佞骨 by 晏池池池池(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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佞骨 by 晏池池池池(下)(3)
·谢无陵见沈长歇瞥了那茶一眼,眉头明明皱了皱,流眄又做不甚感兴趣的模样,他复启口打消着沈长歇的疑虑道:“新上的寿眉罢了·”·寿眉是谢无陵待客的茶,他向来在沈长歇面前有一说一,那这话,无疑是在放沈长歇一马,大抵是因为那几年在扬州旧相识的面子。
但沈长歇也知道,他执剑来问时,他二人在扬州的灯火就此该休了··扶风这地啊,什么友情,其实都挨不过“人命”二字·能天长地久的,也只有眼前的一份共生计·沈长歇与谢无陵四目相对着,须臾又抽开了。
谢无陵眼里的神色,和着斜照进歇亭的日光,总让他有些自惭形秽··他是那个先别有用心的人·大概得从谢无陵再归扶风那时算起,自那时起,他二人之间的那盏燃在扬州灯火,就该长歇了。
沈长歇接过了谢无陵的那盏茶,与谢无陵相对而座··“我无意,只不过想问谢小先生,昭行可是在王孙身边布了人,那为何见死不救”·“那平之也有一问想问沈郞。”
谢无陵眸光流转向别处,面色渐冷道,“沈郎,趁平之不在扶风,替桑落与观之搭桥又是为何”·沈长歇低首呷茶的动作一顿,他复睁睖向谢无陵。
谢无陵不以为意地继续道:“沈郞自以为平之不会管姑臧主府上的事,还是生怕平之走后,在这扶风就耳聋目瞎”·“以后这种事,沈郞还是带回雅阁的好,别把人带去那处,否则便是惠帝也扶不了这沈家。”
闻及沈家,沈长歇将茶盏归于案上,冷哼一声,道:·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嗬,难道谢小先生现在还想扶沈家”·他谢无陵自然是不想。
但赵从山一早就要扶沈家·谢无陵改变不了··赵祚将原来沈长余待他的好,说与谢无陵听,又将沈长余留在了羡之的身边,无一不是在告诉谢无陵,他不是单纯地拢沈,而是要保这一族,到底他或者说他们,欠了沈长余许多。
谢无陵不知道这是不是就是沈长余处心积虑设计的,但他更喜欢这只是他的臆想··但这话谢无陵到底没有说给沈长歇听·他低首抿了口茶,不得不说赵从山府上的人送茶的时机总是很好的。
“鬼医会在昭行等你们,沈家的该出另一个沈长余了·”谢无陵正色道··“你……”沈长歇欲言又止,他不敢做这样的设想。
“梁酌能有第二个,沈长余为何不能有第二个”谢无陵直言不讳道··“可……姑臧众目睽睽,怎么可能掩得过去”·“从山郎自有办法,他既在捷报里不提沈长余之事,必然是存了这样的心思。”
谢无陵顿了顿看向有些犹豫的沈长歇,声音冷然,少了原来的熟稔,多了几分生疏,“沈郞早做决定吧,捷报在京畿道上可压不了多久·”·谢无陵说完起身出了歇亭,听就木说观之在伐檀待他多时了,这便让就木送客,径自往画堂去。
入了画堂,也未及顾看观之,只取了纸笺置在生宣上,湖笔点墨匆忙落笔,成四字,收于随手那个装了金叶子的袋子·让小僮一会儿寻人将东西送去姑臧,换几坛留在姑臧酒窖下的美酒·吩咐完才招了手,让候在一旁,未敢置声的观之近前来,观之一脸唯诺,让谢无陵松了神色,从三排书架上寻了本无关紧要的闲书给观之,低声道:“往后等的无聊时就瞧瞧”·观之连连摆手,一面说着不用的话,一面走进书案,顺势瞥向了那案上的宣纸,刚才谢无陵随手取的纸笺透墨,也就浸到了宣纸上,依稀可辨四字——“怀璧其罪”。
谢无陵循着观之的目光看去,也看见了那宣纸上模糊可辨的字,遂在观之身后勾了嘴角··他又抬手直当着观之的面,往那宣纸上泼了墨去,又取一笔在那墨上肆意舞了几笔。
但好像墨洒多了些,浸开了许多,别说观之看不懂这幅大作,连谢无陵也看不懂·所幸,观之未多问来··而近十年后,叶窥鱼再听赵祚说起了,那时他在姑臧收到谢无陵字条的事,不免惊讶道:·“所以那年搬了半酒窖的酒,藏的却只有一袋金叶子而不是这鹿角”·第94章 物归原主·趴在窗棂前多荫的雀鸟被屋内陡升的质问惊着了,都振翅向林中去。
林间树梢上的两三只林鸟见状也从众地叽喳起来,转眼便破了杏林的静谧··赵祚聆言抬了眉头,打量着眼前的妇人,目光深邃却不带一点情意··叶窥鱼对上了赵祚的眼,眼里也尽是不卑不亢,仿若这一瞬的正是那姑臧漠上拿枪的女将军,仿若赵祚才是她要猎杀的贼儿,而她的目光也渐渐像她手中曾握着的那把缨枪。
而这一身的妇人细软都未能剥她半分飒然颜色··窥鱼横眉冷眼向赵祚,又将方才的问题重复了一遍··没想到真正回答她的,不是赵祚而是推门而入的人。
“吱呀——”·微掩过的门叫人推了开,赵祚偏首看去,却听来人接道··“是啊·叶家拿命守的,只是几袋金叶子·叶老将军临去时惦念着的酒窖子,就只贮着谢佞的几袋金叶子而已。”
羡之负手来,披着天边最后的霞光入内,“窥鱼将军可是觉得不值得了”·“信陵·”赵祚不禁皱了眉,冷声唤了羡之,似乎并不想他掺和进来的模样,但羡之偏不应。
赵祚没有谢无陵的耐心,更不会循循善诱,只会一剑下来便让人万劫不复·这样的事羡之是深有体会,尤其这几年··所以他怕他不接这话,赵祚会直接让叶窥鱼有来无回。
羡之对着赵祚做了礼,却对赵祚眼里的警告视若无睹·纵使赵祚心里再不愿意羡之涉足,也只能妥协,就想他对谢无陵一般·但到底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羡之更是有恃无恐地迈了半步,回身阖上门,将最后一抹霞光都隔在了这间屋外。
而后他径自走到了两人前,取了杯盏给自己添茶,呷了一口·两手复抵在桌沿,俯身下来,低声轻吐道:“但倘我说,那酒窖里藏的几袋金叶子,足以换我项上人头,让我父皇坐的这皇位易主,窥鱼将军以为如何”·窥鱼的目光从一开始就投向了羡之,直到这人走到她面前这般模样问来。
她仍不敢置信,试探- xing -地问了句:“羡之”·大概是没见过羡之这般模样,或者说羡之在她印象里从不是这样,她记忆中的羡之总是温和的,而如今这样,倒是和她记忆里那位平之兄长更像。
像一只藏在云端的狐狸,把狡黠都藏在云后,让人明知危险,却看不透到底何处危险··这样的想法让叶窥鱼的眼里的盛气败了许多,也让她心头紧了紧··“嗯”羡之挑了挑眉头,又回望了赵祚一眼,见赵祚没有阻止的意思。
一副似乎对他这般放肆都见怪不怪了的模样,羡之也就更放心大胆地继续按着自己想好的下去:“师父当初留下了五幅图,四幅图天下人都见过了,这窥鱼将军是知道的,第一幅图后是一个人,叫桑落。”
羡之不意外地看到了叶窥鱼的眉峰微动,像是要蹙来,又迫着舒开来··叶窥鱼却觉得羡之的话更是故意对着她来的,像姑臧城外的暗箭,句句取的都是她的命。
但这桑落一名,确实也是羡之要说给窥鱼听的,显然叶窥鱼给了他很好的反应,至少她是知道桑落的··羡之心下有了计较,又继续道:“想来窥鱼将军应该不认识,也罢。
这第二幅图后……是宣城主手上的昭行·”·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这第三幅图后是那半窖子的金叶子,算来也该说得上是‘富可敌国’了吧。
至于第四幅画,画上是岐国公主府上的老树,我想窥鱼将军应该听陆二郎说过吧·”羡之抿了抿唇,又笃定地补道,“关于小岐儿的身世,陆二郎君说过吧,不然将军不会来园子吧。”
最后羡之轻描淡写地一句却在叶窥鱼的心头重重敲了一下,她的眼里匆匆闪过一丝惶然··羡之又低了下来,侧首,迫着窥鱼直视他比漠上寒风还凛冽的视线,逼问道:“窥鱼将军,您……当真看不懂陆未鸣的心思吗”·“不会的,”窥鱼握着茶盏的手不自禁地抖了抖,驳着羡之,“不、不会的。
宣城手上的昭行是要给观之的,而且谢无陵不会有那么多金叶子·”·她将目光投向了赵祚,但显然赵祚不会是帮她掩耳盗铃的人·她在对上赵祚那无波澜的眼睛时泄了气。
就像溺水的人,以为自己抓住了身侧的树枝,可转眼树便被汹涌而来的水就将这树枝摧折,告诉着她她现在的挣扎不过徒劳··“将军如何断定师父不会有这么多金叶子“羡之撇下了宣城手里的昭行未谈,毕竟谢无陵最后将昭行留给了他,方才提及宣城,也不是打个幌子罢了。
而他的目光直跟着窥鱼越过了他的目光循去,也偏首看向了赵祚,想寻找窥鱼在赵祚眼里探求的东西··“每月一幅,皆送至灵荐观和雅阁·”赵祚却突然冷声接话,话里带着不可辩驳地意味,“他有。”
羡之按捺下心头的好奇,他总觉得这之中可能还藏着自己不知道的事·关于谢无陵、关于赵祚、关于叶窥鱼的事··“这每一幅图都价值不菲,窥鱼将军虽远在姑臧,想来也该是知道的。”
羡之抵在桌沿的手抽了来叩了叩桌案,又继续将话题带回来,“而这些金叶子全都藏在叶家守的酒窖里·窥鱼将军以为为何”·其实赵祚并不想叶窥鱼知道,或者说当初谢无陵就不想叶家知道。
如谢无陵当时送来的那张字条一样··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赵祚当年若还想在扶风求个步步为营,那便不可能将山鹿营的信物带回扶风··而谢无陵却在那时将金叶子送到了漠上。
漠上的人都知,漠上什么东西都可以藏,偏金叶子这种东西是藏不住的··除了胡贼儿,还有许多流民也是防不住·所以他将金叶子送了来,提点赵祚··赵祚却做了更大胆的决定。
他在给谢无陵搬酒时将金叶子就留在了漠上的那个酒窖,却在归了扶风后,说那与陆家的信物留在了漠上·真正的信物,一直就在他手上··而羡之更清楚的是,这扶风早几年就传遍了的,妙法真人替谢佞守着万千金银,不过都成了托词。
那本应该藏着万金的昭行竹林,却只有一个陋室·而守着这陋室,守着这谣言说有万金藏余的妙法真人惠玄师父,都为此送了命··“为什么把金叶子留在西北”叶窥鱼不肯认,却又不知道要怎么挣扎。
“保全陆家罢了·”赵祚道··然而赵祚没说出口的,将来都会一一映证,所以他也无意多费口舌,只是多解释了一句:“毕竟是陆岐的父族。”
赵祚起身,将玉鹿角留在了桌案上,道了句“自便”,便走了出去··羡之见他父皇大方地将玉鹿角留在了那处,遂也没有多问,跟着出了屋。
但显而易见的是,出了杏林的赵祚就没有方才在屋子里那么好说话了·刚刚还有恃无恐地羡之,反而收了方才的乖张模样,低眉顺眼来··“寡人方才不是吩咐了小僮今日不得入杏林”顿了顿,忽地想起这吩咐里好像忘了将羡之算进去,遂换了话头道,“和沈长歇的事解决了”·“解决了。
闾左地的饵也布好了·”羡之跟着赵祚走出了信陵,“刚才有人来报,说梁家的人去接陆未鸣了·想来是……”·“是鱼要闻着饵的味儿了。”
赵祚迫不及待地笑了来·但在目光蓦地触及了浮光窗,那神色便变了,像是想起了什么,又道:“陆家倒真是要可惜在陆未鸣手上了·倘陆慎成还在……”赵祚突绕到了浮光窗后,向林子里看去,话突然断了,半晌才又道,“罢了。
总不能怪……·”赵祚犹豫了许久,才像堪堪找到词,“不该怪他,该怪寡人·”·羡之顺着赵祚的目光看去,看到的除了败谢了的红琼,便是那孤零零的一座屋。
羡之习以为常地将赵祚的那句“他”理解成了谢无陵,许是这几年赵祚提谢无陵时,都会顿一顿,再用“他”代替,所以他接话时,更是直言不讳:“其实师父……”·“嗯”赵祚闻言回首,正看向身边的信陵,将他打量了一番,眼里却多了分感慨。
身侧的小人儿不知何时已到了长过自己的时候·而现在的羡之已过了当年他和谢无陵初见的年纪,那年他还在昭行里与谢无陵谈笑风生,而眼前的这人却在默默接过了他与谢无陵肩上的担子。
倘这局下了几年的棋能在这次终局,对羡之总是好的·起码能让他肩上的担子轻很多吧,赵祚如是期望着··“没什么·”赵祚应道··羡之闻言,点了点头,继续道:“明日的人都布置下去了。
今夜风大,父皇早归重阙的好·”·“趁着风大,正好烧烧扶风·当初他们怎么给寡人的,今时也该原模原样地还回去了·”说着赵祚掩在袖下的手握成了拳,当初那些劾书,一本本一册册他都替谢无陵好生收着的。
五年了,也该清账了··赵祚离身穿廊,却驻步歇亭前,回首看向了跟着他而来的羡之,问道:“你不想看看陆岐怎么选吗”·羡之看了看赵祚,须臾又将目光抽开,摇了摇头。
他可以学谢无陵做的一副漫不经心,但他还是怕,怕陆岐选的路,是他救不回来的,也更怕,陆岐要他的命,怕他真的将命给了,那些人牛鬼神蛇又将陆岐送到吃的渣都不剩。
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其实他才是整个局里最惶恐的那个··赵祚也移开了眸子:“但寡人想看·”·想看谢无陵用心血养的人,能不能如他所愿,想看那个谢无陵情愿自己饮鸩,也要留着那恩典护着的孩子,到底值不值得。
赵祚留恋地看了眼掩在云栖正厅后的后厢的山檐,才转身出了园子归重阙··而今日的重阙里却没了旧日的平静·暗涌在重阙人们的不以为意里慢慢生来。
闾左地的人搬离了原地,让梁策那只老狐狸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他转身就派了人去重阙里给他那中宫女儿梁酌传话··而梁酌收到了消息后,就旁人领着陆岐往外宫的一处祠堂去。
那本早几朝就立来的祠堂,原来都是不禁人往的··直至赵祚登基后,这祠堂便被下了禁令,起初宫内都传,这祠堂供着帝祚所念之人,所以才不允旁人进··算到现在能进这祠堂的也不过三四个人,梁酌就是其中之一。
“这是何处”陆岐没想到自己离开困住自己的那方红墙,却被人领到了这处·他抬头看向了那个领他出来的中宫娘娘··梁酌早将此处打点好了,守着这禁地的两个侍卫,早早地便走到了外宫的甬道上,假装未见梁酌的动作。
而祠堂里伺候的小童也未见踪影,只一条青石道摆在陆岐眼前··“进去看看·”梁酌扬了扬下巴示意,又哄骗道,“不是想见信陵”·陆岐听见“信陵”二字,眼睛不由得亮了亮,他微抬了抬袍子,跨过门槛,走过不日前谢陵才走过的青石道,通往堂上。
梁后也不疾不徐地跟了进来,由着陆岐推开了祠堂的门,堂内仍如旧摆着长明灯,而入眼即是那几方木牌,上面摆着的,都是陆岐不认识的人··他的目光最后在一方木牌上徘徊了几遭。
那是一个莫名熟悉的名字,他低声念道:“王朔·”·但更令他惊奇的是离这方刻着“王朔”的木牌不远,有一方无字木牌,也不知道是给谁先备下的。
梁后却未在给他思考这是给谁备下的木牌的机会,直掀了去内堂的帘子,将陆岐往里引了去··陆岐看到梁后向他招了招手,余光却正瞥向那一柄剑,脚步蓦地顿了顿,那柄剑尖还染了血迹,本当是不起眼的,但那血迹偏偏进了陆岐的眼里,让他心下一惊。
陆岐的心突然在胸腔里跳个不停,他突然打了个寒噤,不知道是这剑慑着他了,还是这堂内有什么,总让他生出一股子不好的预感,逼得他加快了脚步,跟了上去··内室不似堂里那般,没有那么多的长明灯点在周遭,只有一盏烛台,烛台后是一个佛龛。
佛龛后挂了一幅画,是陆岐在昭行竹林里下的那件密室见过的··他下意识摸向了羡之送他的那枚环珮,又将那枚环佩紧紧攒住,仿佛这样羡之就能感受到他的紧张一般。
而那原本给祠堂里奉灯的小僮却在内室偷懒·他万想不到会有人在这时候来,立马醒了盹,到人前跪身··听得是一道女声,他偷偷抬了投,发现是梁后,便蹙了蹙眉头,遵了梁后的吩咐出去,又悄悄地往外宫走去。
梁后不知道小童退下后还去了外宫别处,倘她知道,大概不会放这小童走了·不过这都是后话··梁后听外堂的门合上了,这才领着陆岐直往那一方架子上去。
她抬手指了架上的一排书册,低声道:“这架上是惠帝二十七年往后的起居注·”·“起居注怎会放在这处”·历来天子的起居注都是由起居郎每日撰写,最后又尽数封存在藏经阁内,交由专人掌管。
既是有专人掌管的东西,又怎么可能藏于别处·无论如何,陆岐都以为是这梁后在诓他··“因为里面有见不得天的东西·关于你养父的·”梁后靠近了书架,随手从架上翻了一本,复问道,“不想翻翻看吗”·陆岐看见梁后翻开了书页,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但梁后并未生气,毕竟这几年她早习惯了陆岐这副模样,遂又激道:“是不想,还是不敢”·“我有什么不敢,我爹还能真有什么见不得天的东西。
你早和他们一般,早认定我爹是坏人,是佞臣·”·“他们不只是他们,是整个扶风都这么认为,”梁后又故意强调道,“连羡之也是。”
“你胡说”陆岐有些气急,“我不听羡之说过这重阙里的人的话,都不能听·”·“可不是嘛,所以本宫才带小侯爷来这地方。”
她将手中翻到的那页递到了陆岐面前,“这白纸黑字的总是骗不了人的·”·陆岐恨了她一眼,才勉为其难地瞥了那书页一眼,书页上如是写着:·廿四,帝召谢无陵入,谈岐国公主婚事。
后帝怒,翻盏··廿五,岐国公主禁足日满,请出宫帝未允·复召大将军陆慎成入殿,屏退左右,至夜,岐国公主寻来求情,方遣大将军归··“小侯爷,大可以看完了之后,再说本宫胡言,不过本宫想,到那时你必说不出这话来。”
梁后看陆岐继续向下翻着页,道了一句后,便将他留在了此处··谢陵的药效是在夜里过去的,他从后厢醒来时,周遭也没什么人,只那一抹月光打在了竹帘上。
谢陵起了身,往外去,正瞧得一妇人正穿廊,欲从大门离开,还立于门前看了眼周遭,才跨出园子··但她始终却没注意到歇亭旁幽径上的人影·谢陵在幽径上站着,看到她出了园子,才入亭。
没想到正遇上早先在回廊折角处看着那妇人离去的羡之正从回廊上走来··羡之上了歇亭,见了谢陵,便让身边的暗卫去取了谢陵的风袍来,自己则替他先挡了挡风。
“方才是猫儿拿了东西”谢陵见他落座,遂问了来·“嗯,拿了,山鹿营的鹿角·”·谢陵闻言便笑了来,还一边摇了摇头:“那不算拿,该算物归原主了。”
谢陵脸上的笑并没维持太久,他看着羡之,突然问道,“就这么,放她走了”·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是啊·”羡之顿了顿,又道,“与虎谋皮,伤人自伤。
这话可是师父教的·”·“也是·她这番回去,若能让陆未鸣醒醒,也是好的·这陆家……不该败他手里·”·拿风袍的暗卫将风袍拿了来,也将羡之早先吩咐的酒一并拿来了。
这正好叫谢陵瞧见,惹得羡之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谢陵却突然四处张望了番,才道:“祚哥今日不在园中·”·羡之闻言抬了眼,对上谢陵的眼。
二人默契地相视一笑··第95章 听风来·夜风穿亭,两人对坐·当时邀月共酌的好时候,却只有一个杯里盛了酒··谢陵不动声色地将自己面前叩着的杯盏翻了个个儿,推给羡之,结果只让羡之瞥了眼,就给扣下了。
“师父·”羡之睨了谢陵一眼,俨然是不会为他添一滴酒的模样··“羡之啊……”谢陵理了理衣衫,将风袍拢了拢,正准备长篇大论一番,却遭到了羡之满是情分的阻截。
“羡之知道,师父授了羡之许多,教羡之走子作画,教羡之治世修身·嗯……”羡之一边想着一边认真地补充着,“还教了陆岐读注,也一并算在我这处。”
谢陵闻言,抿了抿唇·大概教陆岐读起居注也是他唯一教给陆岐的能在这扶风帮上羡之的本事·说起来这还是一时兴起,那日本是他在谢府读早先打点好的宦奴送来的抄录好的起居注,陆岐就在身边,嚷嚷着要看,后来又说看不懂,要谢无陵教。
这才教陆歧的··不过陆岐那时尚小,想来听了也不太懂什么的,倒是赵祚原来爱拿这事揶揄谢无陵·当然有其父,必有其子··任由羡之揶揄,谢陵的目光始终在酒边逡巡。
羡之看在眼里,也是一笑,当着谢陵的面,将那倒扣的酒盏又拿了起来,添了一旁暗卫新递上来的寿眉,道:“师父说要,知恩图报·羡之得谨遵医嘱·”·“可那立嘱的医那日也允了。”
谢陵自知理亏,声音越来越小··“他那庸医·”羡之闻言,还是忍不住喃了句·而后态度如旧坚决··谢陵横了羡之一眼,到底这一眼是对羡之不是对赵祚,就像石子落了深潭,渐渐就没声了。
见状谢陵也放弃了,羡之的脾气,他厉来知晓,再要都是徒劳·一时相对无话··月下清风徐徐来,也将羡之沾得一身味儿携了来··其实在方才羡之走近时,谢陵便闻到了,但到底是儿郎,血气方刚,去了哪地儿,惹了这味儿也不为怪。
只这味儿谢陵是熟悉的,脂粉香里杂了别的香,那香名甚他不太记得了,只记得是沈长歇的心头好··谢陵问:“何处惹的脂粉味·”·“去了雅阁。”
羡之皱了皱眉,大概是没想到自己还是带了脂粉味回来,幸好方才在林中,赵祚没说什么·他将外衫褪了去,侃侃而谈:“沈先生要去西北,托他给捎束山花往老将军坟头。
顺便也去给沈大人上了炷香·”·“其实……”谢陵听见了“沈大人”三字,动作还是滞了滞··羡之有所察觉,也自然地抢了话过来。
“师父,我知道·若我是你,我也会·”他顿了顿又道,“谁叫这扶风的人心啊,确实也没那么好猜·”·起初羡之是不知道这些藏在扶风盛景下的弯弯绕绕的。
后来他跟在谢无陵身边,谢无陵将画堂里藏的所有东西都摆在了他手边·只要他想,只要他问,谢无陵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慢慢地,那些腌臜事也就都被他窥尽了。
至于沈长余的事,是有日沈长歇喝醉了,不小心同他说的·当时才听,要说羡之一点不怪谢无陵,那是假的·只是后来,在其位谋其职,也就想得透了··“师父。”
羡之的酒见了底,出声道··“嗯”·他皱了皱眉,担忧在心头踌躇了几遭,才吐露来:“你说……陆岐会怎么选”·“怎么这么问”·“父皇问我想看陆岐会怎么选吗,我……有些担忧。”
“忧什么呢他怎么选,会影响你吗”谢陵抬头看向了羡之,又突然问道,“世人都没见过的第五幅画,在你这处吧。”
羡之显然没想到谢陵会突然问及第五幅图,之前在扶风展示给众人看的第五幅图上是一张白纸,而真正绘了模样的那幅图,在昭行竹林的那间密室里··羡之点了点头,应了他第五幅画的问,也坚定地答道:“不会。”
那第五幅图,是与陆岐有一面之缘·而谢无陵让羡之守着第五幅图的背后……·大概也是谢陵留给陆岐最后的退路··这是羡之一早就认定的,却也是谢无陵最怕的。
他出口警醒道:“有句话,你当听过——‘若爱重伤,则如无伤’·”·羡之闻言下意识地咬紧了牙根,面色瞬间冷了许多,眉目里的神情也严肃了许多。
这话不是他第一次听人说,叶老将军曾在姑臧城内的城楼上,教过他这句话·那时围城的胡贼叫赵祚击退,漠上遍地伏尸,黄沙血染·羡之第一次见这场面,忍不住皱眉。
那时叶老将军就对他讲了这话··当然这话也不是他第一次听谢陵说,上一次是在长明殿外,他候在门外等赵祚传唤,正听见殿内·谢无陵在同赵祚争辩什么,当时听到的也是这句。
有些怜悯总是这扶风地,不当有的··他的头到底在谢陵的注视下慎重地点了点,算是承诺,算是答应他,倘陆岐不要这退路,他必不会用心头那点妇人之仁,留一条后路给陆岐。
浮云叫陡生的风吹来,掩了月华,半晌又叫风吹开了去··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谢陵突然咳了起来,这才引回了羡之的神思·羡之忙起身,问谢陵可要进屋去,却见谢陵摆了摆手,说着“无碍”的话。
羡之又低声骂了祁先生一句庸医才作罢··谢陵呷茶润口,而后问道:“不去睡吗”·羡之不避讳地道:“今夜起风,怕生了岔子,便只有坐这儿听着。”
“那是难得了·我也一道听听风”显然这话谢陵不是在征求羡之同意,只是在羡之询问的目光转过来时,多补充了一句,“睡了半日,哪还有觉睡,不若摆了棋子听流风生的好。
倘累了,我便归屋·”·羡之还是点头应允,没有坚持,转头让人摆上棋盘,谢陵见状来了兴致··“今日教你局新棋·”·羡之一瞧谢陵摆的一局棋,莫名觉得熟悉,又多看了几步,见谢陵将盛黑子的棋舀递来,这眉头就迫不及待地皱在了一处,直言道:“师父又诓人,这不是世皇叔曾和您下的那一局”·谢陵颔首,直扬了扬下颔,让他落子。
羡之按部就班地将子落在棋盘上,道:“我执黑子,师父会输的·”·“不会·”你来我往间,谢陵答道,“雍国公知道的只是我想让他知道的。
但总有路的·”·谢陵落子在曾经妙法落子的地方:“如此,可盘活一局·”·“置之死地而后生师父这子竟落此处”·羡之看了那一子落下,豁然开朗。
“不是我下的,是妙法真人曾经下的·”·羡之听闻妙法时,思考了翻是何人,顿了顿才接话道:“啊,是惠玄师叔的……”·“嗯。”
谢陵向后靠了靠,活动了活动,又坐正道,“可惜了这之中的聪明人,都没躲过‘怀璧’这罪·”·“那年父亲突然启程去昭行,可是因为妙法真人那他们说人彘的事,也是假的是不是”羡之顺势将放在心下的问题问了出口。
“真假重要吗”谢陵挑了挑眉,故意合十了手掌,学惠玄的高深模样与语气道,“信则有,万物不都如此”·“重要。”
羡之灼灼的目光睇向他··闻言谢陵还是忍不住转开了目光·能有多重要,就算知道再多事,那史书上,寥寥几笔的功过还是那几个字罢了,而那个“佞”字,照样是批给谢无陵的,改不了的。
这是那年谢陵就知道的事了··那年在赵祚和岐国公主归扶风以前,谢无陵被惠帝召进了长明殿··谢无陵那时一身朝服,伏跪在阶下·惠帝停笔,问他:“可决定了”·“决定了。”
谢无陵沉声应道,“盛世就佞,昭行谢平之……”·认清了··大概从遇上赵祚,他就认清了·所以他从山他认主,到如今,也认了这佞骨。
惠帝闻言,展了笑颜,但真正可笑的是,他当初给这个决定根本不是要谢无陵决定怎么走,而是最后怎么死罢了··惠帝不会放岐国一介女流来坐这个皇位,同样也不会让昭行来威胁这个地位。
他在谢无陵面前选了岐国,无非就是要逼得谢无陵无路可择·谢无陵就算在这一刻清楚地知道了他的算计,也无能为力··赵祚要的是名正言顺,而他要的是赵祚得偿所愿。
谢无陵对上惠帝的眼里的狡黠,勉强不失礼地勾了嘴角··“昭行幸得先生·既是如此,先生明日下了朝,便替寡人去迎岐国公主与秦国公吧·”惠帝心情甚好地拍了板。
谢无陵叩首以应,却在惠帝要他跪安时,仍跪于殿下··“下官斗胆还有一请·”·惠帝示意谢无陵继续说下去,谢无陵应来·惠帝是在听到了谢无陵提到了沈家三郎君时,才抬头打量了阶下人。
二人僵持在大殿之上,殿外偷听着的老宦奴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你想……威胁寡人”·“不敢·”谢无陵语气里没有起伏,冷冰冰地道,“倘谢平之能威胁到圣上,自该在方才就用这事来回绝圣上。
下官不过求一个赦罪恩典,想来同一个沈家比起来,不为过·”·惠帝面上的喜色早不知在何时被逐了去,怒目圆睁了来,半晌未出声··谢无陵也做出不急的模样耗着,只在埋首时咬着牙忍着膝下的隐隐作痛,伏跪于阶下。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少一点 下次多一点 嗯·第96章 泼墨江山·夜渐深了,园子里的小厮早入酣梦·羡之托身边守着的暗卫,去取了新烛来续上··青冥里的月总叫浮云遮了去,蒙了翳,晦暗不明;连着歇亭里,案上纱罩下渐残的烛光,总叫人心头叠生出不安。
谢陵压下心头蹦来的不安,起身欲归屋入眠,才出了亭子,便见那半边夜色里火光冲天··谢陵脚步停了下来··“那处是怎的了”他遥指那处接天的火光,问道。
羡之闻声,抬头瞥了一眼,波澜不惊道:“走水·”·谢陵觑了眸子眺去,总觉得这走水处离园子不算远,又听羡之在一旁解释了句:“天干物燥,是常事,雍国公府就是这般。”
“那是何处”谢陵皱了皱眉,没太信他这份说辞,直问道··“闾左地吧·”羡之跟着瞧了眼,“师父宽心,总烧不到这处。”
“那是……今夜你等的风”·羡之闻言,看向了谢陵,眼里的气定神闲在与谢陵那双桃花眸对上时,生了破绽·他心里始终是不想谢陵知道的,怕会费谢陵的神。
但半晌后,羡之还是妥协了,他将目光移开来了,头才点了点··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嗯·”·“等到了就早些睡吧·”谢陵将羡之眼里的为难看进眼里,便没有像羡之想的那般细细询问探究来,反是嘱咐了这一句后,就要回伐檀歇着了。
当真如他所说,宽了心··但却被羡之突然叫住了,羡之看着谢陵背影问道:“若是师父,看着父皇吃苦,要怎么办”·谢陵回首看向了羡之,不假思索道:“要么同甘共苦,要么苦他所苦,不过,你父皇吃苦的时候,应当不会让我看着。”
谢陵勾了勾嘴角,又道:“所以没有若是·”·次日,羡之等的风声还是传到了谢陵的耳边;当然,是他从赵祚打昭行接来的那小僮那儿听的。
那时谢陵方从梦中醒来,睁了眼觑去,帘外似是日上三竿了··园子里没什么人会来扰他,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今日迎他醒来的,不是帘外的檐鸟,而是一墙之隔的小街上的喧闹声。
这喧闹声不同前几日,总掺着些叫卖声··而墙外的小街,原是谢无陵特地给陆岐造的一条小街·每年逢着昭行的夏花生时,园外的那条街便会有些手艺人聚集来这处,摆些许摊子,有吃食,有小玩意儿,各种玲珑精巧,琳琅满目。
起先这条一年才摆一次的小街是谢无陵为了博他那宝贝儿子小岐儿开心·后来几年,这小摊子光顾的权贵纨绔多了,也就成了形··饶是后来谢无陵不再了,谢佞的儿子成了异姓侯,这条夏花生时才有的小街,还是延续了下来。
期间也少不了羡之有意的出的力,将这小街给陆岐留了下来,待每年夏花生时,羡之就背着赵祚带陆岐遛出宫来··小街人一多,这消息就走得快·小僮又生来机灵,原来在昭行后山谢陵身边,除了谢陵那竹屋的花草,和山下集市上的东西外,没怎么见过这小街上的东西。
他一大早就冲出去瞧热闹了,待热闹瞧够了,把王大娘家的鸡今日多吃了几粒米这样的碎嘴都听够了,才磨蹭着回园子来候着··小僮他听见了屋里的动静,推门来瞧,又从一旁的衣架上取了谢陵惯爱的青衫,看到谢陵才觑了他眼,就听他问来:“可去外间玩了”·“玩了,可热闹了,您没瞧见,什么都有,见了好多新奇的玩意儿,还听了些新奇的事儿。”
他跑去一边替谢无陵拢了衣襟,又一边兴奋道,“您不知道,那云糕可好吃了·”·谢陵闻言,抿唇笑了笑,并没有告诉小僮,外边小街上的吃食他都尝过的事,只抬了手,将小僮嘴边没擦干净的云糕渣拂了去,挑眉直言问道:“听了什么新奇的事儿啊”·小僮兴致来了,没在意谢陵的动作,继续兴高采烈道:“说昨夜城东走水了,就在离咱们不远的闾左地。
所幸那儿的人都搬走了,也就没出什么乱子·可是,人都搬走了为何还会走水呢”·“你倒是想的多·”谢陵将腕上绕了几圈的蓝绶解下来递给了小僮,让小僮按旧时在昭行那般规矩地拢来束着。
“那可不是我想的多,是我听来的·”小僮回道,“还听说那地儿被烧了后,发现了东西·”·“什么东西”·“那就不知道了,听说是藏在地下的,所以没被火烧着。
不过他们都觉得是什么了不得的玩意儿,今天二皇子差点都要被下狱了·”他瞪了眼,煞有其事地说道··“嗯”谢陵却一脸不以为意。
“您不知道,他们说肯定是今日朝会,那了不得的玩意儿从扶风府衙直接递到了圣上的案头上,还说圣上瞧了便勃然大怒,说要将二皇子下狱,还是信陵主劝回来的。”
小僮的话在他心头走了几遭,总让人听来觉得荒诞··谢陵状似无心地问道:“怎的扯到二皇子身上了”·“那哪儿知道,他们说伴君如伴虎呢,您……”小僮突然噤了声,知道那个待谢陵好的人是谁,也知道这个园子的主人又是谁。
但他还是忍不住担忧,又小声道:“您要小心一点,不要惹圣上·”·这话倒把谢陵噎住了,害得谢陵连咳了几声,他倒不知现在要怎么才算惹着赵祚了。
小僮不明所以,却比他更急,一边抬手替他舒气,一边自责道:“圣上早吩咐我不要和您说伤神的事,怪我,我我我又多嘴了·”说着那小脸还怪委屈的,看得谢陵缓过来时,忍不住抬手点了点他眉心。
“不怪你·”谢陵温和道··这动作太过亲昵了,大概是谢陵这两年第一次这般温柔待那小僮,全然不像那- yin -晴不定的风流公子·小僮直愣在了那处,绯红从脸颊满眼到了耳根。
谢陵并没有发现自己哪处变了,或许是更像谢无陵了,或许就是谢无陵了··他也没将这小僮的愣神放在眼里,抬手推了推眼前人,吩咐他去备下车辇··不过小僮听来的这事,早在他说给谢陵听前,在偌大的扶风城里传了个遍;可以说是,除了一早叫羡之送出城的沈长歇外,无人不知了。
倘他不说,扶风的昭行义士也会辗转把消息传进园子的,传到谢陵耳里的··当然,也更不用说重阙里了·一大清早听说帝祚在朝会上勃然大怒后,满重阙的宦奴宫娥们都提心吊胆的,生怕一个不小心撞在枪口上就掉了脑袋。
各处人心惶惶,连长明殿里的宫人都更加小心翼翼起来,一个个立在殿上,大气都不敢喘·最后还是信陵主解救了他们,让他们都先下去,在殿外听候传唤··但宦奴儿们才得以喘息的那颗心还没放稳,就又叫殿外渐走近的华服女子给提了起来。
宦奴儿一一跪身道:“皇后娘娘·”·“劳您去和圣上说声吧·”梁后看了一旁伏跪下来的通传宫人,柔声道··值官宫人抬头打量了来人一眼,压下了心头不断的战栗道:“是……”·梁酌含笑冲他颔首,示意他进殿询问。
梁酌在重阙里温柔端庄的形象是早入了人心的,总听说从未见过她生怒的模样,待人接物也是及其温和的··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在这重阙中,大概除了异姓侯不爱理会她外,无人敢对她生出嫌恶之情。
值官宫人进殿不多时,信陵主就和宫人一道启门出来传话,说是圣上说梁后若是也要替观之求情,那便不用进殿了··梁酌本来还想争取些什么,但见了羡之越过她肩头,往那门口看去的眼神,她循着羡之的目光看了过去,这才会意作罢。
梁后前脚才走,宫人们便看不懂这帝王心思了·同为求情,帝祚拒绝了自己的后宫之主,却给那候在门外的梁相放行·让羡之将来人领进了长明殿内··“圣上……”·赵祚听见梁策第三次唤他了,才勉为其难地放下了手中批折的朱笔,抬头看向了眼前人。
“不知是何事让梁相欲言又止,可……”赵祚凌厉的目光睇过去,“也要寡人替您分忧”·这一问梁相忙躬身:“不敢不敢,老夫见今日大殿上龙颜难悦,所以想替圣上分分忧。”
“那正好,梁相见多识广,不若说说当世还有谁会这泼墨江山图·”赵祚冲梁策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回头看··“泼墨江山图”画名在梁相的脑海里打了个转,他回头正瞧见那一幅黑白肆意,点墨潇洒的图。
这世上能绘出江山图的人已是不多,再划去真正敢画出来的,若不是谢无陵已亲手被眼前的帝王赐死的话,那他可能就当仁不让··可他已去,当世有这笔力,又师承谢无陵的,便是观之,与羡之。
偏羡之所学的不过谢无陵画技的冰山一角,而真正得了谢无陵传授的,还是观之,尤其是在羡之还在西北时,谢无陵在那段时间几乎毫无保留的把所有画法和技巧都教给了观之,当然这个毫无保留,也包含了泼墨江山图。
如此一想,那赵祚这问的意味就很明显了··“怎么梁相也不知道,那就依了羡之所说,让刑部的慢慢……”·赵祚的话还没说完,梁相便抬头看向了赵祚。
赵祚遂改了口问道:“梁相是想起来了”·“臣想来,当世应有二人,一为宣城主,另一才为观之·宣城主曾也凭一泼墨图在昭行桃花会上掌了昭行印,这是天下共知的。”
梁相皮笑肉不笑地看向了赵祚,“况观之避缩重阙多年,圣上也是知道的,他的心- xing -,饶是幼儿也知,怕是不足以画成一幅江山图吧·”·“所以梁相是说寡人比幼儿之智犹不足”赵祚的面色明显不甚好看,厉声正色问道,“又或是觉得方才朝堂之上判画的众臣与寡人皆庸”·“父皇息怒,梁相必然是心切,才一时糊涂,说了胡话。”
立于一旁未置一声的羡之却在此时突然出声··赵祚明显对他本该明哲保身的时候突然站出来感到诧异,赵祚眉头深锁成川,眼里带着几分责问,看向羡之。
羡之不仅不避其目光,反是撩袍跪身,为梁策求情··赵祚在心下暗骂羡之一声“混账玩意儿”·梁策却会顺着阶儿下,直做了卑躬屈膝模样,说起,自己方才是说了糊涂言。
羡之抬首对上赵祚的眼,继续道:“观之素来与外公亲近,不若让羡之陪外公去同观之聊聊·想来若真是他画的,也必不是那般不敬的意思·父皇也知道先帝后期听信……”羡之不意外的顿了顿,才道,“听信谢佞谗言,因那作文引论,先后下了多少人入狱。”
羡之点到为止,目光却始终没瞥向梁策,尽管他知道梁策正在打量着他··“总该探探,万一呢·”羡之的目光灼灼,赵祚看他模样,眉头皱得更紧了。
羡之要去观之那里探的到底是什么,他这个做父亲的,说不好听的…便是他一哭要下哪种雨,赵祚都知道,又怎么会不知他要去探什么··最后赵祚无可奈何地叹了一息,到底是颔首同意了,让羡之陪着梁相入了内闱那观之的居所。
羡之才走,赵祚身边的暗卫不多时就出现在了赵祚面前,将外宫那祠堂小僧侣递的消息传了来··而暗卫才将消息报完,跟着赵祚身边许久的老宦奴进了殿,见赵祚眉头紧皱,老宦奴眉间的喜色都去了半分。
“何事”赵祚的声音犹冷··“回圣上,居衡园子里来人了·”老宦奴恭敬地措辞道··“何人”·“那人兜了风袍,奴才……不敢认。”
老宦奴抬眼正看得赵祚的神色微变,像乍暖时候那枝头雪化,老宦奴不禁松了口气,立马接着道,“奴才将他安置在了偏殿,一路避着来人,应是未被人瞧见的。”
未待老宦奴把话说完,赵祚就起了身,步履匆忙地往偏殿走去··第97章 长明温情·赵祚赶去偏殿,跟在他身后的老宦奴总觉得有点跟不上帝祚的速度,以为是自己老了,腿脚不好了。
其实是赵祚疾步走了过去,到了偏殿门前,才停了步子,看见落在后面的老奴,对他挥了挥手,让他就在那处守着··这才推了门迈进屋,目光在触及那严实风袍下露出来的青色衣袂的一隅,便回身合了门。
日光照亮了长明殿的内堂,也惠及了长明偏殿耳房,将偏殿壁上唯一挂着的画照进谢陵眼里··那似是一幅出游图,长溪贯穿了这幅图,夹岸有千树,树梢叫绯色铺了个满。
树下有一青衣郎君懒倚杏树,怀中落了一树杏花瓣,而他抬手,正向那临溪舀清醴入盏的一玄衣郎君邀杯·二郎身后有两小儿嬉闹其间··这红琼玉京树下,旧年莫不静好。
谢陵一入偏殿就叫这幅图吸了眼眸,他走近了些,手不自觉地抚上了眼前这幅画上的红琼,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嘴唇不自觉地翘了起来,眼里却渐渐有水汽氤氲来,模糊了视线。
恍惚间他听到来人推门,门被推开的那一声响来,他这才收了放在画上的手,顺势将眼角溢来的泪拭去··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他不敢在这处取下风袍,便将自己一直藏在风袍的兜帽下。
所幸赵祚没有来取他风袍,只从他身后抱住他,将他锁入怀中··“你来了·”赵祚的声音突然变得极轻,像怕吓着怀里人一般··“嗯。”
谢陵点了点头,赵祚将自己的下颔放在谢陵肩头,赵祚懒洋洋地道:“真好·”·但话音才落,那一种说不出来的疲惫感从赵祚心头感染到谢陵的眉头。
“怎么了”谢陵微侧了首,瞥了自己肩头的人一眼,又耸了耸肩,示意赵祚听来,继续问道,“可是因为羡之”·赵祚的头向一旁偏了偏,挑了挑眉,像是在问谢陵,怎么这么问。
谢陵解释道:“昨夜陪他等风时,听他问起了·”·“等风”说着赵祚就皱了皱眉,他当然知道等风是什么意思,正想责问谢陵夜深时竟还和羡之“等风”。
谢陵好像会错意,低声温柔道:“也等从山郎·”·这话听得赵祚顺心,在谢陵腰上掐了掐,咳了一声后,故作正经地将走偏的话题带回来:“那混……信陵问了你什么”·“问我若看到你受苦,当如何”·“莫顽皮。”
赵祚以为谢陵在打趣他,直正色道··谢陵也剜了赵祚一眼,突然正经起来:“我答,要么同甘共苦,要么苦他所苦·”·赵祚这才知道谢陵说的不是打趣的话,他复跟着念道:“同甘共苦。”
赵祚又将这四个字回味了一番,才又凑近了谢陵的颈项,在他颈边落下一吻,轻得像东风拂过一般,又带了点像食了蜜饯的感觉,这感觉直从谢陵的脖颈蔓延开··赵祚眸色渐深,沉声问道:“所以小先生来找寡人同甘”·“明明是某位从山郎在我腕上的红绳换了,缠了蓝绶,又在我枕下留下字条,叫我来寻他。”
谢陵一边说着一边感觉赵祚揽过他腰的手臂收紧了些,他和赵祚贴得更近了,又佯装没有感觉到什么变化的模样,却还是没继续揶揄下去,只轻声撩拨道,“我啊,只找从山郎。”
“我,”赵祚改了口,咬着谢陵耳朵道,“就是从山郎·”·谢陵抿嘴,眉间的笑意是无论如何都掩不住的了··赵祚松了环住他腰身的手臂,待谢陵转身过来时,又立马逼近了半步,啄了一下谢陵带着病色又苍白的唇。
他抬眼正对上谢陵那双桃花眸微觑·那眸里似有流光溢彩,直让赵祚步步沉沦·他低声问道:“今日怎的未上你那口脂”·“本就不爱。”
谢陵低了眉眼,也不瞧赵祚,只在赵祚身前低声喃喃··那之前谢无陵因着在邠州一场大疫,伤了元气,任是再好的身体也经不住这般折腾·后来归了扶风又未好生休养,还耗心费力的,便一直是这般有些苍白的唇色。
但因他在扶风,一是不敢露了病色在人前,二又恐这病色让赵祚添了担忧,才一直上了口脂··那时扶风人还道他这艳骨殷唇甚美,后叫许多美人效仿,倒成了风尚。
但现在赵祚心知他本和病近膏肓无异,全凭祁知生的妙手拖着命,所以他也无须再上那欺人的口脂,骗眼前人的心安··谁知这话来得坦然,正好直刺在了赵祚心头。
“是寡人,不曾感你之苦,亦不曾苦你之苦·”赵祚捧着谢陵的脸,眼里满是愧疚的神色··谢陵无心替他分辨他两之间有谁愧欠谁,又有谁亏欠谁。
都是你情我愿的事,哪里可能辨得出什么对错好坏··他抬手握住赵祚的手,微侧了侧头,合上那双桃花眸,像是把眼里的情愫都拢在了一处,又在赵祚的掌心虔诚地落下了一吻,将那拢在一处无法言说的软意浓情都递放到了赵祚掌心,让他随时都握住,都能拥有一般。
赵祚的目光随着眼前人的动作越发深邃了去·他将谢陵拢进怀中,吻住了他唇,动作是出人意料的温和·他小心翼翼地衔过谢陵的唇瓣,轻轻地汲取着谢陵的所有气息,那些好的、坏的、温和的或是混杂着昭行清风冷月的味道,都叫赵祚吮了来,流连在他那情之所至的眸中。
半晌,赵祚听到谢陵的喘息才放开了他·谢陵的咳嗽声是跟着来的,这几声咳嗽,让赵祚渐渐迷蒙的眸色在这时生了几分清明··赵祚引着谢陵落座,又退了几步,转身看向了身后空无一物的琴案,抬手抹了把脸。
谢陵一时也不知该笑好还是该装作若无其事才对,只好扯了羡之的正事来帮赵祚冷静··“那孩子想来是要与小岐儿同甘共苦了”兜帽不知是在何时落了下来,谢陵索- xing -将风袍也取了,又继续道,“他去观之那儿了”·“嗯,才去。
刚还替观之求情呢·”赵祚不温不火地道,但谢陵听出赵祚话里藏着的有几分火气,应该是气那羡之的突发奇想··“他啊,是担子太重了·当初若我多留下些时间,也就不会让他那么早就接过居衡所有的东西。”
谢陵低声替羡之开脱道··“莫替他说话,”赵祚回头,看向了谢陵,“他,还想将陆岐的担子也揽过来,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担不担得住,自不量力的……”赵祚冷哼了一声,将最后那句“混账玩意儿”留在了嘴边。
谢陵刚准备开口,又叫赵祚截胡了:“小先生当初也是想让陆岐加冠后接手陆家的·”·“嗯·”谢陵知道赵祚不是在问他,而是在陈述他心头的想法,他还是应了声。
他本是想让陆岐在加冠后,顺着他做的局,让观之拿羡之赐给他的昭行印,让陆岐掌住陆家,成为羡之的左臂右膀··便是情况再坏些,在观之那处生了岔子,便让昭行印仍留于羡之手中;又或是更坏些,陆岐拿了叶家守的那些让他半生无虞的金叶子仗剑走马,悬壶济世,远离朝堂。
羡之没了这左臂右膀,但还是有昭行印与留在居衡的陆家的信物那方玉鹿角·如此,该掌在羡之手上的,还是被掌在羡之手上··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而至于局里的其他人……·总有人会死社稷,也总有人来守国门。
“他也知道我心思,你莫替他忧了·”谢陵宽慰道··“那混……信陵要是知你心思,便不会做这般的事·他甚至……”·“甚至只需要静观其变,坐享其成。”
谢陵接过赵祚的话,嘴边的笑却藏不住了,又直言不讳道,“帝祚到底还是疼信陵,待事情结束了,可要我同他说说,让他亲自来他父亲面前认个错”·这话一出,赵祚顿时哑口无言。
赵祚是担忧羡之不错的·本可以坐享其成的事,羡之就为催生出最后的结果,把自己搭进危险里,要赵祚说自己不忧不愁不气,那无异于天方夜谭··“你倒是风凉,寡人瞧,要是信陵真叫谁给了委屈,你还能这般”赵祚回身看着那处坐着的气定神闲的谢陵,又补了句戏谑,“说不得便红了眼,要把人梁策做成人彘,囚了才解气。”
“我何曾做过这般染血的事,还是圣上也赐他一杯毒鸩酒的好·”谢陵说着杆儿开了个玩笑,又冲赵祚眨了眨眼,也让赵祚消消气了,才继续道。
“其实他进去搅一棒,也是好的,这棋子落得更快,也好让观之措手不及·”谢陵莞尔来,眼里的欣赏意也渐渐聚拢来,“观之的心- xing -,难成事,早先有桑落帮扶着,待人接物在人前还看不出分别来。
现在梁相有羡之示好,自然要拿羡之与观之比较……”谢陵“啧啧”了两声,继续道,“只要羡之还肯在他那母族承认陆岐是他软肋一天,梁相就会更看重羡之一天。”
赵祚看了谢陵一眼,领会了他的想法,接着道:·“这样观之一旦露了反骨,那梁相早晚抛了他·那寻个人往观之耳边一提点……”赵祚穿过半个屋子,将榻边摆着的茶盏斟了满杯,递给了谢陵。
想来是谢陵入屋前才换上的新茶,倒来尚温··“迟早狗咬狗·”谢陵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其实这般说来,陆岐倒安生许多,至少观之自顾不暇。
况你,”谢陵的眼里生了几分狡黠,正经推测道,“昨日故意让放窥鱼走,难道不是为了让她回去给陆未鸣传声”·“说起陆未鸣,寡人倒想起,有正事忘了。”
“嗯”谢陵将茶盏还给了赵祚,赵祚接过茶盏,自己也尝了口,道:·“陆岐有消息了·”·谢陵闻言眼里立马生了光,但须臾又暗了下去,恢复了平静。
“他,在哪儿”·赵祚的目光转瞬撇开了去,良久才道:“外宫的那个祠堂,前夜寡人带小先生去过的·”·“哦…”谢陵记得那方祠堂,那堂上只供了昭行的人,堂内还有个小僧侣。
“那处有一方内室,我们…没进去·”赵祚的话说得断断续续的,好像还在犹豫着要不要说来··谢陵也不急,目光也四处打量着,直到赵祚再开口,他的目光才收了回来。
“内室里放的就是和元华有关的事,梁酌将他带往了那处,可能……”·谢陵听着赵祚欲言又止,自己的心情也跟着跌了下去·尽管早知道会有这天,陆岐的身世一旦为陆岐自己知晓了,那谢无陵在陆岐眼里,可能就变了。
“你想去见见他吗”·赵祚话音落了许久,谢陵都没有回答他,但谢陵眼里的挣扎,却让赵祚看见了··赵祚没有干扰他的抉择,蓦地看见谢陵的手紧紧握了来,赵祚怕他受了伤,将手伸了过去覆握着谢陵的手上。
谢陵又抬了另一只手,拍了拍赵祚的手背,目光也只看着赵祚的手,又犹豫了一会儿,才道:“我猜…会有人比我更想见他·”·“陆未鸣”·“嗯。
待陆未鸣见了他,或许他就不想见我了·”谢陵苦笑来,“罢了·我只见祚哥就好·”·“谢平之·”赵祚听见了那二字,喉头微动,唤他。
“嗯”谢陵正经应来·“别再叫……”赵祚又清了清嗓子,“寡人怕……”·“别叫什么祚哥”谢陵装蒜道,感觉到赵祚握着他的手使了力,他继续使坏道,“祚哥哥,你,怕什么。”
“怕寡人做不了正人君子·”赵祚将谢陵复拥入怀,耳鬓厮磨,为难起谢陵来··长明殿内的二人逗风弄月,正是情浓·至于长明殿外的人们,就没有这番好兴致了。
梁后才归了中宫,就有宫娥递来了一张乌金宣··梁后接过了那张宣纸,看了上面写下的字迹,双目瞬间睁睖来·但须臾惊讶的神色便在芙蓉面上消失了。
只有那拿着乌金宣微抖的手还在泄露着梁后的心头的惊讶··小宫娥在这重阙里早学惯了察言观色,声音又低下去了些,喏喏道:“这是从小侯爷住处那里找到的,藏在一堆莫名其妙的诗稿里。
是小侯爷之前吩咐那群守在身边的人说,要是等信陵主到的时候,一定要给他看这诗稿,所以……”·“陆…陆未鸣呢”梁后神情紧绷,问向身边的那位侍婢姑姑。
“娘娘要寻他听说昨日在梁相那儿,也不知接进重阙来没有·”·梁后的手一把扣在了身边的桌案上,也将手中的宣纸一并扣在了桌案上,声音里打着颤道:“想办法,让…让他立马去见陆岐。
把…把这张纸拿走,快拿走,拿去烧了·”·说着她就把纸一推,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怕和这宣纸惹上什么关系,直让宫娥把这纸烧毁了··宫娥不知这宣纸是如何惹了梁后,只得诺诺应了,爬了两步将宣纸抓住揉了来,正准备离开,又听梁后道:“当着我面烧了,不能让旁人知道。
那些看了这纸的人……”梁后的目光蓦地冷厉了许多,“按重阙的规矩办·”·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这一声令下,小宫娥的脸瞬间煞白了。
她哆嗦着从一旁的宫娥递来的烛上引火烧了这宣纸··梁酌看着火舌舔舐着宣纸,吊着的那颗心终于在宣纸成了灰烬时,才放了下来··她仍站在原处,半晌待心情平复了,她才开口对身边的侍婢姑姑道:·“跟梁丞说,夜长梦必多,观之不可尽信,陆岐的事也不能等了。
让他以我之名请陆二郎君去外宫的暗祠坐坐·”·侍婢姑姑应了,转身便下去传消息去了··而梁丞此时正和羡之走到观之所居之处·二人都未提进屋的事,梁相转身看向了羡之,羡之也抬手看向了他。
“信陵,为何替观之说话”·“本是手足至亲,理应如此·”羡之不假思索道··“当真”·羡之抿了抿,看向了梁丞。
作者有话要说:我努力了 多写了一个情节了·第98章 东风改·两人同站在一院门外,抬头看着行雁排云上··“这重阙,藏住了太多东西,哪有谁能将这真假划得分明。”
羡之侧首看向了身边年迈的长者,“外公以为羡之的话该不该当真”·梁丞侧首对上羡之的眼,可惜他并没在那如深渊幽潭的眼里看出什么端倪,便干笑了两声,并没将自己的那点心思讲出来。
羡之见状勾了勾嘴角,转身推门,负手道··“至于到底为何帮他,孙儿其实也是凭心做事罢了·”顿了顿又扬声,似故意说给屋内人听一般,“今日孙儿心情好,所以留他一命。”
羡之的话音才落,就听见屋内传出一连串瓷瓶铜炉入地的噼里啪啦声··羡之仍面不改色地揶揄道:“看来今天观之的心情不怎么好·”·他说着侧了侧身,尊老重礼地让梁策先进,这才跟着迈步,慢悠悠地跟在梁策身后。
梁策大概也是看在了羡之在场的份上,进了屋也没像旧时那样,直对观之吹胡子瞪眼的;而是只在扫过这屋内狼藉模样时,做了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语重心长地道:“观之。
每日画画还静不下心”·观之目光却在梁策进屋后没一会儿,就越过梁丞看向了他身后的人,那还抓着湖笔的手又将湖笔握得紧了几分··羡之看着屋内一片狼藉,心下反倒舒畅了许多,连皱了几日的眉头都舒开了,他出言回护道:“观之心- xing -尚幼,难以静心也是自然的。
陆岐原先也是这般·”羡之故意顿了顿,眼里又生了狡黠,嘴下也未留什么情面,“只是这乱摔东西的习惯,是该知会母后一声,让她来督促着改改·不然只怕别的心思没传出去,先把这小事传出来了。
那别人该笑话天家及冠的皇子倒不如一个外姓未加冠的小侯爷·”末了还补了一句,“那确实和闾左地出身的小民无异了·”·观之闻言气急败坏地差点将手中的湖笔也掷了出去,但在梁丞的眼皮下,他到底没有胆子,只将湖笔重重地拍在案上。
观之本是梁斟之子,算来这岁数和羡之是差不离的,只是后来梁酌接他回来,为了掩人耳目,才对外称小了羡之两岁罢·偏羡之如今拿他与陆岐那未及冠不知事的人比较。
如此也就作罢,还说提他早年藏在闾左地之事·更是气得他快不能自已了··若不是梁策那越发凌厉的眼色压着,只怕观之现在就该上前去,逼着羡之以头抢地。
“外家的小侯爷”观之拍在桌上的手慢慢收回来握成了拳,那湖笔却在桌案上滚了滚,顺着滚出了桌面落在了地上··观之挑衅地看向了羡之,冷哼了一声,须臾又恢复了正常神色,同变脸一般,冷声道:“陆岐现在怕不会这么想了。”
“陆岐怎么想就不劳观之费心了·观之既然闲,还是先想想怎么凑你的说辞吧·我猜没人还想下次又在父皇长明殿上替你求情·”·观之瞥了眼羡之,又道:“猫哭耗子。”
“观之·”梁策堪堪出声,大概是不想自己这个也去替他求了情的人被他归为假慈悲的行列··“找个时候去和你父皇认个错·”梁策正色地吩咐道。
观之一脸不情愿地在憋一个“好”字,羡之却不知是懒得再看他二人唱戏,还是故意而为,直言说自己在外间等,这便出了厢庑··待羡之走了出去,带上了门,梁策才迈了几步,低声询问道:“闾左地,究竟是怎么回事”·“谁捣的鬼,外公还不了解吗”观之弯腰将湖笔捡了起来,对着染了尘埃的兔毫吹了吹。
“但那幅画呢”梁策皱了皱眉头问道··“画,什么画”观之抬头看向了梁策,蓦地反应了过来,“山水图一直就在我这儿啊。”
说着观之将那湖笔随手放了,翻箱倒柜地找了一阵他几月前绘好的那幅图··可是越找观之的脸色越差,连带着梁策的脸色也不太好··“图呢”观之一边喃着,一边在书架上一幅幅地打开画轴。
闻言梁策的心跟着扶在座位上的手一起发着颤:“你呀,这不是把自己往外送吗”·“外公,我……”观之的动作突然一顿,他知道梁策这画的意思,他却偏不肯认,他将书架上的画拂落在地,不停摇头道,“不会的,这屋里都是桑落先生的亲信,和梁家的人啊。”
他们总不会和旁人勾结,叛了自己啊·这话是观之现在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的,事实就在眼前,他满心以为自己藏好的画却出现在了那个闾左地的地下··况若是别的画都还好,偏偏是江山图。
而这京城中能真正能绘出江山图的只有谢无陵和他·可谢无陵在世人眼里早已入土,横竖来说,他都是撇不清的了···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你连卧榻之侧的人都看不清了,这不是胡闹”·饶是梁策这些年有意栽培观之,也被他今日之举,气得不轻。
梁策起身拂袖欲离,却叫观之拦了一拦·“外公……”观之抬眼,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可惜他的小心翼翼却让梁策更为火大,梁策藏在身后的手被自己握的通红,半晌他才迈了步子,绕过了观之。
“好自为之·”·“外公,”羡之站在屋外檐下,听见梁策启门的声音,才回头,“问完话了”·“嗯。
信陵不都听见了”梁策眉头里的愁云还缠绵着··“信陵在重阙里,只听该听的·”·“那信陵立于此,是何意”·“是还有个问题想请教外公,站于那避阳处候着,怕让外公觉得信陵少了诚意。”
梁策闻声,眉目舒了两分,让羡之用来··羡之道:“为何这重阙里,到处都是风,风多了,有的时候绕的信陵都快要辨不着东了·”·“人所立处,便有风生。
但在这重阙里,东风本少,光靠听声辨东,又哪能够呢”梁策抬眼看向羡之,方才叫观之招来的愁云都在这时被遣散了许多··聪明人总是爱跟聪明人说话,大抵就是这个缘故。
“该是东风的本不少,只是愿意成东风的却不多·”梁策抿了抿唇,看向了身边的人··“外公你说,观之身边的东风该……”羡之挑了挑眉头,道,“改向了,是吗”·梁策闻言但笑不语,但不得不说的事,如果羡之不是一早跟在了谢无陵身边,那他大概会成为他梁策最得意的外孙儿。
真如此,他梁策也不至于花费那么几年去栽培一个庸才··而梁策以为的庸才在屋里不仅听不到这东风论,反而陷入了更深的困扰··那是因为桑落留在他身边的人送来的新消息,梁后邀陆家二郎。
闻言观之的手在桌案上握成了拳·陆岐的那出戏,本该是他最期待的一场戏,现在对他来说却更像一道催命符··他坐在他落了满地的画中,好像握着这话就真的能握住一些东西一般。
殊不知这画大概是他唯一拥有的东西了··“西北的信物送到了”他缓缓抬头问向那人··“没有,是梁后直接邀的,应该是跳过信物这一环了。”
“跳过”·“是·小的刚才还看见中宫那边的侍婢姑姑来寻梁丞了,信陵主也同在·小的想……”·观之却直接打断了他:“同在赵羡之什么时候和他们处在一块儿了梁策不是看不上谢无陵吗,不是也看不上赵羡之吗”·“小的,不知……”来人埋首应道。
“滚·”观之一时气急,冲他吼道··来人抬了眼,还是壮着胆子,多嘴道:“主子,桑落先生曾留了一物给你,他说,日后情况危急时,你可拿那物去寻信陵主,总、总……”·“总能活命哈哈,我要他赵羡之来给我命”观之突然扯了嗓子,笑了起来。
笑了一会儿又像想到了什么,戛然而止,低声道:“他们早算好了是说怎么陆岐丢了他赵羡之一点不急·”·“原来都是早算好了让梁家顺理成章地丢下我,让我做他赵羡之的垫脚石”观之将手边画轴一拂,起了身,喃道,“不能如他愿,不能不能……”·观之坐回了他的画案前,拿起了那支湖笔,在宣纸上漫无目的地勾画着。
一时间整个厢庑都陷入了寂静,那跪着的人更是一动不动,不敢发出半分声响··蓦地观之抬眸,歪了歪头问道:“桑落留在圣上身边的那步棋呢让他动一动。
桑落不是说要置于死地而后生吗我得‘后生’了·”·说着他抬了抬手,重新将自己有些散乱的青丝拢了起来,眼珠子在眼里转了两圈,才道:·“让他去长明殿上给帝祚说,说我要见我老师。”
而另一边的长明殿上,谢陵以赵祚的腿做枕,睡了个好觉,一个没有旧梦来扰的沉沉的午觉··当昭行的小僧侣被人从灵荐观的密道带来时,谢陵正好从午憩中醒转。
赵祚屏退了宦奴宫娥,自己掌着一把轻纱扇,替谢陵打着扇,逐去渐来的溽暑··小僧侣一入内,便瞧见了这一幕,连忙合十了手,避开了眼,道了声“善”才开口问礼。
“圣上,先生·”·“嗯·待会儿……”赵祚的声音低了许多,看着谢陵惺忪的睡眼,正想让小僧侣一会儿再说,谁知被谢陵打断了。
谢陵撑着坐了起来,冲赵祚眨了两下眼,勾了嘴角,对小僧侣说:“劳烦你走这一遭了,说吧·”·“愚舟住持要小僧送到居衡园子的,说是惠玄师祖留给昭行后来掌昭行印的先生的。”
小僧侣将东西递到了二人面前,又陆续道,“住持说里面的签文,昭行的人解不开,所以才来请教先生·”·赵祚替谢陵接过那盒子,打开来发现里面躺放着一柄拂尘,拂尘手柄上都雕着莲花。
“是妙法阿姊的旧物·”谢陵看着那与平常拂尘无异的东西,却立马认了出来··“这里哪有藏签文”赵祚将拂尘取了出来,递给了谢陵,又兀自在盒子里翻了翻。
谢陵无奈地笑了笑,让赵祚将盒子放下来,说签文不在那处··而后才将拂尘握在手里,两手在拂尘一端扭了扭,听到了“啪嗒”一声,机括开合的声音。
他冲赵祚挑了挑眉,才将手柄对半取开,藏在拂尘手柄里纸条也就落了出来,落在了谢陵的鞋上··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赵祚弯腰拾起那张纸条,展开来,同谢陵一同看着。
纸条上书:·“如暗得灯,如贫得宝,如民得王·”·“如暗得灯,如贫得宝,如民得王”·“住持和几位师兄研究了一番,这最后四字应该说这东西在扶风城。
所以……”·“意思是,重点应该是每个词最后的一个字”·“灯,宝,王·”谢陵的眉头皱了皱。
“王朔早年就生活在扶风,他可能放东西的地方,或是可能指点的太多了·”赵祚看向了谢陵,提出了自己的想法··“不会,既是用阿姊的旧物,应该是在师兄皈依之后,或者说是作为惠玄。”
谢陵见赵祚没有反驳,便顺着思路想了下去··“作为惠玄后,应该只来过一次扶风·”·“你是说……”赵祚了然地看向了谢陵,“我让人去查,你别再废心思了。”
赵祚说着便起身出去了,留下小僧侣一头雾水地看向谢陵··其实赵祚和谢陵说的那一次,大概就是妙法出事之前·赵祚封了秦国公,惠玄以贺喜为由,入了扶风城。
那时惠玄便寄住在谢无陵的园子里,本计划着一两日便归,偏撞上梅雨季节提前了些,扶风连着下了几日雨,谢无陵怕路不好走,便留了惠玄一二日··却不想这一留,便足让惠玄悔恨半生,当然也让谢无陵悔不当初。
“咔嚓——”机括开合声从陆岐的手边传来的··陆岐之前本来是在看起居注的,可是没有谢无陵和羡之在身边,他哪有那么多心思去钻研这起居注啊。
他在这间内室里四处看了看,又凑到那佛龛前研究了一下,发现了佛龛和他幼时不记得在哪里见的盒子一样眼熟··好像有人早就教过他怎么打开这个盒子,他的手就凭着感觉去打开了。
他小心翼翼地从盒子里取出了一本册子,他将册子捧近来,吹了吹惹上的灰,才翻开看了几页··这本蓝簿子本是王家留给昭行先生的一本账簿·上面记载下了梁家那几年收受贿的清单,及一些其藏赃之地。
而首页载的那个京畿瓷窑已经被划掉了··陆岐的手落在那瓷窑名上,喃道:“这瓷窑不是已经坍了”·还正是当时有人故意让这瓷窑坍了,导致了雍国公结党营私的事被提到了台面上。
但陆岐生得晚,不太了解个中细节,这些都是平时跟在羡之身后,听别人嚼碎嘴时听的··陆岐的话音才落,外间就有脚步声传来,他和羡之原来是跟着沈长歇学武的,比起旁人自然要耳聪目明许多。
他将这本蓝簿子收了起来,缩回了放起居注的那排书架下,重新拿起了一本起居注,装模作样起来··接着有一人穿着一身不显眼的灰袍进门,脚下却踩着一双锦缎做的履,让陆岐的目光透过书架上的缝隙去看他的时候,都被他的那双鞋吸了目光。
“你……”那人渐渐走到了他面前,引得陆岐突然有点紧张起来,他看着那人总觉得莫名的熟悉,不禁皱了皱眉,佯装出一副王孙纨绔的模样,随便坐了下来,背倚在一排书架上,腿搭上了另一排书架下空置的一格。
“你是何人”陆岐的话问的话是极正经的,语调却要散漫得多··那穿灰袍的人闻言向他跪身行礼,一脸严肃道··“下官陆未鸣。”
小剧场先更一发下一章晚点更·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1:·小岐儿还在襁褓的时候就被抱进了谢府·本来羡之是想让这个小弟弟住在居衡的,还特地给他腾了位置,把枕月上上下下都重新布置了一番。
可最后谢无陵以居衡人杂为由,把陆岐接回了那在扶风当了几年摆设的谢府··那之后谢无陵只有处理有些事情时才去居衡·这也导致了赵祚父子的活动轨迹扩大到了城东的谢府。
这天谢无陵才下了朝会,便归了谢府,谢无陵给小岐儿找的乳娘哄了半天也没把小岐儿哄好··谢无陵前脚进了府,听见了哭声,便把小东西抱怀里哄着,这赵祚后脚就跟着进了谢府,凑到了他面前来瞧这小东西。
小东西许是认得人,在谢无陵怀里没多久就没哭了,见了赵祚更是咧嘴笑了来··赵祚抬手在小岐儿鼻尖点了点,小岐儿抬手抓住了赵祚的手指头就要往嘴里凑·赵祚一要撤手,这小东西的眉头就皱巴皱巴的了。
让赵祚都不忍心撤手,只在小东西伸了小舌头要舔的时候,才缩了缩··“他倒是亲近你·”谢无陵抬眼就看见赵祚满眼藏不住的喜色,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秦国公赵祚的小儿子。
“也亲近你不是”赵祚腾了一眼看着谢无陵,正撞进了谢无陵那双桃花眸里,灼灼的模样让赵祚如沐春风,差点就该忘乎所以了··是那谢无陵怀里的小岐儿咿呀了起来,让赵祚在悬崖边上勒住了马。
“呀…呀呀…”可惜小岐儿喊了半天,两人都没听懂他到底在说啥·只是看着小岐儿不停向赵祚伸手,像是要赵祚抱的感觉··谢无陵见状,索- xing -遂了他的愿,将他交给了赵祚,自己则转身换下了朝服,随手拎了件鸭青色外衫来。
“来,跟我学,爹爹·”赵祚将小岐儿放了下来,俯下身来,一板一眼地叫着··谢无陵换好便服过来时,正听得赵祚这般逗弄小岐儿,勾了勾嘴角道:“他这么小,哪会叫人啊,再说怎的能叫你爹爹啊”·“他的乳娘还是蹭的秦国公府的,说来也算我半个儿子。”
“是是是,国公总是有理的,下官说不过·”·谢无陵一边嘴上退让着,一边也凑到了小岐儿身前··赵祚又抬手逗了逗咿呀乱叫着的小岐儿。
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来,叫个爹爹听·”·“你呀·他都学了好些日子了,都没叫来,从山郎别想了·”·“万一呢,这么些日子也该学会了。
对吧,小岐儿·”·“啊啊…呀…爹…”·这一声出,别说赵祚愣了,脸上的笑容僵了,便是谢无陵也愣了半会儿,才低头问道:“岐儿啊,再叫声”·偏这小岐儿架子大,一声之后,就再不叫了,只咿咿呀呀的,叫人辨不清他说了什么瞎话。
但这声爹不叫还好,一叫了,反而让赵祚在谢无陵那儿吃了几日闭门羹··这事闹得都成了扶风百姓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了·本来说是二人政见不同,慢慢地就变成了谢无陵养的那私生子的第一声爹叫的是赵祚,谢无陵不服气,这才连着三日拒绝秦国公入府呢。
不过这话里几句真假,至今也没人可说的清··本来是母亲节的小剧场 父亲节的还没写完…我回来再写吧…·第99章 观之见陵·清风掀帘的时候,日光也偷溜进了内室,直直打在书架上。
陆岐仍倚靠着书架,打量着眼前人·许是因为亲缘关系,所以他越看陆未鸣越觉得熟悉·但陆岐越瞧越觉得他与眼前的陆家人哪处都不一样,可他不知,他与陆未鸣眉目间的懒散倒是如出一辙。
大抵是都做惯了不谙世事的纨绔模样,陆未鸣倒觉得陆岐现在的做派更随了他,倒一点不像陆岐的生父··“你坐·”陆岐支声示意,看到陆未鸣落了座,才又拿起一旁的起居注看了看。
只是两厢缄默的这会儿,他的目光还在“岐国公主”四字上打转,别的什么也没瞧进去··当初他曾问过谢无陵为什么他择了“岐”这一字。
谢无陵就将一枚环珮交给了他,笑说:“因为要送你这环珮·”·那环珮上就刻着一个“岐”字··起先陆岐还是开心的,长大了深究起来,才从羡之那处听说,这类环佩是王孙才有的环珮。
陆岐有,定是因为是赵祚特许的··陆岐想着想着,那手渐渐往腰上移去·腰带下还藏着一枚环珮,只是这枚环珮上刻的是个“羡”字··这枚羡之的环珮是当时从昭行回来的路上羡之又给他的。
“我不用环珮,扶风的人也识得·你拿着,倘出了事……”·“那我就把环珮留下,推说到你身上·”·“你这样的事,还干得少吗”·当时的羡之一边笑话着他,一边亲手把这枚环珮给他系上了。
而他的那枚“岐”字牌,早在昭行的竹屋里,就碎得七零八落了··当清风再次掀开竹帘时,陆岐出声问道:“你怎么来了这处,是也叫她们困住了”·到底陆岐还是孩子心- xing -,脱不了好奇心,没忍住便问出口了。
问完了才想起羡之往日的叮嘱·羡之曾说,这重阙里的人和事,他要少好奇,要在羡之不在他身边的时候,好好留住自己这条命··陆岐便忸怩地补了句:“你、你要是不能说的话,就当我没问。”
陆未鸣听他问来,眉目间反而多了几分惬意,像是挂在心头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一般·他向后靠在椅背上,手在扶手上瞧了瞧,又抬眼打量这间内室,才慢悠悠道:“没什么不能说的,他们让下官来,”陆未鸣说着将逡巡的目光收了回来,然后都落在了陆岐身上,又说道,“大概就是为了让下官来陪小侯爷说故事。”
“故事”陆岐将手中的起居注合上,拍在身边的地上·他来了兴致,搭在架上的腿抖了抖,才歪了歪头,认真道,“你说吧。”
“当真要听”·陆岐皱了皱眉头:“本是你要说的,怎的又问起我,是不是当真要听的话”·“可能……”可能你并不会想听,或者说根本不愿意去听,这个故事可能说出来了,扶风就再不会这么风平浪静“”陆未鸣这般想到。
但其实无论陆岐会不会想听,只要叶窥鱼探到了那个留在叶家或是羡之那处的信物,他总会告诉陆岐这个故事·毕竟他或者说陆家,不会像叶伏舟一样,像一只摇尾讨怜的狗一样替他赵祚守国门,他想重新回到扶风这个地方,而不是在塞上戍边。
他不是他的大哥陆慎成,也不会像他大哥一样把满腔抱负都放在那塞上草原里,最后叫青山葬忠骨··“他们将我困在此处,又给我看这些起居注,还让你来讲故事,总不会是单单要给我解闷的。”
陆岐将腿放了下来,正坐起来,琢磨着,“起居注我一时半会儿应该是看不完的,但说不定你故事讲完了,他们就能让我出去了·”·陆岐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个分析很正确,抿了抿唇,点了点头,才扬手道:“行了,你讲吧。
最好能讲快些,我想早些出去,我怕羡之担心·他还说今年夏花生时,带我去买几窝菡萏种园子里,也不知道能不能赶上·”·陆未鸣看了他这副模样,不自禁地摇摇头,提点道:·“昭行今年的‘夏花生时’定在了昨日,下官想,这菡萏,您往后必是买不上了。”
陆岐闻言面色凝重地抬了手,数起了日子··他算一算了才发现,原来这重阙里的日子过得这么快,明明感觉没多久,却偏偏过了约定的日子;可真要说是过了很久,又觉得好像昨天他陆岐才见了羡之。
“原来已经不是昨天了啊·”陆岐的眉头耷拉下来,喃了一句,心底里的难过油然而生··他的菡萏之约在他的失落里渐渐颓败成遗憾,而重阙里长明殿后的兰池上新植的菡萏到了花期,都陆续含了花苞。
兰池畔的廊榭里有一方小榻,平素那榻上都是置了一方棋的··这兰池本是旧时惠帝最爱来的地·扶风文臣都知,倘惠帝招人来此处谈话,那必是有求必应的。
而上一次谢无陵来时,便是在这处替赵祚求了“姑臧”之名··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但怪也怪这“姑臧”,正是这一封邑下,才惹生了后面的诸多事端。
谢陵叫赵祚领来这处·他倚着栏杆,透过廊榭的小轩窗望出,正见兰池上的才露尖角的小荷··“寡人断是不会允的,你莫想了·”·赵祚立在谢陵身后,将兜帽给他戴了来,老宦奴不久前给赵祚传来了观之的话,被赵祚皱了眉头回绝了,须臾谢陵又绕过赵祚同意了。
偏偏方才老宦奴要去传话,又叫赵祚撞见了,赵祚转身就怒气冲冲地去找谢陵不快了,但等见到谢陵,冲冠的怒又都泄气了,酝酿了半天,也愣是没骂出什么来··谢陵闻声回首,桃花眸里似起波澜,半晌眉峰微动了动,眉目里拢了愁,他轻声开口:“从山郎。”
这一声打在赵祚耳里,似是央,又似是求,让赵祚的耳根子不软也得软··“那寡人得在场,观之心思重·”赵祚煞有其事的说到··谢陵却不以为然:“他尚称我一声‘老师’,他何种心思,我还看不透吗”·赵祚撇了撇嘴,谢陵乘胜道:“况你在场,他如何敢与我说什么”·“那就让人布了画屏,让他瞧不见寡人。”
谢陵抬眼看向了赵祚,四目相对,谢陵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原来总是赵祚怕被他瞧见心思,先移开眼,这次……赵祚的目光也直直地看了多来,那点执拗饶是谢陵这满眼桃夭柔情也化不了。
谢陵到底是退让了··观之叫老宦奴带来兰池时,谢陵正懒卧在廊榭里用于午憩的那方榻上··小娥子立在他身侧,轻摇着蒲扇,青衫潦草盖在腿上,大部分衣袂都曳入地上,榻上的人却不在意。
“听说小观之要见我”谢陵啖果时,抬眸瞧了眼观之··观之抬眼看着那榻上人,明眸皓睐,口中衔果的模样,不禁皱了皱眉头。
这幅光景他是见过的,不过是在雍国公府上,在桑落先生的书房里,便是这样的一幅图,青衫蓝绶,檀口啖果·那时桑落先生说是一位旧友,他就没多想··却不想今日那旧友仿佛出现在了观之面前,如果不是他知道原来谢无陵是爱添口脂的,只怕如今看了这少了血色的唇还不敢认谢陵便是画上人。
如他早知道,那定不是今日光景了·说不得谢无陵会看着桑落的面子上帮他一手,那他也不至于与梁家谋皮··他掩了心思,冷声行礼道:“是的,老师。”
谢陵抬眸睇了他一眼,直言道:“那不若长话短说要知道那宦奴儿可拖不住从山多久·”·“您”观之的目光仍在围绕着谢陵打转。
“我”谢陵抬眸,蓦地像想起了什么,轻声对一旁打扇的宫娥说了句什么,便见那宫娥子退身出廊榭,“如此可以说了”·宫娥走了,观之自然要轻松自然许多,他往谢陵面前走了两步,好奇道:“您让她下去,不怕……”·“怕什么且不说帝祚那年亲送的毒鸩,便是扶风沈家的二郎君沈长歇当年都未敢取走我的命,又何况你呢。”
谢陵抬了脚,将脚下盖着的青衫掀了掀,这才坐正了,觑了桃花眸,打量着眼前人,道,“倒不如说说观之今日带来了什么,又要问我要什么”·“我带的自然是老师想听的。
您的宝贝儿子陆岐的事·”·谢陵将身侧摆了荔枝的果盘往观之眼前推了推,才悠悠启口道:“梁酌今日送了陆家人去见陆岐的事”·观之闻言,脸色大变,负在背后的手止不住地发抖,谢陵自然是没瞧见,但一旁画屏后的眼睛却将这幕瞧得分明,这眼下立马也应景地生了几分轻蔑。
“我不过猜猜罢了·要真是如此,我哪还有闲心见你”谢陵抿了抿嘴,又伸了舌头将嘴唇边沾上的荔枝甜味舔了舔,才道,“陆岐怎么了,别是惹了什么大祸”·观之皱了皱眉头,对谢陵的这番说辞将信将疑,但还是更愿意相信谢陵的说辞。
他面上扯了一丝笑来,试探道:“倘真是陆家人见了陆岐,您……”·“我若真是如此,那观之不该关心我了,该关心关心自己才是。”
谢陵似笑非笑地看向了观之··“与虎谋皮,”谢陵的目光若无其事地抽离,似有若无地投向了不远的那处画屏,须臾又撤开了目光,继续道,“总是伤人自伤的。”
这话不知到底是说给了谁来听,观之抬眼看着谢陵,道:“我……”·谢陵抬手,让观之稍安勿躁,又继续道:“再说陆岐,这些年他早该听过些什么是非了,便是认贼做父的版本都该听了不少。
观之,你说我说的可对”·观之看向他的一双眼,瞬间睁睖了··“当初的就木,现在的老宦奴,还有几个人应当不需要我一一说来了吧。”
“可你,难道就不是……”·“是啊·”谢陵自嘲地笑了笑,陆岐确实认贼做了父,“那……难道你就不是了”·观之的面色渐渐变成了土色,谢陵问的确实如是。
当时褫雍国公衔的确实也是赵祚布置的,而他却在赵祚名下做了十余年的儿子··谢陵坐正了些,又替自己斟了一杯新茶,叹了口气道:“梁策当初会选你,今日也同样有理由,换个人,换个与你一样,认贼作了父,又远比你天真的人。”
谢无陵看着那茶杯,看见了映在杯底的一枝新梅·心下起了意,将茶杯递给了观之:“知道岐国公主与陆岐的事,除了我,大概也只有赵祚的人和叶家了。”
谢陵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观之,“我听说梁家养的家雁也往西北飞过,观之啊,你说那雁书上会写些什么呢”·谢陵起身在观之肩头拍了拍,从袖下取出了一把小银匕,和桑落带进棺材里的那把银匕上的纹样如出一辙,谢陵将那把小银匕塞给观之:“桑落曾说他原是有一把银匕是要留给后人的,但那把银匕他以为被他弄丢了,所以将来他只有将他的那把宝贝弯刀留给后人。”
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观之抬头看向了谢陵,谢陵抿了抿嘴:“我不知道那把弯刀他留给了谁,但这银匕应该是你的·这把银匕,陆岐和梁策都是见过的。
如果用得上的话,它或许能帮你,当然也可能适得其反·”·“你今日带来的消息我知道了,我能给的,也只有这么多·”谢陵说着便让老宦奴来送走观之。
宦奴带着观之离去,赵祚才从屏风里走了出来··“你何时还藏了别人的银匕”·“过世之人的醋也吃”谢陵的声音不大,却正好能让赵祚听见。
赵祚跟着冷哼了一声,才坐到了谢陵身边··“祚哥·”·“嗯”赵祚故作冷声道,“不接受道歉·”·谢陵抬手推了他一下,方才的情感都要叫这人这一出捣蛋捣没了,他理直气壮地道:“我同你道哪门子的歉”·赵祚这才忍笑看着眼前,渐渐地,眼里的笑意少了,情愫却多了。
谢陵道:“我,其实有点担心陆岐·到底是因为我……”·那年姑臧之乱后,岐国和赵祚自北方和西北二地,同归扶风··不日后,岐国便如旧时一般,在公主府上设宴摆盏,邀的却不只是旧时的那几位皇家子弟,还有些她的朋友,而谢无陵和沈长歇等扶风地出名的风流人物便都在邀请之列。
那日的岐国公主府成了扶风地的风月旖旎处,岐国公主爱小令,风流客们便在公主府的流水畔绵延了一个长桌,仿的是曲水流觞,传花走令的雅致··这一宴,倒是把他们那旧时家宴里的规矩——“不问尊卑,不看牌掷色,不提官宦时事,不讲举制时文”做得了十成十,来者都是文人雅客,真说来倒是和鹅池雅会无异了。
第100章 白首不离·岐国公主府是早在元华去北方之前就赐下来的宅邸··那本是原来王家的旧宅,因着王丞相乞骸骨,王朔又皈依了佛门,原应留给长乐日后处置,偏长乐也走了她表哥的路,选了清净地,祈福去了,这宅子也就荒废了。
后来这宅院成了岐国公主府,也是依长乐的意愿,让珍妃做了个顺水人情,献了这一宅邸,也省了再为宅选址的工夫·后交由工部尚书亲自主持修缮··公主府整体还是沿用了王家旧宅的格局,湖石叠岫,大气如旧。
而屋内又较旧日布置,多了纱幔点缀,叠于各窗牖和竹帘后,让室内生了几分女儿柔软··岐国归了扶风,又遣人将她旧时攒的些许字画挂了来·再往门上雕花处,别几枝新芳,三三两两的,别有滋味。
谢无陵下了车辇入内··方入府,便见元华一身红装,发鬓簪金,华贵雍容·偏她步子未如重阙里见时那般步步压实,也就少了几分端庄严肃··谢无陵知她是来迎人的,见身旁还有他人,听了元华遥遥的一声唤,便做了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立马停了步子,问礼向元华。
“小先生可多礼了·”元华抬手止了他的动作,目光又越过他向后瞧去··“怎么了”谢无陵嘴边的笑还未收回去,便见元华的目光似探向了身后,他也回身问道。
“祚弟没来”·“听说是叫珍妃娘娘留住了·”谢无陵解答··“哦,那好·羡之呢,不是总跟着你么”·“晚些时候便来。
昨夜被赵祚罚抄书,嗯……”谢无陵顿了顿,并未将羡之被罚的具体原因道来,只说,“也不知道抄到了几更才睡·今日朝会散的早,我去园子的时候,见他还酣睡着,也就未叫醒他。”
“你倒是顾念他,我们那哥几个儿,原先被太傅罚的时候,哪曾遇得你这心好的”元华打趣了一句,领着谢无陵往庭深处走··“我罚他时,心可不好,只是岐国不曾见。”
“我倒不知了,小先生你再厉,能厉害到哪里去”元华莞尔,脚下的步子快了些,“对了我方才听宦奴儿说,你今日替沈长歇捎了礼物。
他人呢”·“哦,听说是去寻我师兄学佛理去了·”谢无陵面不改色地将心里早备好的说辞道来,“他只托我替他捎礼,我没细问。”
“你啊,和他礼尚往来倒还好·”元华回头,提点道,“这人,没面上那么简单·能在扶风仅凭一雅阁就站稳脚跟……”·谢无陵抬眼对上了元华的眼,元华眼里另有深意,但谢无陵只能意会一部分。
须臾谢无陵点了点头,又试探道:“嗯·岐国早知道沈长歇不简单”·元华却蓦地粲然笑开:“我哪能知道啊,不过是臆测。”
元华又重迈了步子,将这话题挑开,不给谢无陵试探的机会··扶风这地方,最怕的还是人被人吃透了,重阙尤甚··“好了,不说这个,今日要带你见个人。”
“是……岐国新结交的友人”·元华闻言,脚步未停,她顿了顿思索了一下,觉得谢无陵这个定位也说得通,应道:“算是吧。
总值得你见见·”·“这可折煞了,岐国的友人,该是都值得我拜会才是·”谢无陵冲元华眨了眨眼··元华反是不吃这套的,只白他一眼,评道:“花言巧语。”
元华将谢无陵领到了宴厅后的一间画堂,本是待客之用,只是客都聚在宴厅附近的流水畔,这画堂倒是鲜有人迹的模样,又或者说是元华下了令让旁人勿近··但无论上述哪种,这画堂都是现在这般,清净,谢无陵不禁回了头,看了看幽径,抿了抿唇。
是喧嚣背后的清净··扶风大多风流客共求的,却只有岐国公主府的这处画堂成就了··元华提裙上阶,谢无陵慢她两步跟来·元华方推了门,就听见屋内忽传来的一阵泠泠笑声换做了一女儿声:“华姐儿,又领了谁来”·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谢无陵闻了这熟悉的女声笑了笑,便迈步进屋,冲屋里人道:“长乐。”
“原是谢小先生,”长乐正往新盏里添茶,抬头见人来,便将这茶递了出去,同他招手,熟稔道,“你可算来了,快来帮我替华姐儿挑花枝·”·“昨日在灵荐观里见你,还是清心寡欲模样,还听了好些人说灵荐观里生了神女。”
谢无陵抬手接过了茶盏,“怎的今日竟不做那云端人了”·“还不兴得这神女误落了凡尘”长乐故意嗔了谢无陵一眼,“小先生不帮忙就不帮忙,怎的一来,便数落起我了”·“不敢不敢。”
谢无陵连连说着不敢,眼里却没有一点知错的意思,长乐也不同他置气,只哼了一声,佯做了不满··“哪还有你这人儿不敢的事”但见一人从一旁的书架后蹿了出来,直接接了长乐的话。
谢无陵见了那凤首龙姿人,头戴皇家金玉冠,便知是一王孙了·谢无陵的目光在那人那处匆匆晃过,接着做一礼,道:“雎阳主·”·“别别,还是叫我阿衡的好。”
赵衡连连摆手,止了谢无陵的称唤,“我还没习惯这雎阳主的称谓·”·“早晚会适应的·”一陌生男声慰言··谢无陵循声往画堂内看去,不经意见觑了桃花眸。
画堂内与门相对处是一露台,立于露台正可观堂后一泓清潭·而那出声的人一身褐衣,不如谢无陵的一席青衫抢眼,偏那风神俊茂的模样,最吸人双目··而那人正倚着露台的阑干,端了杯茶,看向了堂内的青衫郎。
至于屋内青衫郎,他也透过了堂与露台连接的那扇镂空雕花的月型玄关看了过去·而后他遥遥举杯向那人,挑了眉头,面含幸然··“原来你在外间啊。”
元华上前两步,接过了长乐才替她选好的花枝别在了那玄关的雕花空处,花对着露台上倚栏而立的人,却又与玄关外悬在纱幔下的一处六角铃遥相辉映··本是小雅之趣,却又捎了段温玉软香。
那男子似是识雅趣之人,抬手轻轻碰了碰那六角铃,听着央央和铃声,看着玄关内向他招了招手的元华,也将那花枝上待放的新花看在了眼里··他觑了眸,将茶杯放在了一旁,进了堂内,将那花枝取下,掐了下枝,留了花朵,又抓住了元华的腕子,留住了她。
待元华微扬首看他,复抬手取了她鸦色鬓发间扣着的一支金步摇,又将新花簪于她鬓发,才道:“它适于这处·”·元华当即若食甜杏,眉尾扬了扬·可细瞧这眉眼,里面又蕴了点羞赧。
不说谢无陵,饶是长乐这曾有与她同沐一池之谊的公主,也是第一次见她这模样··男子不动声色地将取下的那支金步摇收回袖中,移开了目光·谢无陵见元华也未置旁话,遂视若无睹地呷茶。
男子嘴边仍噙着笑,目光转向了谢无陵,话却是问向了元华:“今日要带我见的人,便是谢小先生”·“嗯·你识得”·“岐国必是忘了,平之曾让你替我带玉鹿角给姑臧主”谢无陵低头,若无其事地将杯中茶饮尽。
“识得的·”倒是那男子要温和许多,答道··但他见了谢无陵不避讳当着其他两位皇嗣的面谈这山鹿角的事,自然也大方地承认了来:“到底是一来要分去山鹿营半营的兵力的人,自然还是要结识一番的。”
“看吧华姐儿,我早说过,这些个扶风城里的一流人物,总该是互相认识的·早先谢小先生不也认识沈长歇么”赵衡跟着马后炮道。
元华闻声剜了一眼赵衡,与此同时长乐也递了眼色给谢无陵··谢无陵道:“不过还是要谢过岐国,让平之得缘可在今日谢过陆将军·之前不知陆将军也归了扶风,不然平之早该过府拜谢的。”
“小先生客气了·”陆慎成看向了谢无陵,连忙摆了摆手··谢无陵也跟着“啧”了一声,“可我记得上次散朝会时,听陆老将军说您应当还有几日才归扶风才是。
我还和老将军约好那日必去拜会来着·”·“其实知我在这处的不过这画堂里的几人……陆家大郎君本应该在归扶风的路上,陆家人尚不知,我居于岐国公主这处,还望先生几日后,在陆家见我时,莫漏了嘴。”
谢无陵心知陆慎成出现在这处必然不简单,却不想陆慎成的话成了最好的解释,他以为不简单的事,却最简单··他甚至可以大胆地猜测一下陆慎成和赵元华的关系,但他却未明言,只是冲元华递了询问的眼神,又点了点头。
元华对上谢无陵的的眼神,恍若未见一般移开了·她以为谢无陵是要同陆慎成借地说话,遂往元裹那处走去,熟稔地挽过了长乐的手,拉着她要去宴厅周遭布花··谢无陵见在她二人出去后,心里又生了计,复又支了赵衡去府门外接羡之,这才邀陆慎成一同落座。
“山鹿角,谢无陵本该完璧归赵的,只是如今它尚在秦国公那处·”·“无妨,本是为还小先生之情·当年幼弟年少无知,后来听元华……”陆慎成说到此处,蓦地顿住了,又添了称谓,“公主说,因着幼弟事,还连累小先生后来受制雍国公。”
谢无陵闻言也是一愣,不过须臾,神色便恢复如常了,听陆慎成继续道:“倘小先生不介意,那山鹿角一直留于先生那处,也是好的·”·谢无陵抬眼看了看陆慎成,将陆慎成心头的打算摸得透彻了。
山鹿角留在谢无陵这处,陆慎成要的无非是互利,又互相牵绊·谢无陵一旦动了山鹿角,就是他欠了陆家情,但他不动,陆家和他仍有这山鹿角为绊··扶风里三家六族的名门无一不想搭上昭行这忠于皇家,永不会败落的的谋士地。
陆家,也不例外··谢无陵抬手虚点了点,又笑道:“原来还和长乐猜测这岐国将来,要什么样的人才能让她倾倒·平之如今见了陆家大郎君,才知道这世上真有这般人物。
只是可惜陆将军这番才智未得在扶风一展·”·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扶风有才志者众多,不缺慎成一个·况如慎成这般无志者,在世间绝非少数,怎谈得可惜二字”·“但将军应该是扶风城里的少数。”
谢无陵对上了陆慎成的眼·这双眼如幽潭,无波无澜·但却让谢无陵觉得异常眼熟,像极了惠玄谈及扶风时的模样··是疲惫,是厌倦,更还有一分本人自己都不曾发觉的轻蔑。
“不过将军既是那少数,谢无陵也不用兜圈子说话了·只一问,对岐国之情,可是板上钉钉,千真万确”·“小先生这模样倒更似元华父皇。”
陆慎成说着玩笑话道··谢无陵却无心玩笑,仍是义正辞严的模样,让陆慎成讨了个无趣··陆慎成轻咳一声,也正色道:“是,但倘她不愿,我的千真万确,也都是千山万水。”
“但千山万水,应该是扶风城内最乐于见的,至少是她母妃最乐于见的·”谢无陵一丝不苟地道··“小先生知道的可太多了·”·“是啊,所以我命不长。”
谢无陵的语气突生了无可奈何,“我不过说说罢了·岐国是惠帝看重的人,你认为惠帝会把他的掌上明珠往火坑里放吗或者换句话说,若他来日真赐婚了……”·爱情这东西,十有九悲,飞蛾扑火,螳臂当车的比比皆是,偏痴男怨女乐此不疲,谢无陵其实也如是,也自知如是。
他自嘲地笑了笑,却听陆慎成道··“若他真赐婚了,那陆家之位,就岌岌可危了·我知道·”·“岐国也知道·”谢无陵笃定道。
“是·”·谢无陵眼里生出了一瞬的震惊,而后是敬,是羡··他总不得这般洒脱,甚至不会在人前提及一字那一往而深的事·但也不仅是他,长乐或宣城,桑落和赵修,他们也都没得这般洒脱罢……·“既是如此,那我当祝二位,白首不相离。”
第101章 岐国邀局·经过那番攀谈之后,谢无陵直到陆慎成归扶风陆家前,都不再同他见过··不过陆慎成报上来,归扶风的那日,惠帝是挺重视的,特地交代了秦国公替他去扶风城外迎上一迎。
而后赵祚亲送他归了陆府,正逢上去拜访陆老将军的谢小先生·三人入了陆府后似是长谈过,直至夜深,谢无陵和赵祚才各自归家··但赵祚的车辇在入城东的道上和谢无陵分道扬镳后,又绕了截路回了城东,最后停在了居衡园外。
他下车辇,接过宦奴递来的灯,正瞧见月下有人影,从那小径穿出,过柳荫,不疾不徐地从那头走来··赵祚勾了嘴角,看着那熟悉的身影,不知什么时候嘴边的笑意蔓延到了眼里:“平之不是先走,怎的这时才到”·“换酒去了。”
谢无陵抬高了手,赵祚也抬高了手里的灯笼,看到谢无陵手中提的那一坛酒··赵祚上前两步,伸了手想从他手中接过那坛酒,忍不住打趣:“拿什么换的别又是拿羡之孝敬你的那些小玩意儿”·“王孙的东西,我怎么敢拿去换酒”谢无陵看了眼赵祚,羡之上次从秦国公府里拿了一块砚,准备放在枕月,却叫来园子找谢无陵的赵祚瞧见了,羡之怕赵祚说他,只得信口拿了不在场的谢无陵当挡箭牌,才逃过一劫。
谢无陵不知道这事,哪听得懂赵祚这话里的话,只以为他单纯打趣羡之平日要将惠帝赏他的一些瓜果带来园子的事,咽咽口水,他做了个决定,眼里生了几分狡黠,换了手提酒,反将自己的手交到了赵祚掌心,眉目里生了几分轻佻:“是几钱杏果换的。”
赵祚眼里生了微澜,喉头微动,手合拢来,握紧谢无陵的手,也没有别的心思来管谢无陵这“几钱杏果”的话是真是假,或者说他正心猿意马呢,管不得旁的。
倒是谢无陵带了带他的手,与他一同进了园子·过回廊,又一边轻声估计着:“算那从姑臧运回的美酒也该到了,怎么还未收到消息呢”·赵祚眄他一眼,取笑道:“酒量浅薄,还馋嘴”·“你是在姑臧尝够了,还不兴的我馋馋嘴”谢无陵说着便把眉一横,睨了赵祚一眼。
赵祚见状停了步子,熟稔地吻了谢无陵一下,轻声道:“兴的,你馋酒,我馋你·”·谢无陵叫赵祚这一举一动化了横眉,连眼波都软了,比这园子里春时的那春池还柔,慢慢地,就让赵祚的心头起了涟漪。
“或者,我…让你尝尝酒的余味,给你解解馋”·说时迟,那时快,赵祚推着谢无陵去了杏林深处,月下共酌,尝酒食色··岐国是在第二日来园子的。
谢无陵才从酣梦里醒来,轻手轻脚地挪开了赵祚环过他腰的手,说要起身,却叫枕边人牵住了衣角··他回头看向那睡眼惺忪的人:“你醒了·”·“嗯。”
“今日岐国要来·”谢无陵的手抓住了赵祚勾着他衣角的手,想将那手移开,却不想赵祚遂了他的愿,放了衣角,倒是握住了他的手不放··他皱了皱眉,对上赵祚那意有所指的眼神,撇了撇嘴叫,认输地俯身在赵祚鼻尖还了一吻。
“别和华姐儿走太近,”赵祚看到谢无陵的动作一僵,还是忍不住补了一句,“免得后来伤心·”·“从山郎又知道我日后要伤心了”顿了顿,将赵祚的手挪开来,又问道,“从山郎都想好日后了”·“回来之前,就想过了。
父皇看重岐国,若我欲……”赵祚“成王”二字还未说出来,便被谢无陵捂了嘴,待他眼神凌厉了两分,谢无陵放开了手,他才接着说,“那岐国,终究长久不了。
我说的可对”·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谢无陵闻言,抿了抿嘴角,没有说出这个对与不对,反而直转了话题:“再睡会儿吧,晚些韩潮要来。”
“好·那午间待你吃饭·还是只吃粥”赵祚支肘撑在床上,看向那走路不太顺当的人,多说了句,“我看你还是在枕月里坐着待华姐儿的好。
反正羡之这会儿不在,枕月离这儿也近·”·谢无陵反应了会儿,才理解赵祚这个要求的意味,剜了他一眼,赵祚见他不领情,复而“啧”了一声:“心疼小先生,小先生却不领情”·谢无陵听了这话倒是更气了,懒得理会那床榻上越发无赖的人,直咬了咬牙出了厢庑。
他赵从山心疼个鬼的人,真要心疼,还会闹了半宿,谢无陵倒嘶一口冷气,如此想到··“平之·”·岐国刚让就木领着往园内走了会儿,便见着坐在枕月小厢外不远处的月台内的谢无陵。
她走近了几步,才扬声唤道··谢无陵本是以友之名邀的她,见来人也是一身男儿装束,遂起身做了文人揖,邀她落座,各分杯茶··“小侄儿和祚弟不在”岐国打量了周遭,端了手里的茶盏,寿眉的清香溢来。
“羡之跟就木说,今日去国子监玩·约了晚些时候去接他·”·“国子监不是前几日秋闱,他这时候……去玩”·谢无陵不温不火地说着:“且由着他吧。
晚些时候,我亲自去一趟国子监,应当惹不出什么闲话·”·“你啊,”岐国将带来的劾书推给了他,“迟早为他们父子俩,- cao -碎心·”·“以后早晚要他父子俩来担,我这不是提前把我的份担完,好解脱嘛。”
谢无陵的目光投到了那一份劾书上,“这是”·岐国以为谢无陵说的是要提前抽身,遂慰言道:“为友,只望小先生平生安好。”
谢无陵抿抿嘴点点头,应了她的好意,又听她解释着那道劾书:“去年吏部卖官的事,当时不是压了下来”·谢无陵拿起了那道劾书,粗扫了一遍,复问道:“这,是要动吏部”·岐国不动声色地将茶盏往一旁撇了撇,又凑近了些,低声来,直言不讳:“小先生,帮是不帮”·谢无陵的目光对上了岐国探究的目光,那双瞳未动,谢无陵的心下却已来回盘算了几道。
指腹摩挲过那劾书书页,半晌将人的胃口吊足了,才犹疑道:“为何是……为陆慎成”·“为我。”
岐国不假思索地答到,虽听来语调轻佻,但仍凌厉的让人驳不了··谢无陵闻言,蓦地勾了唇角:“要我如何帮”·岐国低声说了来,她说一句,谢无陵眼里的光便亮几分,让岐国一时心下也涨了几分意气。
“我到时可于城中置一宴,邀几人作陪·”·谢无陵在岐国声落,久未成言,又将那劾书合上了··岐国也蓦地正色起来,她以为他可能要动摇。
岐国的狭长凤眸微觑,又推了一张牌到谢无陵面前:“小先生总不会亏,那人伏法,供词先生可以从阿衡那处取走,想来不会让小先生失望·”·谢无陵抬手为岐国添了茶,抬眸问道:“不知是什么供词,让岐国这般笃定可以诱住我”·岐国素手蘸茶,于桌案上写下一字——“梁”。
“难道这个不是小先生和祚弟想要的还是……”岐国故意顿了顿,问道,“另有隐情”·“非也,只是有一问未解。”
“什么问题”·“倘我真同那人买官,把自己身边的放入庙堂,那岐国不就得不偿失了”·“你谢小先生这几年似有若无地往庙堂里放的棋子还少吗况小先生这一问,问的当真是这事”岐国看到谢无陵的眉头扬了扬,“我只要能跟着劾书一起上交长明殿的一份买官契。
这其中小先生如何得来,走了哪步棋,我自不多问,也不多探·如何”·“好·”·谢无陵言罢和岐国对举了茶盏,饮了半杯。
“那还请岐国公主布宴了·”·元华听完点了头,将茶盏归于案头,好收了劾书··谢无陵手中的茶盏也方置归桌案,脚步声就自远处传来,岐国先抬了头看向来人处,而后谢无陵也回头看去。
“先生·”就木站在临月台阶上躬身··“嗯”·“韩郎君来了·”·“那正好,带他去云栖吧。
那…秦国公可起……”谢无陵微顿,暗自瞥了一旁岐国一眼,又道,“可来了”·岐国为他这一眼,噗嗤一笑,眸光反投向了这月台所对的那枕月小厢。
“喏,他早来了·都窥了好些时候了·”·赵祚似乎知道这月台上的二人在说他了一般·理了理衣袍,从枕月里走了出来,负手站在了门前,遥看着那两人。
谢无陵颔首向他,两人似隔空对视了,又似都隔空了··须臾,谢无陵撤回了目光,侧首看了看岐国,却听岐国笑言解释道:“小先生能文却不识武,这感官自然比不得习武人灵敏。”
谢无陵闻言只得撇撇嘴,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可奈何,转投向了就木,吩咐道:“去请国公移驾云栖吧·”·“平之不去见那韩郎君”·“岐国自是比那人要重要许多。”
谢无陵的手在那劾书上点了点,又向岐国那处推了推,示意她收好··岐国将劾书收归了大袖下,状似无心地探问道:“那位郎君是”·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韩潮,今年秋试的寒门仕子之一,那日在鹅池遇着了,知他懂琴,遂邀他来园子里坐坐。”
“未来状元郎”·谢无陵闻言,摇了摇头:“是新友·”·“那下次宴时,可得让平之将这位新友引见来。”
“自然·”·二人复聊了一二,岐国借说午间要去城外玄观见友,便辞别了谢无陵··谢无陵跟着起身,送走了岐国,直接让人备车去了国子监。
“师父·”谢无陵叫国子监的小官领来了一处偏堂,偏堂虽大,却只坐了一二考官··周遭都叫试卷推满了来,谢无陵推门时,看到散落的答卷,连下脚都小心翼翼了起来。
“是……小先生”有一伏案的人从中抬头··“大人·”谢无陵循声向那人作揖··“小先生可要折煞老臣了。”
那人见状,起身来止谢无陵的动作··“是大人要折煞我了,于情于理,平之都当如此·”·那人仍着一身三品国子监丞事服,谢无陵这撑天也不过是个五品的六部掌事官,自是该向高阶的问礼,再论德高望重,谢无陵自然也是该问礼向他的。
“师父·”羡之复唤了谢无陵一声··“看了什么”谢无陵顺嘴问了句··“考……”羡之的话还没说完,便被那尚书郎的一声咳嗽打断了。
羡之这才低了头匆忙改口道,“没什么·”·谢无陵瞥了他手下那卷一眼,上了前去抬手将那卷叩了来·连目光都未在那卷上停留··他看向了那尚书郎,冷声道:“大人辛苦了。”
明明说的是让人亲近的客套话,却让那尚书郎不禁冒了冷汗·他抬手拭了额头虚发的汗,道:“小、小先生客气了·”·“是不是客气,大人会不明白”谢无陵投向尚书郎的眼神凌厉了几分。
“小王孙尚小,这些东西他未必能看得懂·依下官之见,还是请大人日后,只给他些闲书看就好·免得让人说了闲话,对大人名声不好,对小王孙也不太好。
大人说可是这个理儿”·羡之不懂谢无陵的意思,只伸了手攒住了谢无陵衣袖,轻轻地摇了摇·谢无陵复看向羡之,目光变温和了许多。
给他道,“外面待我一会儿可好”··羡之悻悻然颔首,谢无陵拍了拍他的背,让他去启了门离开·谢无陵见他阖了门,才将目光扫过了座上各位。
“大人们,说说吧·”·谢无陵坐在了羡之方才的位置上,将那叩过来的书卷挪开了,取了湖笔,扯了新纸,好以整暇地看向了座上官··作者有话要说:实在是看了会儿101吸个居就24:00了………·改了个官职 …影响不大 看过的小姐姐可以忽略·第102章 平之问羡·树植三百,国子监的六学学馆尽数被包裹在这片青葱绿意中。
羡之立于学馆外,方抬眸,翠色一片,刹那入眼··但除了绿植傍身以外,便只剩下了这一园寂寥··秋试后至布榜前,六学学子都是不用来的,这鉴学地更是难得的几日清净,偏惹羡之皱了眉头,不知为何,自姑臧回来,他便不爱一人独处,心下总会生出几分不安。
真正压上他心头,让他不禁打了个冷颤的,是学馆内蓦地传来的一声瓷盏坠地的脆响··稍歇,他犹豫了一阵要不要叩门问声,好进去瞧瞧·当他正咬了咬牙,抬手要叩门,就见这门被里面的人拉开了。
羡之看清了启门的人:“师父·”·“走吧·”·谢无陵声落,那眉宇里的寒气仍然未消歇,神色更是凛人··羡之见状,将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谢无陵领着他往鉴学外停车辇的地方走去,回头看到眉峰皱在一处,神色更小心翼翼的羡之,谢无陵突然停了下来··待羡之走近,没来得及反应,直直撞上了他时,他伸手将人虚搂住,像第一次在赵祚府上那样护着,出声安慰道:“别乱想,没事。”
·“师父……”羡之却不像小时候那般趁机缠着他不放,反是挣扎着退了两步··谢无陵也不急,也同他招了招手。
等他试探着走上来了,才把手放在他肩头,轻轻使力,推着他边走边道:“怎么今日想到来这处了”·羡之微抬头,打量着谢无陵,看到他的脸色已然恢复如常,眉眼也柔和了许多,连那点藏在眼里的愠怒都像是叫这一树青翠驱散了。
羡之的脸色也变得好了几分,只是仍是缩手缩脚的模样,话音也不高··“不是师父让人将邀帖送到了枕月的案上”·“邀帖”·“是的。”
羡之咬了咬唇,偏头解释道,“枕月的案上有一份邀帖,说是让今日来这监学地·我、我以为是师父的意思,所以才来的·”羡之的声音又小了下去,快和蚊蚋声差不离了。
谢无陵闻之,心下惊异·只是眼前还有更让他为之头疼的事··他顿了顿,决定总是在一时之间的,他的手落在羡之肩头,缓缓地拍了拍··“是我的意思。”
谢无陵沉声道··“嗯”·“你权当是我的意思就好·”·羡之抬头,正瞧见谢无陵的眼里陡生的厉色。
谢无陵注意到了羡之的目光,转眼便将桃花眸眯了眯,将凌厉藏了起来··“一个没注意,这园子里就有鸟生了二心·”他低声喃了句,推着羡之继续往园外走去。
至于他那句话,羡之没怎么听清楚,直以为是自己又惹了祸,瘪了瘪嘴,低了头去··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二人步至鉴学外,待羡之上了车架,谢无陵才问向就木。
“回去问问昨日可有人送了东西去枕月”谢无陵对上就木问询的眼,又补充了一句,“别问小僮们,问问我们原来布下的那几个人。
昭行的规矩严,谅他们是不敢生二心的·”·“主子,是有人坏了规矩”·“有人将邀帖直接送到了枕月·若是别的时候还好,却偏要选在今日”谢无陵的眉头皱了皱,“明后日国子监的人若来了园子,一律拒在园外。
最好让人去传传今日的事,让他们茶余饭后提来的是我与国子监丞事闹僵了·务必把羡之撇出去·”·“是·”就木应声,又问道,“还有一事,明日是结算月钱的日子,按咱们的规矩,是月钱结算完,去留随意。
这……”·“那就明天之前找到那个人·得好好探探这人的二心到底生向了何处·”·吩咐完这一切,谢无陵才上了车架,坐在了羡之身旁。
羡之的手不自觉地攒皱了衣袍··谢无陵偏了偏头,他的目光正瞥得,抬手轻轻在那攒着衣袍的手背上打了一下,才问道:“好好的,这是怎么了”·“给先生惹祸了。”
羡之低了头,松了衣袍,向后缩了手··“羡之,”谢无陵抬手将他揽了过来,“在姑臧待久了,忘了扶风了”·羡之皱了皱眉头,欲言又止,他抬眼看向了谢无陵,听谢无陵又逼问道:“还是去了趟姑臧,把自己都落在了那儿了”·谢无陵眼里的光总是温和的,温和地在羡之周围散漫开来,却又有那么一处是光彩摄人的,总叫人移不开眼。
那点光和着谢无陵嘴边的笑直直往羡之心头钻··谢无陵的问话,字字句句也打在他心头·他下意识地攒住了谢无陵的衣袍,像抓住了什么在这让人迷失的洪流里可以救命的稻草一般。
沈长余走后,他就把自己泅渡在了一处虚无里·他不知道怎么走出去,或者说不敢走出去··哪怕赵祚曾踏足过这片虚无,但也只能给他带来片刻来自赵祚怀抱的温暖。
一旦赵祚离开了,羡之的虚无里就黯淡如蛮荒了··他每日闭上眼,那些愧疚和不可名状的情绪就如同狂风猛浪,差点让他溃不成军·那样的一个- xing -命,就那么流逝在他眼前,他却无能为力。
一如在他自己的这片荒芜,挣扎着,却无能为力,想逃离,却又自觉不得其法··当然他这些日子里,看似无恙的病态,谢无陵是看在眼里的·便是平素不在羡之身边,也会听小僮说起羡之的病状。
但他一直没有动手,没有将羡之叫到自己身边宽慰,也没有让他再写任何词赋策论,每日都纵容着他了··他在等一个时机,等一个能让羡之真正走出来的时机··“该回来了,小王孙。”
谢无陵轻轻拍着羡之的背,他垂眸看向了自己怀里的少年,对上少年有点迷茫的眼,挑了挑眉问道:“要同我说说什么吗”·羡之点了点头,又摇摇头,最后什么也没说出口,只埋首在谢无陵怀里。
谢无陵勾了嘴角,无可奈何地纵容着这小人儿在自己怀里状似撒娇的动作··两人同时缄默了,只任由车辙声在这之中回荡着··半晌羡之坐了起来,理襟正冠,而后太抬首。
谢无陵的目光也投了过去,眼前的人除了眼眶还泛着红,其他的都和之前一模一样,又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谢无陵笃定地长舒了一口气,道:“回来了。”
羡之闻言,茫然地点点头·他没有豁然开朗,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茅塞顿开,只是有些心情总是发生了变化,那些压在心头的- yin -郁,在渐渐弥散··他放开了攒住谢无陵衣衫的手,在目光对上谢无陵的一双眼时,又咧嘴笑了起来。
“好了吗”·车架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停的,不过看到羡之这处可以点到为止了,谢无陵抬手替他拭了拭眼角的泪痕,而后一边替他掀了车帘,一边嘱咐道:“一会儿在园子里待待,就来云栖后厢。
免得这泪眼模样,要叫你爹笑话·”·“嗯·”羡之一气呵成地跳下了车驾,站在一旁待谢无陵下来,顺势应了声·“还有我这衫子,回头得用你这王孙的实封来赔,记着了。”
谢无陵佯装嫌弃地瞥了一眼那沾了羡之眼泪的衣襟··羡之却充耳不闻,转身就要进园子,还不知事地自顾自地道:“那些个大人,给我看了好几份试卷……”·谢无陵跟着几步走到他身后,捏了捏他的肩膀,叫他痛呼来,又故意嗔他一眼。
“这话回去和你爹说·”谢无陵的手意有所指地拍了拍羡之,又低声补了一句,“治国平天下之策,他要比我明白些·”·谢无陵自叫老谢相收养后,虽在尚幼的年纪里,和不少文人骚客历了几处山河,但到底出自佛门,总免受那些不暇怨怼的行僧影响。
比之掌局人必须的杀伐决断,他更多的是慈悲多情··“回来了”赵祚走过回廊来接他二人,羡之却在看见他时,从旁间小径先溜了。
谢无陵见状,忙应了声:“嗯·劳国公大驾了·”·“我听说,今日羡之去国子监,不是你授意”·“听谁说的”谢无陵闻言突然正色起来。
“我那宦奴儿·”·“福公公”·“是·”·赵祚的手伸向了谢无陵那处,袖下扣住了那手,若无其事地同往云栖后厢去,就木却已经在后厢门口侯着了。
“主子·”·谢无陵突然听到就木这声唤,手立马背向了身后,想从赵祚的掌中挣脱来,赵祚却偏偏不放··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想着自己和赵祚这般被撞破,突然满面羞赧。
他回头剜了眼赵祚,谁知赵祚视若无睹,他也只有咬咬唇,而后破罐子破摔··“嗯,你说吧·”谢无陵沉声,做出一派无事发生的坦然,通红的耳朵却将他出卖得一干二净。
就木有眼力劲地低了头,正色回道:“问到了,昨日有几个人进了枕月·”·赵祚闻言后,吩咐道:“进来说·”而后大力地拉过谢无陵进了后厢,等就木在后合上了门,才继续说到,“要查进枕月的,太容易打草惊蛇了。
我那宦奴儿倒是看着一个了,或许是你要找的·那个人和宦奴儿在枕月外遇着了,和他说过,以为你要去枕月,将那新送来的邀帖送过去了·”·“以为我所以是有人指点了”·“我让宦奴儿去查了。”
“明天天亮以前,可以吗”·“让就木去给他说声,明天天亮前不行,就让他自己提着脑袋来就好了·”·赵祚将粥端到了谢无陵面前,打趣着。
就木忍着笑,他早知福公公畏死的事,原来还听福公公说梦话都是“我的脑袋啊,别提走啊”这样的话··“去吧,顺便叫羡之也来吃些·”谢无陵嘴边还噙着笑,显然赵祚的打趣很受用。
好巧不巧这话吩咐完,就木才启门出去,就见到站在门外的羡之··羡之对他笑了笑,复扬了扬眉,就进去了··“怎么师父只吃粥啊”羡之的前脚才迈进来,就看着桌上丰盛的午膳,和谢无陵面前显得寡淡的白粥。
“嗯……”谢无陵不防得他突然这么问,一时间没找到借口,还在心头构思着如何胡诌··赵祚直接眼睛都不眨一下地信口道:“斋戒。”
“对,咳…斋戒·”谢无陵附和道,又冲他招招手,“坐过来吃吧·”·羡之眼里的困惑显然在告诉谢无陵,他一点没信,偏偏羡之没有再问下去,只是依言落座,乖巧地执箸用膳。
谢无陵用银匙舀了舀面前寡淡的粥,要是羡之不问还好,问了他也觉得是有点寡淡··偏偏这两父子,现在又都恍若未觉的模样·谢无陵皱皱眉头,开口。
“韩郎君,你送走了”·“安生吃饭·”赵祚伸手夹菜··谢无陵咂巴咂巴嘴,才应到:“好,不过明日朝会后我要去兰池。”
“先吃了你碗里的·”赵祚把自己夹好的菜放到了谢无陵的碗里··“我……”谢无陵抬眼看向了赵祚,赵祚却不解风情地瞥了他一眼,用筷子打了打谢无陵的碗沿道:“吃饭。
食……”·“爹爹·”·赵祚刚要说那“食不言”的规矩,便叫羡之打断了·他好以整暇地看向了羡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姑臧的事,赵祚最近总要纵容羡之一些了。
“嗯”·“今日去国子监,那几个老先生,给看了些今年秋试的治国策赋,有位郎君写的极好·”·“嗯,韩潮”·“爹爹知道”·“知道。”
赵祚应了一声··“羡之,你想见见这位韩潮吗”谢无陵突然插话道··“可以吗”·谢无陵点了点头,约定道:“明日闲的话,可以让就木带你去见见。
你吃完了去和他说说·”·“好·”羡之闻言,眼睛一亮,三下五除二地把碗里的饭吃完了,连谢无陵提醒他“慢点,别噎着”的话都当做耳旁风了。
刨完了饭的人忽地就像风一般冲了出去,连谢无陵都只能看着他的身影无可奈何··“今日他不是才来,怎的又叫羡之去”赵祚一边替他添菜,一边问道。
“他试卷叫我一杯茶污了·让羡之去赔个礼”·“嗯”·“从山郎,”谢无陵将手中的竹筷放下,突然正色地问道,“你说岐国,当真可信吗”·“怎么这么问”·“今日羡之却叫人引去了国子监,我本来没想到那么多。
以为是他有友邀请去的·他这般年纪有一两个在监学学习的士族朋友也不足为怪·”·“可岐国一提醒,我去了国子监才反应过来,这是算好了,要摆我们一道。
而且岐国今日特地送来劾书,给吏部那人按的罪名便是卖官鬻爵·可我与羡之偏偏去了一趟国子监,而韩潮今日又来了园子·”·“你是说,韩潮的能力本该是状元郎,可现在有了今日我们这番动作的前提,一旦他真摘的头,可能转眼就会因为岐国之举被推上风口浪尖。”
“还有我们,一同风口浪尖·”谢无陵断言··“所以你污了他的试卷,落榜也是意料之中了·”赵祚将谢无陵的筷子又塞回他手里,“再吃些。
至于韩潮……先给他个名头,让他留在京城,待下次秋试”·“给观之请个先生吧·不借我们这几个人的名头·”谢无陵接过筷子,建议道。
“你是说,长乐”·“不·”谢无陵顿了顿,又道,“韩潮本是陆慎成之友,趁陆慎成还在京城,不如……”·赵祚闻言,却并没接话,反是思考了一会儿,才问道:“一定要让他来”·“嗯。
岐国公主,我有点看不清了·”·赵祚皱眉,却先将筷子放下了··“所以你要把她与我们绑在一处平之,你是真的看不清她,还是不信她了”·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谢无陵闻言抬头,看向了赵祚,手却有些发颤。
“我……”·作者有话要说:忘了从草稿箱里放出来 我有罪·第103章 疑岐国·其实谢无陵也不知道赵祚问题的答案·到底是因为看不清,想试探岐国,还是因为不信了,想借这个契机撇开与岐国的关系,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白。
“韩潮这人是有胆识的儿郎,不然我们没必要拉拢他·至于陆慎成,他的脾- xing -有目共睹,惠玄之后,你之前,可与沈长歇齐名扶风的一流人物,也只有他了。”
赵祚顿了顿,直言不讳道:“你若只是因为看不清要试探华姐儿,大可不必从他们二人这处下手·况华姐儿是什么人,这十多年我都拎得清·这么多年她的手没沾过血,她必不会害人。”
赵祚道来的谢无陵不是没想过,若真论起来,谢无陵心下有比赵祚这句话更能说服自己的理由··可这份开脱,谢无陵却不敢理直气壮地给岐国··赵祚将面前的碗推了推,微侧身对着谢无陵,道:“陆家的玉鹿角是你曾托给她的,在居延城楼上,收到姑臧消息时,她直接就还予我了。”
那个理由被赵祚道了来,谢无陵突然连反驳的办法都没有了,他甚至不敢抬头,他怕抬头会从赵祚的目光里看到责怪,怪他自己多心··“我……”·赵祚没有给谢无陵辩话的时间,继续道:“这还只是其一。
姑臧事毕,居延的事也是早应该结束的·她,岐国公主本可先归扶风,便是论及述职,她也有机会在父皇面前参我一本,说我渎职,未待调令达,便领了山鹿营的兵离开居延城。”
“偏她是待你与羡之能回扶风时,才递的文书,说的是同归扶风的话·”谢无陵将赵祚的后话接完,才抬了眼看赵祚··赵祚看着谢无陵咬了咬牙,以为他还准备反驳,便抬手,将手压在他肩头,继续抢白道:“小先生这次真的多心了,不然她何至于醒你羡之今日之举”·赵祚的眸中神色已归于平淡,不温不火,让谢无陵看过去时什么也没从他眼里探究到。
谢无陵手下罢了筷,取了一方巾帕拭了嘴,才道:“但愿如秦国公所言·但我不得不提醒您一句,长乐手下也没沾过人命,宣城手下也没沾过,但没人保得了以后他们手中不会沾。”
赵祚闻言,无奈于谢无陵的态度和他陡生的古怪脾气,撇撇嘴到底没多说半字··“明- ri -你既要去见父皇,那韩潮的事,就还是让长乐做东,替你赔礼,如何”半晌,赵祚起身,转话提议道。
谢无陵未驳,只跟着起了身,越过了赵祚往屋外走去··“凭您做主,问我作甚·”·赵祚看他似使了- xing -子一般的举动,不禁抿了抿嘴,眼里没纳住的笑意都溢了出来,把方才一瞬间因为谢无陵无端猜疑元华而起的不愉都逐走了。
他对着那青衫背影,扬声道:“陆家的玉鹿角,我置在杏林里·”·谢无陵从后厢出来,绕了小径,直接去了杏林那方小屋,寻那赵祚口中的玉鹿角··赵祚这句话虽然叫人听来没头没脑的,但依着他和谢无陵对话这说一句吞半句的习惯,多半是还有别的东西在和玉鹿角一起等待着谢无陵。
谢无陵的目光在进屋时,就落在了周遭,他细细打量了起来··玲珑子仍归棋盘上,茶盏扣放,香未烧,尘未惹,一如平素··步子最后停在了八宝架上,目光扫过了那第一排,也不过一些新奇摆设,都是羡之喜爱的。
第二排才置了几件友人旧物,谢无陵的目光停驻在了玉鹿角的旁边,那是一个新添置的漆木盒子··谢无陵抬手取了下来,那漆木盒子面上相对刻着两只青鸾,若非谢无陵放了心思感受,只怕当以为这两只飞鸟为鹤。
谢无陵抿了抿嘴,才小心翼翼地将盒子打开·里面置放着三根如玉的丝状物和一张乌金纸·纸上龙飞凤舞写着几字:“旧弦珍藏,不舍还之,今得三根新弦,抵于小先生。
不知中秋可否续听小先生昭行琴音”·谢无陵看着这乌金纸,嘴角不知是何时噙起了一抹笑,笑意浓时,桃花眸里光华又盛了几分,似得春风来。
只可惜赵祚这时无缘得见··“咚咚——”·一着僧衣的小沙弥,正立于杏林屋外,叩了叩半掩着的门·他见屋内的谢无陵回身看了过来,进了屋。
谢无陵听了叩门声,转瞬便将笑意敛了去,挑了挑眉,尽力严肃地看向了那小沙弥:“何事”·“惠玄师叔说那日您归昭行,看望妙法真人时,适逢他不在,是他…嗯…失礼了。
过两日便上扶风来拜会·让小僧先行一步来这处替他告知小先生一声·”·“嗯·”谢无陵应声,见那小沙弥转身要离去,遂多问了句,“小师父来了不如吃杯茶再走”·小沙弥显然对他这个“小师父”的称呼感到了疑惑,皱了皱眉头,下意识地偏了偏头看向谢无陵,心中以为怪。
大概怪就怪谢无陵一直未受佛门约束,除却心- xing -上有些潜移默化的东西外,便再无一处如寺僧··“怎么了”谢无陵见状,不以为意地挑眉温声问道。
小沙弥得谢无陵一问,反想起了惠玄在他欲入扶风,离昭行时的叮嘱,立马低了头,合十双手,道:“没、没什么·”·“那吃杯茶再走”谢无陵将手中的乌金纸置放妥当,才道,“同我来吧。”
他领着小沙弥出了小屋,阖了门,才走出了杏林,并未绕过浮光窗,反是直接取了浮光窗后的滨水道,去了离这儿最近的枕月旁的那方歇亭·路上遇着了一小僮,谢无陵便顺手招了那小僮端盏寿眉来。
二人进了歇亭,谢无陵邀他落座··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小沙弥许是第一次入世,未见过这般气派景,目光在这周遭游移个不停,一时没注意谢无陵邀他入座的动作。
谢无陵也不急的,他先落了座,悠闲地看向了仍立于亭中对事事都略显新奇的小沙弥··杏林后是有一条通往城外官道的路,那是当初为昭行人来寻他而特地辟的一条隐道。
这条道确实在这一两年来,方便谢无陵避开旁人耳目,自然,也不用昭行的人绕城门入郭再经园门来往,浪费时间··小沙弥第一次离开昭行,心下所感更是不同,贤山昭行,所见不过天地、青山与流云;扶风则大相径庭。
他也是自杏林出来后,才知这园的··谢无陵耐心地等待着小沙弥的好奇心消歇,只他没想到这过程中,先等来的是就木··就木显然不是第一次见谢无陵身边出现这样着僧衣或是道袍的人了,但应该是第一次见眼前这个沙弥。
他匆匆瞥了这沙弥一眼,将手中的茶盏递上,双手奉给了谢无陵,轻声递话道:“那送邀帖的人自尽了,从山郎君身边的宦奴儿让我替他主子支会您一声,他让宣城主去瞧了。”
谢无陵的瞳眸在听闻那消息后,蓦地睁睖了,闻了就木后话,才似松了口气地点了点头·“嗯,晚些时候替我给宣城主送一幅字画,劳他费心了·”·就木应后微侧了侧身,按旧习惯将另一盏茶摆在了谢无陵的对座。
“小师父,请·”·“啊”沙弥突然听人唤来,才收回了目光,见状悻悻上前两步,落了座,才跟想起了什么一样,双手合十,向他道了谢之后,又向谢无陵道了谢。
“小师父客气了·”谢无陵道··就木将茶盏递予后便起了身,候在了亭外··谢无陵看着眼前的小沙弥,那小沙弥伸手去端杯盏,却突然感受到了谢无陵的目光,将手立马缩了回来,他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向了谢无陵。
“怎么了”谢无陵瞧他瑟缩模样,像那受了惊的兔,嘴角勾了勾,问道,“是我如此可怖”·“不不不,”小沙弥忙摆了摆手,“不是的。”
“那是我师兄说了我什么坏话”·闻言沙弥咽了咽口水,眼睛又睁大了几分,掩饰道:“没、没有·”·“尝尝茶吧。”
谢无陵佯装不为难他的模样,扬扬下巴,示意小沙弥尝茶··待小沙弥真松了口气,端起茶盏来呷事,谢无陵又开了口:“你便是不说,我也猜的到些许,只是这出家人,不打诳语。
小师父,是犯戒了·”·这话一出,小沙弥肩膀一抖,端盏的手整个失了稳,茶盏摔落,茶水溅了僧衣·小沙弥一时之间手足无措,眼里闪烁,嘴里支支吾吾,也没说出个所以来。
“我我我……”·“师兄可是又说我异想天开了”谢无陵云淡风轻地问着,偏听者听来,并不云淡风轻··“不不不。”
小沙弥闻言,那头都跟着摇,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他边摇头,边道:“惠玄师叔说,世间如小先生这般胆大的实属不多·”·“所以师兄来扶风,只是想来瞧瞧我有多胆大”·“这……小僧也不知。
只知师、师叔这几日忧心忡忡,小僧不敢多问·”·谢无陵点了点头,将茶盏里的茶饮尽了后扣了茶盏··小沙弥见状,握着僧衣上那被茶水溅- shi -的地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谢无陵注意到了他的动作,对亭外的人道:“就木,带小师父去换身僧衣·”·“是·”就木迈了一步,应道··小沙弥闻言蹑手蹑脚地站了起来,抬手合十,行礼致歉。
谢无陵也起了身,又补问道:“对了,师兄有说,你需何时归昭行若没有,就先在这处住下,待师兄要回去时,再一路”·“小僧,未听惠玄师叔吩咐过何时归去。”
小沙弥低声道··“那便如此定了吧,就木,在园子里寻间禅房予他·”·就木颔首,小沙弥却见缝插针地问了句··“那小僧一会儿可否四处走走”·“无妨,但出去前,记得找就木给你支点碎银子。
将来跟着师兄在出门时,也记得找就木支点银子·”谢无陵意味深长地看向了就木,“毕竟他不在扶风有些年头了,倘有些个不知事的招惹了他,你也记得同我说一声,可好”·小沙弥闻言点头应下,心下不禁感慨一二。
而另一边的赵祚本是前脚归了秦国公府,说要见见观之那孩子,就正听宦奴们说起观之在梁酌那处··赵祚后脚便去了梁酌那处,不巧没遇上观之··赵祚撇了撇嘴,见梁酌端了新茶来,又屏退众人,才正色道了,欲请一人入府授业观之的事。
梁酌道:“是何人”·“名作韩潮·”·“韩潮”梁酌重复了一番,眉头皱了皱··“怎么了”赵祚道。
“是有几分耳熟·”梁酌边说边往内室抱了一摞书出来,从中抽出了几本,一本本翻找起来··半晌梁酌递上了两本古书,书页翻开,呈现在赵祚眼前的,是白纸黑字上四个红圈。
“这是”·“是梁策托人让我要带给您的·我怕中间生出不轨,便先替主子您查看了·”·赵祚闻言颔首,又抬了手将那两本古书接过,手指摸了摸那四个红圈,心蓦地一沉。
“寒、朝、莫……”赵祚一字一字地读来··作者有话要说:追星 误事 嗯·第104章 兰台之谈·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应是莫留韩潮。”
梁酌近了半步,将那朱笔勾来的四字道出··赵祚闻言,眉头仍紧锁着,神情依旧紧绷着,半晌后,不知他是想到了什么,眼尾几不可见地跳了跳,复将手中的书页合上。
“按方才说的做·”他的目光看向了梁酌,“但梁策那处,怕是要为难你了·”·梁酌闻言,立马跪坐来,道:“不为难·珍妃娘娘将我放在这个位置上,就是为了您。
您是昭行选中的皇子,便该是王家认定了的主子·我……”·赵祚挑了挑眉,抬手止了梁酌那要肝脑涂地的后话,至于她和王家的那点渊源牵绊,这么多年,赵祚虽一字未问,却也多少能猜到些。
·王家如何救得曾经的她,于赵祚来说不重要,她现在作为这个“梁酌”能有多尽心竭力,这才是赵祚想知道的··说着他扶了梁酌一把,道:“起身吧。
观之日后还要你费心顾看着,着实是要辛苦了·”赵祚的手指又在书册封面上点了点,话风转回来,继续道,“若他梁策真为难下来,便让他来寻我·”·梁酌应了来,赵祚又叮嘱了几句,才起身要离去。
梁酌见状唤了他,拦住了他的步子:“国公难得归府,总该多待会儿,”梁酌又朝门外递了目光,悄声补了一句,“不然该有人说闲话了·”·“闲话”·“多是些碎嘴子,不入耳的,您不听也罢。”
梁酌莞尔又道,“不过珍妃娘娘也还是希望您莫要和谢小先生太亲密了,说不准……”·梁酌欲言又止,落在赵祚这处,那她未说出口的必是更不堪入耳的。
“珍妃如何会要你传这话”·“我…珍妃娘娘确实是让我下次遇着您,把她这话带给您·”·赵祚回身打量着屋里的妇人,嘴角紧抿了抿,像是压下了什么,让梁酌直冒冷汗。
半晌,赵祚终归推了门出去,还不忘吩咐道:“这府里若有嚼了舌根的人,夫人该好好替我管管才是·明日归府时,必不要叫我再听到这等混账话·小先生本是从山挚友,不是他等奴才可妄议的。”
赵祚吩咐完,方迈步欲离,临了又剜了屋内的人一眼:“夫人这话也替我带到珍妃那儿去·我与小先生的事,还是不劳那娘娘费心了·至于这一摞书,一会儿也送去园子,待我翻阅完再送还。”
“您……”·“王家的主子,也该是昭行·若是娘娘忘了,你也去提点提点·”·赵祚说完后,打了袍子,迈步离。
兰泽多芳草,秋水衰汀兰··歇山檐下铃叫秋风轻摇,和铃央央,临岸小厢内瑞脑销兽首,涎香袅袅··早有一人,慵懒坐于厢庑轩窗下的那方席上,把玩着一枝新桂。
“谢小先生请·”宦奴儿领着谢无陵入兰台,于雕花门前站定··“有劳了·”谢无陵颔首,兀自上阶入厢庑,一身朝服仍显得有些宽大。
一簪珠戴翠的女官许是领会惯了惠帝的意思·本是立于案旁,手里执了朱砂壶,往茶盏里添置了新茶··见谢无陵来了,复又新斟了一盏,而后流眄瞥了谢无陵一眼,谢无陵轻点了点头,她这才同众婢做了手势,一起退去。
“来了”·惠帝的目光凝于他手中的桂花枝上,抬手从花枝上抓了把桂花,在茶盏上方摊了摊手,五指微张了张,让桂花从指缝中落入茶盏中,三两黄花浮于茶面。
谢无陵见状上前行礼问安道:“平之问圣上安好·”·惠帝颔首,抬了手示意谢无陵坐其侧,又将手里的花枝递了去··“安好听说今年这秋试的质量不高,平之说,要寡人如何安好啊”·谢无陵扶袖恭敬地接过那花枝,掌于手中。
抬另一只手摘了枝上一小簇,于指间碾磨一二,才置入茶盏中··“早前听闻礼部尚书家的大郎君文采斐然,大理寺卿的小郎君也是学富五车,如此说来该是人才济济,圣上大可放宽心。”
“人才济济”惠帝轻哼一声,引得谢无陵动作一滞,抬眸打量着·惠帝继续道:“小先生这听闻倒是不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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