丘上冲出了一匹马,细瞧那马上策马的,也不过是一个七八岁的稚儿,那稚儿呼朋引伴,说了几句听不懂的塞上方言,便抬手遥指向远处那座不同往日的新升起了花旗的烽火台。
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那是居延的烽火台,在这一马平川的地界,它高耸得似要接天连地;左右又接着青石累就的高墙,从- yin -山脚下起,往东绵延去,像一条伏龙卧于此处,隔绝了千百年来的战火,也隔开了两地居民的交流。
直到惠帝登基后,才开关门·又与十八部的大小首领称兄道弟,约就了休养生息的盟誓后,这一处才生了变化,牧民入关,马商来往,各色商市在北塞繁荣起来··而几年前,草原上又生了动荡,许多牧民寄居在了这居延城内外。
而那北部的阿史那一族生了个草原霸王,带着他塞上的铁蹄战队,四处征战·真算起来,他也算是这草原上的一个人物,初时随其父入关享宴,便是一股不知天高的模样,想求元华回草原做他的王后。
结果在遭元华亲拒后,不知是真要证明给元华看,还是要争那么一口气,又或是野心勃勃,用了六年,便将草原这十八部全数吞并在了自己手下··不日前更是修书一封向惠帝。
修书中表明了自己愿意像朝廷称臣的意向,也同样提出了要求,要华姐儿在居延相候··惠帝看了折子便大发了一通脾气,吓得长明殿外的值官宦奴连做了几夜噩梦。
不过没人知道惠帝这气,是因这阿史那在折子上的狂言妄语,还是因这元华到底是得惠帝盛宠的公主··不过后来因着元华和长乐伴驾时与惠帝长谈至夜,惠帝最后还是同意了阿史那的要求,复提了元华国公主的位分,划了“岐”地为封邑,又让她替自己往北塞走上一遭。
赵祚上了烽火台,看着一位着华服,容貌昳然的女子,青颦捧花黄,凤眼狭长,玉面又衬檀口,是艳,入人眼··任是赵祚也少有见到元华如此盛装时候,他在她身后站定,唤道。
“华姐儿·”·元华闻声回望,勾了嘴角一笑,那特地描的凌厉眉微弯,整个人都显得没那么不近人情了:“祚弟·”·赵祚颔首,迈了两步,听元华继续道:“今儿个风,可真大。”
“是啊,”赵祚负手临风,应和道,“那日还和陆将军说起,该将这地儿设在燕然的屋内·”·“燕然有陆家的将军府,阿史那便是有胆也无心吧。
不过,这处也好·”元华说着将目光眺向了远方,打量着这塞上的风光··四野茫茫间,她立高台上,任长风将她的华裳掀起,任珠翠摇曳的泠泠声响在耳畔,任自己合上双眸仍可回味的下这半壁云烟色,良久才睁了一双凤眸,又道:“如不是在这处,而是在屋内,又怎能见到这江山景还是……祚弟不想见”·元华微微抬下巴,双目仍远眺着,仿佛方才的这句询问,不是试探,而是无心的一句。
赵祚未应想与不想的话,他想见江山,想见的是四方无烽烟的江山;他想看盛世,想看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盛世,他想要的也不过是一世清平,一世曾经在昭行所感受过的清平日夜。
但他到底没将这份心思讲出来··他循着元华的目光去,目光最后落在了不远的山道里·那山道上,有一队车马浩荡而来,排场比元华这位国公主的还要大。
赵祚心下一惊,浩荡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除了声势浩大以外,也昭示着跟着这阿史那来的真正的兵马可能并不算少··但反观元华却还是那气定神闲的模样,继续道:“我生在重阙,还不曾见过这景致。
不像你们……”元华说着蓦地一顿,继续道,“说来羡之呢这几日未见他,可是又和平之回去了”·“没。”
赵祚看着那草甸上越积越多的马,眉头又皱紧了去,“将他留在叶老身边了·”·“留在叶老身边”元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赵祚没将羡之带在身侧,大概也是因为对今日的事没有把握,怕护不住羡之··元华想着却突然抿嘴笑来,回身往台上置着的座儿去,边走边道:“那平之倒是会给他找先生。
他这际遇不知道将来扶风又有多少王孙嫉妒,不过也好,不枉谢…”元华的话却戛然而止,没有继续说下去··赵祚闻言眉峰一挑,想继续探究,却被元华的一句“失言”抵了。
他只好将那句失言翻过,又作揖以谢之,又谦逊道:“他有这际遇也是凑巧·主要还是他年尚幼,恐这处不太平时,顾及不到·”·“也是。
听说这阿史那同我还有一段渊源,”元华话锋一转,嘴角的笑蓦地带了几分自嘲的意味,评了一句:“倒是贼心不死·”要是不依从他,岂不是要断了塞北的太平这话元华到底是没问出来,她是扶风的公主,除了惠帝,她断不会依从谁,从前是,往后也是。
“只怕他除了贼心不死外,还有别的·”赵祚沉声提点道··“祚弟也以为这之中,有别有用心处”元华状似无心道,“平之离扶风前也曾专门寻我说起过这事。”
接着又打趣道,“你二人如今看来倒不只脾- xing -相合了·”·赵祚的耳根还是不可置否地红了,心里起了涟漪,还带着些骄傲,大概是因她将自己与谢无陵同提在一处。
但其实他二人在扶风众人眼里早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分不开的了·只是他当局者迷罢了··赵祚压下了心头的那点傲然,看着阿史那的马停在台下,也回身来,加快语速正经说道:“如是只对上我们,还好。
陆将军调了兵在城外山间伪装着,算上华姐儿和我的亲卫,算不得少了;倒不怕他的下马威,但若是他手里那响马铃摇向了……”·“燕然”·“嗯。”
赵祚颔首继续分析道,“燕然只剩了一半兵力,还有满城百姓·不一定经得住草原蛮族的奇袭突临·”·“所以倘若他真指东打西,你便领着他山鹿营的兵马回援。”
元华抬眼吩咐着·眼里蒙了些不可违背的气摄着赵祚·谢无陵离扶风往西北前,特意来寻过元华,但说的远不止那一点关于“别有用心”的推断。
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那夜他们敲了半局闲棋子,才等到谢无陵的正题·要的是元华带话给塞北戍边陆家大郎君,让他护着会奉旨而来的赵祚··惠帝要谢无陵保的是岐国公主,而谢平之想保的只有一个人。
他是明着遵了惠帝之意,暗地里,却还添了别的棋,也算是阳奉- yin -违的惯犯了··之前是从昭行一路而来的暗卫,现在则是塞北陆家··赵祚陷入沉思,以至于忽略了身边人。
直到那阿史那上烽火台时,那台下的马嘶鸣了一声,这才将赵祚的思绪拉了回来··他颜色未改,只低声道:“父皇要我做的是,护华姐儿周全·”·他回绝着元华。
其实无论这是元华故意试探他的话,还是她真心想让他先脱身,赵祚都会做这样的决定·他满眼坚定地看向了元华,元华莞尔笑来,没再说别的·他的目光才又越过墙头,居高临下地看去,就锁在那阿史那的身上,看阿史那下马。
阿史那步完最后一阶儿,侧首看向了烽火台中置的议桌旁那已落座的女子·他那浓眉里在一瞬间注满了喜色,仿佛眼里映着的那个人就是他的草原,又或是他的天地。
他踮起了脚,感觉自己像飘入了云端,走得小心翼翼极了·他两步走到了议桌前,合上了双眸,虔诚地行了草原上的礼,像要迎接他的新娘一般··可这华服女子却未像他的新娘,反是端坐正色来,将他的礼数受尽,而稳坐原位,眉凌目厉,玉面生寒,冷声尊其道:“汗王。”
阿史那的眼眸绕着她打了几转,幽暗深邃的眸让无数草原的女子沉沦,却不能让他梦里的新娘为之所动·但他有的是耐心和魄力,他温声用他那勉强标准的汉话回称道:“岐国公主。”
元华闻言,挑了眉,斟了茶后,向他介绍了身边的赵祚,和后来渐渐入席落座的官员··居延的烽火台上的事情正有条不紊的进行着,扶风城内却没那么风平浪静。
谢无陵前脚才在居衡园子落脚,后脚就被宫内的宦奴召进了宫··他在来路上套了几句宦奴的话,才知了那长乐公主以祈福之由,搬离了重阙,住到了灵荐观头··长明殿内仍是如旧的空旷,早先还有岐国与长乐二公主作陪。
现在偌大一殿里,只剩惠帝和谢无陵·对着一言不发的惠帝,谢无陵也装得了一贯的一脸讪讪模样··但惠帝似乎并没有瞥向他,只让他在殿中跪身候着·直到谢无陵的膝下都隐隐作痛了,惠帝才放下了手中朱笔,抬首问道:“回来了”·“是。”
谢无陵正色答道·他是断没有不回来的理由的,除非赵祚……·但是没有除非··“起来吧,今日无事,同寡人对弈一局”说着惠帝起身往旁间的憩室,谢无陵只得跟了上去。
“寡人听说岐国到居延了,那姑臧……”惠帝将黑子落于盘,眄了眼谢无陵··谢无陵取白子的手顿了顿,而后落子截路,一边道:“臣走时,姑臧主已启程。”
惠帝将目光收了回来,又信手落一子:“那便好·”惠帝应了声,心下还是免不得舒了口气,“也不枉长乐的一片心意·”·谢无陵的眉头蓦地因为这句话皱在了一处,他故作第一次听闻的模样,想从惠帝的口中打探点什么出来,道:“不知长乐公主……”·“她请入灵荐观,替她阿姊与兄长祈福。”
惠帝又状似无心地接了句,“这扶风竟有小先生不知的事”·说完谢无陵的眼正撞上了惠帝的眼里带着的那份促狭,让谢无陵心下一惊。
谢无陵的手却未有停滞,直落了白子道:“这扶风的事,臣不知的多了去,圣上莫拿臣打趣·况自上次事后,长乐公主便未给过臣什么好颜色·”·闻言的惠帝反是大笑来,复问道:“那小先生这可是在怨寡人了”·“那臣不敢,圣上给了臣现在的位置,”谢无陵故意抬眸,轻声道,“吃人嘴短。
毕竟还是吃的沈郞的·”·惠帝面上的笑容顿失·沈长歇的身份,应该是除了沈氏和他以外,在扶风就再无人知晓·偏如今谢无陵的话里,摆明了是说他知道了沈长歇是他惠帝麾下的人,也就等于是窥得田究席的事其实应该是惠帝授意了。
老谢相曾说:“圣意从不难测,只是不想为旁人揣测透罢了·而你要的就是让他清楚明白的知道你能揣测到他的心思,他才会生恐,才会敬你三分·”·而谢无陵现在便正在告诉惠帝,惠帝在测他,在看透他;他同样,有朝一日也可以看透惠帝。
惠帝冷哼一声,落黑子吃了几颗谢无陵的白子··谢无陵的手却在棋舀里抓了几把棋子,而后温声笑来:“臣,输了·”·“小先生今日可何旧日不太一样啊。”
惠帝煞有其事地摇了摇头,抬手拣子清盘··“臣……”谢无陵低首轻声··惠帝却对他突然软下来的态度不以为然,继续揶揄道:“你……今日这棋可落得凌厉,可是对寡人有意见”·“臣不敢。”
谢无陵话还没说完,就作势要起身伏跪认错,倒是惠帝抬手压了压,示意他无须如此·谢无陵则立马跟了句:“臣知错,请圣上责罚·”·“何错之有啊,不过一盘棋罢了。
寡人今日若罚了你,明日那满城文士,怕该口笔诛伐寡人这昏君了·”惠帝一边说着,一边意味深长地看了谢无陵,却没继续说下去··在谢无陵不在扶风的这段时间里,沈长歇偷偷递给了惠帝一份名单,这名单上大多是与谢无陵又关联的人,而名单上大多数都是几月前那“清贪”后补空位的新人。
而这些补位的新人,大多补在了御史台和六部的中枢位置·倘真有一日谢无陵不在扶风,往后只要他想,便可以知道扶风所生的怪事··至于几月前的“清贪”之事,大抵是因为田究席挪用军饷后,兵部在宣城主鼓捣下,看准时机上了一封折子,提及了每年朝廷拨给募兵时的银钱最后到兵部手上时都不及一半的事。
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这事是宣城绕过内阁直接将折子递到惠帝的案头,惠帝瞧后故作龙颜怒,又因着宣城初时行走兵部,遂给了他一个彻查清贪的机会,这样自然也给了谢无陵一个机会。
如此宣城和岐国就给谢无陵腾空位,而谢无陵就往庙堂的空位上填人,听来倒是一气呵成的事,这一举动却在惠帝心头埋下了祸根··谢无陵与惠帝四目相对,对上惠帝眼里的笃定,心下也对这半月扶风的变数有了了解,或者说长乐为什么会突然去灵荐观,在这时有了答案。
惠帝见他低首缄默,遂也未为难,只是眸里狡黠的意味更重·他又执黑子落于盘上··“叶侯在西北可好”惠帝随意聊道。
“叶侯病重多日,现由其子叶伏舟暂代将军府事务·”谢无陵将那叶伏舟在姑臧整治时的托辞一板一眼地说来··惠帝却啧声道:“可惜了。”
谢无陵将手中的白子随处置了,温声道:“老将军说倘能死而后已,算不得可惜·”·“看来小先生和叶侯还聊了不少”·“是平之有幸聆听侯爷教诲罢了。
不过……”谢无陵故意一顿,引惠帝问来:“不过”·“平之受姑臧主之邀,游姑臧外城时,曾见一奇异事·”·“嗯”惠帝来了兴致,连落子都慢了一步。
“有次夜归,曾见城外山丘热闹非凡·可惜离的太远,便没赶上那场热闹·后来有日问起当地的一个屠夫,他说那日是在猎狼·漠上待月上西山的时候,便会生狼嚎。
不过在关内,遇狼大多是直接杀去·在姑臧却听闻了猎狼来驯的事·”·“驯狼”惠帝恐也是第一次听闻,遂睁大了双眼,问道。
“是的,但听说成功被驯服的并不多·”谢无陵应了声··惠帝听到谢无陵这般说来,便道:“猛兽难驯·”·“是。
驯难,便只有猎杀了·所以那日后那个山丘出现上出现了许多狼尸·”谢无陵面无表情地说着,惠帝本该落子的手却顿了顿··“小先生怕了”·“怕了。”
谢无陵大方地承认,又顿了顿·驯狼的事半真半假,他不过是将自己比作了狼,而将眼前人比作了驯狼人··不过惠帝的反应比谢无陵想象的快,谢无陵的故事才胡诌完,他一句话就似利刃逼来,谢无陵顿了顿道:“不过更怕活。”
他又补充道,“怕活时不能鞠躬尽瘁,怕枉为昭行人·”·“小先生只想说这话给寡人听”惠帝将手中的棋子放回棋舀,好以整暇地等待着谢无陵的后话。
谢无陵却将自己的白子一点点推向惠帝,将他的黑子蚕食殆尽,他才道:“谢平之为何会回来,圣上是知道的·圣上想要谢平之如何,谢平之却不知道·”·惠帝看着谢无陵手下的动作,语重心长道:“还记得你师父曾经给你说的话吗”·乱世成忠,盛世就佞。
谢无陵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忘了,在重阙离别的那面,大概算得上谢无陵和老谢相的最后一面,所以谢无陵后来把那个晚上,老谢相曾给他说的每句话,都清楚地记了下来·他止了手上动作,看向惠帝:“记得。”
“从山那孩儿,什么都好,只他一旦坐上这个位置,就不能回头了·”惠帝看向了眼前的青年,那个老谢相谈起来,眉眼都会弯去的人·惠帝的手在谢无陵肩头拍了拍,才继续问道:·“更何况昏佞一家,待到那时平之,你要如何选”昏佞一家,究竟是要将来的功绩碑上扣他一个近小人的昏君帽子,还是让他成全谢无陵自己一个佞臣污名·谢无陵听懂了惠帝的问,他对上惠帝的眼,在那片晦暗中挣扎着,他想总会有个双全法的。
惠帝的一句话却把他的双全法都打碎了,像在告诫着他这世上本没有不负如来不负卿的事,能有的双全法,不过是镜花水月罢··“不要忘了你自己承认的话。
这世上不可能有第二个王丞,连你师父都做不到在最后独善其身,你……”惠帝的眼眶似泛了红,连袖下的手攒成拳了·但谢无陵沉浸在他的质问里,并没有注意到惠帝的变化。
自己承认的话,昭行之客,当姓昭行·他总要做那个盛世的臣,而他这副佞骨也是早定下的·从他决定入世之后,许多事便再由不得他选··惠帝看着他失神的模样,也没有了劝他的想法。
“小先生问寡人想让你如何之前,不如想想是不是真的愿意一条路走到黑·你还有时间想,寡人也还有时间等你想好了·”·他起身叹了口气,才出了长明殿,并吩咐了宦奴儿将谢无陵送回居衡园子。
作者有话要说:驯狼的是假的 我瞎j……b编的·第92章 山鹿鹿角·谢无陵被宦奴儿送回居衡园子后,未留多时,换了平素的青色衫袍,直接从侧门出,打马去了灵荐观。
这马啊,在姑臧学的还是有几分用处,谢无陵骑在马上,忍不住就分神想了想那人··想及那人,便少不得谢无陵的一声喟叹··今日的惠帝在大殿上,将话明的暗的都给谢无陵说了一遍。
他以为谢无陵聪明,谢无陵满心却更愿意装傻充楞··但事实却如惠帝所说,三朝图治,以近海晏清平时·那个兵荒马乱的乱世已揭过,昭行的谋士本是为天家行事,三朝来揽了三代忠良位。
可到谢无陵这一代该变了··扶风士族盘根错节,这一城内,左右虽有制衡,但到底总有贪心不足的人·天家不愿最后为外戚所左右,想握稳手中的生杀权,便该将这些虎视眈眈的东西,慢慢吞噬。
惠帝动了削扶风士族的心思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从开举试纳寒门学子入朝为官开始,到无母族的赵祚先出宫建府,再到扶母族无可依靠的元华到国公主地位置,无一不在诉说着惠帝的心思。
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但他还缺一人,缺一个替他在扶风搅局的人··其实是不缺的,昭行的人本当为他分忧·谢无陵也本当为他分忧·所以无论是引他废雍国公,还是罢田究席,他都可以睁只眼闭只眼,又或者更甚。
这事情,早在谢无陵重归扶风时,就成了他二人心照不宣的··“谢小先生”谢无陵被灵荐观内修行的真人带往长乐祈福的一塔楼。
他方踏入塔楼庭院,便听长乐的声自高处传来··他抬手望去,见那危楼阑干后有一女倚栏··她抬手遮了半面阳光,直望向楼下的青衫客。
青衫客遂向她招了招手,又点了点头,迈步入内·那女子也施施然起身进了塔楼,待那人··谢无陵上了塔楼,作揖含笑道:“长乐公主·”·长乐故意嗔他一眼,谢无陵这才收了礼数,转眼正见长乐将茶盏递了来,问道:“听说父皇召你了。”
“长乐的消息真灵通,”谢无陵接过茶,又应道,“确实是”·长乐闻言瞥了眼身边的宫娥,谢无陵也随她看去,想来这谢无陵口中的灵通的消息便是出自这宫娥的碎嘴吧。
如此想来,倒不知道这宫娥该是何方神圣了,想及此,谢无陵不由得皱眉··须臾长乐便将目光收了回来,正瞧见谢无陵微皱的眉头,也就戏谑了句:“皇兄和华姐儿都不在,父皇想必是要为难小先生的了。”
谢无陵也收回了目光,不解地看向了长乐,长乐掩嘴笑来,又解释道:“不然这眉头可不当皱,要是让皇兄知道了……”·“莫,莫道与他言。”
谢无陵急忙应道,又顺着她的意思接道,“圣上进一步,我便退一步,无伤大雅,不妨事·倒是你,”他迈了两步,落了座,打量着长乐,道,“不知可否请长乐公主为在下解答,这一月来生了什么事,您竟来祈福”·祈福自然不是谢无陵问的字面意思。
谢无陵和元华曾经预计过,会有那么一天,惠帝会将他二人送走,重新将扶风的牌洗混,将一些看似有用的棋子藏匿起来·那长乐势必会成为这些棋子中的一员,所以他二人要长乐看着风向不对时,就以祈福之名,离开这场洗牌漩涡。
至少她…不能被清洗··但根据谢无陵的估计,这个时间点,不应该是现在,应该是在他从姑臧回来后·毕竟惠帝手里要有能掌住赵祚的东西,一个是谢无陵,另一个就是长乐。
究竟是什么事才会让长乐提前以祈福为名,离开重阙,又究竟是什么事让惠帝放弃了掌控长乐的心思·谢无陵心下其实是有猜测的,但还是想听听长乐所道的事。
“父皇养的狐狸,露尾巴了·我那日去替父皇掌墨,觑得了他案头的密信·生了好奇,窥了一二·小先生猜那狐狸是谁”长乐也悠哉悠哉地落座,取了茶盏,不慌不忙地呷了一口茶。
谢无陵颔首,不假思索地将心头那个名字吐露:“沈长歇”·“小先生早知道了”·“也不,之前田究席的事,本来有所怀疑,”毕竟行进得太顺利了,甚至没有人敢横插一脚,起初谢无陵还可以拿自己的小聪明当借口,让自己不去多想,“不过后来……”谢无陵顿了顿又道,“后来听人说起他自立雅阁的事,又在姑臧见了沈长余本人。
就禁不住在想沈长余那样的人恨不得将沈长歇放在怀里疼的,让我回来,还替他捎了姑臧各种新奇玩意给沈长歇的·他不像是会放他弟弟一人在扶风闯荡的·我曾问过沈长歇来着,还以为是沈长余与他另有隐情。
可是……又听说了沈长歇立雅阁前,曾去一次长明殿·”·“去过长明殿所以他真的是父皇的鹰犬”·“嗯,方才见圣上的时候,特意问了问,圣上既然没有驳我的话,想来也就差不离了,又佐以你所见的那份暗单。”
“但是父皇收了那份暗单后并没有动作·”长乐青颦蹙了蹙,“我……是不是抽身过早了”·“早些离了那是非地也好。
至于圣上……”谢无陵思索了一阵,又道,“在从山郎回来前,应该都不会有动作·”·“为何”·能为何,还不是在等谢无陵的一个答案惠帝知他对赵从山的心思,现在也就是拿着赵从山的命与野心正大光明地威胁他。
他要走的路,再不会是那种忠良角色,而无论来日是谁落座那个位置,除掉的名单上,大概是不会缺了他·毕竟他知道的事,真不算少··倘若他仍坚持自己,为赵祚争位,那便是承认了,日后死于赵祚手,也说不得怨与不忍;倘若他不,大概不同的也就是……死于旁人手。
两相比较一下,这答案还是明显了·谢无陵多半是选前者的,当然事实也如是··“唉,你既出来了,还管重阙的事”谢无陵懒得应她那一句为何,遂敷衍问道。
“那现在我们……”她咽了咽口水,又轻声问道,“要我真祈福”·“现在我们那就继续与虎谋皮吧,你父皇把路都辟好了,我们不能不走。
他今日问过我了……”·“问了什么”长乐目光瞥了瞥,生了几分好奇··“是想留名青史,还是想遗臭万年。”
谢无陵美化了惠帝的意思,将残酷的那部分都抹了去才道··是想赵祚留名青史还是想他能遗臭万年··“小先生选好了吗”她试探地问道。
她原是看不透这各种机巧,是珍妃在她要来祈福前,特意提点给她听的··她是王家的女儿,从她母亲珍妃和赵祚绑在一根绳上以后,她就不可能再单纯地做一位金枝玉叶。
珍妃曾将她搂在怀里,亲手教导她“长乐”二字要如何写就,也让她更该明白“何为长乐”;也曾在她身后指点着,替她剥云,让她见月··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这人啊,一旦得了高名头,要担的自然也就不再是从前的那一屋之炊了。
往前长乐是,往后信陵亦如是··谢无陵看着她,点了点头,手指沾茶,写下二字宽她心——“帝祚”··而这二字也是他自己心中所想,他看着长乐,心里也叫狂风,掀起了轩然大波,这狂风,渐渐刮入骨,也渐渐刮到了扶风。
惠帝凭着几家士族的力量来相互制衡,但这制衡不可能挨过一个百年,又挨第二个百年,无异于温水煮青蛙,早晚有群起的日子,不若叫长风趁早破了去··“后面这扶风的事,还是要倚仗长乐的。”
谢无陵将手中盏放下,抬手摸了摸下颔琢磨道··“闹市寻长歇,危楼问长乐”长乐偏首支颐,漫不经心地道··“正是。”
二人又相对饮茶,闲谈起姑臧的趣事,一时忘了时间··至日渐西垂,扶风的夜风也渐渐生来,似将姑臧的沙砾从边疆带来了扶风··暗卫的叩门声也在这时,打破了这好不容易有的一段安闲。
暮色慢慢地拖过了半边天,白昼在暮色里耗尽,而这沉沉的夜色里,有些好戏却突然开始鸣金敲鼓了··谢无陵去启了门,招他来问··“先生,姑臧出事了。
说是外间有胡人围城,胡人举兵而来,气势汹汹·”·“胡人他们倒是会选时候”他抿了口茶压下那心里突然升起的惊惧,羡之还被留在城外的的东山上。
须臾,他还是沉声说来,也不知道是在说给谁听,只一直道:“叶家有几万兵力尚在,应当不妨事,不妨事……”·“还有别的”谢无陵见那人还未走,遂问道。
“叶老挂帅,上了战场·”·“叶老”谢无陵的眉头立刻皱在了一处,他的那颗心不自觉地被攒紧了,“那叶伏舟呢”·“伏舟将军之前便率了小队去清剿游匪最后一个巢- xue -,”来人顿感周身被寒气围了,他抬头悄悄地打量了谢无陵,继续道,“还、还未归,想来就算赶回来,也……而且窥鱼小将军,也奉了叶老之命,带了亲卫去居延游玩散心去了。”
散心怕不改是散心·谢无陵在袖下的手拳了起来又放开来·叶老的意思他大概明了了,定是怕赵祚那边不太平,这才分了窥鱼去帮忙。
“让人去盯着沈大人和羡之,还有派人去截了上扶风的军情折子,将叶老披挂上阵的事换掉·”·谢无陵顿了顿,又道:“叶伏舟得保下来·”·吩咐完谢无陵便无心再和长乐喝茶了,他叮嘱了长乐一声,才辞别往居衡园子。
途中又不知暗卫在谢无陵身边低声说了什么,谢无陵握着缰绳的手越攒越紧,半晌他才开口,唤了身边的暗卫,吩咐道:“该让他们离沈长余沈大人远些·那人大人不爱身后跟着人……倘能让他为王孙殒命,就更省事了。”
看着暗卫离去,他眼里更生了- yin -鸷显得格外骇人,低声道:“凭他沈长歇,也想独善其身”·谢无陵那头还在为姑臧的事- cao -心,居延这边确是歌舞升平,到处一派和气的表象。
赵祚是在两日前收到了军情,因叶家几万兵力囤着,本应不足为惧,但今日却在居延见到了叶窥鱼,他的心下意识的在那瞬间紧了紧··元华显然也明白了他为何脸色煞白的原因。
元华端酒杯凑近道:“一会儿入夜,你和窥鱼带人先走,羡之在等你·”·赵祚看着元华,神色复杂了许多·若他和窥鱼都走,那便是留元华一人在这处,若是明日被阿史那发现了,突然反难的话……·“我没有领兵之权,我的亲卫兵寥寥几人,就算走到了姑臧城外,也是杯水车薪。”
赵祚婉言回绝道··元华闻言,从脖颈上解下了一串银打的项链,将项链上坠的鹿角递了出去··元华扬了扬下颔,道:“现在你有了·”·“这……”赵祚并没有接过那个鹿角。
鹿角是陆家统调陆家精锐营的山鹿军的信物·本来应该是在陆家大郎君手上掌着的,却不知道怎么到了元华手里··元华见赵祚不取那鹿角,遂拿出阿姊的气势,剜了他一眼,佯装厉声道:“还等什么,难道要……等朝廷的旨意”·“阿姊……”赵祚紧盯着她。
“去吧·”元华将山鹿角塞到了赵祚手心,“如此也算各不相欠了·等你回扶风了……”元华又意味深长地唤了声,“秦国公。”
秦国公,是谢无陵提前跟赵祚支会过的,是惠帝的的意思,显然元华也知道了··所以她做这些,是想和将来在扶风能各自为所想的东西争一次她背后是惠帝的青眼有加,而赵祚背后的是昭行的青睐。
“陆家会派别的将军来·”元华抿抿唇,正色道,“至于这鹿角,不是我给你的,是你那小先生留在我这处的·今天算是物归原主·”·赵祚颔首,便让窥鱼先行折返,而自己则是待夜深时,才领着一部分山鹿军去姑臧。
第93章 灯火长歇·“小先生·”一僧人模样的人被就木带到了谢无陵跟前··“嗯·”谢无陵未抬头,一只手专注地画着桌上的那一幅红琼满枝图,一枝杏点完,才抬头,道,“你说。”
“姑臧主和窥鱼将军连夜赶过去·后待胡贼儿攻城歇时,和城外的伏舟将军一起在姑臧城外的三山上又造了有千军增援的声势,还趁机烧了贼儿一粮营。
城内叶老将军见此情势也派了城内驻军相接应,如此,将贼儿逼退了·后伏舟将军和窥鱼将军追贼入胡地,才返·”·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姑臧主,可还安好”谢无陵将笔搁了去,像是怕自己听了坏消息会毁了这幅画般,离了案几步,才继续问道,“小王孙,可还安好”·“据那方义士的消息,应是姑臧主应受了些轻伤。”
僧人神色未变地继续道,而闻言的谢无陵明显地松了口气,“小王孙听闻姑臧主来了,定要和叶老将军一起出城迎人·半道遇着了贼心未死的,几道暗箭流矢,虽然多数被沈大人挡了,还有一两道也在混乱中叫叶老将军截了。
但……”·谢无陵那刚要放稳妥的心又叫这人提了起来,另一只藏在袖下的手握紧了赵祚在他手腕上缠了几圈却还是会垂下来的护身符··“小王孙藏在沈大人怀里,虽未受皮肉之苦,但似乎受了不小的惊吓。
说是至消息传走前,都还未回神·”·谢无陵沉默了半晌,才稳住了心下不断起伏的心绪·羡之这一年多长在他身侧,旁的没学着,这仁慈倒是学的十成十,况沈长余待人亲和,想来是要难受一阵了。
谢无陵攒着那护身符的手也收紧了又松开,松开了收紧·良久,才哑声问道:“沈大人……”·僧人会意,合十双手念了句“罪过”,才继续道:“沈大人因一暗箭未及躲过,又是变故陡生,义士和暗卫都来不及出手,那箭正穿了心,想来如今应该……”·谢无陵仰首喟然长叹,那口脂都快盖不住愈发苍白的唇了,他紧抿了抿唇。
总觉得心头像被什么掐了一下,刺痛刺痛的··他想,他可能是还没适应,还没适应去为这个盛世生一副佞骨··他眉眼里是藏不住的哀色,攒紧了手上的护身符。
而另一边同样也有一个人如他一般攒紧了一道一模一样的护身符··那日从姑臧城外回来后,这人便呆滞地坐在将军府里,倚靠在一处不知名的沙石上,久久不能回神。
他还记得那个人曾经帮他把那多余的马拴在城外的老树下,他还记得那个人曾在父亲教师父骑术时,也带他出去,教他如何使剑,他还记得那个人跟他说起的关于他父亲年少时的事。
他也还记得那个人在胡贼儿攻城时,将他护在怀里,把他从东山上带下来的人··他甚至记得他满心欢喜地爬上马,说要去迎爹爹的时候,那个连银甲都未穿就跟上来拍了拍他的肩头,器宇轩昂地和他一起去迎赵祚的人。
甚至记得……那几道流矢破空飞来,不知道谁喊了一句“小心”以后,他未及反应,那视线在一瞬间就暗了,有一人将他拢进自己的风袍下,抬手挽剑花,替他挡了几道流矢,却在突然之间,发出了一声闷哼。
而他在那人怀里,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却像什么都看见了,那一道暗箭,那人挽来的剑花到底没有防住,转瞬就要了那人的- xing -命··他扭身抬首,正看着那人嘴角蜿蜒下来的血,看着那人拧紧的眉,看着那个叫沈长歇的人,失力地趴在他的肩头。
他怕那人摇摇欲坠会掉下马,他将那人抱紧,听那人说下了几句话··那,是他那人一生中最后的几句话··之后的事,他就不记得了,不记得是怎么接到的他父亲,不记得是怎么回到的将军府,也不记得自己现在在何处。
他茫然地倚靠着身后的石头,直到他的父亲走进了这里··“赵羡之·”·赵祚坐到了他身边,那高大的身躯微侧,替他挡了风口吹来的风,也好像能替他挡了城墙外传来的那几道流矢声。
他闻声茫然地抬了头,像是在寻找着什么,可那双眼又根本没看进什么,只是自然而然地缩进了赵祚的怀里,像摔倒的孩子终于等到了来问他怎么了的人,他愣了半晌未言。
赵祚抬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又像谢无陵安慰他一般捏了捏他的后颈·这样亲昵的动作让他的眼泪顿时再也无处容身,全数从眼里淌了出来,连带着他的难过与愧疚,一起涌了出来。
赵祚将他拢进了自己的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用自己算不得多聪明的方式陪伴着安慰着·这大概是他第一次如此待他这个儿子·他也曾以为这会是最后一次,可惜天不遂人愿。
羡之最后在他怀里苦累了,呜咽了几声,昏昏欲睡··他这才将自己怀里的护身符取了出来,那护身符是一块红布上绘着些认不出来的吐火罗文,看着怎么都不像是天家的东西,但赵祚却异常地宝贝它。
他将护身符上的红绳绕着羡之的手腕缠了几圈,羡之尚小,手腕比谢无陵这样的成年人要细上许多·赵祚耐着- xing -子终于将红绳缠稳了,才将羡之抱回了屋里的榻上。
羡之刚被放回榻上,眼睛就睁了开来,只盯着赵祚·赵祚在他眉心落了一个吻,抓了他的腕,给他看了他手上的护身符,轻声道:“你师父给的·”赵祚顿了顿,又将谢无陵那日在他耳边说的话,说予了羡之听,“若是想他了,就抓着这护身符,他能感觉到的。”
赵祚说着就笑了,他还记得那时他也贴着谢无陵的耳朵,轻声应过:“我也是·”·羡之闻言顺从地点点头,将那落在掌心的护身符握紧·赵祚坐在他床头,又哄了会儿,看着他入睡了,这才离开了屋里,去找叶老将军一起处理善后。
姑臧退敌的捷报,是在叶伏舟和叶窥鱼回来后才往京城传的,但中途不知道生了什么岔子,被压了些时日,最后是跟着岐国公主和小汗王签下了纳贡协议的喜讯一起入的扶风城。
而沈长歇,确实如谢无陵所估计的一样,不只是雅阁风流客的身份·他早在捷报入了京畿道时,就知道了·与此同时,还知道了一条与捷报同来的坏消息。
自他听闻那条没有落于捷报上的坏消息后,那条烟花巷陌里雅阁上的风流郎君便宣布了三日内闭门谢客的事··这事一时在扶风城里掀起了轩然大波,雅阁一贯有着便是年三十除夕夜也不谢客的规矩。
甚至是沈长余生了重病,凡有客寻他论经文,他一样是会见的··所以这“雅阁闭门谢客”立马成了异事,在扶风的文人骚客间传了来,当然这异事也在几个时辰内,就传到了居衡园子。
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彼时谢无陵还在继续绘着那幅红琼图,就木也还在重复着每天的工作,将园外邀谢无陵拜帖一一收了来,再置于谢无陵跟前··不一会儿又将姑臧主府上宦奴送来的新寿眉拿来问谢无陵要如何处置。
“莫收在库里了,过几日用来待客·”·“是,”就木从不多问谢无陵要待哪位客,只应了声,又道,“观之小主子问您今日可还要去姑臧主府上教他画画”·教他画画的事本是一时兴起,起先本是因那闾左地的人儿也邀了他,遂以为他总不会太坏,但不过逢着了就指点一二;后来是沈长歇的缘故,他才故意去了姑臧府,借授观之画技的籍口,醒他沈长歇罢了。
“不去·”谢无陵一边思索着,一边慢慢走笔将杏花点完··他兀自端详了会儿,不可避免地想起了曾经在雍国公的经历,又自嘲道:“几年未画了,这花看来还真叫他画进骨子了。”
谢无陵说着下意识地低了低头看去,往肩头看去,旧痂都藏在青衫下,什么都看不见,谢无陵却还是觉得隐隐作疼··就木接过谢无陵递来的一支笔,将它归置入笔架,而那画就放在那处晾着。
半晌又听他吩咐就木道:“一会儿这画就拿去沈郞那儿,让他替我寻个买家·”·“听说沈郎君这几日闭门谢客了·”·“谢客了”谢无陵将另一只绘笔放进笔洗里随意地涮了涮,“也是,消息也该传到他那处了。
那便明日再给他,他会收的·”谢无陵漫不经心地说予就木听,“这扶风的人心啊,明明该最复杂,偏偏又最容易让人抓住·”·因为他们那心上都担了个姓,这东西一冠上,谁还任自己东西南北自漂游。
尤其和利益挂钩时,身不由己都是无可厚非的··就木照着谢无陵的吩咐翌日才将画送去,果不其然这画叫沈长歇收了去·照着旧规矩,待到更漏声断了,便有人将金叶子送了来。
那时才破了晓未多时,也不知是这雅阁的主人起了早,还是一夜未睡替谢小先生卖画··就木显然更愿意相信后者,甚至还在心下感叹了一句这沈郎君是待人真好。
待熹微露影时,谢无陵起了身,就木将装了金叶子的袋子送到了谢无陵面前,叫谢无陵随手置在了一旁的茶案上··谢无陵今日难得休沐,正坐在这歇亭里,专心地煮着几日前姑臧主府上送来的新茶。
他小心翼翼地控着火,像是这第一道茶烹苦了,坏了今日的心情一般,重视极了·放了周遭的小僮自个儿忙去,又遣了身旁的就木去请观之来,说是今日要教他绘新卷了。
就木与小僮们应声而退后,谢无陵调茶的手顿了顿,他将茶匙置于一边,替自己添盏·他却未急于喝,而是看着一旁随风而曳的树叶,兀自出了神··直到一小僮拿了封书信来,谢无陵才回神,小僮将书信递给谢无陵,说是赵祚寄来的。
谢无陵皱了皱眉头,启了信封,一行行看来,说的都是些琐事,最有点意思的,大概是元华给了他山鹿鹿角,他要去接儿子了··最后落款是书于居延,看样子是他当时还在居延城里时寄的。
家书是比不上昭行的人传信的速度,这都许多日了才勉强跑到了谢无陵的手里··谢无陵看着那笔锋凌厉的字迹,嘴边还是不自觉噙了笑来·结果确如他所说他接到了羡之。
但这份宁静没有维持多久,谢无陵等的人带着一身晨晖来了··那着白衣的玉冠郞执着一柄长剑直抵向谢无陵·谢无陵坐在案狗,那剑就压在他肩头,剑身反了朝阳的光,直晃着谢无陵的眼。
谢无陵才收了笑,抬眼打量着来人··“沈郞,这么早”·谢无陵抬头正看着沈长歇,沈长歇少有穿白衣,这一眼看去,他这一身白衣倒更像在为某个捷报上未提及的名字的人穿白戴素。
压在谢无陵肩头的剑逼近了他颈项半分,沈长歇的目光仍是凌厉模样··就木和一干暗卫就在歇亭外,沈长歇却无暇顾及,他满心不过一问罢了··“谢小先生究竟是何意”·“那沈郞又是何意”谢无陵不急于回他,目光向左肩瞥了瞥,又抬了右手,分了沈长歇半盏茶,“这茶为沈郞备了几日了,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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