佞骨 by 晏池池池池(下)(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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佞骨 by 晏池池池池(下)(4)
·“平之也只是略知一二,都是那日同沈家二郎君长歇郎吃茶时,听他说来的·”·“那他倒是信你·”惠帝闻言,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面上仍是不动声色,慢慢饮了面前的那盏茶,“那他可说了今年寡人有意点寒门状元的事”·“长歇郎便是敢说,平之也不敢妄听妄信。”
惠帝闻言,脸色倒比方才微缓了缓:“小先生是聪明人·”谢无陵方想应声“不敢”二字就听惠帝反难来,“但小先生昨日……”惠帝故意皱了皱眉,煞有其事地问,“寡人可听说昨日小先生和小王孙去了国子监”·谢无陵抬眼匆匆瞥过了惠帝,揣度着惠帝的话里的意思。
兰台于惠帝有别样的意思,他既肯在兰台谈及这事,总不会是为了治他之过,如此想来,谢无陵沉声应道:“是去了·”·惠帝将茶盏置回案上,瓷盏磕着木头,发出一声清脆,这声清脆让谢无陵心下一惊,惠帝却置若罔闻。
他回身将早在身侧备好的几封劾书丢到了案上,对谢无陵挑挑眉:“昨日才去,今日这劾书就上来了,小先生要寡人如何”·“是平之疏忽了。
但……”·惠帝这才正色看向了谢无陵:“但什么”·“但这责是平之之责,与小王孙无关·”谢无陵顿了顿,复抬眼,目光不卑不亢地对上惠帝,甚至带了两分肃色,“除此外,圣上不妨开门见山昨日之事,平之斗胆一猜,只是其一。”
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谢无陵说着敛了目光,又做了低眉顺眼状,今日惠帝要他来兰台的事,是早几日前就让公公来园子走一趟特地支会过一声的··昨日之事应该只能算上是凑巧,而重头戏应当才开锣。
惠帝勾了勾嘴角,看向谢无陵的眼里写满了狡黠:“早前听陆慎成说,他陆家的半面玉鹿角流落民间,不知道小先生可知道这事”·谢无陵装傻充愣,半晌才像消化完了这个消息一般,道:“不瞒您说,平之今日才知这事。
不知可是要昭行出力替陆家大郎君一寻”谢无陵趁机将桂花花枝拍在了桌上,继而不温不火道,“但寻物这事,平之可做不得主·”·“小先生做不得主的,怕不是寻物这事,而是这玉鹿角吧。”
惠帝的眉先动,将空盏扣于案,才道,“小先生可莫忘了,你当初应寡人的话·”·昭行之士,当信昭行·谢无陵一直信着,也正是如此他才应了之前惠帝所求。
惠帝要的是一个拥护他的皇家的昭行,而不是一个眼里只有赵从山的昭行谋士··谢无陵当然省得这个道理,这个直到离扶风去姑臧见赵祚之前,惠帝特意让他明白的道理。
谢无陵拍在桌上的手渐渐挪到了案头下,藏在了袖中,拳了起来·谢无陵抬眸看见惠帝气定神闲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一时心下起了意,正襟危坐来:“平之斗胆,有一个不情之请。”
·“说·”·“平之请圣上,不妨将之后准备要挟平之的那枚棋,也一并抛了来”·“小先生想听,寡人以为小先生现在不想听。”
圣上会因为谢无陵不想,而不言谢无陵想到··他抿抿唇,流眄向轩窗雕栏·之前他的有些动作,只有沈长歇在扶风,就必然是瞒不过的。
他在发现了沈长歇之后,便思考过,要如何应之··几次三番想来,都觉得那些个小动作,应是早叫惠帝看在了眼里,只不过是看惠帝何时将它摆上桌面来··早晚之事,挣扎无益。
“不过是朝官未得地允,擅自离京的事·”惠帝悠哉道来,“寡人听说,小先生在秦国公归扶风前,曾离开了扶风一次·寡人记得那一日小先生是称病未上朝会”·谢无陵闻言,嘴角却勾了勾,未敢置声。
“朝官未得允,擅离扶风地,小先生该知道是个什么罪名,和着这三份劾书……”惠帝欲言又止,目光瞥向了那被压在花枝下的劾书,桂花散落在劾书周遭,那馥郁的桂花香也跟着散了去,让人的兴致也不禁跟着落败。
“玉鹿角之事,小先生可要再好生想想”·惠帝有一道目光,凌厉地逼向谢无陵,让谢无陵忽视不得,更做不得云淡风轻的模样:“玉鹿角,确实曾在秦国公手中。
不过前日曾他说起,这鹿角已物归原主了,还望圣上明查·”·“当真如此”·“当真·”·“谢小先生。”
惠帝的眼光柔和了些··谢无陵也大着胆子,逼了半步:“圣上想说,陆老将军老了”谢无陵又凑近案头,轻声问道,“又或者该说是,陆家该在扶风退场了·“他们的戏,该结了。”
惠帝撑塌沿站起身,“寡人也老了,看不明白人了,这陆慎成……”说着惠帝摇了摇头,谢无陵也跟着站了起来,跟在其身后,听他缓缓道来,“这陆缄要是一走,他那大郎君啊,怕就难了。
可惜了·”·谢无陵跟在惠帝身后,亦步亦趋··当初王朔走了,陆慎成本该是这扶风地的名流之士,偏他玲珑心思,自请守塞北,未留于扶风,掩了陆家风头。
扶风重文,武将本就是奄奄之族·便是王朔对王家兴衰尚有力有不逮之时,更不说他陆家还有个纨绔子陆未鸣的拖累·倘他真成为了王朔那般的政客,只怕陆家早覆没在扶风的波诡云谲里。
他陆慎成早知道扶风各族的心思,为防陆家成为众矢之的,他这些年驻守边关,给了陆家苟延残喘在这龙盘虎踞之地的资格··“可……”谢无陵差点将元华的秘密脱口而出,到底是到嘴边拦住了。
“嗯”惠帝回头··“无事·平之是想同圣上认错罢了·那日是故友生辰,遂偷归了昭行·如有责罚,平之当认。”
“那就算做皇恩浩荡,今日不罚,但万不可有下次·”·“是·”·“倘有了下次,小先生该知道……”·“微臣谢主隆恩。”
惠帝的话未尽,谢无陵却已心领神会··谢无陵从重阙离开时,秋阳以渐西,余晖洒在在居衡园里,一池秋水,波光粼粼··谢无陵立在回廊下,目光过秋水,正瞧见对着回廊的那歇亭里,坐了一位着袈裟的僧人。
谢无陵的眼里一亮,蓦地疾步奔去··到了亭子前,见那僧人正执了一柄银匙在瓷盅了搅动调弄··他迈了两步上前,在其对座坐下,习以为常,不知客气地取了空杯,放到了那人面前,讨茶。
“师兄·不是说过几日才到”·“早些来,好早些归·”惠玄如旧时一般茗淪烹茶,目光瞥了那谢无陵递来的空杯,“你那小厮,比你懂事。”
“许久未见,难得讨得师兄这一杯寿眉,师兄还吝啬不予”谢无陵大言不惭道··“既知难得,那日去了妙法那处,怎不待上我半日”·“刚才还在重阙交代这离扶风的事呢,哪里还敢再多待半日东西送到了,便只有往回赶了。”
“说起那东西,圣上是……”·“是我讨的,总得有个能保命的不是”谢无陵说来,眉挑了挑,又自嘲道,“只是近日听市井传言,都说我藏了宝在妙法真人那处,殊不知他们这宝,也就是我一命罢了。”
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你啊·”惠玄听懂了他言下之意,多了分无可奈何的语气,顿了顿,还是多提点了一句,“做事莫要赌人心,能独善其身最好,莫…学了师父。”
“师父,”谢无陵闻言皱了眉头,“师父他老人家,赌错了人心”·惠玄停了手上动作,方欲说来,目光却一偏,看向了歇亭外,见亭外有人来,遂改口道:“过去之事,不足为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里接的是开头妙法真人被虐了的那个时间·第105章 身不由己·本该是秋高气爽的日子,偏叫骤来的乌云扰了·明朗的天色因着这云也渐渐晦暗了。
谢无陵随惠玄的目光望去,允了那小僮入亭来··小僮弯腰,将一册邀帖递了上去,恭敬道:“小先生,是梁家的邀帖,邀您明日往鹅池走上一趟·”·“鹅池”谢无陵挑了挑眉,突然扭身看了看亭外,又抬手遥指了歇亭后的那池水,“昨日瞧这潭子秋水里少些什么,今日才知少什么了,“目光又看向那小僮,指使道,“喏,将它丢水里去。”
“这……”小僮悄悄求助地看了惠玄一眼,见惠玄眼都没抬一下,只有将目光收回来,“您要不看上一看那梁府的小厮带了话,说是您若不看邀帖,他不好回复府上的主子。
梁家的主子,都不是好说话的主·”·谢无陵闻言轻笑了一声,总觉得自己也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主·他收回手,坐正来,冲惠玄讨了第二杯茶,桃花眸一眯,扬了扬下巴,未再置声。
“照做吧·”惠玄瞥了眼谢无陵的态度,出声道,“若是不好回复,就说小先生事忙,贫僧替小先生做主,明日不去了·”·“是。”
小僮应声离亭回话去了,惠玄才认真看向了谢无陵,沉声问,“当真不去梁策可是只老狐狸,不好惹的·”·“鹅池是什么地界儿,扶风的文人骚客具在那处,他在那处邀我,安不得什么好心。”
谢无陵端了桌案上的那盏茶,“要我与他这老狐狸谋食,还是提早作罢的好·”·“唉,你啊,还是…”惠玄叹一气,措辞道,“这般机灵样子。”
“师兄要还在这处,也会是我这般样子·”谢无陵自嘲应道··惠玄闻言蓦地将茶盏放下,眼里托着光,打量着眼前人,道:“累吗”·“累啊。
每日不得好眠呢·”谢无陵支肘撑额,说的真真假假··惠玄全做了真:“不得好眠怕了”·“怕。”
谢无陵抿抿嘴·扪心自问,其实他怕得多不胜数,怕赵祚来日不信他,怕自己来日不能想沈长余那样护到羡之,怕自己最后的选择,赵祚不肯接受,他怕太多,最怕还是时间不够长久,要是他能与赵祚终老,能看羡之安稳,大概才算不负昭行。
“我那时候也怕·”惠玄抬了眼,看向了这秋时本该晴朗的天··本该有的闲来坐看云起,秋雁排云上,到现在却成了黑云压阵,风雨摧城的模样。
寒风一凛,直往惠玄的心里刮去··“最怕,身不由己·”·这句话的谢无陵当时听来,也只是有一丁点的感同身受;直到几日后,昭行关于妙法的坏消息传来,他才懂了这“身不由己”是四个字是何滋味。
鹅池属扶风外郊,南山脚下的一溪沼地·沿溪铺青石,蔓延一两里,临山一畔还筑了两处闲亭,闲亭后不远有一草堂·草堂早先是一隐士旧居处,隐士爱书法,每日舀山溪水洗笔,后托了个鹅池洗笔的美名,便将这山溪拟作了鹅池名,久而久之,也就叫附庸风雅的文士们沿用下来。
春时花满山溪畔,必有一场鹅池会,也因此这处时时有文士往来,便是严冬时,也有爱雪的一二雅客爱聚于此··秋时的鹅池,少了春时百花盛放的惊艳,也没有冬时白皑一片的寂寥,偏比这二季多生了半山红叶。
谢无陵着了一席秋衫,举了把月白色油纸伞,立于歇亭外,迟迟未入亭,像是在候着一个人,亭内侯着就木和那本该和惠玄一路回去的小沙弥··雨打亭檐,雨水顺着青檐滑落下来像断线的玉珠,一颗颗落在石阶上,又低低溅起来,沾- shi -了谢无陵青衫的下摆。
这雨连绵了几天了,从惠玄在园子里住下那夜开始,就没停过,直到赵祚带着谢无陵的叮嘱陪惠玄折返昭行的那夜,这雨才稍微小了许多··谢无陵在这亭下立了有些时候了,才见着那边姗姗来迟的一架锦绣车辇。
谢无陵是不爱这种浮华饰作,但管不得这扶风士族爱这艳丽奢靡的风气··谢无陵见那人从车架上下来,便有家僮跟在其身侧举伞··那人站定,对亭外立着的谢无陵道:“小先生。”
“梁大人,”谢无陵低眉颔首,象征- xing -地躬了躬身,“您可算来了·”·“在下也是俗务缠身,实在抽不出身·”梁策迈着步子,上前来道。
“那平之可要谢梁大人今日赏脸了,请·”·谢无陵侧身让路,梁策装腔作势道:“不知小先生今日寻梁某人所为何事啊梁某人可记得前两日,是居衡园子的人拿惠玄师父,搪塞了我那小厮。”
“那日确为师兄做主,是平之失礼了·”谢无陵入了亭将油纸伞交予就木,这才作揖赔礼,“至于今日,自然是为大人那日相邀之事·”·“哦,”梁策做了恍然大悟状,却紧跟着打了哈哈,“人老了,这日子一久,就忘了。”
“忘了”谢无陵挑了挑眉,不疾不徐地落了座,温润道,“那梁大人喝杯昭行的茶,慢慢想”·梁策接过小沙弥小心翼翼递来的青瓷小杯,呷茶一口,皱了皱眉:“小先生这可不是昭行的寿眉。”
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寿眉配不上今日,还是翠螺最好·”谢无陵似笑非笑地睨了那梁策一眼,“梁大人该知道,今日是个好日子。
平之那日跟古书上了学了个法子,如何让人生不若死·应当比我那阿姊所受的苦疼多了·这些日子正打算寻个人试试手·”·谢无陵的音调里透着狠厉,自打那昭行的消息传来,他这心就像跟妙法生在了一处一般。
所说昭行给了他什么,除了权术人心,便是那点悲天悯人·其余的风流爱好,大多是托妙法授来,才生了个赵祚当初在伐檀亭里见到的昭行谢平之··梁策将茶盏置回桌上,他早听闻谢无陵那翠螺茶的规矩,却依旧面不改色地应道:“小先生这是说笑了。”
“是啊,说来让梁大人笑笑,”谢无陵顿了顿,又补道,“这法子总不会用到大人身上的,只是那出现在昭行的人,总跑不掉的·”·“梁某人这可听不懂小先生的意思了。”
梁策道··“大人当真听不懂”谢无陵向前探了探身,低声质问道,“还是说大人忘了送到昭行山下的那人”·“经小先生这么一提点,倒是听懂了一些。
梁某人那人来报时,好似除了听过妙法这名字外,还听过一名·”梁策重回上风,眉尾禁不住地往上挑,他继续道,“那明儿叫随珠,是位道观带发修行的小娘子。
随珠啊,倒是个好名字·这和氏璧随侯珠,可都是世间珍玩,不知道这妙法真人给她的小婢女取个这名儿,能是什么意思”·谢无陵漫不经心道:“不过是个真人身边的侍婢,真要能有什么意思,还不是看梁大人如何说”·“小先生,以为我该如何说”·梁策一边问道,一边看向了谢无陵,谢无陵也不避那目光,当仁不让地迎了上去,像携了霜风的凛冽一般,探究过去。
“梁大人到底想要什么”谢无陵将自己手中的茶盏往一边推开,一手压着桌案,正色道··梁策也未移开眼,语气平淡到像在说自己拿回的本是自己的附属品一般:“山鹿营。”
“大人也不怕这一口吃不下”谢无陵的手指叩着桌案··“这就不劳小先生费心了·”梁策撤了目光,眼里生了笑来。
“可梁大人寻平之来助你……”谢无陵顿了顿改口道,“梁大人也该知,这半面山鹿角都不在我与秦国公这处,更遑论整个山鹿营·”·“那这就是小先生应思考的事了,既是如此,梁某人以为,小先生该先好好思考一下,随珠娘子知不知道你留在妙法真人那处的秘密。”
谢无陵蓦地瞥向了梁策,将梁策眼底的狡黠看得真切·他咽了咽唾沫,将心头涌上来的怒火压了下来··梁策视若无睹地威胁着:“梁某人其实也想知道,到底是这一个山鹿营重要,还是一个随珠娘子重要又或者小先生有更重要的,要和梁某人分享”·谢无陵闻言沉默了半晌,另一只掩藏在袖下的手握成拳,握紧了又放松,放松了又握紧,待到梁策耐心都要没了,他的嘴角蓦地勾了笑来,桃花眸微眯了眯,叫这双眸看起来更熠熠生辉,他挑了挑眉头,悠悠道来:“更重要的,倒也有一个,就是不知梁大人想不想听”·这下却轮到梁策心下打鼓了,他轻声道;“小先生可莫要耍花招啊。”
“随珠的命还攒在大人手里,大人以为我会耍花招”谢无陵凑近了几分,示意梁策也凑近些,目光却往周遭打量了一转,“不过梁大人想闻其详,不若先让亭外的暗卫都撤了去的好”·梁策依言抬手做了手势,谢无陵没有武功底子自然是感觉不到的,他不动声色地和身边的就木眼神交流了一番,确认了才低首出声道:·“我与岐国公主素来亲密,梁大人是知道的,她总托了我捎封信给慎成将军。”
“你是说岐国公主和陆慎成……”梁策皱了皱眉,像是怕被抓住什么把柄,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我是说,现在大人考虑一下,是一个随珠娘子重要,还是一个岐国公主重要”·“所以陆慎成一直留在扶风未归北方是有原因的。”
“是为了赐婚·”谢无陵面无表情地道来,渐渐又将目光投向了亭外··亭外的雨落到了卵石上,又顺着石子间的缝隙慢慢流向了山溪,谢无陵的心底,好像也有什么就顺着这流往山溪的雨水一同流走了。
“圣上不会同意·”梁策断言·谢无陵收回了目光,嘴角仍噙着毫无温度的笑:“有大人,与我·圣上当不会不同意才是·只要赶在秦国公来阻之前。”
竹帘叫风掀来,又落下打在窗棂上,哐哐作响··“那日谢小先生和梁相见了后,次日便寻了岐国公主·”陆未鸣仍倚在原处,同陆岐聊道。
“所以与我何干”陆岐的手紧紧攒着书页,面上却仍装作满不在乎地问道,·“陆岐,你难道没想过为何帝赐你姓陆,又取岐字为名”·第106章 偏殿一谋·“陆岐,你难道没想过为何帝赐你姓陆,又取岐字为名”·陆岐将手中攒着的书页抛给了陆未鸣,一眼瞪了过去:“我,没想过,也不想知道。
我只有一个爹,他叫谢无陵,不想有别的爹了·你说完了吗我可以出去了吗”·陆岐抿了抿嘴,那双不知是遗传自谁的清澈眸子里目光闪烁,须臾,他将目光抽开。
其实他幼时曾有另一位爹的·只是那个人说着要给他过生辰,把他支开,带进了重阙,转眼就让人要了他爹谢无陵的命··这事尽管成了重阙深处的禁令,但偌大的重阙,总有些碎语要往他耳里钻,避不开的。
而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他不敢说自己知道·他还受着那人的恩泽,还享着羡之的照拂,表面上还过得无忧无虑,还能和那人演着近似父慈子孝的戏码··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若是没有现在的事,他甚至还可以当作一概不知,做他的异姓候。
“小侯爷,想见信陵主,总该听我将后话讲完·”·“听你讲完,我还能见羡之吗”陆岐靠着墙,低了头,轻声问··问的却不是能不能见到,而是能不能见。
他心里的那份不好的预感再次变得强烈起来,强烈到他怕了··“能见到,只要你想·”·陆岐闻声猛地抬起头,以为抓住了什么光,偏听了后半句,又将头低了回去。
陆未鸣却没有放过他的心思,但却蓦地语重心长来了句:“有些东西是早晚要压在你肩上的,逃不了的·”他将接过的书册理了理,放在了手边,又蹭起身来,悄声道,“这话是谢相让我带给你的。”
陆岐瑟瑟地抬了眼,对上陆未鸣的眼,蹙了蹙眉,突然扬声道:“你胡说·”·“我是不是胡说,小侯爷最清楚·”·陆未鸣从怀里掏出了一枚锦囊,那枚锦囊和谢无陵留给他的藏了“昭行”字笺的锦囊如出一辙,里面也藏一方小笺。
小笺上写着一个“岐”字··陆岐接过那纸笺细细辨认,眼似乎要把那纸看出花儿来·但眼里却氤氲着水汽··这个字是他幼时谢无陵握着他的手教了他无数次的。
那时他尚年幼,不太知事,但一遍遍重复,他就把这个字记进了心里··这种笔走龙蛇的熟悉字迹给他埋在心底的那点思念带来的冲击,比他在昭行看着那个叫谢陵的山人来得更快更猛。
猛到他不知道该怎么自欺欺人··待到一滴泪落在了纸笺上晕开来,陆岐立马将这纸笺一把抓进了手掌中·这纸叫他的举动抓皱,就像他心头的感觉一样,皱巴巴地,舒不开也展不平整了。
他看向了窗外,久久未言··陆未鸣仍然在等着他,似乎并不着急,又或许是有人提早指导过要他不要着急了一般·他仰首,默默看着那透过竹帘的日光渐斜渐暗,到最后暮色四合。
余晖落在歇山重顶上,早蝉赶着最后的青白日头鸣了两声,暮色替了落日,缓缓登场··长明殿里有一小宦官点完了殿上的烛台,正要去偏殿点灯·方要走到偏殿前,听见了殿内的人声,就叫殿外的老宦奴拦住了。
老宦奴接过了他手上的烛台,使了眼色,他会意地低头掌了灯走回廊往外去·却在长明与中宫的甬道间正撞见了宣城主··宣城主立在中宫院外,对着门内的人说了好几句,而后在瞥了目光瞧了瞧四下无人后,往甬道那头走去。
小宦官心知自己不能露面,便立在了甬道尾·待宣城离去后,小宦官压下了心头的惊色,穿过甬道·但路过院门时,他不自禁地往里窥了一眼,门扉将合,那一眼正觑得曳地的长裙一隅,小宦官心下那没压下去的惊疑又升了起来,不过到底是不敢细究的,他又低了头,掌灯离去。
而重阙外刚送离梁相的羡之也赶在这暮色四合的时候归往长明殿··他立在长明正殿外,却听得一声咳嗽,遂偏了偏目光,循声看去,是才从偏殿出来,带上了门的老宦奴。
羡之负手走上前,挑了挑眉,那略带询问的眼神看向了老宦奴,又抬手指了指偏殿门··老宦奴哈腰做了做了礼,随后有做了口型,说了“谢相”二字,才扬了扬首,示意羡之叩门进去。
羡之上前叩了叩门,唤了声:“父皇”·“进来·”殿内传出了赵祚的声音··老宦奴闻言点了点头,退身离开。
羡之见状颔首应了他,才推门入内,目光正瞧得偏殿中的那幅旧画,也不禁愣了愣··他将目光转开,向右侧瞥去,见那案后坐着的人,冲他道:“父皇·”·赵祚冷哼一声并未答话,他仍记得羡之之前替梁相和观之解围的事,哪怕谢陵和他已经分析过了羡之的想法,他还是无法认同。
羡之到底是他亲骨肉,没有任何父母会希望自己的孩子去选一条最崎岖的山路到达山巅··“莫要理他·”谢陵道··羡之闻言,转了目光向左侧瞥去,左侧的榻上,有一青衫人倚着:“师父你如何进……”话还未问完,羡之蓦地看见了那黑色的风袍还搭在谢陵脚边,也就没继续问下去,反是低了头,又道,“陆岐……他还没有消息。”
“有消息,只是你不在·”赵祚手下握着本折子,掌朱笔批来··“在、在何处”·“不知道。”
赵祚沉声道··“父皇”羡之转身,想横眉来,又生生忍住了,咬了咬,回身往谢陵那处走··赵祚见了羡之的动作,合了手上的折子,置了朱笔,道:“这个时候总归是不能见他的。”
赵祚的目光生了厉色,又警告道,“赵羡之,选了刀山,该知道自己能求得什么·”·“我知道”羡之的眉皱在了一处,他当然知道自己要怎么做,但是关心则乱,他也没法让自己不关心。
“陆未鸣不会害他的·”谢陵放下了手中的闲书,宽慰了一句,又补了一句,“而且,总会有那一天·”·“总会有我和陆岐兵戎相见的那天”羡之道。
“信陵·”赵祚如此一唤,倒让羡之动作一滞··谢陵拍了拍榻,示意他过来,问道:“不如说说你和梁相,如何”·羡之落座在榻那一方,待谢陵问来。
谢陵如是问来:“为何突然改了主意”·“我可以取代观之,况观之身边没了桑落先生,他会做什么,我们猜不准,如此看来,我取代他,百利无一害,何乐而不为呢”·“那陆岐呢,你要让他知晓身世后第一个面对的人是你”·“我……”羡之犹豫了,到底没将心里话合盘托出。
“是我·对了,韩潮韩大人明日会上书·”·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你”谢陵琢磨着,羡之突然的犹豫让他生了疑问,到底是什么肯让羡之改了既定方案。
“是因为陆岐”赵祚问道··羡之看向了赵祚,赵祚是在替谢陵问,谢陵听懂了,他也听懂了,他眼里生了光,嘴边确是一声叹,他收回了目光,“是。”
又道,“陆岐对上观之,许多事都未可知,万一观之……”·羡之没有说下去,他甚至不敢设想,万一观之伤了陆岐,他会怎么样··“观之,今日来找我了。”
谢陵道··“师父”羡之看向了谢陵··谢陵道:“既然韩潮肯上书,你明日不要出头,免得他急了跳错墙。”
“是·那观之……”·“翻不了身了,韩潮是接触过观之背后腌臜事的人,他的一份上书,足够要观之的命了·当初为了留他,将他放在观之身边。”
谢陵抿抿唇,看向了赵祚··“可惜了·”感受到了谢陵遥遥而来的目光,勾了嘴角,复一叹,“是,可惜了·金榜状元,却把这心用偏了。”
“明日之后,羡之走一趟吧·阿鹿孤之前的落脚处,我想知道·他那处一定藏了东西,藏了能让观之在我这里全身而退的东西,不然……”·“不然观之今日不会让你见他。”
羡之接话道··谢陵颔首应了羡之的说法,又坐起身来,将手中的那本《南华经》放到了羡之手上,又道:“还有一事·”·“嗯”·谢陵偷偷瞄了赵祚一眼,悄声道:“他在外宫祠堂。”
羡之闻言皱了皱眉,突然眼里熠熠然,眼尾都含着笑,点了点头:“嗯·”·夜色临来,外宫的祠堂里小沙弥将御膳摆进了内室,又掌烛点了起来。
一灯如豆,晦暗的光,照在了陆岐眼前,他抬头看了那方杵着的陆未鸣,但陆未鸣面上的表情他看了几遍,也没看太真切··待他用完了晚饭,将手中的碗一推··“我爹……”他改了口道,“谢相让我听的故事,你说吧。”
“肯听了”·“我谁都忤的,就是忤不得他·”·其实这话是赵祚很早以前在谢府里说的·他记的最真切。
那时尚幼,谢无陵让沈长歇来教他与羡之武功,他怕疼,又不爱吃苦,去跟着沈长歇学了两天,就打了退堂鼓,直趴在谢无陵膝上耍赖·那时谢无陵脸都冷了,眉横来,只差把他拎出去丢了,是赵祚将他从谢无陵膝头抱过来,语重心长说了这话,才让谢无陵的脸色缓和了。
后来他便记着这话了,本来是为了记来哄谢无陵开心的,但后来似乎一次都没用上··作者有话要说:有点卡啦…我努力努力·第107章 韩潮入狱·重阙朝殿开,鸱吻守于屋脊青瓦上,听着檐下殿内文武百官的山呼。
内殿的老宦官肃色正声,道着那句“有本启奏,无本退朝”的老话··满殿寂然里,一着三品朝服的尚书郎出了队列,合手捧朝笏,迈前两步,伏跪问礼后,才道:“臣,有本启奏。”
赵祚投了目光到阶下,与之一同注视过去的是当朝的文武百官·羡之立于队首,闻言回身,目光一扫,见百官大多露疑惑色,间有一二面色凝重的,但除却一人——他的外公梁策,梁策的眉头自这尚书郎出声开始就深锁着。
着朝服的尚书郎复低身叩首,而后才取一折,当众人面,让宦官递上了赵祚的桌案··“臣请罪·”·三字当言来,便有议论声起,中间还夹杂着一两声倒吸冷气的声儿,只是熙攘间,听得不算真切。
扶风的朝堂上,都是叶连着枝,枝连着根的,没几个是能独坐敬亭的干净人,说的一棵树栽了,就累到自己这片叶了·想到此,羡之不禁勾了唇角··“韩大人,何罪之有”·宦官将折子来,赵祚抬手将折子按在了桌上,未急着翻动,面无表情地看向了玉阶之下的人。
韩潮抬了眸,对上的殿中座上那人,言辞恳切不卑不亢地继续道:“昨日外郭闾左地大火之事,其实,于前夜凌晨已交由下官所属刑部受理·但因下官个人所为,瞒下部分细节,致使昨日诸位所听,并非实情。
昨夜梦深,心下怀愧,得见谢……佞,下官惶恐,再难寐,遂忏之悔之·已于今晨,重概述此案详情于奏章之上,先呈于圣听;至于其详细卷宗,臣已命人送往大理寺和御史中丞官廨。”
韩潮言尽,抬手摘官帽,捧帽置地,复叩首请罪·声方落时,大殿上霎时静得连衣料被风吹皱的声儿都快能听见了·赵祚双目- yin -鸷,盯了满朝文武官半晌,那目光一扫,满朝人心仓皇。
“梁相啊·”赵祚向后倚靠,声带了几分慵懒与熟稔··“老臣在·”梁策闻言,执笏躬身,站出列··“你如何看啊”·梁策站正,瞥了身侧伏跪人一眼,但这尚书郎却并未抬首,惹得梁策收了目光,轻咳一声,道来:“老臣拙见,以为韩大人虽有此幡然悔悟之心,确当体谅;但就事论事,韩大人这借职务之便行事的风气,还是不当助长的。
再说这闾左地大火的案子,既已交由另外两部,便待到三司会审的结果出来后,再处置韩大人,皇上以为如何”·赵祚的目光一直盯着梁策,未再离开过,听梁策悠悠到来的计策,倒是真如了自己的愿。
赵祚往羡之那处使了眼色,才道:“如此,按我朝律例,收押韩潮入刑部大佬,暂停其刑部尚书郎之职务,交由刑部丞事暂代,其余事宜待此案结后,再做处置·至于观之,仍禁足重阙,若结果确如韩潮所言。”
赵祚顿了顿,才郑重道,“王子犯法,当与庶民同罪,寡人绝不会姑息·”·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韩潮闻言松了一口气,起了身和那等候收押的狱卒打了照面,随后跟着狱卒去往该他去的地方。
而退朝后,羡之跟着帝祚钦点的两位大臣,亲眼送了韩潮入刑部大牢··刑部大牢房多人少,不像大理寺,平时只要是些小偷小摸的坏玩意都住在大理寺的牢内·而刑部大牢里大多关的是等待秋后问斩的大人物。
“二位大人·”羡之看到狱卒将韩潮带往里间,他忙向另外两位大臣作了一揖··两位大臣见状,受宠若惊地上前两步来扶:“信陵殿下,可多礼了。
殿下这是”·“韩大人曾是观之的师长,也算是羡之的半个师长,不知可否跟二位大人借一盏茶的时间,让羡之可同师长问最后一个礼·”·羡之的目光缓缓投向了狱中的人,眉软了几分,眼里氤着泪,一瞬间让两位大臣心软了许多,上赶着地点了点头,往一边清净处候着了。
见二人领着狱卒走了好长一段,羡之放在牢狱木门上的手才推了下,他抬眼看向了那牢里正端正站着的人,一点日光透过了高窗打下来,让那人的背影大有种端方君子的意味。
不过也扶风这样的伪君子算不得少,羡之心下嘲道·他敛了眼里冷笑推门,那人闻声,回身感慨··“没想到,竟是信陵殿下·”·“是我。”
羡之弯腰入内,对上韩潮的一语双关,不避不让··韩潮确是一声冷笑:“梁相确实是高瞻远瞩啊·”·“高瞻远瞩,”羡之挑眉,在嘴边咀嚼了一遍这四个字后,不以为意地撇撇嘴,“他的高瞻不了多久了。”
说完羡之朝里走了几步,韩潮一脸狐疑,问:“信陵主难道……”·“难道也这么不望得梁相好”羡之接了他的话,脚尖蹍了蹍地上的硌人的小石子,“我是跟着谢相长大的,大人可是忘了”·脚下的石子尚坚,只能更硌人,惹得羡之皱了眉,将那子儿踢远了,又继续道:“说起谢相,羡之倒有一事好奇,还请大人赐教。”
待韩潮询问的目光看来,羡之道:“当初扶风的文武百官逼死谢相的时,韩大人也是在其列的,今日却要因为谢相的一个托梦,认一个这流放罪”·“所以信陵主现在是,要和罪臣,算旧账”·“旧账”羡之抿嘴,摇了摇头,“韩大人,一盏茶的时间,这旧账可算不完,倒不如让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羡之明亮的眸光逼来,倒让韩潮言辞闪烁了起来:“罪臣不懂信陵主的意思。”
“当初韩大人是受了谢相的意思,才和百官一同上书的”羡之这话问出,韩潮就不禁颤了颤,自己藏了几年的秘密突然被人道出来,多少有些讶然。
“韩大人无须惊讶,做这事的大臣不少,受了谢相意思的也不少,我自不会因这事而为难·只是我记得谢相也曾让大人替他好生管教观之,莫让他走了歪路。
可这五年……”羡之欲言又止··“信陵主想问什么”·“问大人今日之举究竟是受了谁的主意,”羡之步近,声音轻了下去,“又或者说,不知大人可否告知羡之一声,昨日送到韩大人府上的要韩大人今日上罪书的人到底是谁”·羡之音落,不出所料地迎来了一片寂静,韩潮保持着缄默,羡之却没有时间待他缄默。
·“大人,还是早作答吧,我听闻大人府上还有别有洞天地,我觉得大人应该也不希望自己的府邸被昭行的人曝于人前·”·韩潮对上羡之的眼,目光凌厉了几分,带着几分威胁。
他早前跟在谢无陵那一边的几年,见过昭行人进府意味着什么·那几个达官显贵无一例外地在谢无陵尝试沟通无效后,都叫进府的昭行人扒得连皮都不剩,但凡能扣得住的帽子,那都是跑不掉的,最后翻不了身的,都待着秋后处决了。
他是亲历过的,也是亲眼见过那些人的悔不当初·生死名节,这扶风文臣无人可以做到不看重·也正是这份太看重,才让扶风多生了这许多的事端··“这个人,信陵主还需要问我”·“需要。”
羡之应来,“因为桑落先生,已卒于居衡园子,就在几日前,却还有人给您送信儿·”·“等等,”韩潮琢磨着这句话,问道,“你是说,那人是……桑落”·“韩大人不知他,还为他卖命”韩潮这一问,倒是把羡之听笑了,“韩大人啊,这一盏茶可没剩多少了,我还是希望您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莫有藏掖才是。”
“不敢藏掖,那人平素与我都写小笺联系·我一直以为他是昭行谢相手下的人,从我入扶风地那日开始,他就在了·”·“您怎敢凭一张小笺认定是昭行的人”·“自不是凭一张小笺,起先是在谢相那里得到过和小笺相同的说法,再者那人是住在谢府的塔楼,我每次见他时,他都是立在楼上暗处。
哪怕到后来谢府被封,成了禁地,他能住在那处,他说他念旧,况他的人出入谢府,未得人拦的,窃以为是过了圣上的眼,受了圣上的意·”·“谢府塔楼”·“是的。”
羡之抿抿嘴,到底还是这灯下黑,让桑落钻了空子·但听韩潮方才的话来,让桑落钻的空子应当不止这一条··“那大人方才说从您至扶风时就收到了这种小笺,你可还记得那一条上说的什么”·韩潮细想了来,断断续续吐了“枕月”两字,又琢磨了一番,才将那字条上的五个字在脑海里拼就:“邀帖至枕月。”
而这五字入了羡之耳里,才让羡之如遭雷击,原来这么几年,都是他和谢无陵错了··当初福公公私下接触了那送邀帖的小僮,却没问出个所以然,赵祚也就做了主,让那小僮消失在扶风了。
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也正是因为这事无果,他师父谢无陵才把疑虑转向了提点过他的岐国··如若不是有这道罅隙在,当初陆慎成求惠帝赐婚岐国时,谢无陵或许还会拦一拦,至少可以像长乐与宣城一般,还可以等这个日后;至少不会和梁策一起助纣为虐。
可没有如若,谢无陵最后与虎谋皮,终究是伤人,自伤了··真不说到底算是谢无陵的聪明反被聪明误,还是算这桑落心机更甚··羡之别了那韩潮,离了刑部大牢,面无表情地和那两位大人寒暄了一阵,才分道扬镳,来了城东的胡姬酒肆,上了二楼,寻了一处临窗的座位坐了会儿。
从胡姬酒肆二楼望出去便是谢府的塔楼·算不得的太高,却在一众平屋里算得上出类拔萃的一个塔楼··那时谢无陵还在,又逢着年节,扶风天上又是炸烟花又是升孔明灯,他和陆岐就会被谢无陵带上塔楼。
那时站在塔楼之上,正可看见扶风百户似棋围的繁华,也能瞧见城东市集的喧嚣··那时的他是现在那塔楼的雕栏后看这胡姬酒肆里的推杯换盏,而今日的他,却在这胡姬酒肆里眺那人走茶凉的塔楼。
“知道这塔楼是谁的吗”·隔壁桌有两位乡民碎叨起来,传进了羡之耳里,听那语气不似本地人·羡之看过去,见那两人正看向那窗外的塔楼,喋喋不休着。
一人说这塔楼是那鼎鼎大名的佞臣旧府,一人却全然在欣赏这塔楼,还品评道,应是城东视野最开阔之处了·若不是陛下封了谢府,他当真想站在那上面瞧瞧··羡之来了兴致,继续听那人道:“不过说来也怪,明明方才走谢府门前过,感觉整个谢府都荒了,草都快有半人高了,可这塔楼却看起来却并不荒。”
“有人气,自然不荒·”羡之想起那韩潮的那番说辞,也确实应了这塔楼不荒的言论··因为桑落在此处落脚,所以这处不荒··“什么”邻桌的那人听到了羡之开口,却因环境喧闹没太听真切,也就出口问道。
“没什么,”羡之笑了笑,起身放了银子于桌案后,未再停留,直往谢府去··但他和身边的侍卫绕着谢府走了两圈,都没找到那个韩潮说的可以入府的偏路。
没有办法的羡之唤了身后四处布着的昭行暗卫,托他们帮忙·但饶是昭行的暗卫,也还是花费了小半天工夫,才找到那条偏路··确实很偏··在街尾后府位置,有一道门这门画做了墙面的模样,要将这“墙”一推,才似开了缝。
羡之推开了这道门,往“墙”里走进去··在羡之合上这面“墙”时,一道疾风陡生,直往他面门冲来··第108章 谢府塔楼·羡之正偏头躲闪,下意识翻手抬臂,想借此挡上一遭,另一只手又暗暗聚力,羡之目光渐渐凌厉,想好了等接住他这一掌风,就抬手一推。
这番临危的反应大都源自那位沈大人,或者说是沈长歇·谢无陵将他和陆岐一起交给了沈长歇,让沈长歇教他二人习武,沈长歇似乎因着沈长余的影响,对他总要苛刻几分,在演武场时,更是爱将他单拎来,一招一式的指导,说不上来,是爱深责切,还是仇来气盛,虽然羡之经常被折磨得青一块紫一块,但好歹是有好处的,这些反应便是其一,那陆岐见他有伤,更是吊着眼泪地来安慰他,那些个年少回忆,便是其二。
羡之等待着落下来的一道掌风,但那一掌到底还没有落下,就被人截了下来·眨眼间,昭行和重阙曾布在他身侧一直相护的两人霎时现身,一人黑衣小辫从前极快地捉住那人的腕,扼住那腕往回一推,将掌风引往左偏,而另一着黑色袈裟的僧人,现身在那人身后,一手抵一短匕在那人背脊,一手握着串念珠,嘴里道了一字“善”。
羡之收了手,也散了掌中聚来的气,才理了理衣衫,正准备冲那黑衣小辫点了点头,却见想来偷袭自己的那人突然发难,一旋身,一抽手,想叫自己被捉住的腕子挣脱出来,但后面持匕的人却不畏害他命,只待他一动,短匕就跟着背脊一挑,划了一道学线下来,偷袭的人皱了皱眉头,动作蓦地一停。
现在前拽后逼的情势下,他要脱身,应当不易··羡之好以整暇地看着这人,这人也似感受到了羡之的目光,他在打量了周遭一眼后,猛然抬头,目若游隼,带着几分恐吓的意味,盯紧了羡之。
羡之见状却是云淡风轻地抿嘴一笑,将他的凌厉在眼底化开,让那点厉色显得不入流极了,甚至近不了这双风月眼半分··那人收回了目光,蓦地猛退半步迎上那抵背的匕首,持匕的僧人未意料到他如此一举,想撤手去,那黑衣小辫也见此状,提醒道:“小心”·那人却趁此匆忙间,将另一手滑到腰侧,取了一把月牙形的小刀片,直往那捉他腕的人的手上割去,想趁他吃痛而条件反应的那一下卸力时,把手抽出来。
不过他好像低估了暗卫,至少低估了眼前的人,对痛苦的敏感度也不似寻常人,那捉他腕的人非但没有松手,反是使力握紧他手,将他反往身后带,顺势一擒,又趁他最后一挣时,持匕的僧人上前几步,一脚踹在了他的膝窝,因他未防这一击,顿时屈膝跪下。
羡之看认真打量着这个人,他的目光在那人的头顶流连了会儿,才往下走,正看那人横眼恨了自己身边那两个暗卫一眼,却在听到羡之道了句“胡人”后,将目光转回到了羡之身上。
羡之的目光在他衣袖处徘徊着,始终没看出端倪,又总觉得有什么不同:“看看他袖下帮了什么”·黑衣小辫的那个暗卫紧接着捏着他腕一扬,中间使了力捏住他腕骨,叫他吃痛,藏在手中的东西顺势落到了地上,发出了脆响。
羡之皱了眉头,走上前去,看到了那从袖中落下来的月牙形的刀片,刀片的刃上还沾着血,想来就是这上面的血沾染在了他方才的衣袖上,所以才叫羡之总觉得有什么不同。
羡之匆忙将目光移开,撇了撇嘴,将那月牙形的刀片踢远,略带厌色地看了那墙角的刀片一眼,而后问道:“你是胡人,那桑落是你该认识·”·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不认识。”
那人冷声说来,扶风的话倒是说的字正腔圆,如不是那藏在高束的发里的一尾小辫儿,和他的月牙袖刀,羡之必不会认出他是胡人··“桑落,是你主子。”
本该是问句,却叫羡之说出了肯定的语气,又和着这人突然动作停滞,抬头带着疑惑的眼神,虽然那疑惑只有一瞬,之后的眼神走变得冷淡了,但已经够了,羡之心下已然明了。
他绕过这个人,往里走,边走边道:“你主子不会回来了·”推开了塔楼的门,又吩咐道,“带他上来·”·暗卫得了吩咐,趁着他还在回味那“主子不会回来”的那几个字,顺势点了他的- xue -道,把他挣扎的可能杜绝了,才推搡着他上楼。
楼上陈设如旧,甚至和羡之旧时来这处一模一样,简直如出一辙·若不是知晓了桑落和这一处塔楼脱不了干系,只怕羡之该以为谢无陵还住在这处··烧化了的烛仍攀附在烛台上,案上纤尘未染,应是常有人打扫的缘故。
几张乌金纸叫那镇纸压住,任是风来只掀起了镇纸下乌金纸的边边脚,镇纸旁是一个瓷做笔搁,是陆岐幼时送谢无陵的第一个礼物,谢无陵舍不得,便将这笔搁放在了这塔楼上,也算真的束之高阁。
羡之看着这四周模样,一时心下生了感慨,他取了那支旧湖笔,不自禁地端详了起来,见到那湖笔笔头的玉石里,那处染了朱色的裂纹仍在,又勾了嘴角··他曾旧时和陆岐上塔楼来临一字帖,陆岐同他置了气,一心狠,抓了他手上的这支湖笔就一掷,笔头的玉石磕了地,这裂痕便是那时给磕出来的。
后来他二人一合计怕谢无陵生气,便让陆岐用笔头沾了朱砂,跑下塔去,跟谢无陵说是天降凶兆,这笔流血了··谢无陵当时想是知了他二人鬼心思,好气又好笑,直说罚他去长乐的那处清净地,也好给他个清净,陆岐听说要离家,立时脸都吓白了,这下倒吓着谢无陵,恻隐之心一生,这事就算揭过了。
羡之将这湖笔取来,悄悄敛入袖下,顺走了·又抬头看向了那被暗卫带上来的人··“你主子可留了什么”·“小人不知。”
“不知”羡之迈了两步,往那案后书架看去,漫无目的地看着,故作云淡风轻地说了起来,“那意思是要我去问问我那好弟弟”·羡之说着话,手一本本划过那摆在书架上的书册,在一本蓝册子上顿了顿。
他从架上抽出了那一本蓝册子·它不算新书了,但纸张也没有因为摆放多年无人问津的泛黄痕迹,反是看着像经常翻动的模样··这塔楼上的藏书大多是做个摆设,不常用的那种,有一些还是从秦国公府直接打包过来的。
但这堆新书里,突然放了这么一本书,自然是扎眼的,他将书捧在手上,见书页也比其他书更松散,遂翻得很是小心翼翼··他两三下翻完了半本,见书上全是胡文,自己是发现不了什么异常的,遂转了身,向着那处跪着的胡人。
“你叫什么”·那胡人听他问来蔑了一眼后,咬紧了唇,一字未吐··羡之想起了谢无陵曾经提起过的一个胡人名字,遂瞎猫乱撞一样地唤了声:“阿鹿孤”·胡人蓦地睁大了眼,看向了羡之,羡之见了他的动作,以为自己这瞎猫倒真的撞上死耗子了,难掩得意地挑了挑眉,将身前的木椅拉开,坐到了案前,趁着这谈话有破口的机会,立即问道。
“昨日给韩大人送信的,是你”羡之细细端详着他的表情,见他低首,撇开目光,又不发言后,羡之又问道:“是桑落提前安排下的”·桑落是想保下观之的,无论是他、赵祚和他师父达成了共识的,但现在要韩潮上书认罪,无疑是更快地把观之送入牢狱,那关入牢狱之后,就是一锤定音的事,桑落要如何保观之呢,这是谢陵结百思不得其解的,唯一的可能就是桑落留给了观之什么,就如谢陵所说,一定得是那种能让观之有恃无恐的东西。
“你大可以一字不言,看看最后拖累的是谁·昨日那事,事关赵观之,说到底还是关乎着皇室颜面·这会审三司自然是不敢怠慢的,你说观之还能在重阙里待多久”羡之啧啧一声,煞有其事地思考了一发,道,“要是你一个人,想从之后的刑部大牢里力挽狂澜,救出观之应当是不可能。
倘若赔上- xing -命……”·那人抬头看向了羡之,像是被羡之说中了一般,大气喘了几口,却听羡之否定道:“可这赔上- xing -命,也多半是不可能,倒是白浪费了桑落先生的一番心意,阿鹿孤,你说,我说的可对”·“不对。”
羡之挑了挑眉,往后靠了靠,手随意地翻着那书页,不以为然地问道:“如何不对”·“都不对·”·“嗯”羡之将书页往回翻,“他早知道他回不来了,早布置好了后面的事,这……也不对”·那人闻言,咬了咬牙,沉默了会儿。
这一会儿羡之已将这本蓝册子翻完,他抬了目光看了看地上跪着的人,半晌才收回了目光,似想通了什么一般,眼睛里生了段光··他站了起来,将书页小心理好,正色道:“请这位阿鹿孤郎君去居衡后山坐坐,再从林子里搬坛酒给他。”
“这……”僧人站在那人身后,听见羡之的吩咐,不禁皱了皱眉,犹豫了起来··“他不会走的·”黑衣小辫见羡之如此正色而肯定,心下的疑虑其实一点都没消歇,但当着这胡人的面,两个人都只得把心头的那点质疑咽下了。
僧人回身让人将他送走后,才和一旁的黑衣小辫对视了一眼,两人互相用眼神撺掇了半天,最后确实羡之先开了口,他把招了招手,让二人走近来瞧··“阿鹿孤不是他的名字,应该是桑落的。
他对‘阿鹿孤’有那么大的反应,那……”·“可您让他瞧见停灵在后山的桑落先生,万一他……”·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羡之翻开了书的扉页递了出去,扉页上写着几排字:·赠吾友阿鹿孤·不醉郎中桑落酒,教人无奈别离情·“这是先生的字迹。”
“是了·这本书,那胡人也瞧了几眼,他应该从桑落那里听说了什么,桑落对师父没什么恶意,也说不定……总之赌一把吧,如果他始终不肯说,”羡之顿了顿,“再请师父见见他。”
说完他撇了撇嘴,又对那僧人吩咐道,“这册子你带回去,给师父瞧瞧,想来里面藏的话,应该只有师父能懂·”·“是·”·僧人合十了双手做了一礼,将蓝册子收入袖中,往外走去。
羡之才看向了黑衣小辫,低声吩咐道:“让人随时看着梁丞,我们今天这番举动,瞒不过他的·估计他也知道了观之护不住了,接下来该到我了·”·黑衣小辫刚领了吩咐要走,又被羡之叫住了:“尤其是陆岐那处,一定告知我。”
小辫脚步一顿,回望了羡之一眼,缓缓地点了点头,将目光移开,又站了会儿,才下塔楼吩咐去了··在黑衣小辫的吩咐下,另一个守在塔楼的暗卫悄悄地越过了半城,往梁府去,而梁府门口,刚走了一个小僮往深巷,暗卫犹豫了一阵,还是放过了他,兀自寻了一处高点,打探了一番梁丞府里的情况,思索起了如何潜入。
居衡园子这边,僧人追上胡人带他走了城外的官道,从后山入园子的小径走去停灵处·而羡之则打了打袍子,从正门进了园子,顺便劳了门口守着的小僮去找那卖茶的婆婆买一碗来。
吩咐完,他才进了园子,可这前脚才踏进,便有小僮步履匆匆地上前来··“主子,御史中丞来候您有段时日了·小的见他年迈,实不忍心,就请他先入云栖等您了。”
“嗯·聪明·”羡之夸了他一句,那小僮立马咧嘴笑来··羡之也弯了弯眉眼:“找管家多支点银子吧·”·说完那小僮的笑便僵住了,羡之的手在他肩头拍了拍,才迈了步子往云栖。
倒是那黑衣小辫停了步子,安慰了小僮一句:“这园子里聪明的人多的是,但能留下的,总是知本分的·主子不爱太聪明的·”·羡之迈步走过了回廊,直往云栖正厅去,在进门的那瞬间,将嘴角的笑敛去了。
“大人·”羡之一俯身道··“信陵主·”那御史中丞见状,连连上前来扶,一边道,“使不得使不得,老臣哪里受得住。”
羡之抿抿嘴,也转手托着御史中丞的手臂,引他落座,道,“使得,让大人久候了,本是羡之之过·”御史中丞一脸欣慰地舒了口气,又听羡之问道,“不知大人亲走居衡一趟,是为了……”·“老臣只是有一事想和信陵主确认罢了。”
“您说·”羡之替中丞添了茶··“不知当年岐国公主的事,信陵主知道多少”·羡之添茶的手顿了顿,才问道:“大人这是何意”·“当初谢……小先生的计划能在岐国公主身上做成,归根结底是惠帝有心打压陆家。
可观之的母族,也是您的母族,您如今将旧戏重演……”·“梁家”羡之将茶盏递来,又取了一旁的绣帕拭了拭手,打量起了眼前人,宝晌,待到中丞心下起了不安,放在膝上的手抓了抓膝上的袍子。
羡之见了他这小动作,才缓缓开口道:“大人忧心的可太多了,三司会审,为得不就是个公道吗”·“你……”·“大人难道知道了岐国公主案的全部”羡之斜睨了一眼。
中丞看到了羡之的眼神,吞吐了半天,才咬了咬牙,温吞道:“信陵主有所不知了,受帝祚所托,先帝的起居注是被三司拿过来研究过的·”·羡之闻言,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我是说大人怎么突然造访居衡园子。
即是如此,那我想我的意见,大人现在应该明了了·当年师父的意思不一定是父皇的意思,但今日之举,一定是父皇的意思,如有错漏,羡之必会先行往长明领罪·”·御史中丞闻言心下也松了口气。
羡之也将手中的茶盏递到了他手中,又意味深长地拍了拍这两朝老臣的手背:“那观之的事,还是要劳几位大人给扶风一个交代了·”·御史中丞点头应了,又与羡之聊了几句,才提了离意。
羡之笑了笑,起身将他送至园外··中丞立于车架边,多嘴了一句提点道:“信陵主,那几本起居注里,说的事并不简单,您若有时间……”·“起居注,本身是不简单。”
羡之应到,不然谢无陵也不用在陆岐尚幼时,就教给他如何看起居注··但几本起居注到底还是几本起居注·羡之对着那远去的车架,摆了摆手,又无可奈何地感慨道:“那起居注的寥寥几个字,哪里又能载下一个人的所有,看得不都是片面吗”·第109章 平山生罅·……帝女华,貌从其母,神承其父,龙章凤姿,蕴戾藏娇。
幼时聪慧,成文做赋,笔力恢弘,监学儒生中,少有能敌者·如是,帝宠甚,经年伴驾于惠帝左右··年二十,遇陆家大郎君求娶于长明殿,帝驳·岐国入长明三日,后帝复允之,圣命钦天监,就近择良时,又谴礼部尚书亲手- cao -办,即日完婚。
长街锦铺,凤冠霞帔,嫁凤女……·——《扶风公主传·卷一 ·岐国》·岐国公主出嫁时,那真是一个万人空巷的场景·要依那在扶风说了二三十年书的老叟所说,这盛景也是他从未见过的。
十里锦铺,百里花路,送嫁的队伍从长明排到了宫门口·锣鼓摇,爆竹响,这满城的百姓全都涌到了重阙外的永和大街边,摩肩接踵,好奇地望着那骑着高头大马上而来的陆家将军和那马后跟着的精工鸾轿。
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报喜的爆竹声一直从城北面的重阙传到了外郭的南边,喜气在整个扶风城里蔓延开来,连一向清净的居衡园子也不例外地感染了这份喜气。
小僮们在巷口领了那陆家派小厮来给各处派发的喜银,才三三两两地归园,七嘴八舌地说着这件全程轰动的大喜事,但跟在他们身后的人确是一脸- yin -沉··他们其中有一人注意到了身后人,立马立正止了声。
那周遭的其他人见状,也都闭了嘴,埋了头··这园子里上上下下都记得这人前几日还和谢小先生吵了一架,吵得小先生这几日面色都不太好·她们下面的闲话都说,小先生今日不去岐国公主的喜宴,多半和这人有干系的。
“秦国公”·就木端着碗乌黑似药的东西,看见了穿廊绕墙快步而来的赵祚,低声喊了一句··赵祚走近了,正看得就木端着的那碗药,赵祚移开了目光,欲言又止了几次了,才故作冷声问道:“他,怎么了”·就木因为之前赵祚一回来,就厉色待谢无陵,现在对赵祚还怀了“恨”,再者他也是跟谢无陵一般放肆惯了,长了- xing -子,话虽回得毕恭毕敬,眼里却多了分轻蔑:“天寒了,”话说到一般,又想起谢无陵早前的吩咐,把嘴边的话咽下了,改口道,“您还是问主子吧。”
他像是知道自己也奈何不了赵祚什么,最后到底什么也没说,只将药碗递到了赵祚眼前,就回身离开了·赵祚接过那碗药,推开了伐檀一院的门扉··伐檀临街,青墙外的喧闹声还在继续,喜庆的炮竹也还在外间噼里啪啦,可这一处院落却静得不像话。
杏叶因着寒秋而变黄飘零入地,檐下的银铃也似哑了一般,没有半点响动,一切都静悄悄的,悄的像有什么也跟着在衰败一般··赵祚无心体会这院景盛衰的变化,他的一颗心啊早系在了那一处。
因着之前争吵后而- yin -了几天的面色,在这时也生了变化,眉间的冷色尽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满目的急切··他心下跳得急了几分,这样的场景,给了他一股莫名的熟悉与恐惧,熟悉是因上一次见这般寂静园子,还是多年前,从雍国公府救人的时候,至于恐惧,是害怕躺在屋里的人,带给他的。
他急忙穿过小院,连叩门的动作都省了,直接推了门进去··一室之内,小风摇青帐,青帐内一人安眠··赵祚将药碗放在了床榻旁的小几上,他的手在帐外顿了顿,才掀开了帐幔。
榻上的人睡容苍白,额上布满细汗,眉头紧拧着·赵祚曾经是见过他这副模样的,那是他肩头还有一对铁枷,而如今那对铁枷,虽为在他肩头了,却像转移到了赵祚的心口。
赵祚倾身抬手拢袖,替他拭汗,才感受到谢无陵额头的滚烫·赵祚打了个冷颤,蹙了眉,唤了谢无陵几声··谢无陵闻言睁了眼来,见是赵祚,嘴角勾了勾,似想起了什么,须臾又将嘴角立即撇了下去。
“你,怎么来了”谢无陵的话问的有气无力的,却带了距离,赵祚无暇顾及他的语气扶他坐起来些,端了那药来:“先喝药”·谢无陵瞥了眼,手颤抖着接过了药碗,赵祚恐他握不住碗,那手也一直没撤开,直替谢无陵掌着药碗。
谢无陵皱着眉头饮尽了药碗里的药,赵祚下意识地在小几上寻着蜜饯·谢无陵旧时在他那府上时不爱喝药,羡之会给谢无陵一两颗蜜饯,后来这小动作叫赵祚发现了,就让人拿了一碟来。
只是现在谢无陵许久没生病了,那蜜饯也自然不会随时都摆在床头··“找什么”谢无陵的目光跟着他走·赵祚闻言回身:“现在不怕食苦了”·“嗯。
习惯了,不……唔,”谢无陵那“不怕了”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赵祚堵了嘴·他吮过了谢无陵嘴角的苦涩药味,探了舌去,想要更多,却叫谢无陵失力地推了推。
赵祚从了他的心思,放开了他,又站起身来:“我,不太习惯·”说完赵祚怕谢无陵没听进,又补了句,“怕你食苦·”·谢无陵抬眼看了看赵祚,眼底里满是蜜意,但那蜜意里也流露出了一点愧疚色,让赵祚突然不能理解。
不过转瞬就没了,也让赵祚一度以为那不经意的一点疚色是自己的错觉··墙外的鞭炮声蓦地又起,谢无陵收回了目光,吸了吸鼻子,咧了嘴角道:“今日是岐国出嫁吧,国公怎的来了园子”·“他们说你今日抱恙,就来看看,”赵祚见谢无陵的气势不似刚才那般强硬,又凑近了些,谢无陵拢了一件外衫,问道,“昨日朝堂上,我瞧你不是还好好的岐国……”·谢无陵的目光微变,在赵祚把后话说完前,先拦了他:“如今看到了,我是抱恙了,国公早走吧。”
谢无陵的笑仍在脸上,却让赵祚看不出一点笑意··赵祚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人,手在袖下握紧了,声音冷了两分,想让他好好说话地正色唤了他一声:“平之。”
但谢无陵到底不是羡之,不是他眉头一皱,谢无陵就会变得乖巧·可能也是因为他对“平之”这二字没有那么多的责任感,也可能是赵祚不知这几年过去,他真正的七寸变成了昭行,而不是“谢平之”这个名了。
谢无陵费力坐正了些,继续道:“前几日的平之是如何想的,现在的平之也如此作想·秦国公既不能苟同,那还是请吧·”说完他歪了歪,目光转向了门边,扬了扬下巴,费力道,“我今日实在无法陪您争辩。”
·这大概是赵祚第一次被谢无陵下逐客令,他脸色黑了几分,却丝毫没有要离开的迹象,他坐到了床榻边,看着谢无陵唇色苍白,一身病骨,又似一张风一刮就会被带走的宣纸,他咬了咬牙,退步道:“还在气气什么呢”·谢无陵气什么赵祚其实一清二楚,那日赵祚从昭行快马加鞭回来,从后山归的园子,想拦下昭行的书信,但他不知,这书信早到了谢无陵手上。
那应该是谢无陵收到的第二封从昭行传来的信,第一封就是妙法身上的伤势,那收到时他和赵祚就商量好了怎么处理,而这第二封是在赵祚走前提前发的,里面细写了每处伤痕的由来。
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赵祚当时是怕谢无陵去寻仇,怕他在惠帝看着他的时候又偷偷离开扶风城,那对谢无陵并没有好处··至于那歹人已经被惠玄伤的体无完肤了,谢无陵也散了消息说对那人的下场用了最恶毒的惩罚法子,大可以将这事过去了,但谢无陵却没有他想得开。
有些事,有些人总是过不去的··赵祚归园子时,见他一个人在杏林子里选了棵杏树,抱了坛酒,没尝几口,暮色就将近了·而赵祚那时才回来就看着暮色下余晖落在醉鬼肩头,也让染了酡红的脸颊上覆了道光芒。
赵祚握在袖下的手紧了紧··那时赵祚在来路上,听闻了岐国被赐婚的事,他匆匆赶往园子也是想问问谢无陵是什么意思··惠帝明言了陆家将衰,这事谢无陵那日从兰台回来就同赵祚说起过,但现在谢无陵却在赐婚这世上持着支持的态度,无非就是要推岐国入悬崖,这是赵祚无法认同的。
他是想与岐国光明正大地争那旒冕,而不是借权术盛衰来拉人下马··哪知道赵祚忍住了,谢无陵却在找赵祚的不痛快,岐国的事是他先提的,后来醉深,无论赵祚说什么了,他总要驳上两句。
这才惹得赵祚气急,与他吵了一通,要拂袖离去··“平之可不敢·”谢无陵冷声,“也不敢为了羡之,再质疑你们天家的兄姊弟妹·”他低了头,自嘲地勾勾嘴角,“是报应不爽。”
“谢无陵·”赵祚抬手抓住谢无陵的下颌,把谢无陵的目光逼得只能看向他,赵祚的嘴唇翕合了几遍,到底什么重话都没说出来··谢无陵也抬了手,攀在赵祚的手臂上,使着那微不足道的力,皱了皱眉,眸光垂了垂,带着一点厌,想让赵祚将钳他下颔的手放开,赵祚看了他撤开来的目光,和那一点厌色,才缓缓放了手。
“秦国公,”谢无陵顺了顺气,才道,“今日还想,怪我不拦他二人穷途之处,她和你终究会面临你死我活,国公看不清吗陆家早些年,是被圣上看好,但如今该到看坏的时候,借这股力吞了那岐国不好吗”·谢无陵顿了顿,他其实也是怕的,他情愿岐国的事是因为他,也不希望最后让赵祚亲手来解决岐国。
岐国赵祚长乐宣城,他们这几个都是亲手足,再皇家还能有如此情义本就少见,况如今遇见岐国的事,赵祚都会愤然,若将来要他赵祚手中沾上岐国的血,那赵祚后来要负上多少疚,谢无陵想都不敢想。
他,也不想赵祚食苦··“平之·”·赵祚看向了谢无陵的眼,眼里带着疑惑,眉头渐渐皱来,仿佛在问他是不是一定要如此··谢无陵却满眼笃定,一眨不眨。
“平之”赵祚带着一丝不敢肯定眼前人就是自己认识的那个人的语气,出了口,又叹了气·他并没有等谢无陵给他肯定,当然,他也不敢等,怕等来的不是自己想要的。
他撤开了目光,起身将帐幔合上,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谢无陵看着他的背影跟着门合上前的那抹光一起消失在了门后,又听那人在门外吩咐就木拿了谢无陵备给岐国的礼,他一同送走。
就木喏喏应了,和赵祚一同离了伐檀··伐檀再归宁静,谢无陵才恍然觉得自己是真的病了,他有些坐不住了,一下失力地摔回了床上,全身都跟着疼··“我不是了。”
不是那个“平之”了··谢无陵看着青纱帐,合上眼承认道··后来的谢无陵也确实在用行动证明,他不是那个平之了,那个曾经被岐国公主高看的谢小先生,现在也只是个身后沾了腌臜的小人。
不知道这是这两三个月来梁相第几次约见谢无陵了·妙法的事之后,但凡收着了梁府的邀帖,他会都应下了··秋后即是凛寒将至,又到了谢无陵的膝下旧疾反复的日子,他下了马车借着就木的力量,努力让别人看不出什么端倪。
“小先生来了”梁策上前一步迎到··“来了·”谢无陵拱手,未躬身,虚作一揖,“让大人久候了·”·“我瞧小先生的气色可不太好啊。”
梁策引座道··“无妨,是昨日睡得不安稳·”·“可我听说小先生可不只睡不安稳啊,”梁策意有所指地看向了谢无陵,见谢无陵也好以整暇地待着他的答案,“还听说小先生和秦国公这一两月来,总因政见不合……”·“嗯,”谢无陵低头,看了眼一旁温着的茶,问道,“梁相何时也做起了和事佬”·梁策听他问来,眼睛眨了眨,眼底透着笑意,谢无陵又开口道:“还是”话才出口,谢无陵突然反应了过来,又补了一句:“那梁大人只需垫高枕头,昭行既认定了秦国公,便改不了。”
“小先生,当算是老臣的定心丸了·那老臣也要送小先生一个惊喜·”·梁策说着让小僮将一方木盒送来,梁策接过木盒打开了来,是几叠小黄册。
那是要呈给重阙长明殿里那位的密册,谢无陵早前在长明殿里见过一两次,却从未见过里面写着什么··谢无陵压住了满心的好奇,仍端坐着,嘴角微勾,注视着梁策的动作。
“圣上最近命兵部查之前陆家那小将军领兵离驻地去居延的事·”梁策的手指敲了敲那折子,“老臣以为,您得看看·”·“兵部”谢无陵明显怔了怔,皱了眉,抬手去取了那奏折来。
赵祚本是一直在兵部的,但这几日谢无陵并没有听他提起过这事··谢无陵想及此,心下惊了惊,王与谋士之间,大概最怕是生了罅隙,而赵祚和他之间,也如是。
谢无陵手下翻着册子的动作未停,眼里却未看进几个字··梁策却似不懂一般,火上浇油:“前几日圣上不是还特地召了秦国公入殿,说的就是这事,怎么小先生不知”·谢无陵无奈一笑,敛了心神,目光聚于书册上,搭话道:“我非仙人,哪能事事皆知,大人可高看平之了。”
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梁策闻言,笑似狐狸般,露了狡黠··谢无陵将册子翻完,置回了桌案,才道:“之前调兵的事,本是为了回护姑臧。”
谢无陵的手指在桌案上毫无节奏地扣了扣,扣得人心乱了,才问道,“那……陛下的意思是”·梁策眼珠子一转,打起了太极道:“老臣不敢揣测圣意,不过这时候陛下要查这事,想来,是要让大家的这个冬日都不好过啊。”
梁策又凑近了些,道:“依我之见,圣上仁心,又宠岐国公主,倘若待日后这岐国公主和陆将军有了子嗣,必会忍不下心,所以……”·“想速战速决。”
这话谢无陵自然也是认同的,他舔了舔唇,思考了会儿,道,“应该不止,这事,真算起来,秦国公必然也撇不清·”·“有小先生在,还怕撇不清”梁策总算把他的“意有所指”指了出来。
谢无陵却摇摇头,看向了对座的人:“还请大人赐教”·“赐教小先生可言重了·只要小先生肯抢在陆家之前,反将一军。”
梁策将桌案上的杯盏往一边撇了撇,“小先生,想将秦国公从中摘出来,我想应该不难·”·不难,谢无陵独自嚼了嚼梁策嘴里的话,蓦地笑出了声,这个不难的前提,是指他谢无陵得肯揽下这些东西。
谢无陵一眼量过去,将梁策那老狐狸略带狡黠的眼神纳入眼底··梁策见谢无陵未答言,也不急,只投了目光,也睇着谢无陵··半晌谢无陵才开口道:“梁大人,是想说,我和岐国公主亲近,秦国公与长乐公主,二人又与她情如一母同胞。
如此想来,从岐国公主口中将赵祚摘出来,应该不难”·“小先生历来聪慧·”·谢无陵抿嘴颔首,应了这声夸奖,偏岐国是什么样的- xing -子他颇有了解。
或许不用说旁的,只用分陆家一个甜果子,岐国必回涌泉相报··作者有话要说:明天争取日更了… 想在这个月完结·第110章 岐国旧事·“你是说,我父亲在城中,见了羡之的外公后,又去了岐国公主府”·“嗯。
我问过许多人,都说是那日在城中见过你父亲和梁相喝了杯茶·”·“不过是喝杯茶,怎的你记得这么清楚”·陆未鸣的目光投向了窗外。
他记得那一日是霜降后,冬寒来的时候·岐国公主念他是陆慎成的幼弟,平素待他甚为亲切·重阙出来的人,总是要重规矩一些,也是这个缘故,让陆未鸣收起了那纨绔- xing -子,在公主府变得规矩了许多。
说来也怪,他至今想来,也不觉得是公主府压了他的- xing -子··而那日岐国她特地召了陆未鸣去公主府,请他尝尝从重阙内带出来的酒,也好暖暖身··“那日他去了公主府,我不欲见他,便待在暖阁内,没出去。
家兄、公主与他俱在暖阁外的回廊下尝酒·我听他说,要我兄长请旨归塞北,那时兄长与公主新婚燕尔,不可能走的了·”·“后来呢”陆岐问道。
“后来大概谢……小先生找了我爹,是我爹和公主谈的,公主应该是知道了惠帝在查那日之事,想来要保的陆家只有那么一个法子,最后到底还是同意了将兄长送走的事。”
“一个法子”陆岐有些听不懂地摇摇头,又问道··“将兄长送回塞北,是要圣上顾及山鹿营的存在·又将老将军和公主二人一起留在扶风,好让惠帝放心”·帝王到底是怕放虎归山,会让陆慎成拥兵自重,但惠帝更怕他那独独看中的女儿,会结党营私,给别人留下话柄。
岐国公主和秦国公的这场博弈,早在他二人归扶风前变了味,变成了惠帝自己和昭行的博弈··那个惠帝曾经问谢无陵的问题,现在也轮到了惠帝自己身上··惠帝拖到了陆慎成请旨离京的最后,都没收到兵部该递上来的那本册子,他只好作罢。
“岐国公主一人来往重阙奔走,想要将那本该递上惠帝案头的密册握回手中,但最后那折子就一直压在秦国公那里,从未到过惠帝手上·”·“那不是很好吗”·“不好,谢无陵是有意而为之的,他让赵祚压下密册,又故意放了这消息,让我兄长离扶风。
朝堂上的风向本是一天一变,他如此一作为,那些墙头草,瞬间知道风往哪边去了·”·这风一吹,连岐国行走朝堂都谨慎起来,她怕连累陆家,便把陆家抛开,一个人周旋在扶风众贵之间。
她满心打算都是,等这阵风吹过了,陆慎成再从边疆过来时,他们就会过得更安稳些··但塞上都护的一道折子突然送到了重阙,说的是前阵子- yin -山下生了波烧杀掠劫的恶事,待逮捕来细细盘问,才发现多是驻军里逃出去的,再一问,是陆家山鹿营逃出去的。
这封折子才到了扶风,还没经过御史台,就被人拿去做了文章,说这陆慎成有佣兵做反之嫌··陆老将军和岐国朝会时,闻此谰言,当庭求情,帝盛怒罢朝·后岐国更是学了当初的谢无陵跪于长明殿外,到底惠帝是心疼她的,怕她跪久了伤了身,让宦官出重阙去请长乐会来,最后也确实是长乐公主从灵荐观到重阙来带走了岐国公主。
“而你的好父亲,这几月来,一字未说,一句未帮·作壁上观,这个词他倒是诠释得很好·”·谢无陵那几日因赵祚瞒他的事而头疼脑热,哪有心思再分给岐国。
他唯一帮上了的,便是在朝堂上一言不发·但陆未鸣不知,正是谢无陵的沉默,才让朝堂少了一缕风起,也给岐国少了许多麻烦··而后谢无陵还修书给了叶侯,想着在朝廷派兵剿匪的时候,让叶侯妄言手中掌着玉鹿角,趁乱替陆家,接管那队伍,好保全山鹿营。
这半营的人当初在姑臧护了赵祚和羡之的命,他总该是要还的··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只是天意弄人,岐国请求跟着队伍去- yin -山脚下,和山鹿营一起剿那坏名声的逃兵,惠帝本是不允的,奈何岐国去意已决,更是拿着不想叫小人盖一污头,让皇家失了颜面的大话来迫惠帝。
·惠帝允了她,谢无陵更是在城门送行时,亲自将那玉鹿角还了回去,提点道:“保命,而后才是保陆家·”·岐国握紧了手上的小东西,抿了抿嘴翻身上马,一身武装,英姿飒装,那一刻的她,是要带着她所有的意气去见那个让她心有所属的人,她的一颦一笑,都变得动人了。
“再后来,听说- yin -山下起了一场大战,那队被称作山鹿营逃兵的匪贼,退到了- yin -山深处,消失了踪迹,而岐国和我兄长也双双在- yin -山脚下失踪·当有人提点燕然都户的士兵,引他们再找到岐国时,她身边躺着的就是我兄长,却早已气绝身亡。”
“那凭你之言,不过是怪我父亲的提议并未落得好结果·”·“可那些引士兵找到岐国公主的人,是昭行的人,谢小先生总是撇不清的,不是吗”·陆未鸣眼里起了怒意,他深呼吸了两下,又继续道:“后来岐国公主被接回扶风后,便闭门谢客了。
直到最后生下你,而后饮鸩丧命·”·“她,一个人都不见”·“除了长乐和谢小先生·”·“那说明她不怪我父亲,既是如此,你为何还……”·“那杯鸩酒是谢无陵亲自送的。”
“你胡说,书上说了是自刎·”陆岐先反驳着,又将心下替谢无陵开脱的话说来,“而且如今圣上也曾赐了我父亲一杯鸩酒,但您能说圣上是想我父亲死吗”·陆岐还在挣扎着,陆未鸣却一拂袖,站起身来。
“是不是我胡说,小侯爷应该能分辨·而且鸩酒是谢小先生亲自从重阙端去的·”·“可是这上面说过,说过是自刎,”陆岐撑了起来,将书架上摆着的起居注都刨了下来,他急切地寻找着什么,像在沙漠里寻觅着水源,站在绝望的沙丘上,看着一望无际的慢慢黄沙,咽着聊胜于无的口水,默默挣扎着。
“你不能妄议,你看·”·陆岐找到了那本册子,飞速地翻开了书页,在其上细细地查阅着,嘴里不停喃喃:“是三月、三月……”·“二月二十五。”
陆未鸣指点道··陆岐抬眼看了看陆未鸣,见他不似要骗自己,又低头翻了起来··手压在翻到了二月的那一页,他一列一列的看了下来,手指在二十五日那处顿了顿,不多时眉头皱了起来。
“二十五日,朝会后,吏部丞事谢无陵奉帝之命,赐岐国公主鸩酒一杯·后晌,公主府上报,岐国公主薨了·可是如此”陆未鸣将陆岐看的那一段背了出来。
“你……”陆岐将书页合上,气急败坏地将这书丢开,才道,“这是你故意给我看的,不是真的·”·“这书在这处摆了十几年,只要你肯翻上一翻,就会看见。
怎么也说不上我故意给你看的·”·“倘你不信,还有一佐证·谢小先生曾留给了你五幅画,您应该在昭行看过·那画上绘着一株桃树,桃树伸了枝桠,长枝头挂了一枚环佩,你也见过那枚环佩。
准确的说,是你母亲的·”·陆岐听说了环佩,手又不自觉地往腰间摸了摸,腰间那处仍然妥帖地放着羡之送他的那枚环佩··“而那题款上的印章你可还记得”·“只记得红得骇人。”
陆岐偏头想着··“那……是借了岐国的血·”·至于是怎么借的,陆未鸣早记不清了,但他可以肯定谢无陵那题款的章子是沾惹过岐国鲜血的。
“那幅画也是在岐国公主府上完成的·我偷偷翻进府的时候,他的那杯翠螺还没凉·”·陆岐闻言,藏在袖下的手不可抑制地抖了抖·这么多年他从来没见过,更未听过谢无陵这样的一面。
他面上顿时失了表情,缓缓地往书架那边靠了靠··眼眶微红,嘴巴张了张,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甚至连替谢无陵反驳都做不到,他开始信陆未鸣的话了,开始在心里一点一点瓦解谢无陵给他的印象了。
少顷,他眼里氤氲了水汽,他埋首,那泪悄悄沾上了睫毛,又飞快地落了下去,快到他自己都忽略了··“所以,我的母亲应是岐国公主,而我的父亲,是陆家的将军”·陆未鸣听着陆岐这一问,坐正了来,一脸正经地点了头。
蓦地外间传来了“咚咚”的叩门声,是有人叩门··陆未鸣见陆岐仍无力地缩坐回去,倚靠着书架,便蹭起身来,便要往外间走去·陆岐见状也跟着站了起来。
“梁老爷子,请您们走一遭·”门外的宦官带话道··“去哪儿”陆岐是跟着出来的,前面没怎么听到,只听得这半句,就补问道。
“到了就知道了·”来人说完,头也不回地往前走,留下陆岐和陆未鸣大眼瞪小眼,瞪了会儿才跟上趟··而另一边重阙后闱里,观之的大殿外,于多看热闹的人儿都悄悄聚了过来。
红墙青瓦前,除却围过来的珠翠宦官,就是羡之和御史中丞带着圣旨从前朝来,二人同时端正立在了殿外··那些围过来看热闹的人见状立马拘谨了许多,三三两两地散了去。
但屋内人似乎没有受外间的影响,进去通报的宦官也通报了有一会儿了,还是不见人来启门,羡之眉头皱了皱,伸手欲推门,却被御史中丞拦住了··“由着小殿下任- xing -一次。”
羡之正侧身拱手欲致歉,便见有人从内启了门,这便止了动作,和御史中丞入内··入夏前的天气没带着夏暑,是个晒太阳观书的好日子··羡之跟着中丞跨进院中,看到了那不算大的一方院中置了一张椅,而观之正坐在那张椅子上。
观之见了人,放下了手中才备好的画笔,漫不经心地问候着··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大人·”·“观之小殿下·”·“我哪当的住大人的一句‘殿下’啊”观之起身,带着份得意,撩袍跪下。
他信谢无陵会护他,毕竟他在长明殿应了自己:“大人请吧·”·羡之闻言不禁勾了嘴角,也没将眼底的蔑藏起来·中丞大人睨了观之一眼,打开了手中的明黄锦帛,念起了那圣上亲颁的拿他归案的圣旨。
圣旨上说着三司会审的结果是都以为,这案后确实并无隐情,观之本是有作山河图之嫌,而今查来,不是有嫌,而是根本就是他所做,遂圣下下令,捕他入狱,细细盘问。
·这圣旨刚念完,观之的神色变了去,他抬头看向了羡之,羡之感受到了他的目光,也不退不避,负手与他对视··“是你捣的鬼”观之好像找到了缘由,蓦地问道。
羡之走近了两步,捏了捏观之肩头,皱了眉头,提点道:“接旨吧,观之·”·观之顿时灰头土脸,恍惚间叫人送到了刑部大牢··刑部大牢藏在地下,内里- yin -冷,因着帝祚顾念,刑部还是给了观之一见相对不那么潮- shi -的牢房。
- yin -风过道,观之入囹圄··羡之跟着观之进了刑部大牢,送走了那宣旨拿人的中丞·而后又回到了牢里,站在囹圄外,看了眼牢里仍似失魂了的观之。
羡之未离开,他像是在等待着什么,负在身后的手悬空敲了敲·观之回神久未听到人离开的脚步声,才瞥了一眼,蓦地道:“信陵主,赢了”·羡之抬了眼,眼底生了光:“承你吉言,我想我会的。”
“你赢不了的·”观之的嘴角突然咧了咧,笑得不怀好意,“梁策不会让你好过·这一个是我,下一个是陆岐·难道我的哥哥也要亲手将他送进这里”·“您才是长兄,”羡之的目光带着几分桀骜,盯向了观之,“我这本该做弟弟的,也劝您一句,兄长还是好好担心自己才是,免得还要旁人费心。”
观之却忽然大笑起来,待他笑后,才道:“我就不劳信陵主费心了·不过说起来,”观之的眸一眯,带了几分危险的意味,让羡之警惕来,他本来就是想等一个桑落留给观之保命的后手,观之如今这般反应,想是后手来了,羡之四处打量起来。
观之抿了抿唇,继续道:“当初老师也是惯爱亲手把那些和他亲近的人送走的,你,倒是和他如出一辙·”·羡之的心思放在了周遭,对观之冷言冷语:“我和你,不亲近”·“那陆岐呢,他不是你放在心头的人。
谢无陵亲自逼死了他母亲的命,又让他父亲死于塞北,让他家不成家·而你,你也同样,拿谢无陵曾用于别人身上的计谋,来对付我,同样也迟早会要了陆岐的命·”观之抓了抓身边铺地的稻草,目光往外探寻了眼,笑容变得狰狞,“你们这些人啊,本就如此,手下藏着肮脏的人头,却要把自己说的光明磊落……”·羡之下意识地擦了擦手,目光往身后那牢狱暗处看去,那一处是一片黑暗,明明什么都该看不到,偏偏羡之像看到了什么,望着那处,望了许久。
半晌,他才继续道:“但我想,我应该比你李见要磊落些·”·羡之话音刚落,便有有三两脚步声在大牢里响起,那脚步声并没有多稳当,羡之耳尖,反让羡之听出了那人走得有些勉强。
他皱了眉头,又担忧地往那暗处看去,却再没寻到暗处的人影·羡之转回了目光看向李见,面上生了几分- yin -郁··“我们这样的人,至少不会使这样的- yin -招来挑拨离间。”
羡之眼里生了几分凌厉,“那人是谁”·作者有话要说:对不起 我更晚了QWQ 昨天星期三…是个过年的日子·第111章 爱屋及乌·“那人是谁,信陵主认不出来”观之看向了羡之,觑眸打量着羡之。
羡之突然间像叫人掐住了咽喉,他心下陡生的仓皇毫不意外地暴露出来·他略带颤抖地道:“你、你故意的·”·“这叫做,兵,不厌诈”观之的话里多了点趾高气扬,“我方才就说过,你赢不了那老狐狸。”
“梁策,早就和你预计好了”·“老师,不也和你预计好了吗”观之说完见羡之一脸疑惑,以为是羡之装傻,遂不禁轻蔑地一哼,“你不知道世叔和梁后见面的事,你也不知道”·“他们为何见面,你从何得知”·“为何见面,”观之咂巴咂巴嘴,“我每年都送梁后一幅画做贺寿之用,他找梁后,难得不是为了从她那里要走我的落款吗“·观之的目光里藏了怒气:“谁都知道宣城是掌了昭行势力的人,而那个长明殿偏殿里住着的人……”观之啐了一口,又道,“枉我直到你们来宣旨前,还信着他,没想到他早就把我往火坑里推了。”
观之的手向袖下摸去,袖兜里却空落落的·那之前放了一柄谢陵给他的银匕·当时谢陵说,这银匕梁策是见过的,可以救他一命,结果呢,银匕到了梁策手上带来的,也就是这样一个布置。
羡之在囹圄外看到观之黯然,还是不忍心,他负手低声提醒道:“宣城之事,与你无关·”·观之闻言,突然笑开来,挑了眉道:“怎么,信陵主现在又知道了既然与我无关,那你说,他为何去找梁酌他宣城与宫闱嫔妃私下来往,不怕帝祚治他个私相授受的大罪吗”·“本是寡人授意,寡人为何治罪”赵祚放轻了脚步走来时,正听得观之的质问,遂冷声应道。
“父皇·”·赵祚颔首应了,指着狱门跟身后而来的老宦官吩咐道:“打开来·”·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锁解开来,宦官正欲推门,羡之的目光移向了赵祚,余光却正好瞥到了身后那暗卫提的锦盒子,他心下一惊,抢先一步抓住了门栏,确认道:“父皇”·赵祚也回身一望,似是了然了羡之的这个举动,摆了摆,手背打在羡之肩头,羡之无能为力地垂了眸,叹了口气,让了步。
迈步跨进了狱门的赵祚,找了一处本该作为床榻的石台落座,抬手打了明黄袍子,道:“早听说寡人的观之待他亲外公忠心耿耿,寡人一直以来甚想知道梁策到底许了观之你什么,会比桑落先生许给你的更贵重”·“桑落嗬,他许给了我什么这一身囹圄铁枷,算不算他许给我的”观之扬声厉色问来。
“错了·”谢陵的声音响了起来,牢房内的几人都转了头向外看去,门外站着的人仍裹着黑色兜袍,他迈了步子走了进来,才让人看清了那被黑袍衬得更苍白的面色,他勾唇,语重心长道:“他许给了你,他的所有。”
“师父……”羡之上前扶了一把,谢陵的手在他手背拍了拍,应了声:“嗯·”·“老师,”观之回首,见了谢陵,又做了乖巧模样,满是虚情,“可真巧啊。”
“你到了·”赵祚朝他递了手,示意他过来落座··“嗯·”谢陵伸手打了赵祚的手掌,故意嗔了他一眼,让他莫要胡闹。
这才正色对着席地而坐的观之蹲身下来,问道,“那把你不知道的去哪儿了的那把弯刀吗”·观之的目光也直直对向了谢陵,眉头间写着疑惑。
“那就是他留给你·”谢陵又凑近了些,轻声道··观之却不以为意地轻笑:“不过一把弯刀罢了·”·“不过一把弯刀罢了”谢陵咬着牙重复了这一句,将藏在黑袍下的那把弯刀抵在了他脖颈旁,“这把弯刀现在就可以要了小殿下的命。”
谢陵的话音刚落,羡之提醒的话陡现:“小心”·他方才看到了观之皱眉后,手便往衣袖下探,未几,观之的眼神里生了几分狠厉,但未等观之起身抬手,赵祚已先将谢陵揽了过来,谢陵的弯刀在仓皇间还是猝不及防地划过了观之的肩头,伤口不算深,但血色还是在观之那锦衣肩头晕开来,一直候着的暗卫说时迟那时快,将观之反手捆去,一手抓在他肩头,叫他吃痛后,让他跪于赵谢二人身前。
赵祚在谢陵尚心有余悸时,从谢陵手中取出那把弯刀,随手一掷,谢陵回过神来时,他的目光投向了赵祚放在自己腰上微微使力的手,他抬手拍了拍那手,赵祚才放下心来。
谢陵感觉自己腰上的力道松了,才看向那跪着的人,冷声道:“这弯刀本是他拿命换的,偏小殿下看不上·”·“你说什么”·“我说啊,那把弯刀曾救过我的命。
他前几日死在了我那处,原来本就是为了让我愧疚,而后再把弯刀留给你,等你真有今天的时候,再拿出来,那无论是我还是是羡之顾念,大抵都会留你一命·若他赌对了,我还在世上,那就该是我会尽我所能,如你所愿。”
谢陵的笑容说着就变得苦涩起来,他在心下兀自唏嘘着,桑落的这一笔,还是真埋得久啊··“如我所愿”观之皱着眉头,忍着肩上的疼,狂妄道“我愿锦衣玉食,高枕无忧,也要坐观山河,手掌生杀,这些东西,您能答应吗我愿承我生父遗志,也愿我母亲死而复生,这些您都能应吗”·谢陵听着他的痴妄,反从兜袍里拿出了一本小册子,手指摩挲了一番那封皮页,才掷出到他面前的稻草上:“这本手札也是你的。
上面记的都是你,大概是从你被带离雍国公府那日开始他就派人记着了·”谢陵顿了顿又道,“待你看完这本册子,再来告诉我,你的所愿所求吧·”·谢陵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这面前所跪之人,眼里却带了几分怜悯:“他待你一直如亲子,只是可能你不知道。
若你还执迷不悟,也就辜负他的一条- xing -命·”·谢陵说完便领着赵祚出了刑部大牢··接谢陵的车辇是停在大牢偏僻处,不怎么能见着人的·前是刑部官廨的高墙,点卯的官员这时候早已离去,左右又因着是牢狱,有京畿重兵守着,平头百姓自然是能避则避的,遂这处也给了谢陵一个方便,一时间他连兜帽都忘了戴,由赵祚扶着上了车辇。
羡之仍打量了一眼周遭,才跟着上了车辇·待他将车帘放了下后才问道:“师父怎么出重阙了”·“找东西·”谢陵的手肘怼了怼赵祚,道,“惠玄师兄旧时曾来过扶风。
昭行前几日给了个字条,让帮找找是什么留在了扶风·”赵祚将那还未丢去的字条从袖中取了出来,递给了羡之··羡之接过字条展开来,看着那上面写着的十二个字——“如暗得灯,如贫得宝,如民得王”,他将这十二字默默记下了,又将字条递还,“所以师父是为找惠玄大师留下的东西。
那可找到了”·“还未解开这‘如暗得灯’,不过记得上次他来扶风时走过宫外几个地,说去瞧瞧·但刚到了居衡,就听园子里的人说你捉的那胡人要见我。
你……”谢陵故意顿了顿,看向了赵祚,赵祚皱了皱眉,极不情愿地接话道:“做得好·”·羡之少有听见赵祚夸他,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才道:“攻人攻心,师父说的。”
赵祚闻言对羡之这个恰到好处的马屁感到满意:“嗯·你师父向来最擅长这个·当年在长明殿求我送他一杯鸩酒的时候,就是如此·”·谢陵侧首:“胡说。”
“胡说也是,不只是攻心,那时只差没把寡人的心剜了去·”·赵祚这话未尽,谢陵的羞赧就上来了,从脖子红到了耳根,让那少血色的面容也多了点红润的感觉。
谢陵惯来是听不得赵祚说这情话,只一句,他就像他那死心塌地,都是有所值的··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谢陵慌忙地转移了话题,正色地对羡之吩咐道:“对了,明日让昭行的人送那胡人去姑臧找叶伏舟,叶伏舟会送他回桑落原来住的那个胡地小镇。”
“好·”羡之应了后,又见缝插针地将好奇问来,“刚刚是那个胡人给了师父弯刀和手札”·“嗯·”·“那手札……”·“不过是一些琐碎事。”
谢陵翻了前几页,写了观之去闾左地了,他如何装作小恩小惠,打发人去给观之带一些吃食,又怕观之受了欺负,常叫人守在观之身边·待观之过生日,他特地让人放了礼物在他枕边。
他还在手札中戏说自己大抵是爱屋及乌了··倘真随了他这“爱屋及乌”的说法……·谢陵道:“那他待雍国公的那份心啊,才是深可入骨了。
可惜了·倘雍国公和他能在黄泉遇上,那雍国公怕得要三叩九拜才能还上·”·赵祚伸了手去握住谢陵的那柔若无骨的手,小心翼翼地举起来贴上额头,戏谑道:“那,寡人可要三叩九拜”·谢陵翻腕,将手挣脱来,又在赵祚眉心点了点,道:“你凑什么热闹”·赵祚抬手抓了指着自己眉心的那根指头,拉了下来,凑首道:“你不是也同他一般,待吾儿如亲子”·谢陵对上了赵祚的眼,眸光微动。
·“先生·”车辇仍停在原处,外间有人叩了叩车厢门,羡之回身启门,探出脑袋问道:“何事”·“之前有个小郎君让我物归原主的。”
那人递出了一枚环珮,羡之看着那人双手捧来的东西,瞬间变了脸色,顿时煞白了去·他僵立在了原处,一动不动,当然更多的是不知所措··“羡之”谢陵发现了他的异状,肩头更是有些颤抖,谢陵轻唤了一声。
“嗯”羡之背对着他们应了一声,才颤抖着抬手,从那人手中拿过环珮,手指摩挲过那环珮上的刻字·那一个“羡”字,他从小看到大的,现在羡之自己却有些看不懂,认不得了。
羡之将这枚玉环佩攒在手中藏进袖下,玉环佩还是温热的,想来之前也是那人贴身戴过的·如今这点温热却一点都传不到羡之心里,甚至让他止不住地打着冷战··他冲那人道谢后,回了身,谢陵的目光直绕着他转,半晌也没问出口,倒是赵祚替他开了口,轻声问道:“怎么了”·羡之犹豫了一番,赵祚待陆岐与他之间那点事的态度,他是知道,正因如此,他才犹豫。
而现在陆岐是成了自己的七寸,是别人只要掐住了陆岐,就是掐住了他,如此便由不得他犹豫下去··他咬了咬牙,才道:“那个……方才陆岐在大牢里。”
“陆岐”赵祚疑惑道··“他不是被梁相的人带走的”谢陵离开重阙前,便听见了有人来传了这消息,他当时还让昭行的人不要拦了,梁策的好坏,陆岐早就有分辨了。
这是非黑白的分辨,谢陵总还是相信陆岐的·没想到,竟多生了这一出·谢陵冲羡之招了招手,让他坐过来··“不知道,但他刚才就在大牢里,他在你们来之前走的。”
羡之坐了过来,谢陵伸了手,去探他藏在袖下的那只手,他碰到那枚环珮,便没有继续了,只感觉羡之又握紧了那环珮几分,有些失落地道:“他、他走了·”·“会回来的。”
谢陵轻声安慰道··“不会的,他听到了我亲口承认的是您杀了他的母亲·”·“你……”赵祚闻言,蓦地开口,真要说了又不知当说什么重话来。
“对不起师父·”羡之空着的那只手抓住了谢陵的手,像抓住了什么可以在荒池里赖以生存下来的浮萍一般,握得谢陵有些疼··“没有什么对不起的我,当初本就是我送的鸩酒。”
“可他……”羡之低头,将那枚环珮递了出来,“他没了自己的,也将我的还我了,他……”·第112章 窥鱼未鸣·谢陵看见羡之将那枚环珮放到眼前来。
天家的子弟都是有一枚环珮的,陆岐的环珮是承自岐国公主的··那时惠帝为让元华去燕然时,不吃那皇子的亏,又为将来方便平衡朝中势力,特意追加了实封,又提凤翔公主为国公主,赐岐国地。
而后为彰显天恩,在元华离京前,特制了一件环珮,刻“岐”字予她··岐国走后,这“岐”字环珮由谢无陵亲手交给了陆岐,因着平素以“小岐儿”称唤,陆岐也就没多怀疑什么,直以为是羡之哥哥有的,他有也是理所应当。
不过陆岐的名姓,那时因为避讳,谢无陵从未在人前唤过他·所以众所周知的都是谢无陵府上多了个无名的私生子罢了··看起来谢无陵是极宠这私生子的,可真说起来,连个名儿都不曾给这个私生子取过,到底也算不出有几分真心在。
而羡之这枚环珮,是他出生就伴在他身侧的物什·如今他却满是失落的捧了出来··谢陵是知道这种感受的,就像这世上的平缓的大川奔流进青山,从山巅到谷壑,是一泻千里,也是一落千丈。
那颗好不容易捧出来的真心,好不容易有了着落,却在那时发现那处着落不肯接收你这真心了·之后又能如何,把这份真心又藏回去·任是扶风的黄发小郎君都知道覆水不可收,这情如覆水,都尽数出去了,又要怎样才能收回来·曾情若比目,而今离若参商。
羡之捧着环珮的手颤抖着,谢陵从他手中拿起那枚环珮,亲手替他系在了腰间组绶旁,才领着他的手摩挲过那枚环珮,谢陵勾了勾唇··抬手在他肩头捏了捏,其实真算起来,羡之已经有很久没在他面前这么无措过了,和当初从姑臧回来的那个孩子一样,眼神暗暗的,眉毛也耷拉着,这才让人想起来他也不过才过了加冠年纪没多久。
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信陵啊·”赵祚一出声,羡之猝不及防地打了个激灵·赵祚将他这一颤纳入眼底,也看见谢陵的眉头也跟着动了动,继续道,“寡人记得,那年陆岐才学走路的时候,你也是在的。”
“在的,那年儿臣应该是十岁左右”羡之看向了赵祚,好奇赵祚为何突然这么问道··“陆岐幼时学走路的情形,你还记得吗”·羡之低下了头,音量虽小了些,却异常坚定:“儿臣,记得。”
他怎么可能不记得呢,陆岐从被谢无陵带回谢府开始,他也就差跟着搬去谢府了··陆岐这十几年里,从襁褓里嗷嗷待哺,到牙牙学语,到蹒跚学步,再到现在……所有的情景他都记得,甚至记得陆岐爱吃城东胡姬酒肆里融了果汁的五彩饼,爱去鹅池歇亭背后的那棵老松下藏些有的没的,爱在书写时把撇写成竖,还偏要说是学谢无陵的写法。
其实真数起来,他还记得很多,记得很多连谢陵都不知道的事,那些或大或小,或喜或悲的事,现在却都涌了来,把他的心都填得满满当当的,好像他后来的所有记忆里,都有了这个叫陆岐的小人。
“记得既然记得,就该像当时一样,放开手·”赵祚语重心长道,“他到底是天家的血脉·也是你的弟弟,不是你放在掌心里藏着的物什,更不是那枚环珮。”
谢陵回首,捏了捏赵祚的手,想他点到为止就好,偏赵祚置若罔闻··“信陵,你该知道你不能时时刻刻护着他·”·羡之的手握成了拳,又松了开来,轻声应道:“我知道。”
可知道是一回事,真能做到又是一回事,羡之如此想到··赵祚身子前倾了些,也放低声音,却是满脸肃色:“这个位置,不好坐·你要知道,便是你师父这样的人物,寡人都有护不住的时候,何况是将来的陆岐。
若现在不能让他成为那个能活下来的‘陆岐’,那日后,便不可能再有他·”·赵祚话音落了,也不知道羡之听进了多少,这些话是早晚要说在明处的,谢陵的- xing -子太过温润,便是对外的那点强硬,也断不会用在羡之身上。
这话便只有赵祚来说··赵祚抬脚虚踢了踢身前跪坐着的人,待到羡之抬头看他了,他才道:“这也是你师父为什么会画第五幅图的原因·”·“第五幅图……”·赵祚侧首,又些得意于自己做了次好父亲,正要跟谢陵炫耀,谢陵抬手挑了车帘,吩咐道:“回园子。”
“是,先生·”外面候着的昭行小僧应道,而后招呼了车夫打马驾车离开这大牢··车架刚走,车架原来停留地方旁的小巷里走出了一锦衣人,那人眉目里带着几分愤怒,却也带着几分眷恋。
是时夕阳渐垂,那点余晖都洒到了车架上,那人抬手遮了遮那耀眼的霞光,看着车架消失不在了,才转身折返,往小巷那头去··小巷那头连接着城北主路,他方要穿到主路对面的小巷里去,就被人拦下了。
他立在巷口,停了停步子,正低着头,准备从小巷出,窜到主路,想借周边摊位和熙攘人群做挡,再穿到那个小巷·只是他还没迈出小巷,就听见身后有一声熟悉的声音传来。
“小侯爷,又迷路了”·“没迷路,”陆岐眼里的光顿时暗了下来,等了会儿他才转身看向了那人,“在等叔父你·”·陆未鸣略带疑惑地打量了陆岐,却在看到他眼里压抑着的怒气时,放下了心,又问道:“听完了”·“听完了。”
“你要回居衡园子吗”陆未鸣故意问道··陆岐闻言眉头皱了皱,故作真诚地道:“不了,暂时不想见到他们·”·“那你今夜居何处”·“何处……”陆岐认真地琢磨了一番,眼神变得迷茫了起来,他这么一想才发现,抛开居衡和谢府,他好像真的没有别处可去了。
“我在扶风有一处小院·如果小侯爷不嫌弃……”陆未鸣的眼珠子在眼里打了个转,勾了嘴角道··陆岐看着他的反应,一时总觉得是哪里有什么不对,到底是什么地方,他却说不上来。
但如今的陆岐,除了跟他暂时落脚以外,便再找不到其他办法了··陆未鸣让人给了他青笠,陆岐戴上了,跟着陆未鸣穿巷走街,直到夜幕将临了,才看到了这一截小巷深处的一间小院。
陆岐路过院外青墙时抬首,目光越过青墙,能看见那青墙后筑着的几间厢房的斜檐屋顶··院门口正站着一小厮接过了门边一位妇人手上提着的灯笼挂在了门外檐下。
那妇人刚将灯笼递出去,见了人影,遂勾了唇角,问道:“回来了”·话音落妇人侧首看来,正瞧的陆未鸣身后跟着的陆岐,神色微变。
她的青颦一蹙,方才展露的笑颜便尽数敛了去··“嗯·”陆未鸣显然也看到了她的反应,冷淡地应了声,请陆岐往院子里走··那妇人也抿抿嘴,笑容讪讪地跟了上去。
陆岐抬脚迈过门槛前,特意回头看了看这个妇人·他曾听羡之提起过陆未鸣的妻子,羡之说她当是那举世无双的娘子,是西北高岭里的雪鸮·她一身戎装,却不让须眉。
饶是胡地虬髯汉都会为她倾倒·她是最潇洒的女儿,也为情做了最潇洒的决定,红缨换红妆,成了那一人的无双··而如今看这妇人,却像明镜惹了尘埃,那双在羡之描述里灵动的眼也宛若了一潭死水。
只在注视着陆未鸣时,那潭水才会有微澜··“怎么了”陆未鸣注意到了陆岐的动作,问道··“没、没什么,只是想问这位婶婶可是窥鱼婶婶”陆岐将目光抽了回来,迈过门槛进了院子。
窥鱼在他身后,听他一问,蓦地莞尔笑来,陆岐停步时正好瞧见了,若不是那双眸子不够灵气了,那这个笑应当是很好看的··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陆岐也勾了嘴角报以一笑,须臾便转了目光。
陆未鸣邀着陆岐在院中落座,窥鱼从屋内端了茶来,各自分茶,陆岐惯了谢无陵和羡之替他煮茶的事,如今也抱着手,带着窥鱼分茶··窥鱼将茶递了过去,又在桌下拉了拉陆未鸣的衣摆,而后轻声道:“梁相送了东西来,放在了你的书房。
他传话,让你归来时,马上拿给你·我去让人拿来”·陆未鸣眯了眯眼,打量着窥鱼,窥鱼咽了咽口水,目光直直地投向陆未鸣,复又小声道:“知你不许旁人看你东西,便未叫人打开来看。”
陆未鸣的眼角微微上挑,有一丝不寻常的意味流露出来,他站起了身:“不用了,我自己去·”·而后又对陆岐致歉道:“小侯爷,我先失陪一会儿。”
陆岐尝茶时,连眼都没抬,只抬了抬手示意他去··待他离去了,陆岐才将茶盏放下·他发现窥鱼仍站在他旁边,举了茶壶,待着替他添茶··他将茶盏放下时,手便盖在了茶碗上,拒绝了窥鱼的好意。
窥鱼见状也就笑了笑,只是笑里生了苦涩·这笑容陆岐不能看得很明白,他皱了皱眉,试探地问道:“您……”·“你们……”与此同时,叶窥鱼也出声问道。
“婶婶先问吧·”·被陆岐这么一拦,叶窥鱼刚刚生出的一股气又走了一半,她的目光瞥向了那陆未鸣离去的小径,犹豫着问道道:“你们……相认了”·陆岐打量了一阵,咬了咬牙,那眉头瞬间皱在了一处,说道:“我、我其实还没想好。”
“没想好”·“总归我的父亲不是谢……佞了,但他和羡之都给了我想要的·我……”是怯了,陆岐最后的三个字并没有说出来。
他心知肚明,他却羞于承认,世上这样的人本不少,他是,他对面的人,其实也是··所以这几个没有说出口的字,也让叶窥鱼心领神会了·她将茶壶置于石桌上,而后从腰间取出了绣花荷包。
她将荷包往陆岐手上塞去:“这个你要收好·”·陆岐回神时,就见她递了荷包来·这荷包羡之是早早跟他说过的,那是小郎君不可以乱收的东西。
他犹豫不决,皱了眉头:“这是”·叶窥鱼将看着那小径的目光收了回来,郑重其事地道:“是圣上,留给你的·”·“留给我的”陆岐皱了眉头。
却未防得有人声从背后传来:“我的夫人留了什么,让我也瞧瞧”·这一声传来,两人的手俱是一颤,那荷包跟着落地,但听一闷声,叶窥鱼心下一紧,要蹲身去拾那荷包。
陆未鸣见状,蓦地两步上前,抢在叶窥鱼之前顿拾起了那个荷包,他拉开了那个荷包的抽绳,将荷包里的东西倒在了手掌心··陆岐见着他手掌心的东西甚为疑惑,总觉得是见过的,至于是在哪里见过的他一时想不起来了。
不过既然叶窥鱼方才说是帝祚给的,说不得就是在长明殿里见过吧··陆岐是不认识这物件的,但陆未鸣不可能不认识·他将荷包攒在手心里,那荷包肉眼可见地软到了一处,看得叶窥鱼心惊胆战。
“这是什么,我的好夫人”陆未鸣将手掌摊开,将手掌里放着的那块玉石凑到了叶窥鱼面前,明知故问道··“不、不知道。”
“夫人不知道,怎么会将这东西给了小侯爷呢”陆未鸣逼近了两步··叶窥鱼故作着镇定,可眼里却写满了惊恐·她的牙咬紧了下唇,摇了摇头。
陆未鸣又凑近了一步,低声问道:“夫人,是不是忘了,出嫁从夫的道理这个胳膊肘怎么老往外拐呢”·“我不曾。”
“不曾之前夫人一定要带兵回姑臧,说兄长出事了·而今来了扶风,第一日就去居衡园子,夫人现在又拿出了玉鹿角·”陆未鸣凑到了叶窥鱼耳边,目光顿时变得- yin -森起来,“夫人说,要我如何信夫人”·叶窥鱼抬手推了陆未鸣的肩膀,得益于她幼时舞刀弄剑,这推人的力气算不得小,将陆未鸣推开来,她顺势扬手打了陆未鸣一巴掌:“陆未鸣。”
她眸里本是生了厉色的,但未过须臾那眼里的哀色就代替了厉色,她的手颤抖着放下,到嘴边的那些话又都被自己咽了回去,她的眼里瞬时蓄满了泪··陆未鸣却没有她这份感- xing -,反是怒火中烧,他上前一步,抬了另一只手,趁着叶窥鱼愧疚失神时,抬手掐住了她的脖颈。
“夫人,不好好说说,玉鹿角到底为何会在你这里”陆未鸣咬牙切齿道··“我……”叶窥鱼话还没说出来,便叫陆未鸣掐得满面通红,她抬手抓住陆未鸣掐在她脖颈上的手,却没给自己换来一点喘息。
被怒气冲昏头脑的陆未鸣先给了自己答案:“原来这玉鹿角一直在你们兄妹那里”·叶窥鱼张大了嘴巴,一壁呛着,一壁挣扎着回答道:“没、没有”·陆岐站在一侧,眉头皱了皱,他有些不知所措,到底这么多年没经历过这种场面,他紧紧抓住了自己的衣袖,慌忙中思考着要是羡之会怎么办。
他思来想去,都只有那一种结果·他走到了陆未鸣身边,抓住了陆未鸣掐人那只手的手腕,扬声道:“叔叔,你放开”·陆未鸣却置若罔闻,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是当真的怒气上头:嗬,枉我把你叶窥鱼一直放在心上,你却跟我枉做夫妻”·“心上”陆未鸣的话音才落,就有一把剑架在了他的肩头,陆岐循剑望去,见是一娘子,他不禁松了口气。
那掌剑的小娘子将剑刃抵在了陆未鸣的脖颈边,质问道,“当真放在心上,你会在这一刻都还想要我主子的- xing -命”··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叔叔”陆岐也厉色唤道。
陆未鸣这掐着叶窥鱼的手劲才渐渐松了下来,让叶窥鱼得以喘息·待叶窥鱼缓过劲来,她睁开了眼··那时流云恰好过青空,流云旁是一排自由翱翔的雁。
叶窥鱼看着雁消于天际,嘴角蓦地生了一段笑,陆岐偏首看了过去,他正好望着了叶窥鱼眼里噙着的泪··他伸出了手,去扶了一把叶窥鱼··叶窥鱼看向了那个掌着剑的小娘子,又冲她摇了摇头,随后理了理衣衫,扶了发髻里的簪,趁着夜色往院外走去。
那小娘子见了叶窥鱼这反应,一脸气急模样,到底还是撤了剑,而后又跺了跺脚,还不忘啐他一口,骂上一句:“也就我主子才信你的甜言蜜语·”·而这陆未鸣像是被这形式骇着了一般,直到叶窥鱼的身影在门外消失了都未回神。
而陆岐现在才好像知道了他方才一开始想问,结果还没来得及问出口的问题的答案··他原本想问:您和叔叔,怎么气氛不太像那些话本子里说的那样·离开了小院,走在小巷的叶窥鱼抹了抹那眼眶含不住的泪,兀自轻声道:“是啊,只有我这样的才能被他骗住。
往后不会了,”·“主子·”那小娘子有些懊恼地低下了头··叶窥鱼抬手拍了拍那小娘子的头:“其实早就该看清了·回姑臧时,我一意孤行,出居衡时,我冥顽不化,到刚才,都是咎由自取了。”
她说完长长叹了口气,好像轻松了很多,连刚刚入眼的月光都亮了几分··而此时在她身边经过的车架上,有人正好抬起了车帘·走在她身后的小娘子抬眼正好看到了那抬起车帘的人,转眼车架往她们出来的那方小院驶去。
小娘子上前了半步,低声道:“主子,我刚刚好像看到了梁相·”·叶窥鱼的步子停了下来,回首望去,那小娘子遥指着小院的方向:“就是刚刚过去的车架上。”
叶窥鱼站在了原地看了那小院方向很久,才道:“走吧·”·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写太久了 唉·第113章 少年深情·夜色深处,小巷尽头,车轴缓缓停转。
赵祚先一步下了车架,转身递手出去,谢陵这下倒是把手交到了他手心,任他扶着下了车架··但赵祚送了谢陵几步,谢陵见羡之形单影只的身影,慢慢地停了下来。
“怎么了”·“帝祚今日太闲了……”谢陵侧首看向了赵祚··赵祚也看向了谢陵,半晌,握着谢陵的手松开了几分,又抬手在他肩头拍了拍,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是是是,寡人回重阙处理政务·但你……”赵祚又凑近了些,那搭在谢陵肩头的手移向了谢陵衣襟偏下的地方,点了点,“你该知道我这心都系在了你这处。”
·谢陵抬手抓住了他的手,也抓住了当头洒来的月华,谢陵又抬另一只手拢来,落吻在上,私语着··“我也一样·”·赵祚看向谢陵的眼里,却没有被这月光照亮,反而更暗了几分,谢陵见状勾了嘴角,推了推赵祚,嗔道:“下次有缘就在兰池一见先帝喜欢那个地方,总是有道理。”
“好,进去吧·”·谢陵点头,往里走去,为了追上羡之,他步子迈的不算小,衣袂随着他的步子而飞动着·临回廊折转处,他回首,那兜帽因为他未用手牵着,也就不知是在何时落下了。
赵祚负手立在那处,大抵是没想到谢陵会回头的,夜色里廊灯正好打在了谢陵的面容上,但灯笼的光明明灭灭,赵祚没把谢陵的所有表情看清,不过谢陵的举止动静他都记得。
赵祚展了笑颜回应,那一瞬间他似乎看清了谢陵那双桃花眸,眸里澈亮如初见,待着满怀的期待,期待着下次风波初定时的兰池相见··谢陵并没有多停留下来,回头望了一眼赵祚,见赵祚似是笑了,遂也回了一笑,便敛了眸光,往园子里去。
他绕过回廊,正见羡之一人坐在歇亭里待他·仍是那个锦衣少年郎,眉间却添了愁滋味··谢陵上前一步,站在歇亭外,羡之抬眸看向了他,蓦地回了神,他起身往亭外走去,正色道:“师父,我想了一下。”
“想了什么”·“之前你和父皇说,那玉鹿角让窥鱼阿姊拿走了·我想该让人去看看了,我总觉得陆未鸣不是什么好东西。
当初……”·羡之噤了声,想了想到底还是算了,他没有翻旧账的习惯,况且纵使他再看不上也改变不了叶窥鱼力排众议的选择·他和叶窥鱼,或者说扶风大多数人和叶窥鱼都是大相径庭的,他们做不到她那般洒脱,甘愿弃红缨,着红妆。
反是谢陵接道:“当初在扶风声名狼藉,偏叶窥鱼将他捧在手心”·羡之点了点头,羡慕叶窥鱼的勇气是一回事,替叶窥鱼不甘也是一回事:“是。”
“她既受你一声‘阿姊’称谓,让昭行的人替你去看一看,也算在份内·”谢陵挑了挑眉头,指点道··羡之闻声,虽眉间的愁云未散,但这面色总要明朗两分。
“好·”·“羡之,”羡之应下了便转身准备下去吩咐,被谢陵唤住了,谢陵道,“一会儿吩咐完了,来林子里一趟·”·城东的小巷尽头,也有车架缓缓停下,停在了方才的叶窥鱼离开的小院外。
梁策在侍婢掌帘后,躬身出车厢下了车架,车架旁候着的小厮也早迈了一二步上前叩门··梁策站定后,待着院主人启门来迎时,将眸光投向了巷口,一时想到了方才他抬手掀帘无意间对视上的人后,他不禁勾了勾嘴角,从眼底里生出了像那山野狐狸盘算着山间灰兔时的狡黠。
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他抬手对身后的侍卫招了招手,示意侍卫上前,接着又扬了扬下巴,道:·“方才的二人,你可见着了”·“见着了,小人记得那二位是陆夫人和她的侍婢。”
侍卫在梁策身后诺诺道··梁策眯了眯眼,挺直了腰板,心下有了盘算的模样:“替我照顾一下她主仆二人·那叶家的娘子,据说武艺高强,你若拦不住,便……”梁策顿了顿,道,“送她二人见见鬼差。”
他吩咐完后,他身后的侍卫似是听过了很多次这样的指令一般,手中刀柄上摩挲了一下,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转身往巷口跟去,消失在夜色里··梁策这才看向了那院子,让身侧的人再去叩门,心下则兀自盘算道:“陆岐,老夫是不会放的。
既能制的羡之,又能拢得陆家兵权,可不是一举两得·”·彼时叩门声刚落,小院门开,梁策脸上的狐狸模样瞬间消失了,他咧嘴笑开,见陆未鸣迎步上来,也走了两步过去,越过陆未鸣看向了他身后故作镇定然而眉宇间早生了困顿意味的陆岐,拱手道:“小侯爷,陆郎君。”
“相爷·”陆未鸣显示也是才从之前的失态里回身,方才因盛怒而面红耳赤,现在脸颊上还残留着一些未散去的怒气痕迹,他低首勉为其难地扯了笑容,“请。”
院子是方才在梁策的小厮叩门时,陆未鸣唤人来急忙收拾的·但那收拾的人应该只收拾了桌案上被激烈动作翻倒的茶盏,忘了四下沙地上凌乱的脚步··梁策一入院门就注意到了,掌灯的小厮走在身旁,梁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瞟过地面沙地,像是心里的某种猜测被映证一般,他心下更为得意了。
“相爷今日造访是为何事”陆未鸣问道··“不过是听说了小侯爷在陆郎君这里落脚,遂来关切一下·”梁策的目光则转向了陆岐,亲切道,“不知今日见的场面可合小侯爷您的心意老夫听说小侯爷想见信陵主,这才费心安排下来的。”
陆岐闻声抿了抿嘴,却在心底冷哼了一声,他自是不惯羡之那看人说话的本事,遂翻了白眼··“梁相没有别的要说了”·“老夫还以为以谢佞对您的教养,怎么你也该对老夫说一声谢。”
“嗬,那梁相就想想吧,如今不是说我的父亲是陆慎成吗”陆岐看了一眼陆未鸣,回怼道,“可惜他没教过我如何待人接物。”
不得不说羡之今天在刑部大牢里被他听见的话确实一直在他耳边萦绕着·羡之和观之所说的字字句句,无疑都在昭示着他一直引以为傲的那个父亲,就是那个史书里载着的恶贯满盈,弑友杀亲的佞人。
“小侯爷可说笑了·”陆岐话音落,陆未鸣的脸色瞬间变得不那么友善了,梁策瞬间打起了哈哈··小厮端来新茶,这才让陆未鸣换了神色,将话题转开来:“不知道这观之小殿下,您可有想法”·“陆郎君着急了”梁策将茶盏置于一旁,“活不了多久了,这就要看观之的态度了。”
陆岐似乎听出了些梁策的潜台词,他故作不羁地举杯来尝,一边尝茶,一边说道:“观之知道你们多少事”·陆岐的话一问来,对座二人瞬间沉默了,各自犹豫了会儿,才见陆未鸣道:“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不过无妨,小侯爷只要肯来,我们许给观之小殿下的,也一样可以许给小侯爷·”梁策凑近了点道,“到底您也是皇家的子嗣·”·陆岐咽下了心头想啐面前人一口的想法,冷眼道:“梁相想许给我什么”·“那看小侯爷想要什么了。”
梁策脸上堆满笑容··陆岐冷哼一声,将茶盏放回了原位,没有说应与不应的话··梁策看着他这幅姿态,气定神闲地开口道:“小侯爷可以慢慢考虑,毕竟小侯爷虽在扶风生长多年,但现在才算见到真正的扶风。
后面的惊喜还多着,小侯爷大可以等考虑好了,来梁府找老夫·”·梁策将茶盏端了起来,也意思意思地呷了一口,语重心长地道:“扶风这吃骨头的地儿,是真没几个手下干净的。”
陆岐听见他这话,不禁生了疑,梁策这样的人,是绝对不可能平白无故说出这样的话,而下一刻陆岐就懂了为何梁策说的如此语重心长,大概就是就是下一句的意味深长。
“谢无陵干净不了,你的信陵主……”梁策故意啧了啧声··陆岐听见了“信陵主”三字,眉宇间骤来的乌云更浓了,他将茶盏一推,准备起身离去。
谁知梁策却对他的小动作视若罔闻,反是问向了陆未鸣:“不知陆夫人今日怎的不现身可是身体不适”·陆岐听他这般说道,也想听个后续,遂又安分下来。
而对座的陆未鸣不知他是明知故问,闻言顿时蔫了声,敷衍道:“出去了·”·梁策的眼神微动,试探道:“这夜里,夫人在外,许是不安全,陆郎君也不担忧”·“我……”陆未鸣一摆手道,“随她。
她本是姑臧的将军,出不了什么事的·”·“那可不好说·”·“梁丞何出此言”·“老夫今日听羡之说这昭行的人在寻她,似是她惹上了昭行的案子。”
梁策故意顿了顿,假意提点道,“昭行的人你该是知道的,遇着了不顺从的就是格杀,任是当初的谢小先生也管不了,压不住的·”·梁策点到为止,他看着他话落时陆未鸣悄悄攒紧的拳头,又偏头问道:“她怎的惹上昭行了”·陆未鸣心里虽仍攒着怒,但叫梁策这样一说,担忧自然也跟着牵出来了,一时许多情绪都涌了出来,扯得他有些心烦。
“谁知道呢,许是因为之前去了次居衡·”·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梁策的目光偷偷瞥了眼还在旁听的陆岐,又故意引导道:“居衡不是羡之的园子怎会跟昭行寻人搭上了干系”·陆未鸣一时气急,那心头就猝不及防地给自己找了个答案:“那谁知呢,贼喊捉贼也说不定呢。”
说着他一拍桌子,为自己嘴里蹦出来的这个想法吃了一惊,又不得不说没有比这更好的解释·他继续道:“他们昭行的人都擅这种,况这信陵主跟昭行本就有沾染。
陆岐是知道的·”·梁相的目光这才正大光明地移过去看向陆岐·陆岐没想到陆未鸣会这般问来,他仓皇地把目光转开,抿了抿嘴,才开口道:·“说完了说完了我便歇了”·陆岐边说边起身,所幸梁相并没有为难的他的意思,也就是端了茶盏,说了句“老夫在府上候着小侯爷”的话,就放他走了。
陆岐见状,仍是冷哼一声,由一旁候着的陆未鸣的心腹领去落脚的厢房··归了屋的陆岐自己宽衣解带爬上了床榻·阖上眼却久久未入睡,观之的话仍然在他耳畔回绕着。
“那陆岐呢,他不是你放在心头的人·谢无陵亲自逼死了他母亲的命,又让他父亲死于塞北,让他家不成家·”·“你们这些人啊,本就如此,手下藏着肮脏的人头,却要把自己说的光明磊落。”
陆岐默默红了眼眶,其实这些腌臜事,他多多少少猜过,只是从未往心里放过,因为他从来没想过这些事会牵扯到他自己身上·观之说的这几句,羡之一句也没有反驳过,就是说谢无陵是做过陆未鸣所说的事。
而他却在认那要了他父母亲命的人做了这十多年的父亲,还在他罪有应得的时候,难过、愧疚了这么久··至于羡之,他自始至终相信过的人,却从来没告诉过他这些事,有些事不是从亲近的人嘴里听来,而是从不熟的人嘴里听来,总是会让人不是滋味。
陆岐解释不了他心头的那种酸楚滋味,心里只有拿这样的想法当借口,他有时甚至都解释不了自己对羡之的想法是什么,便是平常羡之对别的侍婢笑来,却对自己不温不火,自己心里都有不寻常的滋味,更何况是今时,关乎这出身的大事。
陆岐咬着被衾,小声地怨了一句:“明明他都知道,却不告诉我·明明……”·他有太多的“明明”想怪来,最后却在想起那归还的一枚环珮时,都咽住了。
他翻身起来,在自己的衣兜里寻着那枚环珮,里外摸索了很久,只差没将衣服剪开来··他有些颓然地坐在了床榻上,才蓦地回想起,他当时气急了,才想将环珮还给羡之,现在想来悔意顿生,他双手捧脸,呜咽出声。
而陆岐心心念念的羡之确还没时间沉沦在环珮的事上··谢陵在杏林里,待他到来时,给了他一份清单,那份清单上是谢陵所能回想起的惠玄当时去过的地方··他抬眸正看到谢陵的唇是沾了新血的殷红色,皱了眉头,方要问出声,便被谢陵提前抢白道:“那么多处地,你以为惠玄会在何处留下东西。”
羡之这才低头看来,无非是扶风的大小寺庙·只有一处不同,他指去··“这不是外宫祠堂”·“嗯·其他几处寺庙昭行其实都派人走过了,只有这处祠堂,昭行的人是进不去的。
能进去的,只有……”·“只有父皇,母后,我授意的人·”羡之接话道,“我去看看·”·谢陵抬眼看向了羡之,几次欲言又止,眉间的担忧色却没少去。
羡之大概知道他的担忧是为何,才补充道:“我想去看看,之前……陆岐在那待过·而且我不想停下来·”·“早点回来,莫在那处流连太久。”
谢陵叮嘱道··夏日的月在清朗的夜空里,总会更皎皎··月色入居衡,羡之踏着月色离开了园子,但这月没明亮多久,就叫薄云浮来,似替它蒙了层翳一般。
羡之一人从居衡骑马赶到外宫,祠堂里侍奉的沙弥仍在祠堂门下打着盹·听到了门外传来的人声,他迷迷糊糊地挣了眼,想着这处本是禁地,一般人进不来,又安心地把眼闭上了,只是眼还没闭牢,就听着这门叫人推开,他慌忙揉了揉眼睛,大抵是没想到羡之会在这个时候来,他慌忙取了灯笼,跑过青石小径去迎人。
·羡之是被他领着走过祠堂来内室的,内室还保持着原来陆岐走之前的狼藉模样,是陆岐当时特地拉他到一边悄悄吩咐的·“小侯爷说,若是您未来,这处就不要复原。
说您来了,自然知道怎么做·”·羡之皱了皱眉,摇摇手,示意小沙弥先下去·小沙弥诺诺应了便离开内室,走之前还不忘替羡之拉好祠堂到内室间的那一方帘。
待小沙弥的声响消去,羡之才开始动作,他拿着烛台,扫过了这一处内室,周遭所有地方都是整洁的,唯一狼藉的便只有一排书架,那一排书架的书四散开来·书架下堆着的最多,像是被人刨下来的一般。
羡之走到了这书架下,看着这散落在一处的书,有三四本是一翻开压着的··羡之将烛台摆在书架上,眼里却蓦地聚了笑意来,他抬手去拾那几本书,然后顺着那翻开的书下的那一本书所对着的方向看去——是正对着的内室案台上的佛龛。
羡之勾了嘴角,端了烛台去那佛龛,佛龛上的尘埃并未均匀分布,是之前被人打开过的模样,尽管小心翼翼复原了,但总还是有差别,羡之却不禁低声道:“还是笨手笨脚的。”
他抬手拿那佛龛盒子,按着记忆里谢无陵教的解昭行玲珑盒的方式开了这盒子·盒子里放着的是一本册子,羡之翻开来,看到了被划掉的京畿瓷窑··他的眼眶却蓦地红了,眼里蓄着的泪拦不住地落了一滴在自己掌书的手背。
叫泪烫了手,他才有所觉,抽了手胡乱抹了泪,眼底里的欣慰却是藏不住的··陆岐,那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那个渐渐成了他的珍宝的人,现在真的让他找不到借口去放开他。
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只这一刻,羡之将他和陆岐共同发现的这本书册捧在手中,好像捧着一段可期的未来,一段陆岐能和他并肩的未来··第114章 梁策之局·夏夜虫声新,随清风脉脉,透过窗纱来。
一二小萤翻飞,撞向灯烛火热里·说来也是一阵热闹,只这热闹太小,少入人眼··谢陵坐于案前,执了一根小木棒,轻扒了一只扑火的小蚊叫烛上火焰烧焦的尸体,还一边吩咐着:“这事办的小心些,别叫他父子二人知道了。”
那跪于厅中的黑衣人合十了手,做了佛礼,应下了··“去吧·早些吩咐完,早些歇下·”·那黑衣人应声起身,推门退了出去,谢陵见他走后,又从袖中捞出了一方小笺,小笺的字迹是谢无陵自己,而内容却和昭行送来的惠玄的那方小笺的内容一致。
谢陵将这一方小笺放在了烛台跳动的火焰上,引了火来,见火舌舔舐纸条快过半了,便将纸条丢在一旁闲置着的笔洗里,直到它烧作了灰烬,谢陵才将灯烛吹灭,独自趁着照进屋里的月光往寝榻去。
外宫祠堂外,羡之将那本册子放妥帖后,让侍奉祠堂的小僧记得将内室打扫好,这才骑上了自己来时的马··正准备策马回赶时,见一黑影从甬道而来,羡之的一只手下意识地抓紧了缰绳,待黑影渐近,他看到了那人的小辫,才送了手上的力道,待着那人来到马前。
“怎么了”羡之问道··“消息不太好·”小辫道··“什么叫不太好窥鱼阿姊如何”·“昭行的人去接窥鱼娘子的时候,已经有人提前到达了。
大概是因为昭行人到达,让他们突然发难·”·“现在呢”·“您没下死命令,所以昭行的人就先离开了·不过我布下了几个暗卫护着娘子,娘子武功本不算差,想来自保不成问题。”
羡之闻言,眉头皱了皱··“走,去瞧瞧·”·小辫转身一码当先地上了屋檐,踩着檐顶,旋身飞跳往城南发现她二人处领·羡之的脚脱离了马镫,翻身一脚蹬在马背上,借力上了屋檐,紧随其后。
二人到时,场面却和小辫的预估相去甚远··城南住着的都是些安分守己的平民,没有了城北城中那般纸醉金迷的生活,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居民,一旦夜幕降临,便毫无例外地陷入了沉寂,所以人迹比城北和城中都要稀少很多。
但现在夜深不只少人声,连虫声都不怎么传出来,就显得城南分外安静·只有点明月照着青石路··青石路中,横陈着两具尸体,血在两人之间流淌漫延开来。
羡之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小辫倒是先一步靠近了一旁的侍婢,用手探了探她脖下的脉搏··未几他又伸手去试了试侍婢旁的那妇人的脉搏,他抬头看向羡之摇了摇头。
羡之不肯信,蹲身下来,也未顾及衣袍下摆落进了这一摊血里,就直伸手去探鼻息,去看那闭上的两眼里已经上翻的眼珠·他的手越来越颤抖,慢慢地滑到了那妇人的脖颈下,探了好久的脉搏,确定一点也没探到的时候,他的眼眶瞬间红了去。
“主子,我……”·“暗卫呢”·“属下这就派人去找·”那小辫起身要走,方迈了一步,又看了回来,“您不能在这处耽搁,若是让人瞧见,只怕该留下话柄。”
“嗯·先去找人·”羡之仍是刚才的动作一动未动地冲身后的小辫吩咐着··小辫的嘴动了动,有话还没说,就听羡之道:“见得多了,不妨事,不用担心我。”
小辫点了点头,去深巷唤人,四下去寻他留下的那几个暗卫·其实不是他不担心,而是羡之确实说的没错,这些年他们二人见过的生离死别太多了··多了,就麻木了。
麻木到让理智在那一刻抢先占据了心头的那点感- xing -,所以小辫的那句“节哀顺变”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羡之拦住了··羡之则默默待在叶窥鱼身边。
叶窥鱼于他,或许就如同妙法于谢无陵吧·她们有一样的一幅潇洒骨,妙法有惊风压月的艳色,而叶窥鱼却有战风埋山的飒然 ·只是叶窥鱼败在了那所托非良人的情思上。
而今客死在这扶风地,而不是那属于她的长河落日,漠上黄沙里·细想来,总是令人唏嘘的··羡之替她拢了衣衫,又将她额角凌乱的青丝理了理,别了一缕在她耳后,手探向了叶窥鱼合拢攒紧的手,从里面取出了一片黑色锦衣布料。
他还没来得及细瞧,蓦地不远处传来了檐上青瓦动的声音,羡之的耳朵动了动,显然听见那青瓦相碰的清脆声的人不只他一个··小辫在巷口拐角摆着的小木车旁现身,道:“主子,得走了。”
·羡之颔首,将那片锦衣布料放进袖兜,才起身走到小辫身边,腰间的组绶被那小木车的扶手牵了一下,羡之走得及没注意,被谢陵虚挂住的环珮,落在了地上。
羡之回头望了一眼,皱了皱眉,思量着那地界儿还算荫蔽,便打算过一会儿再派人来拾··而伏在檐上的人恰好看了羡之走过拐角的那一抹浅色衣角,也将那环珮落地的清脆声收入耳里。
他待羡之走远后,才从檐上攀着墙边靠着的木头上滑了下来·他两步上前捡了那环珮,握在手里·手指不停摩挲着,像拾起了什么珍宝一般,不多时眼里蕴了泪。
泪落的那一刻,他咬了咬后牙,手里握着环珮紧了几分,才抬头看了那人离去的方向一眼,就匆忙收回了目光,正往叶窥鱼主仆那里去··陆岐方迈了步子,便有人搭上了他的肩,他抬手抓住了肩上的手,低身反手就要将人过肩摔来,偏那人力大,陆岐蹲身微转,见了眼前人的一双眼。
陆岐的眼睛眯了眯,道:“是你”·“小侯爷,冒犯了·”那人收了手,又合十双手作礼道·他自幼便被谢无陵安排着跟在羡之身边,陆岐自然也是见过的。
所以当他替羡之折返取物时,他看到是陆岐,心下还是不免松了口气··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但陆岐好像并没有给他放水的意思·陆岐将环珮牢牢护在怀里,像是知道眼前这人不会出狠招一般,陆岐也多是守,只要他进陆岐就退。
“小侯爷,莫为难小僧了·”·“那你答我一问,我便还你·”·“您说·”·“今日之事和他有关吗”·那僧人不知道陆岐这般问来是何用意,喉头一哽,没有立时答话,陆岐却把他这一举,当做是出家人不打诳语的犹豫,他的目光瞬时一暗。
“叶窥鱼可是他的阿姊啊,”陆岐蓦地愤然,他将环珮紧紧握在手里,只差把它捏碎在手里,他低声道:“果然观之没说错,你们手下都藏着肮脏的玩意儿,滚”·陆岐看着那僧人离开后,握着环珮的手还是止不住的颤抖,那颤抖似乎在悄悄地泄露他心里的震动。
大概真的是他太过于天真了,才会抱着一线希望同那僧人确认·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若是他不问这么一句,他或许还能装作什么都不知晓,继续在面对梁策的时候,毫不动摇地做他的小侯爷。
而梁策和陆未鸣正坐在停在城南那小巷巷口的车架内·陆未鸣有些坐不住地掀了帘,朝车外抻了脖子,向外探看··陆未鸣的视线在夜里受了限制,比不得旁人,他只能隐约瞧见那处除了梁家探看的小厮外,还站着一个少年。
梁家的小厮打着灯笼从那处跑来,立在车外禀报着,说是二人已气绝·陆未鸣闻言立时起了身,就要下车架,却被梁策一下抓住了手腕,拦住了··陆未鸣回首看他,他却波澜不惊地瞥了他的座儿,让他落座。
陆未鸣虽摸不清他的心思,但到底知道现在他们两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梁策不会在这时候害他,或者说梁策不会在这时候搬石头砸自己的脚··陆未鸣翻了翻腕,挣脱了他的手,刚回到原座,就听那梁策对外面吩咐道:“让人去请小侯爷来。”
“是·”小厮应道··陆未鸣却甚为不解:“陆岐他不是已经歇下了”·“院子里动静太大了,他先出来了。”
梁策扬了扬下巴,示意他看出去··陆岐被小厮请上了马车,正看到车内二人,他的目光左右瞥了瞥,将手背在身后,将环珮收入袖兜··梁策一眼就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但没有明说。
只是看向陆岐,问道:“那是什么人”·陆岐说:“不认识·”·梁策说:“小侯爷,你不该如此·昭行的人,要杀她,我早便说过了。
你说一句不认识,不过是此地无银罢了·”·“我当真不认识·”陆岐找了个地方坐下··梁策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驳他,反接着刚才的话道:“这扶风也没那么简单。
你该知道你那谢无陵爹爹布的这一局根本不是提前开了·”·陆岐的目光本来在各处游离着,听到这一句,立马回了头,盯向了梁策:“你知道”·“我自然知道,不只如此,我还知道这是信陵主预谋的。”
陆岐闻言后,脸色立马变了,这倒是正中梁策下怀,他选的就是这样的时候··“一开始让人杀了惠玄·惠玄大师,整个扶风还知道上一朝恩怨的人物,”说着梁策的嘴边抿了笑,“第一幅图,你知道吧,那个绘了戏袍的图,那是故意翻雍国公的旧账。
为的就是逼出桑落,桑落你一定不认识,是你谢无陵爹爹反目成仇的友人之一·当然下一步,为的多半是真正地解决观之,不过这是后话,你大可以不信,但他们为君者,眼里必然是容不下旁的兄弟来虎视眈眈的。”
“而第二幅图就是长乐,这么久过去了,这中间也没生什么事端,便是桑落也看不透,老夫猜啊,多半是要长乐知道谢无陵的用心良苦,让宣城和长乐都对他死心塌地。”
梁策挑挑眉,继续道,“大抵要的是宣城手里的昭行势力,你刚刚在外边,应该也见到了,是昭行的人吧·”·“这第三幅图说的是谢无陵姑臧之友伏舟窥鱼二人,叶伏舟至今在西北还没有消息,那叶窥鱼必须在他手里。”
陆岐皱了皱眉,听陆未鸣解释道:“朝中兵权本是四方牵制,陆家算一家,叶家算一家,之前岐国公主手上一份,她死后,便由当时的秦国公,也就是现在的帝祚接管了。
而且他们叶家掌着我们陆家的半面玉鹿角·”·“所以你是说羡之,就为了他们手中玉鹿角”·“那可不只,”梁策笑眯眯地摆摆手,“叶家一向和他亲近,无论如何这玉鹿角都会到他手里的,到那时他拿了玉鹿角,在帝祚之前,再给陆家争个爵位,他就可以安然地等着世袭地位。”
“当初谢无陵布下这局其实就是为了他·你也不过是其中的一环罢了·”·“你胡说,岐国公主不是我爹让他告诉我的吗”·“正是,谢无陵最会算人心,他早算好,等你知道了这事,大概应该是在你对羡之死心塌地的时候,那你便只会自欺欺人地回护他,和你现在这般一样。”
·陆岐闻言,噤了声没心思再接话下去··梁策见他突然沉默,心下也生出了几缕不安,只是面上未显露出来,他以退为进道:“小侯爷还是不信那老夫今天的话,你且就当成耳旁风吧。”
说着他顿了顿,又别有深意地提点了句,“不过依老夫看,过几日便该有大戏唱了··然而这大戏并没有等到梁相所说的几日后,早早地便按捺不住,急冲冲地来了。
城中酒肆最是人多嘴杂的地方,一处偏僻的位置上,几个闲来无事的流客,说起了近来大街小巷里的谣传··“诶·你们听说了吗那个前几天因为那场大火被下大狱的观之殿下啊,听说在牢里自尽了。”
“啊,可是没见讣告啊·”一人道··那人刚说完就被人打了脑袋:“就说你傻,这叫秘不发丧·说是那认罪书上写了别的大不敬的东西,要真上报了,认罪书就要诏告天下。”
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那、那上面是写了什么”·其他听热闹的立马怼了回去:“圣上都不知道,哪能让你知道啊”·“欸,你别说,我还真听我那喝高了的亲戚透露了一下。”
他这话一说,一桌人立马把头凑到了一堆,悄悄听他说道:“听说是重阙里藏了之前陆侯爷的生父,那个佞臣·”·他这话一说,一桌人立马坐回了原位,装模作样起来。
整个扶风谁都知道,扶风众人谁都可以议论,除了这位谢小先生不行·也不是上边规定,只是怕昭行的人·之前有人背后嚼过舌根子,那死时可都是被剪了舌头的。
偏官府又一次都没抓住人,大家就都心照不宣地把这事挂到了昭行暗桩的身上··众人四下望了望,又重新聚集了回来,有人先开口道:“不过我觉得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有什么大不敬的话不敢呈上啊那多半是关于那位先生的,而且我还听说是今日宣城主在朝堂上提了这事,大家才知道这刑部瞒了这事,圣上立时生了怒,让刑部尚书速将认罪书递上呢。”
“所以大概明天就会有结果了”·“那说不准,依帝祚雷厉风行的手段来看,说不定今夜扶风就不安生了·”·第115章 晨时对谈·面起高墙,高墙围一园,倒是当真如了园子主人的愿,居于纵横地,却偏偏隔了喧嚣,藏了腌臜。
夏来夜短,黪黑的夜里蓦地泄了点天光·谢陵醒时,这天光才破了个小口··他起身拢了青衫来,一时兴起提了小壶,独自走到了杏林深处,寻了块青石,青石上仍淌着寒气。
他撑在青石上,打了一壶清澈且有些凉悠悠的山溪水,这才甚为悠闲地提溜着壶归园子··偏脚还没迈步杏林,就让人拦了步子,那只在春日成声的布谷鸟鸣在林子内响了几道。
谢陵勾勾唇角,停了步子,转身回望了林子一遭,看着那黑影从后山的那条小径走出来,问道:“带回来了什么”·那黑影走近了,才让人瞧清是个不大的孩子,大概比跟着服侍谢陵的小僮还要小些。
那孩子是长得极俊的,一双大眼水汪汪的,是祁知生一看就会喜欢的·也正是如此,祁知生才会把他从人贩子那里买来,平素好吃好喝的养着,实在闲着了就让他跑跑腿。
这孩子向来话少,但因模样生得乖巧,反倒因为腼腆- xing -子,更招人待见·他上前来,从怀中掏出了一封书信,双手捧到了谢陵眼前··谢陵领着他去园子里,遇着了醒来的小僮们,特地点了精致的糕点让小僮们端上来。
饶是如此,这小孩还是皱了皱眉头,才下咽··“这早点,还委屈你了”谢陵抬手点了点他额心,他忙摇了摇头··“走了几天”谢陵一边拆着信,一边问他。
“三天·”那小孩细嚼慢咽着··“回程,两天能到吗”·小孩低头将手上的那块小云糕:“一会儿就走,可以的。”
“那好·”谢陵展信看来,不待小孩把新拿手上的云糕吃完,他就将祁知生洋洋洒洒花了三张信纸才写完的事看完了·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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